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酒蛋泥

假如我有时间,那就写短一点。

《安歌》第二十章(2)



乔硕的假期很短暂。


也因为六年多来从来没有被揍到第二天允许休假的情况,他甚至是受宠若惊、感激涕零地承蒙季杭大赦,安安稳稳在床上趴了一天的。


以至于,太过安稳的乔硕,当在夜晚听见季杭恍若心情不悦地问他,“明天能去吗?”


吓得以为自己这一觉睡得跌入地下二层。


“能去!我没事了,能去!”赶忙诚惶诚恐地点头道。


季杭淡淡扫了他一眼,随后干脆利落地掀开被子,在乔硕紧咬拳头满脸爆汗的隐忍下,一点不客气地按了按那密布着斑驳肿块的屁股。


自然是没有宽慰和关心的,只有冷声威胁,“我知道你不怕丢面子,你既然那么喜欢跪,那如果再敢给我魂不守舍的,我就让你跪在走廊里挨板子。”


乔硕怔住,脸色惨白,连呼吸都忘了。


季杭扬手将掀开的被子重新扔回去,“还是那个道理,你自己都不在乎自己的颜面,那就没人会替你在乎。”




这三个人的关系忽然就变得十分玄妙——


他不愿理他,可他想理他,但是他又懒得理他。


具体表现在,三个人从三个不同的手术间走出来,却在食堂内相遇时。


乔硕在第一时间捕捉到了季杭的身影,作为刚被重责一顿又变相冷着的大弟子,他当然是屁颠屁颠要凑过去,却不料,没走出几步就被安寄远拽住衣袖。


“去那里坐,理他远点。”


乔硕奇怪扭头,“为什么不跟老师一起?”


季杭主动向二人走来,一本正经问安寄远并无视乔硕的问候,“早上毛阿姨的手术顺利吗?”


却被安寄远傲娇睨视回去,“午休时间不谈公事。”




于是,胆大包天的安寄远,便公然拉着乔硕坐到季杭对角线的桌边,好心得给他半残的师兄打饭盛汤拿餐具,甚至服务周到得将自己的外套叠起放到乔硕凳子上,却被揉作一团扔了回来。


乔硕瞪安寄远,压低声音道,“老师就在旁边呢!你是想我在这被揍一顿啊!”


安寄远狠狠白了角落里的季杭一眼,“他就不该出现在这里,顾主任亲自给他请假还逞能,一点规矩都没有。”


屁股上仍旧新鲜的伤痛,让乔硕仿佛坐在仙人掌上似的,他痛苦地扒了口饭,新奇地看向安寄远,“你最近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我要是你哥,早就把你按倒狠狠揍一顿了。”


安寄远不服气地回嘴,“你也没有乖巧到哪里去啊,我要是你老师,也揍你。”


乔硕不以为然,“至少不会犯晨会迟到、考试睡着这种低级错误吧?”


“是啊,不动声色干大事,挨狠揍。”


乔硕笑着打岔,“你早上的手术怎么样?”





毛阿姨的手术很顺利。


全程六个小时,完全没有能让安寄远心跳骤升的时刻。


周影又是个客气而温和的主刀,会主动夸赞安寄远动作里的贴心和到位,也会故意抛出几个确信能被答上来的问题,再追以浮夸花哨的称赞。


本该是足够为自信心自尊心扩容的一次手术,安寄远却开心不起来。



一方面,他已经逐渐意识到,周围同事和上级们无头脑的吹捧和谄媚中暗藏的毒瘤,仿佛是一剂又一剂慢性的毒品,直接灌注到掌控多巴胺的神经元上,让人满足于虚无的夸奖,却在自身缺陷前被蒙蔽双眼。


与之相比,同季杭做手术时,那尖锐发散的提问,和不留情面的训斥,纵然冰冷强硬,也依然能感受到切身的温度和在乎。



另一方面,毛阿姨的情况,并不乐观。



幕下深部脑白质的囊性病变,周围水肿明显,肿瘤沿自质束向周围扩散成卫星灶,穿越大脑镰形成典型的蝴蝶状病灶。

等待冰冻回报的时间里,安寄远脑袋嗡嗡地响,周影与手术室内其他医护的聊天声早都成为背景,他的脑海中无数次闪过毛阿姨眉眼弯弯的笑脸、慈爱俏皮的眼神、那枚让人哭笑不得的符。


可是,现代科学总是冰冷的残酷。


哪怕这教科书式的案例早都给了安寄远一个答案,他还是不断说服自己,大抵是自己学识不精,一定还有其他可能的。


自欺欺人从来都没有良性结果,术中冰冻病理为毛阿姨的病情下了定论:胶质母细胞瘤4级。


胶质母细胞瘤是脑部原发的恶性肿瘤,恶性程度极高,生长迅速,有很大的复发可能性,术后的平均生存期仅在1年左右。这类肿瘤通常都是侵袭性的,并且常位于大脑的重要区域,毛阿姨的病例即是,直接累及运动功能、感官和语言区域。


广泛而完整的切除,几乎是不可能的。


不可能……吗?


安寄远看向那张毫无生气、惨白凄冷的脸庞,干涩的嘴唇由于唇间的气管插管微微开阖,那时而强势时而温柔的眼眸,被紧闭的眼皮藏得严密,只有在安寄远拨开眼睑查看瞳孔时,那眼底的光芒才若隐若现似的一闪而过。


他知道不该这么想,却仍会忍不住——如果是季杭主刀,会不会,切除范围更大,干预更积极,保留更大的功能呢?


手术是顺利的,周影挺胸抬头同毛阿姨的老伴和姗姗来迟的儿子交代。


没有意料之外的出血,没有损害功能区,肿瘤大部分切除,术后水肿可控——一台神外手术做到这些,基本就可以被称之为顺利了。


“还没有醒吗?”


毛阿姨却迟迟没有醒来。


又是一个雨天,时针堪堪过了九,暴雨如泄洪般灌注到苍茫大地上,密集如子弹的雨点在玻璃上打出大块的晕圈。


狼藉的枝叶、通红的汽车尾灯、凌乱的冒雨行人,仿佛所有污浊,都被雨水晕染而开。


监护室的住院医手里夹着厚厚一叠病历,匆忙扫过一眼毛阿姨的床位,答道,“没有。下午的时候停过一会儿镇静,人机对抗太严重就又给放回去了。”


安寄远面色不禁凝重,“醒的时候有意识吗?”


住院医摇头,“我觉得没有,眼睛都没睁开,运动也是不随指令的,不像是有自主意识的。”


安寄远向护士要来毛阿姨的检验单,确保术后的血象指标都在理想范围内。二氧化碳分压不算高,体温正常,血压控制良好,找不到可供纠正的异常源头,安寄远不得不将怀疑的目光投向毛阿姨那被重重纱布包裹的颅脑。


他微微合起眼睛,努力回想着术中的每一步动作:在中央前回前的小血管区进行的皮质切口,术中对周围组织的牵拉严格控制,顺胶质增生带游离,释放囊液,严密止血,关颅前仔细检查过,颅内压不高,也没有任何出血点。


到底是哪里出问题了?


“周老师。”安寄远等不到明天了,时针又转过一个圈,电话打到周影手机上,“抱歉,那么晚打扰您。”


安小少爷亲自打电话来,周影自然没有怨言。


安寄远简单解释情况,阐明自己至今所做的措施和检查,并提出建议方案,“周老师,我这里找不出可能导致患者昏迷不醒的原因,一样明天要复查CT的,患者有幽闭恐惧症,不如趁镇静药物还起作用时,今晚把CT做了,还能排除颅内病因。”


周影不免又要称赞安寄远的思虑周到,客套一番后问道,“需要我跟影像科打招呼吗?”


“不用。我自己可以沟通。”


床头柜的大号帆布袋里,装着那未完成的半件米色毛衣,这样温柔淡雅的颜色,如今却让安寄远深觉刺眼。


他不禁挪开视线,条理清晰得同电话那头的影像科老师解释现今面临的状况,没有焦灼、没有争执、没有颓丧,只有出乎年龄和阅历的冷静沉稳。


外科住院部内没有CT室,住院患者做CT都需要到门急诊大楼,光转运路程就需要十五分钟。


等待护士连接转运监护仪的时间里,安寄远清点过转运药箱内的药物和急救装备,查看呼吸机上两个氧气瓶的气压。指挥时的镇定有序,倒真是沿袭了几分季杭处事时的大将之风。


转运重症患者做CT,途中至少经历两次搬运,携带的东西自然越少越好。安寄远思量片刻,还是将毛阿姨枕边,他亲手画的那张符,轻轻拿开,放到了那米色毛衣上。


幽静无人的长廊里,响起床轮滚压的咕咕声,带着几分匆忙,和对未知的探索。安寄远在床头推,随行跟着科里的一个护士和一个护工。


转运患者专用的电梯,在遥远又荒僻的住院部大楼西侧,因为电梯需要本院医护刷卡才能启用,这里鲜少有患者或家属会经过。


夜深时分,更是没有人影。



顷刻,一道闪电撕破天际,雨水伴随雷鸣咆哮呼啸。



厚重的电梯门恰时开启,电梯内的强光明亮得扎眼,照得毛阿姨本就苍白的脸更无血色,那灯泡忽而闪烁了一下,像是在向转运队伍发出邀请。


安寄远并无多虑,与护士护工协同,将病床推入电梯内。


窗外的滂沱雨声,逐渐在耳边化成一片呢喃。


电梯内,安静得出奇,只剩下呼吸机一抽一送的声响,和监护仪冰冷的警报。


安寄远微微抬头,盯着那液晶显示屏上的数字,在滚动中慢慢变小。他们要去三楼,那里有通往门急诊大楼的通道。




护士是个新人,好奇地扭头道,“我还是第一次在这大半夜转运患者呢,安大夫,你们神外是不是特别多晚上送CT的呀?”


安寄远漫不经心地对答,“也没有很多。”


护士笑着应和,“我看你对流程很熟悉啊,还以为是经常有呢。”


安寄远想说,他也是第一次在这大半夜转运患者的,可是——



他并没有来得及说。



脚下的电梯骤然狠狠一震,巨大的机械声在头顶响起,伴随着护士扶墙惊叫的声音,电梯顶的白织灯倏地闪烁起来。



短暂的失重感后,是沉沉一记紧急制动。


黑暗中,安寄远惊缩的瞳孔向上探去,液晶屏幕上的数字,停留在了六和七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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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仔,且支棱且珍惜。


彩蛋:《当季杭并没有奉命休假》


感谢小伙伴们请季杭小远小硕吃不知名的手术室午餐: @甜心奇异~果  @lll  @小火龙  @léa  @ヾ孤城°  @加肥猫  @hen健庚东侑  @𝓝𝓾𝓷𝓮𝓸𝓜𝓲𝓷  @珞梓  @晚晚  @引力千  @咚咚锵锵乐  @Suer  @悠儿✨  @云川漫步  @芝心团子  @把心动藏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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