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酒蛋泥

假如我有时间,那就写短一点。

《安歌》第二十章(1)



有些事情,从前不觉得会是个事。

有些事情,过后根本那都不是事。

可偏偏,就是这些事情,当下发生的时候,总感觉天都要塌下来了。


比如,童年时期的安寄远在面对信仰崩塌的瞬间。

比如,十四年后重聚,兄弟俩这一连串剪不断理还乱的矛盾、误解、嫌隙。

比如,乔硕离开老师的那两年。


再比如——


安寄远迟到了。


风和日丽,万里无云。


进门的时候,正值全科医护在会议室晨会,阒寂无声。高高低低几十双情感各异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安寄远身上,他却无法忽略那束始终淡淡的眼神。

季杭从手中的病历本中抬起头看他,视线里,早已不见半小时前打电话给陈伯问小远有没有不舒服的温存和焦急。


“哎!小安来了啊,今天车库门口修路,不好走吧!我这老司机都绕了好大圈子呢。”周影展开一脸慈祥的笑容,绕过人群站到僵立在门口的安寄远前,“正好刚讲到你那三床,昨天患者家属还跟我夸你来着。”

安寄远抿紧嘴唇,半天才将耳廓上的绯红压下,艰难地从季杭的注目中抽离视线,“不是。”


不是。


不是扶老奶奶过马路,不是在医院门口刚好碰到需要接生的产妇,不是被某种条状硬物连续锤击后产生的红肿淤血而影响步伐。

更不是因为车库施工,安寄远的车位是院长亲自批的,邻近住院部位置绝佳的地面停车位,不需要日日穿梭于阴暗潮湿的地下车库。


他就是——


睡过头了。


“对不起。”安寄远躬首致歉,将那一双标志 的黑眼圈藏到日光的阴影下,刚想要往围绕在会议桌周围的同事身后走,却被身侧的周影一把拽住。


“来,坐那儿!那儿有空位。”


周身游弋的眼神像群鱼,看似漫不经心,又在游离片刻后归属到自己身上。

季杭的沉默令安寄远坐如针毡,哪怕是两周前,这个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的哥哥,一定不会给任何人面子,严厉勒令安寄远去后面罚站。


可是今天,他什么话都没有说,朝阳沉淀下的眼神却异常透冷,直直盯着桌面。




安寄远昨晚睡得太不安分,在床上翻来覆去,想季杭在手术室里被他当众顶撞后,那个好笑里掺杂几分难过的眼神,想颜庭安不留脸面的训斥他“除了挨顿打还能干什么”,想季杭顺从又倔犟的跪姿,想被自己送进碎纸机的那份病例解析。

刚闭眼,脑海里便晕开那被血水浸湿的鬓发,黏糊糊耷拉在季杭脸颊上的模样,紧闭的眉眼显出难得的脆弱和温和来。


天亮后才沉沉睡去,却只浅浅眯了一个多小时。又加上前几日季杭在安家一跪就是大半夜,安寄远自然也睡不安稳。


他是个缺失睡眠会精神萎靡的正常人,今天的表现太糟糕。


双脚和地面之间像是形成磁悬浮,步伐虚飘,给他一柄扫帚能直接去魔法学院报道。


查房时,将昨晚看过的报告单忘得一干二净,明明是早都在心里拟过一遍的鉴别诊断,扎在病床前却直接大脑空白,甚至将躺在患者床上的家属认作成患者本人。

这类低级错误,早在告别刚进科时看见季杭本能紧张的那段时期便一同不见踪影,最近更是因为同季杭较劲,全方位都摆出刀枪不入无懈可击的姿态。


“怎么回事啊今天,魂不守舍的!你那眼睛是画得烟熏妆吗,睁大点,别人看了还以为我们神外虐待医生呢!”


素来认真的萧南齐不轻不重说了几句,而那个向来动辄得咎的哥哥,却始终皱着眉头,一个眼神都没给。




季杭没有奉命休息,而是替乔硕请了假。

原本乔硕的手术,便由他来顶,兢兢业业地给萧南齐做助手。不知是季杭今日过于极端的沉静气场,还是今早开始蔓延在科室内关于乔硕跪地求饶的“传闻”,手术台上安静得吊诡。


“乔硕没事吧?”萧南齐难以忍受这氛围,犹豫许久,还是开启话茬,“从来不记得他请过假。”


季杭回话音很轻,内容倒是随意坦诚,“没事,被我揍了,趴两天就好了。”


萧南齐的手赫然顿住动作,从镜片下抬眼,瞟向季杭,神情不掩惊诧,“你认真的?”


季杭不置可否,只轻轻勾着嘴唇笑了。


萧南齐满脸凝重,“今天他们住院医还有科内考核,你不能真把人怎么样了吧?”


季杭半天没回话,只是认认真真给萧南齐清理术野,太久没有站过整台的助手位,他在情绪萧条的同时,又要腾出额外的精力来专注操作。

于是,隔了好久好久,手术的进程过去大半,护士们都从双十一聊到了婆媳关系,反射弧犹如跨海大桥的季杭才迟迟开口回应,“手又没断,他能写。”


手没断的乔硕难得被“特殊照顾”,趴在季杭的休息室内写卷子,提笔之前头顶还传来不冷不热的威胁:我知道你最喜欢回锅了,想试试就尽管别动脑子。


疼痛并不会有助于思考,乔硕写得艰难极了,头上的汗一层一层地冒。而与此同时,在会议室内医务处老师监考下的安寄远,倒是尤其轻松,轻松到——





“把你的那份找出来。”季杭将一叠改过的卷纸向办公桌对面推去,食指在柔软的纸面上轻点两下。


双腿好像灌进了铅,安寄远沉重而缓慢地向前挪了一小步,像个被老师叫去训话的孩子,一页一页翻看试卷,最后抽出写着自己名字的那份——


抬头处画着鲜红的满分。


安寄远的眼神里闪过瞬间讶异,反手将卷子翻过,便被背面截然不同的字迹怔在原地。


季杭在安寄远呆楞足有三分钟后才从手边的资料页内抬头,扣紧笔帽的声音清脆干练。在看到他苍白脸庞上浓重的黑眼圈时,眉宇间的阴影又深了几分,“你昨天几点睡的?”


冰冷的语气,生生将平白一句疑问,传递出质问的意味,并且完全性抹杀了那原本就包裹严实的关心。


安寄远难道不知道晨会迟到是错吗,不知道查房时一问三不知该被教训吗,还是不知道考试时睡着了有多欠揍?


他都知道。


可是,他想起昨晚那条不带温度的信息就来气。


满身竖刺,义正词严地反驳,“不用你管!”


季杭目光凌厉,竭力忍耐着脾气,“我要是想知道,很简单。”


安寄远讽刺地嗤笑道,“季主任什么时候开始关心下级医生作息了?”


刻意的称呼碾起季杭浓黑的眉心,他沉声,并不严厉,语气里仍是至天然的理所当然,“小远,我是在以兄长的身份责问你,并且给予你解释的机会。”


兄长的身份?!


你还知道你是兄长!


安寄远的心里瞬间燃起火焰。


在我眼前倒进血泼里,还要拿着一份清醒脱俗的试卷来质问我!


除了挑错就没有话说了吗?!


安寄远直截了当地回怼,“我怎么没感觉到你把我当弟弟。”


季杭的脸色瞬间阴了。


安寄远丝毫不惧,“季主任公正无私,不论是迟到还是替考,是我的错,您秉公处置即可。”


后脑勺的伤口一阵骤疼,季杭也不曾想,犯了一天错的安寄远竟还敢在他面前不知悔改、强词夺理。给他定下的规矩,一点前必须入睡,都给他就着米饭吞了?!顶着熊猫样的黑眼圈来自己面前晃,还开口便尽然是顶撞辩驳。


季杭正色呵斥,“处置你?是迟到要去后面罚站没教过你,还是让我跑去医务处质问是谁给你把没写完的卷子补齐了答案?”


安寄远霍然顶道,“随你便!不管怎么样,不都是季主任一句话的事吗!只要能拿出对应规章条文,我绝不推诿!”


季杭的气场骤然沉了下来,他脸色阴鸷,强硬霸道,“安寄远,幼稚不是犯错的借口。你闹孩子脾气我可以纵容你,情绪不好我可以让你发泄,你觉得我的方式让你难以接受我也可以尝试退让。但是,想要把自己当作普通的下级医生——我告诉你,门都没有!”


安寄远瞪红眼睛双手握拳,一副要打架的少年模样,死死盯着季杭。紧扣双唇、一言不发。


直到半分钟后,季杭被那狮子恶狠狠的注视逼退视线。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极冷,“我不管你昨天是因为担心才睡不好觉,还是看我晕倒开心到睡不着。今天下班后就立刻回家,我会让陈伯十点给你熄灯断电,不睡足八小时,明天不想看到你。出去。”



安寄远行尸走肉般的步行在科室走廊内,白大褂的下摆好像箍住了他前行的脚步。

他在这镣铐的禁锢下回忆兄弟俩的争执过程,是怎么会演化到这一步的。他时而像一只昂首的小鹿,努力奔赴,贪婪地想要得到同等的回应,时而又像是一只张扬的狮子,在被拒之千里时,骄傲地转身离开。


他也对他吼过,是不是我死了你才会开心。

他对他说过,从今往后,两不相欠。

他也确实有过报复心——终于,你也体会到了,承受别人的牺牲不好受。


但是,看见季杭在自己面前倒下,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停滞流动。

但是,被误解、被扭曲事实、被要求承受委屈,还是会很难过。


他们之间隔着一道透明的隔阂,不偏不倚地横亘在心房相通的桥梁之间,让原本交融的血缘迷失了本该流淌的方向。



“安大夫,三床毛阿姨找你半天呢!可着急了!”


毛阿姨的手术被安排在明天,周影主刀,安寄远一助。下午签字时,三番五次确认过,是不是还有其他问题,毛阿姨捏着安寄远亲自画的符,微笑地克制自己颤抖的双手,嘴里一个劲叨叨,没问题,我们相信医生。


安寄远来到床边,毛阿姨便热情招呼,“哎哟小帅哥你可来了,我找你半天了,快点儿,来帮我试试!”


毛阿姨鼓弄了一下身边的老伴儿,让他从陪护椅上拿起一件织到一半的米白色毛衣,毛衣针还挂在袖口,柔软的绒毛被灯光照出一圈薄薄的棉絮来,显得尤其温馨。


安寄远看毛阿姨洋溢笑容的脸庞,从季杭办公室带出来的情绪,瞬间就消化了大半,他打趣道,“这不是给我的吧?我们有规定,可不能收礼。”


毛阿姨不好意思地笑了,她的脸上难得一见化开几分腼腆,“哎,不是,给我儿子的。这几天转暖了刚好穿,他跟你身材差不多,我就想找你来给我试试大小。”


安寄远将毛衣在身前抖开,毛线很粗,针结却极其精细,大片的米黄色也不显单调,反而散出一股纯粹的少年气息。按照长度来看,大概才织完六成。

因为颅内肿瘤的位置,毛阿姨右侧肢体的肌力薄弱,精细运动也有受损,要在几天内完成这样的进度,已是实属不易。


“真好看!”毛阿姨眯起眼睛打量,拎着安寄远的隔壁让他转过半个身,“不过你肤色更白,适合穿深色衣服,这颜色没朝气。”

说着又向身边的老伴扭头,“阿旭穿也肯定好看,就是不知道他喜不喜欢了。”


毛阿姨粗糙的手掌抚过那挂在安寄远腰线之上的半截毛衣,嘴里念叨着对尺寸的预判。期冀又幸福的淳朴眼神,传递出一股独属母亲的韧性和细致。


安寄远不敢去迎那束充满爱怜和疼惜的目光,他知道,毛阿姨这么看他,眼底尽是她自家孩子。

那温暖,并不属于他。


“您儿子明天过来吗?”安寄远脱下毛衣,叠得整整齐齐交还,“手术应该是早上第一台。”


毛阿姨吱唔道,“他工作忙,快年末了,抽不出时间来。”


安寄远不动声色皱了下眉,随口附和,“那么忙吗。”


“要赚钱不容易啊,”毛阿姨低头,悻悻道,“他没怎么读过书,在理发店做学徒,可没你们医生那么风光。”


安寄远扣白大褂的手微微一顿,想起今天查房时,因为没来得及统计毛阿姨的术前检查而被萧南齐训斥,强笑道,“风光什么,整天被骂得劈头盖脸。”


毛阿姨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怎么这么想?!你才几岁啊,他们一个个比你大一轮了都要,你着急个什么劲哦!年轻人能做到像你那么负责又有耐心的,去整个医院找找,有几个像你这样的孩子!谁又骂你了?!真是的,阿姨替你骂回去!”


毛阿姨越说越激动,火光十足的眼睛深陷在堆叠的皱纹里。那透露市井气息的急脾气,不禁让安寄远莞尔。


莞尔的眼角,泛出金闪闪的光芒。 


“现在谁家孩子不是被家长捧在手心长大的啊,”毛阿姨撅起嘴咕哝,“我儿子就是没什么出息,我还是当他宝一样的,你这么想,你妈妈该多心疼你啊……”


白大褂的边角,被捏出刀刻似的断痕。安寄远的心里,像是煮开了一锅暖暖的热柠檬水,热气烘焙着他微凉的心房,酸意却冲着鼻梁而上。


出神间,毛阿姨手中的毛衣被老伴一把抢过,“你刚才不是喊眼睛疼吗,昨天大半夜没睡,血压都一百五六了,今天不能再织了。”


毛阿姨着急道,“没听大夫说吗,明天第一台,快让我今天织完就成了!”


“不行!你躺下休息会儿!织毛衣啥时候不能织啊?!”


争执声逐渐大了。

安寄远上前一步,挡下毛阿姨伸手去揽毛衣的手,“阿姨,明天要手术,您还是好好休息吧。毛衣,等手术做完,有大把时间可以织,不急这一时。”


毛阿姨认认真真看了安寄远一会,又将眼神移到那件未完成的暖色毛衣上,恋恋不舍的眨了两下雪亮的眼睛。


顷而,她再次抬头,又是那样闪耀和暖的目光,像极了一位能包容所有不堪的母亲。



“行,听你的。手术完了再织。”



命运势不可挡,冲破贫瘠的承诺。



安寄远不知,这句话,成了他职业生涯中,最难忘怀的遗憾。


——————————


感谢大家的耐心等待。


彩蛋是《假如夏冬听见了季杭和小远的对话》


谢谢这些小伙伴们请兄弟俩吃火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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