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酒蛋泥

你必须永远正确。

《安歌》第十九章(8)



夜色深谙。


过去的三四个小时,其实是季杭这几日来睡得最沉的一次了。可是,头疼丝毫没有减轻,甚至因为与乔硕闹完这一出,愈演愈烈了。


他一个人在办公室外间,思绪混乱的时候,习惯性的贴墙站得笔挺,左手持镊右手握持针器,无名指和小指间夹住刀片,给他绵长的绿萝缝合快要凋零的叶子。



乔硕如此不计代价地护他,感动吗?


怎么可能不感动。


这孩子没有关系、没有背景、没有资源,能为一个老师堵上自己的未来,是他重情义懂感恩。


可是。


这份情,太重了。


季杭想,自己不过是他的一任老师,乔硕今后还会遇到许许多多的师者,会拥有幸福而热烈的爱情,会有那么几个在手术台上配合默契的伙伴,也会有自己的学生和后辈。


他如此漫长、未知、多彩的人生,怎么能在二十多岁的时候,就被狠狠踩了一脚刹车。


更何况,还是因为自己。



季杭的训诫素来带有强烈目的性——要避免类似事件的发生,他便绝不会允许自己表露一丁点称赞或欣赏的成分。反之,会用不留余地的训责来表明自己坚决的态度,绝不容忍,不容姑息。


他会痛、会难过、会不忍看到乔硕通红的眼睛,可是,不会犹豫。


宁可亲手砍断这段关系,被恨被骂也好,也不要那孩子处处为他的利益而烦恼妥协。





原以为过了下班时间那么久,科室里不会有太多眼线,是以,季杭才会将乔硕扔出去。


甚至,他能想到,乔硕大抵不会走。


然而,季杭只想到了一半——乔硕非但没有走,还直挺挺跪在了他办公室紧闭的大门前。


一言不发,直挺挺地跪,脊背和双臂紧绷僵直。


二十五岁的大男孩子,再皮实,也是知羞明耻的。夜深人静,更显得路过家属的议论声尤为刺耳,那些平日里同级甚至下级的大夫前来劝解,也无一不像是响亮的巴掌拍在他脸上。


可乔硕却始终无动于衷。


值班护士无奈,主任办公室前跪着一位身穿刷手服的大夫,怎么都不像话,斟酌片刻,只好一个电话打给顾平生。


护士同顾平生在电话里汇报时,他尚且还觉得难以置信。直到从停车场赶到神外病区,才惊得连眼珠都要滚出来。


乔硕到科室里那么多年,从来都是跳脱潇洒、俏皮不羁的性格,偶尔也会撞见从季杭办公室里出来微红的眼眶,但大多是隔一台手术,便又能与他家老师嬉笑玩闹了。


哪有像今日这般,脸上布满未干的泪痕,规规矩矩跪在季杭门口,红肿的双眼显然是痛哭流涕后的产物。


这都什么年代了?


乔硕居然光明正大跪在他老师门前?!


“季杭!你个小兔崽子脑袋砸疯了是不是!”顾平生破门便是大骂,“你让小硕跪门口的?!知不知道多少人看着!快点让他起来!”


显然也是劝说无法后,恼羞成怒。


季杭一听,脸色即刻阴沉下来,他放下手中的器械,大步走到门边,紧紧攥着拳头才克制住自己一巴掌掀翻乔硕的冲动,沉甸甸命令道,“进来。”


顾平生在乔硕身后锁了门,才一回头,就看到季杭用可以射穿城墙的犀利视线,狠狠瞪着乔硕,把那满脸苍白的孩子,紧紧钉在了门边的白墙上,吓得汗毛竖立手足无措。


哪怕一个字都不曾说,顾平生都能感受到季杭眼底的刀光剑影,和乔硕那脆弱身躯上的千疮百孔。


顾平生上前半步,挡在季杭面前,“你怎么回事?我不是跟你说了吗,这也不能全怪他啊!上面让封口的,你让我们说什么。”


季杭冰冷的视线,直直注视乔硕因疼痛而显得别扭的站姿,语气狠戾,“乔硕,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威胁我。”


“季杭!”顾平生愕然打断,“你哪来那么大火气,好好说话!”


昨天季杭来找他的时候二人就有过激烈的争执,结果当然可想而知,顾平生只能抱头眯眼血压高才吓退季杭。

顾平生知道,这件事根本无法从季杭身上下手。


于是,转而揪来墙边那怯意满满的乔硕,“你好好道歉了没,说你的想法了没有,你老师这几天知道可给急坏了知不知道,上蹿下跳去给你到医务处评理。别犟了,他凶是凶,但不都从来都为你着想的吗?是不是?你自己想想,你老师给你担过多少责?诶!你这孩子,哭什么啊,说话啊!”


眼泪像是泄洪的大坝似的,根本止不住,带着翻滚激荡的情绪,汹涌澎湃地往下滚。


经历季杭狠厉的训斥、毫不留情的责打、决绝冷漠的重话、和羞耻难堪的跪省,一点点柔软的声音和气息,都能让这个故作坚强的少年彻底沦陷。


他太难受,也太绝望了。

就好像身披一件劣质的铠甲,所有人都以为他刀枪不入、所向披靡,可只有乔硕自己明白,那坚硬外表不过是伪装出的空壳,他也会疼、会被伤到、会狠狠地难过。


顾平生抽来纸巾,一边无奈地瞪了季杭一眼,一边给孩子擦着他那止都止不住的泪水,“行了行了,别哭了。现在不是也没确定,也不一定就是要走,是不是?就算是走了,也可以回来啊,那么大男孩子了,坚强一点,听见没?你这样跟个小娃娃似的,让你家老师怎么放心,嗯?”


乔硕完全不顾形象,“哇”的一声泣不成声,他大步上前,狠狠抱住顾平生那年迈的身躯。将满脸莫名被他抱的一个踉跄的顾平生揉进怀里,哭声颤抖荡漾,胸腔起伏激猛。


像是要把所有曾经默默吞回肚子里的眼泪,全都释放出来。


这几天在科室里本就受尽冷眼,老师连续三天没跟他说一句话,一见面又是劈头盖脸的训斥和责罚,将他扔出办公室的动作里,是乔硕从未经历过的粗暴和狠绝。



他体会不到一点余地。

老师不要他了——这是他残存的理智,唯一能解析出的意图。


乔硕从未想过自己当初的决定会带来如此沉重的后果,他明明没有坏心,明明只是想帮他无权无势的老师一把,明明,听说老师晕倒在手术室的时候,恨不得可以把颅骨都捐给季杭。


“好了,我知道,没事的。知道你是好孩子。”

顾平生比乔硕矮了整整一个头,被如此箍紧,完全没有享受可言,简直就像是被一头棕熊控制,偏偏这熊孩子还力大无比,沉浸式地将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哭得投入。


一步一步看着成长起来的大男生,从来都是朝气蓬勃的性子,如今这么扒拉着自己哭成个泪人,这谁受得了。


顾平生拂过乔硕颤动的脊背替他顺气,语重心长地道,“小硕,你要想啊,现在通讯和交通那么发达,去哪儿其实都差不多。你就算走到天涯海角又怎样,也都还是你老师的学生,都是我们B大神外走出去的孩子,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乔硕抵在顾平生肩膀上呜咽不清,像个受了委屈跟家长告状的孩子,“老师,老师不要我了……”


“怎么可能?!不要你这两天他除了你的事情什么事都没忙?”顾平生一边瞪季杭一边安慰道,“小硕,你现在会胡思乱想,是你还太年轻了,经历的少,思想也单纯,老师骂你几句就觉得是天大的事。你今后,一定还会遇到很多其他老师,有些会帮助你掌握技能,有些会有利你晋升职位,但是慢慢的,你就会知道——”


他稍稍停顿,扭头看了一眼季杭,用过来人的语气沉沉叹道,“你会知道,临床的启蒙老师,是不一样的。不论你走得多远爬得多高,在你老师面前,你永远都是那个当初连缝皮都要手把手教的孩子。”


乔硕放开嗓子恸哭,脊背猛烈的抽搐起来。


顾平生差点没站稳,“只要我还在这个位置上,你要是想回来,我和你老师,都会给你想办法的,那话怎么说来着,办法总是比困难要多,是不是?嗯?别难过了,快跟你老师好好认个错……”


他念叨半天,发现乔硕非但没有要缓和的迹象,反而越哭越狠了,才逐渐意识到问题的关键人,“季杭,你说句话啊!”


乔硕赤忱而忘我的哭泣声,像是一口庞大悠远的古钟,伴随足以震荡内心的声波,敲击着季杭的神经——季杭动摇了,对自己的训诫观动摇了。


他用半秒时间将自己抽离于情绪之外,大步上前,拎着乔硕的后领就将人从顾平生身上碾开。


顾不上乔硕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表情,厉声叱道,“眼泪收了!”


果然,不哭了。


乔硕赶紧用袖管擦去眼泪,两片嘴唇紧紧抿住,一点儿不敢泻出哭腔来,怯生生看向季杭。


得。

顾平生只能自叹不如,他苦口婆心说了半天,还不如季杭这四个字来的管用。


季杭将顾平生送到电梯口,再回来的时候,桌边多出了堆成小山的换药包。脑袋后的伤口早就渗出不少血来,鬓角的发根都已经被鲜血浸湿,乔硕早都注意到了。






季杭关上门,看向站姿笔挺手捧戒尺的乔硕,他的目光淡淡的,“把尺子放下。”


乔硕误会了,他猛然紧握五指,将戒尺紧紧护在胸前,想张口求一句,又实在不知道叫什么。

站在那儿,没有往日的张扬潇洒,像个雪地里的小鹌鹑,茫然无措。


季杭看他谨小慎微的站姿,又联想到那个趴在顾平生肩膀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孩子样,心里像是被拉扯着似的难受,“委屈成这样,抱着顾主任哭得像我怎么欺负你了似的。我给你机会申辩,是打错你了,还是骂冤枉了?”


季杭这话依旧算不上柔软,但相比较之前那几句不留余地的重话,还是让乔硕感受到了微薄的温度,甚至好像,还带了些许无可奈何的纵容和疲惫。


乔硕又想哭了,可眼眶才刚刚泛起几抹红晕,就被季杭严厉呵斥吓得眼泪都倒流了回去,“再哭!”


乔硕哽咽道,断断续续,“不,不哭了……老师……”末尾两个字落得小心翼翼,像是试探。


季杭凶巴巴瞪了他一眼,转身去里间抽出乔硕的毛巾,一点不客气地扔到他脸上,“哭够了就出去洗个脸,男孩子哪来那么多眼泪,你要是小远,早就被我拎到天台上去自己风干了。”


乔硕没敢让老师久等,拖着身后撕裂般的疼痛,扶着墙来回了趟洗漱间,每一步落地都好像小刀在肉里钻似的疼——可是,他疼得乐意。


到底是伤员,等他再回办公室,季杭早已对着镜子给自己脑袋上的伤换完药了,非但没有给他乔硕留任何机会,反倒从柜子里拿出两罐熟悉的外伤药,指向里间,“去趴着。”


季杭打完孩子没有附加上药服务的习惯,对乔硕和安寄远都素来如此,可今天盛怒下的这番责罚,刚才看见乔硕被顾平生拎进来靠墙站的时候,两条腿都筛子似的打颤,不亲眼看过伤,季杭放不下心。


他预料的没有错,果然,外边的刷手服裤子才刚脱下,就看到内裤上斑驳的血点。


“渗液了,这几天注意点。”季杭还是淡淡的。


季杭虽然不再疾言厉色,可是屋子里的氛围还是很紧张,乔硕整个人都是紧绷着的,身后那束深沉的目光仿佛如芒在背。因为臀肌实在绷得太紧,连冰袋放上去都立不稳,季杭重新放了好几次还往下掉,扬手就给他身后扇了一下,“放松!”


清脆的巴掌扇得乔硕心神俱震,脖颈以上噌得红得透亮透亮,像那大棚里娇艳欲滴的番茄。


“还知道羞?”季杭又皱起眉头,低声道,“跪门口不是还挺英勇,谁都拉不起来。”


饶是知道老师不会不要他了,乔硕还是心有余悸,声音低弱,“那是吓的。”


季杭想起从前威胁他,挨罚不乖就把他拉去护士台趴那儿揍,乔硕便瞬间怂了。哪个二十五岁的大男生不要面子,今天能不管不顾地跪在门口,是着实被吓到了。


季杭侧眼看着乔硕哭肿的眼皮,语气淡淡,“小硕,不论是从前教你功课,还是后来盯你练习,都是在教你对自己的学识和能力负责。你难道不知道,我有多反感不负责任的学生。你倒好,这一出手,抵上自己后半辈子的职业路径。我刚才话说得重了,但是道理没错吧?”


乔硕听季杭坦言“话说重了”,突然又狠狠难受起来。

愧疚、自责、委屈,各种复杂情绪交织着的大网紧紧箍着他遍体鳞伤的内心。他不是爱哭的男孩子,可是今天泪腺的阀门却好像怎么都关不上。


季杭皱眉,“哭是什么意思?回话。”


乔硕抽泣着,“老师教训的对。”


耳边响起那熟悉的语声,还是那不容违抗的严肃,“当初,我既然选择了在瞿林的事情上做一定退让,那我当下一定衡量过值得与否,衡量过自己是否有能力承担这份责任和后果。你不信任我,不与我商量,便自作主张去以自己的前途未来做交换。小硕,如果你都不在乎你自己的人生,那没人会在乎你。”


乔硕趴在床上,抽泣得一颤一颤,院内廉价的值班床都发出了仿佛要散架的声音。


季杭倒是从来没见这孩子这么哭过,乔硕自来比同龄人成熟,心思藏得深,更不是娇气的孩子,很少如此脆弱。季杭听着,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缓缓说道,“等今后你长大了,有自己的学生,到时候需要你做的牺牲,肯定逃不了。但是,你如今还小,跟在我身边,就是有自私、理所当然被保护的权利。是什么身份,就担起这个身份该有的烦恼,是学生,就想着怎么精进你的技能。偏要跑那么快干什么?没听顾主任说吗,你一辈子要遇到多少个老师,有几个职业生涯可以经得起你这么折腾?”


不会了,不会了,再没有人会像您对我这么好。


濡湿的短发被摇头的动作挥洒出汗珠来,乔硕闷在枕头里,支支吾吾听不见说什么。


季杭依旧沉着脸,“怎么,还委屈不完了?”


季杭也想像从前一样,逗笑一下乔硕,可他最近日夜连轴,肩上压着太多情绪和烦心事,实在是从心底生出疲倦来,一根筋绷得过分紧,片刻间也柔软不下来。


索性,尽职尽责地发挥木头功效,“你要是想哭就哭一会,我出去等你。”


季杭刚从凳子上站起,便听见乔硕竭力从呜咽的背景音中吐出的二字,“不是……”


不是什么?季杭一头雾水。


“我,我不是委屈……”乔硕撑起身体,哑着嗓子絮絮叨叨,“本来做错事,就是我该罚……可是,害老师气得都晕过去了……我还不知悔改,还要惹您动怒……挨过打要劳烦老师上药,被骂了明明是我活该的,多重的话都是我该受的,你还来安慰我……”


眼泪啪嗒啪嗒往下砸,乔硕一边抹着脸一边努力吐字清晰,“老师不要安慰我了……我,我觉得自己好没用好混蛋好活该……”


季杭听得心里发酸,可再多情绪,到了木头嘴边,就只化作沉默。


他俯身狠狠揉了一把乔硕的脑袋。


那么好的孩子,是真的不舍得送走。





折腾得大汗淋漓,想出去打水给乔硕擦一遍身,不料回来的时候乔硕已经沉沉睡过去了。季杭无奈,把毛巾和脸盆放下,轻手轻脚关门,自己去外间沙发上躺下了。


不知是不是昏迷的时候睡多了,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颜庭安从家里给他带了些日用品来,鸡汤底现熬的黄澄澄的粥,配上一小份芹菜碎。季杭没敢让师兄进门,走廊里匆匆接过保温盒便要赶人走。


“你师兄是保姆吗,做饭送菜还要挥之即去?”

季杭笑着扯开话题,甚至都不用道谢,“我好多了,前面还有点疼,现在都没感觉了。”

颜庭安挑了下眉,“我前面问你,不是还说不疼?”

季杭很坦然,“那是骗你的。”


自己睡沙发而让小硕趴床上这种事,颜庭安看不出吗?

季杭觉得,不见得。

很多时候,师兄不戳破,是因为了解他不可能会改变,自然也没有为此争执的意义了。


那个因为他抽了几根烟,就气到狠狠扇巴掌的师兄,竟能够容忍他把自己透支到累晕在手术室。


季杭清楚的知道为什么。


却不愿去想。


他在沙发上翻来覆去,脑海里突然就蹦出安寄远在手术室里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小狮子一般炸开毛的警惕防备,却着实是只小狮子,多大的人了,一点城府都没有。


那眼神,怎么还挥之不去了。


十二点刚过,季杭没能说服自己的内心,拿出手机拨通电话。


等待音好像从来没有如此漫长过,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这静谧的深夜里,蹦哒出一股错乱的节奏。


最终还是以“无人接听”的优雅女声结尾。


大概睡了吧。季杭自嘲地想,口口声声说着要他回去早点休息,还那么晚去打扰。


就在季杭要将手机往茶几上放时,清脆的信息提示音突然响起。


那小家伙也不知什么时候学会了惜字如金:什么事?


夜色里,季杭盯着那三个字傻笑半天,敲击屏幕,编辑发送:早点休息。我记得给你定过熄灯时间,超过一点睡,你是要挨板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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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不及at各位送礼物打赏的朋友了!下次补上!

最近真的忙到!!!想借季杭的“无需睡觉”身体一用!!!


彩蛋是《安寄远视角》,与正文的关联性请自行定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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