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酒蛋泥

你必须永远正确。

【安歌】第十六章(4)

第十六章(4)

 

乔硕被打怕了。

 

这柄他初见时以为是用来吓唬小学生的戒/尺,落到老师手里能挥出多大威/力,他一直是知道的。这六年来,被打到上厕/所都要做心理建设又不敢坐实的次数有很多,可被铺天盖地的畏惧所笼罩,倒还是头一次。

他怕了这避无可避痛不欲生的捶楚,怕了季杭分毫不退雷/霆万钧的气势。

更怕……

 

季杭太了解他,风轻云淡两句话,便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罚他,不为他打架,也不为余甜甜的处置。

更怕那心中那堆砌成山的愧疚,根本无从排解。

 

乔硕怎么不明白,他应该要冷静处事,应该要心无旁骛,应该在回到科室的那一刻,就全然将昨夜风波抛于脑后?

可是,眼睁睁看着素来不畏权贵的老师妥协低头,而自己这六年来的逃避偷安,最终还是伤害了最不愿意伤害的人。

季杭的忙碌和卑微,安寄远的不见踪影杳无音讯,科室里来往医护的指指点点,所有人都仿佛在用有意无意的疏离,评判着他的忘恩负义,狼心狗肺。

 

他是开朗活泼性格圆润,但他也同很多开朗活泼性格圆润的人一样,那自认为,几乎能与之自体融成一片的面/具之下,是不为人知的自卑和脆弱。


凄叫声慢慢变得沉闷,乔硕并不知道,戒尺是什么时候停了下来。

意识是模糊的,撕心裂肺的痛哭却格外清晰凄厉。身后那熟透了的pg上好像又贴上了什么,一样冰冷,却没有尺子的坚硬,等他反应过来了,才恍然一抖,竟是季杭的手掌……


凄白的脸颊上染开一抹红晕。

“嗒。”尺子扔在沙发上。

身后的声音恢复了平素的寡淡,“今/天给你打回来是不可能的了,你要实在觉得冤,也可以报//警,正好还有目/击证/人。”


乔硕被季杭随意在他身后按过两下的动作,疼得灵魂出窍,鼻涕眼泪呛得一阵猛咳起来,这种时候,自然是没心情去追究季杭话语中的“也”是什么意思。

只是借着残存的意志用额头抵在沙发上摇头,声音闷得慌,湿得紧,像个溺水的孩子,无力残喘,“老师打得好。”


“不冤就给我滚起来!”季杭眉眼沉冷,语声肃厉,“给你一分钟时间打理好自己。从现在开始,我需要有效的交流和沟通,如果你还是这副哭哭啼啼的样子,我们就带着戒尺去楼道里说。我知道,你很想给四楼的那个小学生做榜样。”


乔硕吓坏了。

手肘在沙发上一撑——噗通,原位摔了回去。

胳膊在抖,双腿打颤,腰腹也不剩一点力气,骨头都好像是被挖空了。

简直就是白白长了这四肢,原本纤长灵活的身躯好像变成了个球体,左滚右翻却还停在原地。

 

转眼间半分钟,狼狈挣扎无果。季杭实在没耐心等,附身拎着他的胳膊将乔硕捞了起来,只字未言地用眼神示意人川酷子,趁他用袖管抹眼泪的间隙,从茶几底下抽出一张凳子。

四四方方的板凳,未及膝盖的高度,前些天换灯泡的时候用来踩脚的,没来得及放回储藏室,于是……

“坐好。”


乔硕本就毫无血色的脸,又白了一个色调。本能地想叫老师,喉咙口却像是被倒流的鼻涕粘住了。

比预期的疼痛更为骇人的,大概还是季杭沉冷而坚决的气场。他不敢求饶了,他怕极了老师威慑冷厉的模样,更怕季杭毫不留情戳在他心尖的重话。


凳子偏矮,几乎所有重量,都严严实实地压在那肿成圆茄似的屯上,坐下不到五秒,眼泪又涂满了双颊,冷汗瀑布似的淌。

季杭一言不发地站在一边,看他在泪水滚落的第/一时间抬手抹去。一张脸花得像是打翻的彩墨盒,疼得白,羞得红,嘴唇被密布的咬痕染上绛紫,黏糊糊的汗和泪互相交融着。

而后,他冷眼扫过乔硕本能撑在凳子边的双手,“手背到身后去!”

 

那唯/一还算有力的支撑被撤走,乔硕乍然间便疼得两眼发黑胃中作呕,两条腿抑制不住哆嗦,他哑着嗓子,好久才成句,“老师,您说,小硕……听着。”

季杭在他对面坐下,坐得端正。

神情依旧严肃凛然,倒是褪去几分手持戒尺的狠决,“乔硕,这些话,我只说一遍,我知道你听得懂,也做得到。”

湿漉漉的脑袋点了点,立刻就有断了线似的汗珠从发尖上滴落。


“余甜甜的事,从现在起,跟你没有半点关系。在整个诊疗过程中,不论是你,还是我自己,都有疏失的地方,但却都不是能导致如今这种局面的直接原因。”

“愧疚自责,大可不必。”季杭正色,“但反省思过,是必须的。”


乔硕真的是没什么力气说话,他还能维持一个勉强能入眼的坐姿,就已经是这几年跟着季杭潜移默化中塑成的教养了。原本是要点头表示虚心接受的,可季杭眼皮轻挑,被那并不算锐利的目光轻扫而过——

瞬间的,心脏都好像被提到了嗓子眼,立刻从喉咙里抖出几个颤颤巍巍字来,“我知道的。”


季杭随意嗯了一声,像是对他的态度有稍许的认同,“今晚情况稳定,我会抽时间写一份书面检讨。你也一样,不要求字数,不要冠冕堂皇,但必须认真把整个过程剖析透彻。”

哪怕季杭在后辈眼里有多神通广大,乔硕也知道,他的老师,再不需要被人提点鞭策,对自己素来就是最严苛的。

二十八岁的年轻副高,被省内神外领域交口称誉的医学传奇,若是从来都只知道沉溺于过往的成就中,哪里还走得到那么远。


跟了季杭六年,却连这点自审又自持的心态都没有学到,想着一整天浑浑噩噩的状态,刚才还恨不得移植一个新p//g的乔硕,此刻却真正想要记下这份疼,“嗯,我会好好反省的。”

“乔硕,你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情了。”季杭的语气很认真,更是带着毫不掩饰的责备,“我不会给你太多时间。再让我见到你这幅好像上辈子欠了我的样子,不论在哪里,我见一次打一次。打一次,就会让你记一辈子。”


凛栗的语声吓得乔硕纵身一颤,压在屯上的钝痛直窜脑门,“是,我知道了。”

“你既然挨了罚,我就当你是知错了。从现在起,直到我们两个都独//立做到足够的反省,能心平气和坐下来检讨问题的那一刻,我不希望再从你嘴里听见任何对这件事这个患者的评断,揣摩或不合时宜的关心。”季杭的语气依旧严肃,“做好你该做的事情,老师不想对你失望。”


行医就是这样,有人生,有人死,有挽回不了的遗憾,有无法改变的命运,挣扎反抗的我们,最终还是残忍地看清了自己的渺小,然后承载起这些人的悲欢离合,继续负重前行。

这些话,季杭不会好声细语跟他掰开揉碎地讲。

但是,会在他不堪这些负面情绪重压的时候,用尺子打碎他的颓然,会在他喝到烂醉如泥的时候陪在他身侧,也会在上级势力压制面前,毫不犹豫地站出来维护他。


乔硕抬起头,壮着胆子用雾蒙蒙的眼睛,直视对面那深沉而平静的眼眸。

季杭眼底的血丝不知何时又密集了一些,像是打碎的钢化玻璃,丝丝缕缕的鲜红,密布在ru/白的巩/膜上。

这纯粹又复杂的目光,看得季杭心里狠狠一沉。

他今/天是故意不想跟乔硕有商有量好声好气地说话的,但同时又熟知这孩子的心思深重。

 

“小硕,在医/院里,你叫我一声老师,那受到老师的庇护,就是天经地义。”季杭的语声很平,明明是那么戳心的话,却被他说出一股子年终述职的死板,

“这没什么好感天动地的。作为师长,教你带你,告诉你这个血管怎么缝,这个肿瘤怎么剥,哪个患者需要先处理,这些事情上,我对你有管教的权利和庇护的义务,是因为,我有能力承担这份教育所带来的后果,也必须承担。”


“但是,”季杭顺手就抄起了沙发上的戒/尺,尺端重重抵住乔硕微微颤抖的肩膀,

“你的人生,要你自己负责,所有抉择的后果,都需要你自己消化,没人可以替你。有些事情你愿意说,老师自然乐意倾听,如果你想要建议,我也会毫无保留。但我唯独没办法替你做决定,或挥着戒/尺教育你甚至支配你。因为,老师没办法代替你承下这份责任,和这个决定所带来的后果,自然就没有资格去评判你该怎么做,不该怎么想。”


不知道怎么回事,听着季杭的好言好语,乔硕觉得心里透凉透凉的,双腿还在打着颤,可却仿佛瞬间感受不到痛了。

他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往下沉。每一个字,都好像是投进了沼泽地里,“老师是说,外婆的事情。”


季杭点头。

“小硕,老师对你再好,也永远都不及你的亲人,更不及从小养你教你,风吹日晒忍辱负重,也要卖菜求生供你上学的外婆。”

季杭认真看着他,哪怕乔硕根本不敢抬头,语气里也带着郑重的认可,“所以,你的冲动,我可以理解。反之,如果你没有第/一时间护着自己的外婆,小硕,老师反倒要重新审视你了。”


“老师别这么说!”乔硕抬起手臂狠狠抹了一把眼泪,核桃仁似的眼睛依旧点缀着怯意,这盛满哭腔的声音里却充斥着倔强和不服。

季杭放下戒/尺,微微松开手,才隐约看到掌心压出两道深深的红痕,语气里是掩藏不住的疲惫,“血缘至亲这种东西,是没办法用理智去衡量的,是个活人,就会有自己的在意和冲动。”


眼泪像是敞开的水闸一样滚落,乔硕自小坚韧,他其实从来没这么哭过。母亲去世的时候,也没有。

孩子是早熟的,很小的时候便懂得如何在父亲的暴怒无常,母亲的随心所欲,和烟酒弥漫乌烟瘴气的家庭环境中讨生活,学会如何在察言观色中拿捏自己该吃什么,该坐哪里,该说什么话,才能少一些来自家长的关注。


缺失父母之爱的孩子,有一个能将满身泥泞的他,从棍/棒和恶言中解救出来的家长,便显得弥足珍贵。更不用说,沈一兰那种燃烧自己的生命,而支撑起一个孩童到成/人蜕变与成长的力量了。

乔硕很清楚,老师口中的“风吹日晒忍辱负重”,并不仅仅是简单的形容词。一定要用那个烂俗的比喻来形容的话,沈一兰就是他前二十年生命中唯/一的光亮。


眼泪一直在流,地板的纹路也变得模糊而扭曲,有意无意地描绘着乔硕不愿提起的从前。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窗外的天色黑沉沉地压了下来,那一缕久久不愿消退的颓靡光线,勾勒出他颤抖的背影。


“知道为什么说,我没有立场为打架的事情教训你吗?”

季杭根本没有等他回答,只是随手把纸巾盒扔到他怀里。

素来乖巧懂事的孩子哭成这样,谁看了都不免心疼,可今/天既然动了手,这些话,季杭就一定要说清楚。


“第/一,因为你母亲的事故,老师确实至今在你外婆面前都做不到冷静自持,所以自然就没有理由去要求你。第/二,这是你选择的处理方式,是你必须承担的责任和后果,作为一个成年人,作为外婆的孙辈,应当有的担当和肩膀。你享受过隐瞒而带来的欢/愉,那就同样要面对揭谎时候的灾难。同样,我没有行使过教导权,自然也没有指责权。”

季杭的语声越来越坚定,“第三,也因为,如果当时拦着外婆的人并不是安寄远,你那一拳,就不会打下去。”


乔硕像是突然被针//刺了一下。曾经连自己都不敢深想的问题,竟然被季杭这般毫不留情,干脆而坦然地揭得明明白白。

“小远性子冲动,很大一部分是我这个兄长的责任,我会教他。”季杭毫不避讳地直视着乔硕颤抖的眸子,

“但是,你为人处事有自己的认知和理念,大多数事情上,老师并没有资格去指摘你的所行所为。我不过比你大几岁而已,人生阅历也不比你丰富多少。把你带在身边,犯了错就趴下挨打受训的,其中有我的偏爱和超乎寻常的期望,但这并不代表,要去重塑你的世界观,把原先的乔硕打碎了再捏一个新的出来。老师从来没这么想过,也并不觉得有这个必要。”


那深邃的眼底,密布的血丝后头,依旧流淌着湛蓝的海,闪烁着澄明的光。

乔硕目光颤抖地看着季杭,喉咙口点燃似得烫,嗓子好像在冒烟。死命想要发出一个声音来,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你现在可能不理解,但终有一/天,你也有自己一心想要护着的学生了,你就会知道,师生关系是相互增益,共同进步的。”

他能感受到季杭的语气再一次严肃起来,“所以,下跪这种事,等我哪天贴到墓碑上了,再跪也来得及。在那之前,不要再让我看到。你记住,你有自己独//立的人格和思想,不受我支配,不亏欠于我,更不依附于我。”


上楼来取东西的时间,已经长到让人怀疑了。

季杭匆忙整理了一些需要的资料,从书房出来的时候,乔硕还是不知疼似的黏在凳子上。


冷汗涔涔,坐姿却是从未有过的规矩。一副打傻了的样子。

“怎么还坐着,又没有罚你。”

季杭顺手就将装好的冰袋扔到他怀里,乔硕环臂接下,奈何这点轻微的重力加速度,也让他五官一拧。


“还疼?”看着那眉宇间难以掩饰的痛苦,季杭似是怔了一下,眨眼的频率透着天真而无辜的惊讶,“我都没用力。”

一口陈年旧血涌上心头,乔硕噎得嘴唇都在抽搐,胸前那股气半天没缓上来。


不过好歹,也算从季杭的语气中听出老师已经不太生气了,便抬头转移话题,声音里还是未来得及散去的湿气,带着浓浓的鼻音,“老师,小远明天来吗?”

季杭摇头,“能来是意外,来不了是正常。”车上就被问及过安寄远的去向,虽然由院长级别层层往下传的假条等到达他们科室已经是下午了,乔硕还是被一句软//禁给惊呆了。

“别想了,小远不会对你有多大意见,他从小就架没少打,不算稀奇事。”季杭穿衣服,揣钥匙,摸着门把手自嘲地牵了牵嘴角,“他的所有脾气,都是冲着我来的。”


乔硕一个人趴在床上,顶着那个根本“没用力”,却十分诡异得不知怎么就肿痕遍布的p//g,天马行空。

他并不是一个喜欢思考人生,回忆过去,展望未来的孩子,只是今/天,季杭跟他说了太多他需要好好消化的东西。


他想起小时候,外婆总是把最//好的留给他吃,那时候的乔硕很珍惜,也很需要,一颗糖总是要藏到快化了才舍得放进嘴里。

后来,长大了,外婆珍藏着当做宝贝留给他的那些东西,他渐渐不需要了,他接触了更大的世界,看到过很多纷繁,更有能力养活自己,况且又遇到老师,一路带着他去了从前从未企及的高度。

可是,外婆却年纪大了,走不动了,也看不远了。


乔硕正是最蓬勃向上的时期,老人家却原地踏步了好久。

她仍旧会把隔壁邻居送来的零食留给他吃,会走很远的路买最香的荷叶包粽子,会坐很久的车为忙碌的孩子送上一盒自己没舍得吃的鸡蛋。


外婆对他好吗?

养育之恩,寸草春晖。

可是,自己除了经常回家看看老人家,还真从来没有想过,要如何去回报她持续燃烧着的付出。他一个劲的展翅高飞,偶尔带点院里发的礼品回去,就已经有邻居夸他孝顺了。


老师对他好吗?

传道授业解惑,有过之无不及。

庇护他,尊重他,理解他,甚至纵容他去处理和外婆之间的平衡,然而,他真的没办法说服自己这一切都是天经地义……


他会想要在安寄远出现的时候默默退开,会想要在老师辛苦工作之余多做些家务打理日常琐事,会看似不经意地记下季杭的口味,也会强行抑制自己性格里的懒散,潜心学术以换得那肉/眼看见的欣慰。

乔硕觉得讽刺,可转念间又想,这大概就是现实——对待亲人的付出总多少有些理所当然,可老师对他的好,究竟是无法做到心安理得的。


他略微艰难地撑起身子,伸手去床头柜上拿过手机。

时间隔得久了,也忘记了当初是以什么备注名称存下了的,所以只好从头往下翻着通讯录。

只是,乔硕依然清晰记得,两年前颜庭安离开之际,递给他这个号码时,说过的话:


你老师要是出了什么事,不要试图找我,直接打这个电话。

————————

季杭没有三头六臂,事情要一件一件处理。大家稍安勿躁哈,下一章一定有小远~这毕竟不是某方姓科幻文,大手一挥啥啥都能不管了,回家哄弟弟。

这条师生线蛋泥私心还是很喜欢的,希望大家不要跳过!

提问箱里攒的问题有点多,蛋泥会挑一些跟文章内容有关的回答,其他的会私信回复,谢谢小可爱们的热情和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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