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酒蛋泥

你必须永远正确。

《安歌》第十七章(9-2)

季杭微蹙着眉,没去纠正这孩子充斥着挑衅的态度和称呼,只道,“不论作为上级,还是兄长,在人前对你动手,都是不妥的。你是大孩子了,不管出于任何理由,我都不该在公众场合打你。这一点,我需要向你道歉,并且会积极改正。同样,我也说清楚我的要求——你作为低年资住院医,必须接受普世价值中所认同的东西,那就是在碰到医闹的时候保持镇静,不出头,不帮腔,首先保护好自己,再请求支援。不管医闹的对象是谁,都不能成为你亲自下场动手的借口。”


不管医闹的对象是谁——原来,他知道,他明明都知道,他根本不是“别人”!


安寄远低着头,拳头捏的太紧,两条胳膊都在抖。


好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我做不到。”


季杭的脸色蓦然阴沉,他连名带姓地叫,“安寄远。”

语气沉得,像是高处抛入水面的石头,咚地一声,径直落入马里亚纳海沟。


“我说我做不到!”


少年猛然抬头,他没有哭,但通红的眼眸,宛如一把烧红的宝剑,直直刺进季杭冰冷的眼底,

“哥,你有没有心的?你要我眼睁睁看着你被扔鸡蛋无动于衷,看着你受权势牵制而置身事外?!你说我不够优秀不配为你挺身而出,你为了让我学临床跟爸作对的时候足够优秀了吗!足够优秀你又何必要跪上一天一夜?!”


季杭的眼底攒着看不分明的情绪。

低沉的声音,像是从地下河里传出,“你庭安哥跟你说的?”

安寄远并没有对答,他继续用质问的眼神看向季杭,“你让我设身处地去想,患者不愿意让情绪化的医生做他们的主刀。那你呢,你能不能也想一想,如果被扔鸡蛋的是我,哥难道也可以做到冷静自持,不出头不帮腔吗?!”


季杭负手而立。

终于,他那硬冷无瑕的陶瓷面具上,显现出一丝微小的裂痕。可那短暂松懈还不及肉眼察觉,转瞬间便弥合起来,仿若波澜不惊。


内心,却远没有看上去那么平静。

他不用答——他的答案,很显然,显然到孩子那充斥着诘责的语气,根本就是个反问句。


季杭一直很清楚小孩儿维护哥哥的心——从小便是这样。

那时,年轻气浮的少年季杭,在操场上揍起孩子来,气势太过狠戾惹来保安大叔的制止。前一秒还扯开嗓子冲他哥吼的安小远,看见三两个保安擒住季杭的动作,凛然扑上去便咬在保安的胳膊上。

校服没遮掩到的地方,还挂着跳绳抽出来的印子,小孩儿却一口义正词严——“不许你们碰他!”


季杭的眼神暗了一下。

孩子卫护哥哥的方式古早而幼稚,毫无保留,不经大脑——但却好像一条温热的大毯子,将他坚硬冰冷的心,严严实实包裹住了。


季杭也会动容,会心疼。

可是,他素来将情绪和理智分得太清。


他不希望孩子无条件维护他,不希望他一点自我保护的意识都没有,不希望他没头没脑跳入连季杭自己都理不清的蛛网泥潭。


他希望,安寄远能成为一个冷静成熟有专业素养的医者,处变不惊,从容不迫,希望他能永远做出最为正确严谨的决定,不被多余的情感牵绊,希望他心无旁骛地培养业务能力,在羽翼丰满后,面对当今职业环境下的扭曲和污秽,才有足够的底气,能够挺直腰板。


他知道孩子心有大爱,善良又有责任意识——有些代价,他根本无力承受。


“小远,你真的想过后果吗?就从最基本的说起,手打伤了恰巧有急诊手术怎么办,气头上要你和乔硕搭档抢救怎么办,你们扭打在一起的时候,不小心推倒围观的患者怎么办?”

安寄远气鼓鼓,“这都是小概率事件,那你被砸鸡蛋还有可能被砸伤眼睛啊怎么不说?!”

小孩子吵起架来,一股小孩子的气味,不存在分毫的斟字酌句。


季杭收敛着情绪,不沾怒气的语声,依然严厉平直,“大概率就是,你被贴上狂妄小少爷的标签——医院上下许许多多双眼睛盯着你,举好一顶仗势欺人的帽子,就等为你亲自带上。又有多少个有心人蠢蠢欲动,等你出洋相后,雪中送炭帮你渡过难关。你的冲动放肆,为那些伺机而动的人创造了多少滋生权势链条的资本?”


当初安寄远小小阑尾炎住院,上至院长工会dang支部,下至曾经轮转过的科室的主任们,哪个不是将其当作一次溜须拍马的好契机。小孩儿并不是不懂得——果篮礼袋里暗塞的那叠叠红包,都被他逐一退回。

可如今的安寄远,早就听不见一点道理。


“贴标签又怎么样?”小孩儿仰着脖子顶道,“哥不是教我不要在乎别人的看法吗?”

季杭脸色一沉,厉声训道,“安小少爷以这种方式闻名全院很光荣是不是?!现代通讯那么发达,被记录下来放到网上呢?前不久的新闻没有看吗,为什么大街上打架的人比比皆是,飞行员打架却能上热搜又直接被吊销执照?你这一架若是打得满城风雨,你告诉我,要怎么处理你?”


安寄远被凶的狠狠咬住牙,偏过脑袋,挤出几个不情不愿的字,“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没有要逃避。通报处分,公开检讨,又不是没有过。”


“是。我是想处理你,把你扔到大街上狠狠揍一顿。可事实是,谁敢碰你一下?第一天进科室的打白挨了吗,一点小错就要院长医务处出面帮你开脱,忘记了?即便是我要给你处分,顾主任愿意吗,沈院长愿意吗,他们哪一个敢站出来,给安家小少爷扣上一纸处分的?”

季杭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处理你,就是带头跟安家作对;不处理你,依仗权势的罪名便坐实了。你告诉我,这种进退两难的情况下,让你的上级怎么办?”


小孩儿答不出,但他脑门发热,事到如今颇有几分破罐破摔的气势,“这一切本就是可以避免的!为什么师兄一开始不跟我说清楚?!为什么那么多年了,他却始终要瞒着家人?”

季杭收起方才语气里透露出的一丁点循循善诱,语气恢复严肃凛然,“隐瞒或坦诚,逃避或面对,怎么处理亲近关系,跟你有什么关系?那是他人的生活方式,你可以不支持不认同,但没有资格指摘批评。”


“有什么关系?!”安寄远不可思议地重复,沉积多时的小情绪,在这硝烟弥漫的氛围下,毫无遮拦地往外窜,“他是你最亲近最器重的学生,是什么事都可以同你共同分担的伙伴,是能够并肩站在你身边的得力助手!哥说有什么关系!!”


季杭沉声呵斥,“你是听不懂我说的话吗?!谁教你的,不先反思自己的问题,咬着别人的处事方式不放?打架就是有天大的理由,错就是错!在科室里,就给我摆正自己的身份,收起那些以为全世界都归你管的小少爷心态来!”


“安寄杭!你不许这么说我!”

狮子毛炸成团团簇簇,安寄远怒目圆睁地瞪向哥哥,“不就是因为我姓安吗?所以必须规规矩矩,懂得分寸进退,出头打架就是十恶不赦!我改不了,做不到,下一次碰到同样的事情,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制止,不管手段有多激烈。姓氏有什么大不了的,你可以改我也可以!从今天起——”


季杭的声音过于冷沉,“你不想挨巴掌的话,就想清楚了再说话!”


安寄远深吸一口气,瞬间提高的氧含量,让他本就涨红的脸色,更添了几分怒意。

他从软垫上站了起来,毫无畏惧地直视季杭——


他的眼底突然变得透亮透亮——没有任何隐忍或委屈、卖乖或讨巧,仿佛昂首站在山峦之上,迎面吹来的劲风,将他所有城府都吹散了。

瞳孔里透着清澈见底的少年感,坦率而直观地谱写着所有情绪。


平静而沉着。

“户口簿在家里,身份证我带了。我一会打电话给分局的孙局长,如果没记错的话,改名的程序应该不算复杂。安寄杭,我二十三了,跑去火星都是成年人了,这点小事不劳您过问。派出所户籍处就在——”


“啪!”


颜庭安从书房拿了电脑出来,在餐桌边敲击键盘,听到夺门而出的砰响声,才颇有几分意料之中地抬起头。

果然——入目的是那气势未消,毛发竖立的小狮子。


四目相对,捕捉到孩子脸上鲜红的巴掌印。

旋即,那满心满眼的倔强和委屈,便随着上下眼皮一张一合,没有遮拦地倾泻出来。


安寄远本想出门,可颜庭安那温软带笑的目光,就好像是两颗巨大的黑洞,毫不费力的,就将孩子的脚步吸引到了身边。


“吵架了?”颜庭安合起电脑,明知故问。


“庭安哥——”


安寄远的声音,轰隆着哭腔。


原本趴在颜庭安身边凳子上的阿司匹林,在看到安寄远走近后轻巧地跳落到地上,踏着软绵绵的肉爪子,在安寄远的脚边绕了两圈。

那毛茸而粗厚的大尾巴,就好像直接挠在了他心上,细密而柔软的触感。

再也憋不住了。


他终于哭了——始终未曾落下的泪水,就在这三个字出口的瞬间,唰的决堤,簌簌滚落,清晰可闻的,滴落在光滑的地板上。

强忍哽咽,把一句话补全,“庭安哥,你们,你们心外,还缺人吗?”


颜庭安拽过孩子的胳膊,扬手就冲着他饱受摧残的屁股上扇了一记。一点儿不重,却带着鲜有的责备,“成天这么乱说话,怪不得要挨你哥的巴掌。”


怪不得???

你知道什么了?!!

你知不知道他怎么骂我的?!!


高压锅里焖煮着的委屈,被颜庭安轻描淡写的话音和身后唤醒的钝疼,骤然引爆。

接连不断的泪水,如瀑布般倾泻,啪嗒啪嗒地掉。


安寄远根本压不下那浓厚的哭腔,用力去甩仍旧被颜庭安攥着的手腕,“你怎么那么偏心!就知道向着他!我也不要理你了!”


近乎声带撕裂般的沙哑哭声,钻入耳道,颜庭安难免有些不忍。他是第一次看见二十三岁的大男孩,哭得如此声泪俱下,上气不接下气。


尊严和面子,像所剩无几的底气一样,抖搂着摔了出来。


眼皮不一会儿就肿了起来,勉强睁开的那条缝——像一道难以愈合的伤,不断向外涌流着盐水。


“去哪儿?”手上的力道又箍紧几分,孩子才稍稍安分下来,“回自己房间去。”

安寄远拒绝地偏过脑袋,继续哭,哭得跟个蛮不讲理的孩子。

“饭都没怎么吃,大晚上你想跑哪里去。”颜庭安瞥见书房门边,倒影在地板上的一汪阴影,语气放缓下来,“小远,你就是再多道理,这门一出,可就一点理都不占了。”


这话微微有些受用。

莫名其妙被冠上离家出走罪名的阴影,尚且清晰,安寄远凭借释放委屈后,残存的几分理智,没有再犯倔要出门。

不过是,在颜庭安安慰说一会给他煮面时,义正词严地回头哼唧——我,我不要他煮的。


哭得话都说不连贯。


颜庭安目送孩子上楼,才绕进书房,不出所料在门边就看到了那个纤长的身影,两手插着裤兜,斜靠在墙上。

看见他进门,也没有要站直的想法。

“你们两个都静一静,没事就早点回去,晚上天凉,你不是没开车吗。”

季杭勉强动了下嘴角,将后脑勺在墙面上滚了半个圈,眼睛啪嗒啪嗒闪,“师兄知道了。”


季杭的驾照被扣了。

那晚从医院去找离家出走的某小孩,三张超速单,两张实线变道,一张逆行,直接扣完全年的分,在季杭数十年无罚单无事故的驾龄史上,谱写了光辉的一笔——不仅仅是驾照被停用,还被要求去参加为期七日的交通安全学习班,他季杭哪来的那个国际时间。


“我还等你自己捧着藤条来请罚呢,越大越不自觉。”颜庭安嫌弃地嗔怪,“还有,你怎么骂小远来着的?看看你自己,站没站相!”

辨识度清晰的玩笑话。

季杭没接,只是将脑袋又滚回去,淡道,“臭小子又跑师兄那儿哭诉了吧。惯的他。”


旁人大概不懂得,总觉得季主任的身子骨仿佛是钢筋水泥筑成的,处事待人,永远带着宁折不弯的执拗和板正。

一是一,二是二,期间的任何模糊地带,都会被他那精巧的手术刀剔除。


可是,颜庭安却看得明白——


不论是,单晚上的超速罚单多到扣完了全年的分;还是,胆敢随手给瞿林派来的小跟班杨济下药;亦或,气极了一拳打在石桌上的狼狈;加之,深思熟虑后,仍旧在科室最忙的时候让小远在家休息调整情绪;和那,看到孩子滑楼梯的视频,手术间隙打电话来的焦灼;甚至是这一刻,不再板正挺直的站姿——季杭都在亲手扭曲自己坚不可摧的原则。


可惜,这些,安寄远都看不到。季杭也不会让他看到。


他的眼里,季杭还是那个,严肃,冷静,理智,守着自己的原则和底线,分毫不退的兄长。


———————


1. 

安小远,你还记不记得,曾经你哥给你煮了一碗清汤面,把你哭得梨花带雨,泪比汤多,最后被你哥嫌弃地倒掉的。

2. 

这种激烈的正面对抗实在是写的非常爽。如果没有训诫关系,大概下一秒就能扭打在一起。生活中,吵完架经常会后悔——刚刚没说这句话,应该要用这条逻辑的,后悔没有用这个点怼回去!

但是写文的时候,可以回去修改,可以把论据都罗列出来,可以调整加剧双方的情绪。就,很美好。

3. 

这次争执,是两兄弟关系的一个转折点。我之前在说乔硕和季杭的师生关系时提过,蛋泥认为,一段亲密关系的建立,天时地利人和,是少不了的。

这个概念同样适用于兄弟线。

其中的“人”,一定是双方共同有意向,并愿意为段关系,付出一定的精力和感情、牺牲一部分的自我人格、并且有意向做出长期维系的。

如果,成——是两个人的功劳。

那么,败——也是两个人的责任。


感谢以下小伙伴请哭到话都说不上来的小远吃夜宵:

 @争取  @甜心奇异~果  @小坚果  @小小的怪  @麦子穗穗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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