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酒蛋泥

你必须永远正确。

《安歌》第十九章(3)




乔硕万万没有想到,季杭脱口而出的那句不想看到你,并不是说说而已。


当晚,季杭就没有回家。


乔硕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心想,大抵是天气情况恶劣,科室又忙了起来,通常只要有一台危急症需要紧急手术,老师就会留到下半夜,为省去路上奔波的时间,也都住在科室。


他这么安慰自己,零星睡了两三个小时。窗外的一丁点动静,都会让乔硕竖起耳朵来仔细聆探。


可一整夜下来,就只有那动听的喜鹊依然叫的欢快。


翌日早晨,乔硕将昨晚焖的一大锅咖喱牛腩分放到饭盒内,米饭旁边点缀着几颗翠绿的西兰花。


季杭不在办公室,他便将摞起的饭盒留到茶几上。另一份送到安寄远桌边时,乔硕觉得,今天安寄远看自己的眼神里多了些什么,有几分不寻常的古怪,和微带怒意的端详。


“怎么了?”乔硕歪头道。

安寄远凝眉质问,语气硬冷,“你已经去瑜山办理过人事手续了?”

他突然这么严肃,乔硕不习惯,可也不至于扯谎,“是办过。”


人事手续一办,再要撤回就很困难了,安寄远昨晚联系过自己能想到的所有资源,最终还是不得不向安笙求助。


这件事,他虽不如季杭这般震怒,却也着实生气,他了解季杭的骄傲,乔硕的壮举,分明就是一个响亮的巴掌,打在六年来对他毫无保留的老师脸上。


安寄远冷冷问道,“什么时候走?”

“年后。下个月吧。”



查房是萧南齐主持带领,季杭走在队伍中后的位置,全程,一个眼神也没有给乔硕。


轮到他做病例汇报时,乔硕像个低年资的新人般偷偷觑向老师,季杭也只低头翻看手里那些并不重要的报告,一直没有抬眼,唯一一个必要性的提问,直接越过了乔硕,向萧南齐抛出。这样突兀的沉默,究竟是过于压抑。


乔硕暗忖,老师大概是昨晚值班累了,步伐都慢了许多。


然而,几次路过季杭办公室,寸缕未动的饭盒,安静得扎眼,又让他对一个上午的自我安慰产生了怀疑。


直到,手握更新后打印出的A组手术安排表时,乔硕才终于无法继续自欺欺人下去——季杭是真的不想看到他,连与他同台的手术,都换了助手。


印象中,老师几乎从未如此任性过。


从不把私人情绪带进手术室,是专业素质,也一直是他所信奉的行医的最低教养。

他拥有强大的情绪控制能力,让季杭大多数时候看上去都是一副表情,那就是面无表情。偶尔出门诊的时候还会抚慰性地对患者微笑,等进到手术室口罩遮了大半张脸,眼神里基本不剩什么温度。


冷静、镇定、不苟言笑,在穿上手术服的那一刻,便一颗心都扑在患者身上。


所以,乔硕全然没有想到,老师竟连与他一起上手术都不愿意了。明明这一个月的手术,每一次,都可以算作师生同台的倒数。



“乔硕!往哪儿拉呢?!术野都被你挡住了!”

乔硕赶紧回神,调整拉钩的角度,“对不起,周老师。”


周影瞥他一眼,油腻的刘海分成丝缕压在手术帽下,“还没要走就整天魂不守舍的怎么行,专心点!”


手术做到半途,病房打来电话,是安寄远。


“周老师,三床的毛阿姨刚才下去做磁共振,影像科老师打电话上来说患者幽闭恐惧比较严重。之前的CT就不够清晰,术前磁共振还是比较重要的。我现在下去看看,必要的话可能会有一些短效镇静,您觉得可以吗?”


“可以可以!”周影扯开嗓门,凑近免提,声音里充满了肯定的殷勤,“你决定就好,没问题!”

“好的。谢谢周老师。”


周影再次走上手术台的时候,不知有意无意,轻巧地扫过乔硕一眼。


“这一届孩子里面啊,这安寄远真的是不错啊。能力又强,为人处事也稳当,这才进科几个月,手上功夫也让人刮目相看了。”周影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若不是口罩遮住,铁定能看到他烟渍斑驳的八颗牙。


麻醉医师从麻醉机上抬起头,“就是昨天在MDT上发言那个?”

周影称道,“可不是吗,关于凝血功能障碍和血浆置换的推论那里,季主任都在后排点头呢。”


麻醉医师继而回忆起从前与季杭安寄远同台的“盛况”,这在他们麻醉科,也算是相传甚广的谈资了,“那是安老家的少公子吧,难怪季主任对他那么器重。”


周影挑眉,皮笑肉不笑地看向乔硕,“科室氛围也很重要,我们A组的师兄师姐们,大多数,都还是比较客气的。”


乔硕抿着嘴,颓然盯着镜子,不知在想什么。



安寄远到达磁共振室的时候,毛阿姨正坐在床边,一手将前些天他亲自画的符摁在胸口,一手撑在庞大的核磁机器,大口喘息着,旁白的影像科技师无奈叉腰,像是仍在耐心劝说。


“安大夫!哎哟,你可来了!”毛阿姨起身拽住安寄远白大褂的袖子,“这个机器这么那么吓人啊,我以为跟做那个什么CT差不多呢!这声音那么大,还要二十多分钟,这谁受得了啊,不行不行,我不能做的呀!”


一边的影像技师见安寄远下来,也忍不住抱怨起来,“患者送下来前也没说有幽闭恐惧症啊,连个家属都没有,我们已经试过两次了,也尽力了,做不了就是做不了。”


磁共振影像是手术前的必要准备,相比CT,对脑补软组织和肿瘤的成像更为精准,对肿瘤的定位有着至关重要的预判作用。

做,是必须做的。


安寄远看向不掩焦虑的毛阿姨,“您先生没有来吗?让他陪你会不会好些?”

毛阿姨颇为不甘心的样子,拍大腿道,“他装过起搏器,医生说他不能进房间。”

“那我打电话给您儿子吧。”


安寄远旋即掏出手机,却被毛阿姨一把抓住手腕,“不不不!他忙,他工作忙,不要打扰他!”

“那您说怎么办呢,这磁共振是一定要做的,不做不能手术的。”


金属物件不能进磁共振室,找遍整个诊区,也没找到一把没有图钉的木质凳子,安寄远只能弯腰靠在床边,两只手被毛阿姨紧紧攥住,能明显感受到妇女难以抑制的颤抖。


头顶传来技师从广播着散出的声音,“不要动啊,机器声音有点大,坚持一下。”


指甲嵌入安寄远掌心掌背,将他的掌骨箍得生疼。


他眉头一蹙,嘶嘶从嘴角抽吸进一口凉气,却只能将毛阿姨略显粗糙的手握得更紧了些,轻声在人耳边道,“做得很好,保持住啊。”


磁共振的环境着实让人害怕,阴暗不透光的屋子,头颅被两片塑料盖紧紧箍住,耳边时不时响起轰隆隆的巨大声音,简直就像躲在轰炸密集的堡垒之后,却偏偏,需要患者一动不动保持完全静止。


幽闭恐惧症的患者,严重者连坐电梯都是一种煎熬,他们所经历的,已经不是单纯的心理障碍,而更多伴随生理上的系列反应,心跳和血压的急剧升高,呼吸频率加快,浑身颤抖。


这是安寄远在临床上遇到的第一位实例,他看着毛阿姨鬓角处如瀑布一般流淌下来的汗水,目光里描摹出儿时季杭的模样。



安寄远不怕黑,他从小就不怕,可季杭小时候,怕黑,也怕吵。

只是那人,从不允许自己流露半点脆弱,于是,安寄远也就装作不知道。


“哥哥,又打雷了,你可以陪我睡吗?”其实,是让我陪你睡吧。

那时的安小远才四五岁的样子,抱着枕头爬上季杭的床,比谁都熟练利落。

季杭给小家伙盖好被子,看着柔光下弟弟安睡的侧脸,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你去哪里了!”小小年纪的季杭教训起弟弟来,竟已然有一副长兄的威慑气势,“大半夜乱跑什么?谁让你出来的?!”

安寄远助跑后奔向哥哥,一把环抱住那湿透了睡衣的身躯,感受到季杭胸腔的不住起伏,愧疚地喃喃,“对不起,哥哥,我以后不跑开了,对不起,你别怕……”

孩子看见有流星,漂亮极了,便想出来看看,是不是落进自家院子里,他知道哥哥怕黑,可是他可以捡回家给哥哥看。


可是,时过境迁,那些柔软的怀抱,和浑沌的刀尖,渐渐混合在一起。


安寄远开始分不清,那分寸肌理都渗透真切的温暖,究竟是他奋力投入的胸怀,还是自己胸口涌出的汩汩鲜血。


有些秘密,一藏就是一辈子。


季杭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他的弟弟从来都不是真的怕黑。


就像,季杭即然命安寄远守口如瓶,那乔硕大概也永远不会知道,他的老师昨晚并没有在医院急诊,而是在安笙的茶室里,跪了整整一夜。


他怕黑,是小时候便遗存下的毛病了。因为总是需要用睁眼看到光亮,来证明自己还是活着的。


每次晕厥前,都会有一种沉浸式的无力无助,眼前的影像一帧一帧暗下去,好像夜幕降临的时光感被快进,瞬息间世界都没了光亮,直至彻头彻尾的漆黑。

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任由那身体不受控制地摔落。


手里的冷汗越攒越多,微微勾曲手指也握不住了,有开始滴落的趋势,季杭很久没有这么长时间跪过,抗罚能力原来确实是会衰退的。


“你是在求我?”安笙的眼里充满鄙夷。

“是。”

“这是你求人的态度?”


就因为这一句话,季杭跪得毫不犹豫。


这是第二天了,安笙的态度仍旧没有松动。安寄远跑来同他拍案怒争时他没有理睬,面对这个从来都争锋相对的大儿子,就更没有那么容易松口。


季杭没有其他办法,没有资源也没有足以牵制安笙的武器,可是,他知道安笙爱面子要威风,跪下求他,侧厅有安家的佣人四处来往,怎么都不算好看。


他是骨头硬,但他不会拿乔硕的前途,去换自己的尊严。



哒。


侧厅角落的台灯刹时点亮,又很快被调至最弱的亮度,暗冷的房间内逐渐晕开温度。


来人动作极轻,显然不愿久留,却还是被一声坚定的呼唤,叫住脚步。


“小远。”


安寄远根本没想过,背对他跪的季杭,在黑暗中也有如此敏锐度,因为根本没想到,所以他脱口蹦出一句,“不是我!”

说完才发现自己愚蠢至极,不经大脑。


季杭干裂的嘴角微微牵动,轻声唤道,“过来。”


夜很静,硕大的安家宅院仿若只剩这兄弟二人,落地窗外摇曳的树影斑驳浅浅打在木质地板上,微弱的暖光将原本锋利刺眼的轮廓柔化出一层浅浅的金色轮廓来。


安寄远一点都不想走过去,可是,两条腿偏生不听使唤。


季杭看他踱步走近,便扭过头去看他,眉头微微拧起。


“你师兄的事,你也刚知道,是不是?”他的声音太过沙哑,沙哑到从那个无坚不摧的灵魂里透出几分罕见的虚弱。


安寄远咬住唇,嘟嘟的委屈像那谷底的温泉水一般冒出。


季杭着实不喜欢孩子挑衅的沟通态度,沉声问道,“为什么不解释?”


解释?被误会本就够他痛心了,居然还要回过头来责怪他为什么不解释?


你就不该问!


就不该质疑我!


不该在已经脆弱不堪的关系上狠狠踩一脚!


“为什么要解释?”像是炸毛的狮子霍然闯进民宅,安寄远怒气磅礴地顶撞道,“你向着乔硕外婆的时候跟我解释了吗,你受瞿林压迫被停职被跟踪跟我解释了吗,你签预嘱设立监护人的时候跟我解释过什么吗?!我凭什么要跟你解释!”


安寄远觉得难过,甚至悲哀,哪怕不断告诫自己,今后这个人死活都跟自己没关系,可听季杭如此理所当然,认真而沉静地唤他“小远”,还是忍不住想要把这几天压抑的怒气全都撒在这个人身上。


心里好像有一条活鱼在旱地里挣扎,狂乱扑腾。


安寄远深呼吸两次,尽可能让自己看上去更坚强、更从容,更无所欲求,“小时候,哥教我,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捉弄老师在老师的凳子上倒水,你就让我穿湿的裤子去上学。现在轮到你了,哥,被别人打着为你好的旗号,不予商量擅作决定,眼睁睁看自己在乎的人付出代价受伤害,难受吗?”



季杭的眉头皱得更深了,逆光的阴影下,像阴霾天气下千岩万壑的山峦。



安寄远垂落视线,居高临下,“难受就对了,好好体会这份难受,希望哥也学会长长记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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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垃圾回收站吗?


前几天发的那个季杭原型中,有小伙伴提到想看乔硕原型,我放彩蛋里了:《那些年乔硕原型对我做过的事》,百分百真实案例啊都是血泪史!!


还是要感谢以下小伙伴请三兄弟吃刀子啊,毕竟那份咖喱牛腩也不知道吃没吃,还不如给他们亲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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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有没有艾特到的,蛋泥在这里先致歉了!另外,感谢大家的积极评论,不论是长是短,都是对作者至高的鼓励,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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