米酒蛋泥

假如我有时间,那就写短一点。

还是温柔又有力量的二哥啊



二哥的原型,我好像提过好多次了,暂且还是叫他老师吧。


晚上十一点多的时候,手机“登登”弹出来这么一条消息,把我惊的……


我浴巾都挂好准备洗澡了,愣是又坐回沙发上。





“方便?”


我真的心里在狂笑,下次一定让季主任也用这种句式!


就在我笑的时候,他直接一个电话打来了


我:…………




之前,我基本维持在每年回去看他一次的频率上,雷打不动。他后来去了私立学校,不做校长没有单独办公室了,所以那之后就基本约在外面吃饭。


但是自从疫情以来,因为我本人本蛋本身就不是很安全,怕他嫌弃我哈哈,就没有再面对面坐下来好好吃过一顿饭。基本就是微信上,逢年过节问候一下。


但是,他这个人就是很暖很贴心,时不时会想起来慰问你一下。还是那种老年人特别板正、让人想笑却无法拒绝的书面体。




这要是年轻个二十岁,不得是个迷倒女孩的大暖男?




所以他今天突然以要谈正事的口吻跟我说话,我还愣了一下。


正事也确实是正事,但没想到是我的事。


他家有一个亲戚,跟我家里人从业的单位有重叠的地方,于是就从某个途径听说了,最近发生在我身边的一些事情。


这通电话也从嘻嘻哈哈天南海北的聊天模式,忽然变成了……



“我想怎么元旦给你发消息你也不回!”


“你自己对这件事是什么个规划?未来呢?考虑过利弊吗?”


“你有数就好,反正走对路走错路到最后都是你走。”


“哎,我老婆让我不要给你打,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想来想去还是要来问问。”


哈哈,是不是非常我圈。




不知道你们会不会有这种感受,一件事情自以为已经走出来可以坦然面对了,然后一个遥远的熟人突然来安慰你,不安慰不要紧,一安慰就垮……


本来已经平静很久的思绪,被他这么一拨,好了,今晚又不要睡了。




电话里我当然要问他:现在还留不留学生了?


老师(理所当然):留啊!怎么不留,就靠一天四十分钟,这成绩怎么上去啊!


我(意图逐渐歪曲):孩子还乖吗?


老师(叹气):跟你们那时候肯定不能比了,现在孩子都主意大,教不听。


我(狂笑):那还打不打学生了?


老师(愣了一下):滚你个五香茶叶蛋我什么时候打过学生!不要胡说八道!!我被抓进去你开心了对伐!!


哈哈哈,这都是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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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然是打过的了,在我成长的地区,属于非常罕见的会打人的老师。








《安歌》第二十二章(2)



 

雨天夜路不好开,安寄远专注看路,副驾的季杭难得坐出几分颓靡,脑袋歪歪靠在车窗上,让细密的雨帘梳理他紊乱的思绪。

 

这些话,到底是不该说的,尤其不该当着小远的面说,究竟还是没忍住。

 

人在渴望一样东西的时候,总会把它幻想得过于美好,求而不得,便愈发向往。当年年少懵懂、血气方刚,在过分激烈对抗的爱意和恨意面前,无所适从。可经过这些年的历练和成长,那些关乎是非对错、关乎尊严与血缘的事情,也早该想明白了。如今再要去探讨安笙究竟是什么的态度,毫无意义,他也根本不在乎。

 

每个人生阶段,都有不一样的重心、不一样的认知。儿时会觉得,父亲不爱母亲不在,就是天大的事了,足够一个认知狭隘的孩子自我怀疑。可当他逐渐构建出自己的世界观,盔甲足够坚硬,心底柔软斑驳的伤疤,是可以被完全隐藏的,甚至掩耳盗铃到连自己都看不到的地步。

 

况且,安笙也不是真的一无是处。

季杭看了眼身侧少年坚定的侧脸,偏爱和袒护是双刃剑,养成那孩子一身少爷脾气的同时,也多少给到安寄远昂首挺胸面对外界纷扰的底气和勇敢。至于那些坏习惯,慢慢教就是了。

 

相比之下……

 



季杭不禁想起乔硕,缺失父爱的男孩子,就特别急于顶天立地了,特别想要证明自己,又敏感、偏执,对别人的一句话甚至一个动作,都能看出深意来。一旦觉察出自己有可能被抛弃,绝不会自讨没趣地成为别人的累赘。

 

季杭皱起眉,拨通乔硕的电话。

 

手机连了车内的蓝牙公放,季杭等安寄远打过招呼,才训问道,“这个点你在哪里?”

电话那头是车水马龙的背景音,乔硕诚惶诚恐,“在,老师,我在等公交车……”

季杭冷冷的,“哪里的公交车?”

“就是,滨环路的……”乔硕吱唔得毫无底气,连安寄远都不禁为他的扯谎能力堪忧,“就外婆,最近不是,下雪吗……没有肉,冰箱里要清理一下……我就……”

 

季杭从安家带出来的一肚子火,正愁没地方发,可不就巧了。

 

“结巴了就去五官科挂号去!几点了这什么天气你在等公交车?!这几天不回家往哪里跑也不用告诉我了是不是?我这是旅馆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乔硕,你最近表现很好?伤没有好就想再挨一顿是吧!明天早上六点半,拿着你手里管床的病历来找我!”

 

“是,我知道了。我错了,对不起,老师息怒,我以后不敢了。再也不敢不跟您说了。”乔硕也不管安寄远还在旁听着,不管周边等车的人们看他的猎奇眼神,认错的态度比谁都好。他哪里是当老师家为旅馆,这不是前阵子那顿打,到现在看到季杭都害怕地腿软手抖吗。

况且,季杭最近心情不好,全科室上下的人都知道要敬而远之,更何况乔硕,往往季杭一个眼神瞟过来,他从腰际到膝盖都是像是涂了花椒味的润肤露,麻的。

 

季杭又教训几句,听乔硕不住连声保证才稍稍消气,直到结束语才谈及重点,“这次小年夜你值班,除夕小远值,这两天就都在医院过。你去问一下护士长,她排了多少人,再问问大家想吃什么。列两份菜单,能买的东西先买了。”

 

乔硕被骂得心有余悸,但还是想起那个扒拉着食堂菜碟满脸嫌弃的师弟,“哦,刚好小远上次说想吃我做鱼香肉丝来着。”

乔硕没能看到安寄远疯狂点头的样子,便听见了老师无情的拒绝。

“不行,他今天要挨打,不能吃辣的。”

 




自从听到这句话后,安寄远整个人都不太好。


不管做了多久的心理建设,季杭这副手劲下的板子,都是不好挨的。而且,安寄远十分哀痛地发现,他今天被季杭那几大段话哄得心里暖洋洋懒哄哄,肉眼可见地看到那一向倔犟机警的狮子灵魂,四仰八叉躺平在那里,一副任打任罚的模样。

 

一直以来,安寄远真正要的,就是季杭一个态度。什么态度,自己也说不清,可具象起来,又触手可及——比如洁癖的他拎着自己的呕吐物跑远的背影,比如受伤时也会小心翼翼的赔笑和若无其事的谎言,比如以一个垃圾桶为名义把他从神内捞回来的迫不及待。

 

 

 

“坐。”

 

居然,不是书房。

 

安寄远在柔软的床铺边蹭了一块儿地坐下,余光不由自主瞟向门口矮柜上平铺而开的五把戒尺,由短至长。那戒尺像是有吸力,将屋内本就稀薄的空气,吸得所剩无几,让人不由呼吸困难。

 

医院家属住宅区的户型不大,季杭的卧室里并没有桌椅。安寄远坐下后才发现画风不太寻常,难不成哥要和我肩并肩坐床上?

 

他犹犹豫豫又蹭了起来,腰还没直,便听更为严厉的一声,“坐!”

 

安寄远一下掉回床上,挺胸抬头,乖的恨不得将手掌贴住大腿。

 

兄弟两个都刚洗过澡,不谋而不合的,季杭穿了一身黑色的家居服,而安寄远却恰好选了套纯白的,两个人在没开灯的走廊里撞上时,简直就是现实版的黑白无常。

 

黑无常双手插兜,立在床尾,看了安寄远很久,看他眼底心无城府的清澈感,直观地诉说着所有的期待和害怕,整个人就像个晴雨表,明明知道要挨打,明明也怕疼,可还是规规矩矩坐着、呆着、等着。

季杭将语气放软,“不用那么紧张,你确实要挨打,但还不是现在。在我拿起戒尺之前,我希望这场谈话可以尽量平等。”

 

很好。


安寄远更紧张了。

 

在缓和气氛这件事上,季杭从来没有天赋,于是果断放弃,直接切入主题,“作为兄长和上级医生,你的情绪和行为都应当受我干预,但这段时间,你被牵扯进许多我也无力控制的事情里,我没有及时调整自己的脾气和心态,也低估了这些负面情绪给你带来的影响。该向你道歉。”

 

安寄远木楞地眨眼,似是没有想到会迎来如此正式的道歉,一时间不知如何回应。好在,季杭也并不需要他回应。

 

“对你的管教方式,我思考过也反省过。”脸上仍旧面无表情的,季杭淡淡说道,“下面,我们先来说,那些可以商量的事情。”

 

这真是一句让人……浮想联翩的话。


安寄远陷进床垫里的屁股,莫名一烫。

 

柔软的棉质家居服,掩不住季杭的严肃板正,“我会克制自己的脾气,不会再在公共场合对你动手,会给你解释的机会,也会客观条件允许的情况下,选择当日事当日毕。但,这些不代表会姑息你的错误。”

 

“惩罚中有委屈,是必然的,我不需要你每次受罚都心服口服,觉得自己犯的错就刚刚好该被打成这个样。还是那句话,你可以委屈,可以觉得我罚重了,可是,诸如离家出走、滑楼梯、躲在便利店吞冰淇淋、在业务上遇到问题也不来问我、熬夜不睡,这一类的以伤害自己或他人为代价的怄气行为,绝不能有。”

 

安寄远:?

 

不是商量吗?

 

您这像是商量的样子吗?

 

季杭没让人失望,半死不活两个字点缀在句尾,“同意?”

 

安寄远旋即正色,拧起眉毛反问道,“不能这个不能那个,那我委屈了要怎么办?”

 

季杭看他,不禁觉得,张着小嘴巴巴吼出这句话的小狮子,天真又简单。那一副“我委屈我最大”的模样,可不是个孩子吗?


“还当自己是个孩子?你是个二十三岁的成年人了,学会消化委屈是必修课。这是其一。”季杭面不改色,一如既往将心思藏得密不透风,“其二,只要不伤己害人,我尊重你的发泄方式。你可以冲我吼、可以对我发脾气、可以有节制的借酒消愁、控制不住骂两句脏话,都没问题。”

 

“那我委屈了可以有申诉机会吗?”安寄远皱眉,“就比如你让我走楼梯走那么多天了,被困在电梯又不是我想的。”

季杭倏地沉下脸,“我是在罚你被困电梯?”

特别没出息的,安寄远心跳漏了不止一拍。纵使站着的是季杭,坐着的是他,安寄远也很难不对季杭严厉的训责而产生生理反应。

 

季杭蹙眉,“转运患者出现状况,负责转运的医生是第一责任人。就凭这条罚你,也觉得委屈?”

 

安寄远根本无法回驳,他发现,季杭讲起道理来的时候,仿佛全世界都是他的道理,自己根本占不到任何好处。

“不委屈。”安寄远违心回应,抿了下嘴,眼皮往上翻了翻,含糊道,“那,之前离家出走,吃冰淇淋什么的,还罚吗?”

 

“这不符合当下的议题。”季杭当即回绝,没等安寄远反应,直接切入下一条,。

“你想要知情权。想要在乔硕的外婆出现前就已经了解我跟你师兄之间的牵连,想要知道瞿林如何在背后对我施加的压力,想要参与我签立预嘱遗嘱的过程,想要我在知道毛阿姨病情的时候第一时间告诉你。是吗?”

 

安寄远原以为,自己的情绪已经足够平稳,可听季杭提起这些并不久远的纷争,仍会觉得胸口闷闷的痛,那种被置身事外的难受,猝不及防、变本加厉地席卷而来。

他抬头正视季杭的眼睛,一反方才的怯惧和踟蹰,“是。这是你的错。你不许再这么瞒我了!”

 

孩子气的答复,伴随的,却是不容辩驳的坚定。

季杭静静注视着安寄远的双眼,确认般的去捕捉他眼底的认真,然后,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小远,很多时候,知情意味责任。很早之前我就跟你说过,哥希望你在刚上临床的这几年里,全心全意培养自己的技能和学识。毛阿姨的病况是你的责任,当天晚上瞒你是不想让你大晚上没意义地跑来,是我的错。至于其他关于我的事情,太容易让你在专注临床事务的同时分心,所以才会选择瞒着你。”

 

还记得,当初在颜庭安家里,安寄远因为季杭一句“别人”而勃然大怒。

 

那天,季杭骂他——

 

“不该你问的事情那么起劲干什么?有这个空闲不自己去多看几分病例,多做几遍手指训练,你的业务能力已经好到有精力去管别人的事了吗?”

 

其实,意思与季杭今天说的,相差不多,可如今,安寄远渐渐读懂了季杭霸道的回护。

 

知道天塌下来,哥哥会替他撑着。

知道不论发生什么,季杭都会站在他前面。

知道,即使自己炸起毛来推开他,他也会用一些病例题考试卷电梯逃生宣传片垃圾桶之类的借口,笨拙地补救。

他知道,他比他自己更懂他的冷暖、更清楚他的喜好。加糖的牛奶、寡淡的汤面、自然的维护,都并非无意。

 



可是,并不因为你愿意时刻呵护我,我就是必然是弱小的。

 



“哥,你刚还说我二十三了,是大人了,你这不是自相矛盾吗?”安寄远毫不留情地戳破,坚定而骄傲地向季杭说道,“我明明可以自足,也可以坚强独立,可我愿意在你面前,像个孩子一样被保护被照顾。你说我做得不够好我就听话努力练习,你替我受处分我就要心安理得,你帮我充个饭卡我都会乐好几天,不是因为我真的差劲到过不了轮转考评,不是因为我承担不起处分,也不是因为没钱充饭卡,我愿意被你保护被照顾——这些都是我愿意,而不是我需要。”


 

季杭突然有种错觉,是什么时候,好像就这么一瞬间的事,眼前这个孩子,一下就长那么大了。说起话来,有威严,也有道理,正如那个在急诊清创室,把他骂到心虚的小狮子。

他欣慰,又怅然。像任何一个家长一样,想要孩子飞,又怕孩子累。

“你有承担的意识,这很好。”季杭淡淡说道,“只不过,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以你目前的资质,还没有可以顾及所有人所有事情的能力。”

 

安寄远皱眉,“哥还是觉得我不够优秀”。

 

“小远,说你不够优秀是气话,也是事实。”季杭很快回应,“但是,你没必要因为做不到我的要求就开始自我怀疑,因为,我的要求,永远会比你努努力能做到的,要高那么一点。”

 

季杭看见安寄远的神色里肉眼可见地揉进失落,抬手捏了捏他冰凉的耳朵。自诩从不哄人的季主任,用蛋泥贫瘠的文字根本无法描绘的柔软且木的语气道,“哥知道了,你不喜欢我瞒着你把你保护起来,我尽量不这样。只不过现在没碰到具体事件,没办法一概而论答应你,但是,我既然把这件事纳入可以商量的范围,就一定是想根据你的意见而做出改变的。”

 

安寄远还是炯炯地瞪着眼睛,心里却像是被猫尾巴拂过似的,无可捉摸的雀跃起来,“真的?”

 

季杭点头,“真的。”

 

安寄远舔了下嘴唇,眼珠子一转,小声道,“那我有些事情……不方便说的时候……瞒着哥……也可以吗?”

 

季杭收敛起本就不多的柔软,“你问我,当然是不可以。”

 

“为什么?”安寄远不知哪儿来的勇气,“你不是说要平等吗?”

 

季杭一点不含糊,“平等的对话,而非平等的关系。只要你我有训诫关系,那就没有平等可言。你犯错,我可以打你;我犯错,难道你也想打我?”

 

安寄远无言以对。

 

“这就是不平等的。”季杭并不想就这个话题多过赘述,他可以被安寄远的道理和情绪说服,但也一样有他的强权和霸道,“还有什么其他问题?”

 

安寄远还没缓过来,愣愣摇了摇头。

 



季杭的目光瞬间凌厉起来。



 

那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氛围感,虽然刚才说话时季杭也并不算随和,但如今这一眼扫过来,安寄远自然而然的,每一个毛孔都紧绷起来。

他霍然起身,端端正正回答,“没有问题。”

 

季杭又看了安寄远一眼。灼热的视线堪比形体老师手里的棍子,所到之处,关节肌肉都又紧绷几分。

 


“既然没有其他要说的,那接下来,就是不容商量的事。”

 


季杭往柜子边走去,挑起最长最厚的那柄戒尺握到手心,而后负手走回安寄远面前。

他肃然厉色,“安寄远,我确实不会抛弃你、嫌厌你。但是,我会教训你、会惩诫你。”


 

安寄远后知后觉,刚刚自己怎么就没问题了呢?明明最重要的问题还没解决!

“那,惩诫的方式……”

 


“惩诫的方式,属于不容商量的范围。”

 


季杭无情地道,“该说的好话,我都说了。你优秀不优秀,都是我季杭的弟弟,所以,从今往后,你的努力不再为迎合我的期望。我不要你因为怕我失望、讨好我逢迎我而竭力避免犯错,我要让你,单纯因为怕疼怕羞,怕那么大人还要被哥哥打屁股,而——不敢犯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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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k+大长更!

 


彩蛋是和老师打完电话的乔硕哈哈哈



来不及at了,感谢各位小伙伴请小远吃鱼香肉丝!!!

 




因为一些特殊原因改了后面的大纲,没错,舅舅不死了。

《安歌》第二十二章(1)



护工窸窸窣窣的交谈声,荡漾在安静的午休走廊。


“可忙死我了,三床那个阿姨今天早上大号拉在尿片里,自己脑子不清楚用手进去抓,她老伴就睡在旁边,哎,啥事儿都不管!”

“那阿姨也是可怜,好像也是独生子吧!以后回家了还要麻烦哟!”

“可不是吗!我瞅瞅这也不是第一次了,她指甲里面都嵌着大便哦,那个难伺候啊!”

“真可惜了喂,挺好一阿姨,手术前还嚷嚷着要给儿子织毛衣呢,谁知道会这样。”

“世事难料嘛……”


安寄远静静站在毛阿姨床位边,看她即便被束缚带绑在床架上,仍然竭力扭动身体,将脑袋凑近手边,要去拔那堪堪粘在鼻翼上的鼻饲管。颅内水肿褪去后,她不再昏沉,那些因手术和出血而造成的后遗症,便逐渐显现出来。


双腿灌铅似的,安寄远步伐沉重,站在床尾,怎么都不敢再走近。那个曾经拉着他的手、嬉笑着叫他“小帅哥”的阿姨,如今居然会在安寄远试图替她盖被子时,抬脚踹在他手腕上。


安寄远收了手,尴尬冲床旁的老伴笑,“阿姨不认得我了。”

毛阿姨的老伴摆手,无奈道,“连我都不认得了哟。”


初次读及那份预嘱时的愤怒,被残酷的现实泼上一次又一次冷水。隐瞒伤痛的谎言,是不愿看见至亲之人为自己担忧难过的本能。安寄远开始慢慢理解季杭的心思、明白他的顾虑、读懂他的保护欲,可是——


他不赞同。


生而为人,于整个浩瀚的世界而言,渺小而泛滥,如一粒微不足道的浮沉,生或死,实在普通。可与你至亲的人而言,那就是不可或缺的存在,是难以割舍的牵绊,是满心追逐的神。


神拍了他屁股一下,并说,“去把你从小到大用过的家法都收拾出来,擦干净一起带回去。”


安寄远,“…………什么?”


夜间的安家宅院被小径拐角处的几盏立体红木方灯点亮,修建平整的树枝间又穿插进玲珑小巧的福字灯串,挑高的门厅左右悬着一对喜庆的福娃,鞋柜上的松柏盆栽,也被换成了精致的红果发财树。

浓重的节日氛围在空气里晕开,以至于安寄远难以置信,季杭居然要在今天打他。


“这种明明听清了还需要再重复强调一遍的坏习惯,哪里来的?”季杭站在水雾氤氲的池塘边,被暖红色的“春”字灯笼照亮半张脸,眼风却猝然一凛,瞟向身侧的安寄远。


安寄远嘟哝了下嘴,没回话。

就知道,昨日的一脸陪笑,无非是觉得自己确实有错,而今翻脸如翻书,那破烂脾气又回来了。




有家法传统的家族中,历代人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规矩,不是闹着玩的。安家后代不论男女,二十五岁之前,皆需承家法规束,自省其身、善修其行。家法由长辈授予,五年一组迭代更替,藤条常用于责臀,戒尺则用于责手,随着被规训者的年龄增长,藤条愈发坚韧粗壮,戒尺逐渐厚重硬实。唯一恒久的,是始终需要保有对家法的敬畏之心。


时隔十四年,安寄远来到季杭身边后头一次被哥哥训诫时,从家里取来的,是最新也是最重的一组家法。而今,他将承载他童年过往的物什重新握到手里,那些久经使用而被磨出的痕迹,与记忆里的无数泪水、欢笑和成长重叠在一起,精准地描绘了他过往二十三年的人生。


居然有一种——


女孩儿要出嫁的感觉???


安寄远翻了个大白眼,被自己的想法雷得快焦了。



季杭在客厅等他,看安寄远磨磨叽叽地抱着个长条形的大箱子回来,一张脸连带随步伐扇动的大耳朵,都红得和门上的春联似的,随口问道,“你不是说家里的鼠标用得不舒服?拿了吗?”


“哦对!忘了!”安寄远惊道,“哥等我一会儿,马上来!”


季杭接过他手里的盒子,点头吩咐,“去吧。下来的时候跟爸打个招呼,说我们走了。”


兄弟二人进家门那会儿,也只有安寄远去书房见了安笙,季杭全程在外头等,最多去弟弟房间里摇头晃脑看了几眼。乔硕的事情解决了,他没有事有求于安笙,芥蒂却不是这一两天可以消除的,自然就没有见面的必要。


他算盘打得好,若是哪天颜庭安心血来潮问起来他:过年回家了吗?

季杭也能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回答:回了。


回了,又没有完全回。


且不说什么“出必告、反必面”的大道理,明知安笙就是在书房等他们,却连个照面都不愿意打。这是哪门子规矩。




安老爷子又不傻,隔着楼梯、离开好几间屋子,都能感觉到季杭的脾气架子。在安寄远恭恭敬敬说要跟哥哥先回去时,没再放人,冷声命管家把季杭叫了上来。


季杭本以为,一进门,安笙的茶盏便会凌空砸过来,意料之外的,安笙只抬头瞥了他一眼,气定神闲地吃了颗安寄远刚剥的开心果。


并且,心平气和,“你弟弟又犯错误了?”


安寄远耳廓发烫——这是什么慈父人设啊!


安寄远的处境十分尴尬,明明是被季杭派遣来道别的,却愣是被安笙叫座谈心,又顺手推来一小碟开心果要他伺候。此刻季杭站到二人跟前,他就像是个办砸了事的秘书,小心翼翼地撩起眼皮去看哥哥。偏生,他手里的开心果还没剥完。若是现在站起来,那弯腰剥坚果的动作也太别扭,可若是不站,他弓背手肘撑膝盖的坐姿,又与季杭哨兵似的紧绷站姿,形成鲜明对比。


季杭对这慈父式提问的回应,淡漠极了,“嗯。”


茶几上,是一套简易的玻璃茶壶,开水噗噗噗地顶起雾气腾腾的顶盖,安笙随手按下开关,“大过年的,能不动手就别动手。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吗?”

季杭丝毫没有被热气温暖到的眼神,落在安寄远毛茸茸的头顶上,声音很轻、也很定,“不能。”


安笙本就僵硬的嘴角顷刻耷拉下来,“你自己说说,自从小远去到你那儿,有几次回家来是不带伤的?你吓唬吓唬也就算了,伤重到要陆白亲自开方配药。当着其他同事的面打他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吧,让他脸往哪里放,开年就二十四了,你想打他屁股打到什么时候?”




要动他心头肉,安笙的脸色自然不好。可是,季杭的神情却比安笙更为严厉。

他本是一个软硬不吃的暴躁脾气,如果说,面对科室里的学生时还有五分温情,对乔硕就仅剩三分,碰上安寄远,有一分就算是心情不错,可到了安笙面前,就只能用负值衡量了。


季杭冷冷刮向安寄远,“你跟爸求情了?”

安寄远手里还捏着一颗碧绿碧绿的开心果仁,来不及放到瓷碟里便腾地站起来,瞪起眼睛仰头反驳,“我没有!”


量你也不敢!


季杭收回目光,铁青着脸回应安笙的质疑,“该严厉教训的时候纵容他,该让他知道疼的时候护在怀里,该叫他承担责任的时候让别人来抵罪?就是爸这种教育方式,他才会二十四岁了还要用家法说话才能长记性。”


安笙掀起眼皮,“你也知道他二十四了,你跟他讲道理了吗,小远那么听你的话,有什么天大的错,需要年夜饭也趴床上吃的?还特地回来取家法,荒谬!”


季杭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动弹几下。

他自以为紧咬牙关,便能抑制蹦腾翻涌的回忆,可那鲜明而压抑的从前,就好像无孔不入的蝼蚁,蛰伏啃食着那些经年残破的封条——


吃年夜饭当然不能趴在床上,所以,挨过多重的打,也要端端正正压在坚实的红木凳子上。

当着外人的面让长辈下不来台,就是要挨巴掌的,不论在场有多少人、也不论孩子当时多稚嫩。

犯错对应的就是惩罚,道理若是想不明白,那就跪到想明白吧。


季杭曾以为,他成长了、释然了。相较于实习期间,走进儿科病房就会不由羡慕,那些生病了也会被父母抱在怀里的患儿们,他已经慢慢开始明白,并不是所有父母都爱子女,也并不是所有父母都爱每一个子女。


可是,在安笙一而再再而三的庇护之下,季杭还是无可避免得,觉得可笑、可悲,还有他绝不愿承认的难过。


“爸如果不满意我的管教方式,大可以挥手也把我调去山区支援,反正,扔孩子也不是第一次,早该驾轻就熟。我即不姓安,也不会有辱你的尊贵身份,去哪里都可以。”季杭肃声说道,手指向后一划,定定指向身后的安寄远,“但是小远,我管定了。”


“你——”

安笙面色沉冷,目光旋即犀利起来,眉间的沟壑如刀刻般锋利,他死死盯住季杭的面容,像是要在人脸上凿出洞来,可看了许久,终究没有发火。

甚至,季杭以为自己幻听了。

他好像,听见一声隐隐约约的叹息。印象里,从未出现在安笙字典里的叹息。


“我年纪大了,很多事情确实管不了了。就是希望你们两兄弟,要好好的,不要吵架。”安笙端起茶盏,送到嘴边,却又放了下来,“从前的事,是我对不起你和阿棉,这些都跟小远没关系,他是无辜的,你做哥哥的,不要总计较——”


“够了!”


那是迟到二十八年的道歉,季杭却听得青筋暴突、双眼狰红。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的质问,恨不得将字字摔到安笙脸上!

“爸觉得,我管教小远,是在迁怒他?”


那是安寄远从未见过的暴怒的季杭,他再顽劣顶撞、不服管教的时候都没有,“哥,别说了……”


季杭反复深呼吸,才将将克制住沸腾的情绪,可一开口,仍像个气急的孩子,“是,小远是无辜的,错都在我!我做哥哥的,怎么可以生来残疾还不照顾弟弟,怎么可以有辱世家名声给你丢脸,怎么被你养到十四岁还不知感恩得闹离家出走!!”




他说完这句,就带安寄远出了书房。

步伐很快,快得像是要尽快逃离某个地方,直到下了楼梯,才发现身后的安寄远跟得匆忙。

季杭蓦然定住脚步,站在楼梯口等那装起兔耳朵的小狮子站到自己跟前。


“安寄远。”

唤人时,已经完全嗅不出半丁火药味。

季杭如定音鼓般低沉的声音里,掺了额外的郑重冷静,“十四年前我知道真相时,的确迁怒过你、埋怨过你,甚至一度觉得,是你的存在才让爸对我的病情不屑一顾,觉得你夺走了我的母亲和父亲。”


“年轻不懂事不是借口,这些都是我的错,你不跟我亲近对我有防备,也是我活该。”他淡漠的神里,所藏着的倦态、嫌厌和疲惫,并不是对着那个无知天真的小孩,而是对当时的自己。那个对命运毫无反抗能力,唯有逆来顺受,懦弱又不堪的自己。


季杭正色,太过严厉的语气和表情,让人有挨训的错觉,“但是,我以兄长的身份管教你、训诫你、对你提出高于常人的要求,不是迁怒,而是因为我相信你有能力变得优秀,成为比我更加优秀的医生,拥有比我更饱满健硕的灵魂。纵然,我的方式有诸多问题,我会反省,也会改进。”


安寄远心里跟吃了蜜糖似的。

但此刻季杭的表情太过严肃,他只好强压下翘起的嘴角,憋出许久不见的梨涡,乖乖说了声,“哦。”


然而,这并不是季杭这段话的重点。


他的重点是,“那,如果没有呢?如果,你辜负了我的信任,如果,你并没有足够优秀,甚至拥有一份残缺不全的人格?”




安寄远愣住了,笑意逐渐从眼底褪去,嘴唇僵硬地发不出一个音来。

一颗心,像是骤然坠入悬崖似的,以难以估量的重力加速度往下沉落。那是他最害怕听到的答案。


季杭顿了好多秒,神情愈发郑重。

他坚定而认真地盯着安寄远迷茫的瞳孔,像是在宣布这个世界上最最重要的条款,每一个字都自带浮力,将他坠落的心稳稳托起,“你给我记牢了,即便没有,你依然是我季杭的弟弟。我一样会保护你、珍爱你、宠溺你,不会抛弃你、嫌厌你。这些毋庸置疑,天经地义,你更不用觉得不好意思。你不是老说我不懂得什么是家人吗,这就是我理解意义上的家人。”




下雨了。


腊月里的第一场雨。


雨水冲打时光的棱角,将一众怪石嶙峋的山峦磨成平滑圆润的卵石,那些细碎沙粒,便随山川河流淌过,冲刷着插在安寄远心中的那根尖利荆刺,滋养出一片清绿柔韧的嫩芽来。




季杭和安寄远上了车,管家才跌跌撞撞从正门追出来。


伴着雨水冲击伞面的噼里啪啦声,扯开嗓门说道,“老爷说,今年除夕夜家里不来亲戚,让你们回家吃团圆饭。”


十四年,从来没有亲自邀请他回家过年,这是唱的哪出?


并没有半分犹豫,季杭断然升起车窗,“不了,小远值班,我跟他在医院过。”


时至那个春节,季杭都不信,什么“冥冥之中”、“命中注定”云云的谬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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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写春节,彩蛋是下一个春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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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被内科考试折磨的脑子要炸了,季主任快给我备好甘露醇

作为循证医学的拥护者、杜绝过度医疗的提倡者、精准个性化治疗方案的引领者,科学严谨绿色环保的季主任推了推眼镜说——


不用甘露醇,藤条or戒尺选一个吧。


蛋泥:咦?季主任今天怎么突然戴眼镜了?你不是平时不近视吗?

季杭:因为,大家都说好看。


Q:隐隐约约记得有一段是庭安哥打木头没有做出来附加题(因为小远在窗外)怎么现在死活找不到,求问!

是这样的……这是一个long long story……

但是long story short say就是,我最近换了个电脑,之前的文件,暂时都取不回来了。

所以,有备份的同学可以发给我,待我推敲一下从前脑门一热拍的木头后再发出来!

Q:只有小硕子挨打会喊疼么,小远挨哥哥打不喊,木头挨打肯定也不喊,庭安哥挨打也是默默忍耐么会和木头说疼么

木头疼了也不喊。

小硕不疼也要喊。

远崽疼了喊了然后被他哥骂到怀疑人生。

庭安哥……

……

……

他喊不喊属于医学机密,不可以透露。

《安歌》第二十一章(9)



季杭看安寄远扎在一边的治疗车旁,弯腰低头,替他将眼镜腿用酒精棉片擦了一遍又一遍,又仔仔细细用无菌纱布包裹住,胶带黏合。到底是刚跑完步,复苏的汗水哗哗地淌过鬓角,又生怕滴到眼镜上,只能扭头用袖管去抹。


季杭在心里发笑,那认真又专注的眼神,比自己盯他做操作的时候,更加谨慎细致,好像调动了所有神经,旁若无人到季杭可以确信,哪怕这一刻地震了海啸了,那孩子也定会高高举起手里的眼镜,自己吃灰呛水也要确保手里的镜腿维持无菌状态。


他突然想,是不是上次在手术室晕倒,安寄远也是这般紧张焦急的模样。


却很快,又给了否定答案,大概是没有的吧。

那会儿,小狮子头上的每一根毛都炸得尖锐冷硬。生气起来跟小时候一模一样,浑身上下都是禁区,擦汗都不让自己碰,每个毛孔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从事他们这个职业,需要在面对患者的时间里,抛开所有无用的感慨和情绪,以绝对理性去分析白底黑字的报告单。可是,那些被暂时搁置的情绪,总有一天会反噬神经。平常人们只在新闻上偶而听闻的意外、灾难、厄运和不测,作为医生的他们,日以继夜地在面对,并与之抗争。


他们总被暴露于最糟糕的情景,便总觉得,这些实际上是万里挑一的糟糕,会发生在自己身边。这是富有职业特性的幸存者偏差,也是安全感缺失而生出的认知焦虑。




“你去隔壁看看那个病人。”季杭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睫,闪出些许难以捕捉的异样,“那老伯不太知道状况,家属还没到的话,你盯着点。”

安寄远仍旧一肚子气,他刚刚受了惊吓,还没从后怕中缓过神来,当然哪里都不想去,于是果断回绝,“我不去。”


季杭没跟他计较那生硬的口气,兀自解释道,“摔下轮椅的时候,那根引流管被轮椅扶手牵了一下,我不确定是不是已经脱落了。替我去看一眼,如果真的是脱落,一定要让肝胆外科的值班医生下来处理。”

“要叫也该是急诊的人叫啊,你跟着瞎操什么心啊?”安寄远气得鼓出腮帮子来,他抬手指了指季杭红彤彤的左耳,皱眉道,“你自己也是个病人,既往史还一大堆,隔壁要叫肝胆科还是肛肠科管你什么屁事啊!”




季杭从床旁站了起来。


没有再解释,也没有好声劝说,只淡淡看着眼前人。而被注视的安寄远可悲地发现,不论何时,只要当季杭以这种眼神看向他,他哪怕装得再桀骜不驯,狂蹦的心跳和发软的双腿是骗不了人的。

在实习生选择埋头整理器械、并将这小小清创室扣出四百米大平层的这点时间里,季杭三两步走到安寄远跟前,抬手就是不轻不重的一巴掌,撩在安寄远屁股上。


待实习生闻声转头,看到的只有安寄远血红、滚烫、熟透的一张脸,写满震惊和羞赧。


眉头是在打完那记后,才慢慢拧起来的。季杭的声音里没什么明显怒意,却还是严厉的、不容置喙的,“不提醒你就不知道收敛。刚才口不择言我没说你,你还来劲了是吧?在我面前都敢如此放肆,我不管着你的时候,岂不是更没边没谱?”


哪有???

安寄远委屈地扭过头。


安小少爷在外谦逊持重、规矩有礼,世家子弟的面具戴得如鱼得水,出口的话若非斟词酌句,也是天然的得体和疏离。


见小狮子又是闷头不说话的怄气模样,季杭索性错开身子抬腿,“叫不动你,我自己去。”


!!!


安寄远怔然回神,跨步横挡在季杭身前,“你不行!”


过了两秒,才怏怏不乐地道,“还是我去吧。”


安寄远前脚才离开,护士后脚就踏入了清创室,握着手里薄薄的临时病历本,叉腰对季杭咋呼道,“肖远歌是吧,你这个名字和身份证号对不上啊!证件你家属送没送来啊,哎哟,怎么现在还有人记不住自己的身份证号啊,手机么也不带,名字么我们这里也没记录。现在都是联网的,这个样子,我们号都挂不上,B超都开不出来晓得不!”


实习生闻声走来,“诶,刚刚那个不是你——”


“不是!”季杭扭头一瞪,那男孩吓得生生往后推了一步,话也断在嘴边。转头面向护士,季杭只能抱歉陪笑,“对不起,我真的不记得了,B超不用做了,有没有腹腔出血我自己还能不知道吗,出现新的症状我再来看。”


“不行啊,老师说你这个B超要做的。”耿直的实习生再次走到二人中间,“腹部有那么多大块的淤青,血压也低,要排除腹腔内出血的……”

他的声音在季杭严肃的注视下,越来越小,越来越小。那副深邃的眼眸在清澈的镜片后,射出肃然的目光,让人不禁屏气凝神。

“那……不然……那你的腿……还要不要清……了?”


这边的季杭为隐瞒身份和护士斗智斗勇,而隔壁的安寄远恨不得将季杭的名牌砸在眼前人的脸上。




老伯的儿子年过中年,穿梭于拥挤的诊室内,散出一股刺鼻的香烟味,他背着一个肩带极短的斜挎包,黑色的牛津布经过多次水洗而隐隐显露泛白的底色。

男人摸索着仅剩下拉头而不见拉片的拉链,掏出一团泛黄的纸巾擦汗,一边冲身边医生抱怨,“哎呀!我就走开两分钟的时间,怎么就给人撞上了啊!还摔成这样!我爸平时绝不会自己惹事的,你们这个医院管理也太混乱了伐,人好端端的在那里坐着,怎么就出这种事哦!真作孽啊!”


正在处理引流的大夫回头看了眼,没好气地道,“人家是特地跑上来接住你父亲的,就不是撞上的。”

男人挥挥手,满脸深谙医院潜规则的模样,“哎哟,说得好听,可少来吧!哪有人那么好啊,现在年轻人哦,看到哪里出事,不都自己跑远点,来凑热闹的就是本来就心有亏欠!不是他有错他干嘛那么好心?诶,你们说是不是啊!”


医生口罩上的一双眉毛明显皱了起来,专注在手下的动作没回话,倒是给了男人发挥余地。

“我看啊,就是那个小年轻撞到我爸的轮椅了,才一起翻下去的!那人跑得快咧,一眨眼就不见影子了,我也找不到,但这你们医院肯定要负责啊,在你们这地方发生的,多出来的医药费我可不出的!”


医生不耐烦地回头,“管我们什么事?你自己轮椅不上锁把你父亲留在楼梯上面,人家小伙子眼明手快上去扶了一把自己还受伤了!你不感谢也就算了还要这么想人家,是不是找到个人背锅你很有成就感?”

男人敢怒不敢言,只好暗暗跺脚翻白眼,“真是哦,怎么这么说话的!”

“不爱听就出去!家属都往外走!!”


安寄远全程站在诊室门口,自然将二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他确实大可以冲上前去,揪起那男人的领子,将他带去保安室看监控回放,或者至少,也要用底气满满的硬朗语声告诉他真相。

可是,他什么都没做,只是跟着人群退出房间,靠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看夜半的急诊、匆匆的人来人往。




二十三的大男孩,明明是不小的年纪了,也自小对人情往来熟念于心。他很早便知道,人与人的相处鲜少单纯美好,不是所有耕耘都会有收获,不是所有行善之人都会有好报,也并非所有纯粹的好意都可以恰巧可以被感知、被珍惜。


更别说,还是棵木头。本就不善言辞,又何必指望别人懂得他的好。


道理是这么说,他也知道季杭根本不会在意。可是,安寄远将牙齿抵住下唇,可是,他还是很难过,还是忍不住幼稚地去想——


你了解我哥吗?见过他吗?看过他凌晨三点在手术台上汗流浃背的样子吗?知道他每天加台做到天黑,就是为了给那些山区里来的患者省下高昂的住宿费吗?

到底凭什么这么说我哥啊?




“回来了?”

这点时间,足够让季杭把自己收拾得干净利落的,腿上的挫伤用盐水冲过,消毒后贴上厚厚的敷贴,腹部的淤青也逐一按压,确保没有内脏损伤,沾血的脏衣服索性反穿,不惹小狮子厌。


安寄远看了季杭一眼,又低垂下眼,闷声答应,“嗯。”

“怎么样?肝胆外的人下来看过了吗?是不是脱落了?”

“没有。”安寄远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一脚踢在金属床腿上,咚的一声,“他没事了。”


季杭坐在清创室旁的候诊椅上,由下至上去打量安寄远的表情。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也不像是还在跟自己生气,倒是有点莫名的孩子气,像是吃了什么大亏似的,“真的?”

“真的,两个老师在,哥就别担心了。”

季杭点头,“家属来了吗?”

安寄远怔了半晌,抬眸对上季杭忧心忡忡的眼神里透出的切实担忧,心里像堵住一颗塞子似的憋得慌。


他怔怔几秒,而后蓦然,在嘴边扯开一个灿烂的笑,眼睛都弯成线,“来了。家属说要亲自来谢谢你,被我回绝了,让他看到救命恩人也摔成这样,岂不是很丢脸。”


季杭也被他的玩笑逗乐,站起身来,用食指和中指的关节,揪了揪小狮子冰凉的后颈,“算你聪明。”


徨徨长路里,哪家少年不曾撒过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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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都没猜到季杭的新身份(得意)


彩蛋是一个小预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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