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酒蛋泥

假如我有时间,那就写短一点。

《安歌》第二十章(3)




安寄远不知道的是,那一天,那一晚,那个时间段,季杭同样也在科室里。


如果,他在送毛阿姨去CT之前打一通电话。


不论是谁的患者,季杭定会毫不犹豫第一时间赶到。


或许也会挨训、会挑刺、会被那副半死不活的脾气压制得如履薄冰起来,但也一定会在某个对视的瞬间,被季杭眼里的冷静而安抚,在他镇定的指挥下梳理呼吸,在读懂那如常语气中浅浅的肯定时,而感到充满力量。


至少,在这冰冷狭小的电梯间内,不至于需要独自承担生死抉择。






剧烈的晃动过后,便是死一般的寂静。厚重的金属门将本就安静的住院部隔绝于外,小小的电梯间内,仿佛只剩下年轻护士细微的抽泣声。


楼层按键早都被安寄远全部点亮,老旧的紧急呼叫按钮不知是不是摆饰,本该穿出保卫科声响的喇叭,安静无声。好在,命运并没有同他们开过多玩笑,头顶的白织灯在一阵闪烁后,灯光渐渐稳定下来,打在毛阿姨苍白熟睡的脸上。


安寄远面色微沉,“丙泊酚①计量现在多少?”


水管一般粗硬的气管插管,直直捅进脆弱的气道,平常人连喝水呛咳都需要红着眼睛许久才能平缓下来,如此粗重的异物置入气管,定是难耐其不适感的。

丙泊酚是常用的镇静维持,压抑呛咳反应,克制患者与呼吸机对抗的本能。


护士看向微泵的屏幕,“丙泊酚?现在是1。”


“先调到2。”


安寄远严肃的声音让护士不禁感到疑惑,手上做出反应的同时,下意识去看病床上躺着的患者。因为术后长时间未苏醒才需要做紧急CT的毛阿姨,在电梯的剧烈震动后,居然在中等剂量的麻醉维持下,开始皱眉摇头,摆动身体,呼吸机也因为持续的支气管痉挛开始发出报阵阵警音。


安寄远看向微泵上所剩不多的丙泊酚,面色凝重起来,“转运药箱里带了什么镇静剂?”


“两支瑞芬太尼,一支咪唑。”



糟糕。



时间一点点沉静下来。


在确认手机毫无信号、救援按钮无法接通、更不能扒电梯门后,被困的三人只能在面面相觑中,逐渐接受了他们必须在原地等待救援的事实。


安寄远的目光,一刻不敢偏移,死死盯向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和曲线,并不算平稳的心率提示音在这死寂的空气中渲染着浓厚的不安。


“滴……滴…滴,滴滴……”


心率跳过一百。


安寄远刚要将视线从监护仪转向病床上的毛阿姨——


倏地,一滩黏腻的鲜血划破视野!


猩红而温热的液体朝安寄远奔涌而至,他本能地将头歪向一侧,在护士的惊叫和视线的缝隙中,眼疾手快按住毛阿姨胡乱舞动的手腕。


毛阿姨醒了。


双目圆睁,瞳孔紧缩,惊恐地盯着周围的环境。


“啊!怎么办!不能动,阿姨你不能乱动啊——”



护士惊慌失措,毛阿姨在无意识情况下拔出的,是用于动态血压监测的桡动脉置管②,位于手腕脉搏处。如此一来,监护仪上浮动的血压曲线,如今只剩一条红色的直线。


安寄远问道,“束缚带呢?”


护士懊恼回想,“刚刚想唤醒的时候她不是一动不动的吗,我就给撤下来了!谁想到现在突然就醒了啊!”



安寄远的手,笃定,又有些僵直,稳稳压在被手腕处的出血点上,没有颤抖,心跳却震荡得厉害。冰冷的手指与滚烫的鲜血交融,分寸不敢偏移,紧按着脉搏控制出血。


白大褂的袖口的衣襟,溅洒着一片鲜红。


“你按住她还有一只手!”安寄远来不及擦去眼角的血迹,一边指挥身旁躲到角落的护工,一边指向输液泵,“丙泊酚再往上调,推一支瑞芬太尼。”


监护数据中缺失至关重要的血压,绝对是不允许的。安寄远腾出另一只手,从转运箱中抽出备用的血压袖带③要绑到毛阿姨的手臂上,可毛阿姨的手腕在一汪血泼中挣扎不止,狂躁不安的动作昭示着奋力的反抗。


安寄远竭力克制焦灼,耐心劝说,“阿姨,别动!没事的,我们现在带您去做CT,您睡一觉就做好了……”


右手臂的桡动脉尚且还未止血,受不住袖带压迫,安寄远只能佝偻着腰背越过病床,试图将血压袖带绑上毛阿姨的左边胳膊。


单手操作的困难程度本就极高,偏生此时——


“哐当!”


电梯间猛烈一抖,尖锐的摩擦音撕裂夜的宁静,骤然袭来的失重感让三人瞬间双脚离地,就在安寄远以为要从六楼摔到底层的时候,电梯在数秒后又一次滞住在半空。


正弯腰俯身的安寄远,在猝不及防的坠落和骤停中,胸口狠狠砸在支起的金属床架上!






办公室内的季杭,一手托着手机,一手在覆盖在鼠标上慢悠悠划拉,百无聊赖地——数着羊。


“之前还至少知道找个安静的地方,你现在是连忽悠我都懒得忽悠了。”颜庭安不留情面地戳穿,“别告诉我你对着电脑催眠呢。”


季杭只好收回手,他从来都不觉得颜庭安好骗,“师兄不是早知道了吗?”


颜庭安不以为然,“我知道是一回事,你怎么做的,是另一回事。就像小远他自己可以成天像只刺猬似的扎你,可是见急诊那个给你缝针的同学动作不利落,还是恨不得上去给人家两拳。”


季杭想起这几天安寄远在科里对他的态度,好笑地揉起太阳穴,“他哪是刺猬,我看像海胆还差不多。”


颜庭安稍顿片刻,“你知道,那天你晕过去,小远在抢救室看着护士给你上监护时,问我什么吗?”


季杭没出声,捏着手机的指骨却逐渐泛白。


“他问我,为什么会同意你立下生前预嘱,为什么要瞒着他,问我,是不是因为他不够优秀、不够冷静、不够强大,所以才没有资格参与你的人生。”


仿佛回想起很久很久之前的许多事,颜庭安的声音陡然就远了,“带孩子很难吧?你要教会他道理固然重要,但是,不能只和他讲道理。”






“咳!咳咳!!”


电梯再一次恢复静止状态,安寄远靠在墙边猛咳一阵,胸骨仿佛是被巨锤狠狠砸碎似的,额头疼出厚厚的冷汗。而他的右手,仍旧坚决地按压住毛阿姨右手腕上的出血点,不敢有分寸的偏移。


这一次,上天剥夺了他们最后一丁点福利,头顶的白织灯和墙面上的液晶显示屏彻底熄灭,电梯间内唯一的光源,便只剩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


安寄远艰难地直起身体,看向床对面的护士和护工,“没事吧?”


年轻护士的眼睛充盈着泪水,“没事,安大夫你没事吧?是不是摔到了?怎么办啊,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


额外的镇静药物开始起效,毛阿姨再一次合起眼睛,安寄远检查过气管插管的位置后,才听见监护仪上发出的幽幽警报,血压数值读出了:192/108。


他们几个四肢健全的人是绝对不会死在这里的,可毛阿姨会不会出事,谁都没办法拍胸脯保证。


“带降压药了吗?”咳得沙哑的嗓音里,透出几分疲倦。


护士用手机的灯光照向转运箱内,“有!箱子里有拉贝洛尔!”


安寄远,“先给10mg。”


毛阿姨有幽闭恐惧症,安寄远的逻辑,是在她插着管用着镇静剂的时候,把术后复查一定要做的CT做了,既能减轻焦虑得到更加优质的成像,又能排除因手术并发症导致的术后不复苏。

他的初衷是美好的,可奈何,老天与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他总以为,努力就会有成果,付出必然对应得到。


以为,他可以不将私人情绪带进工作,可以与季杭一样冷静果断、谨慎勇敢。


以为,他那么多年来全靠自己走到今天,医学院第一的傲人成绩,去哪儿都有老师争抢的出众能力,和上级都为之惊叹的漂亮履历,不需要任何一个人,他也可以从这身白大褂里找到足够的情绪价值,可以优秀到不必辗转在季杭的藤条之下。


自小在学习和工作上一帆风顺的安寄远,从来没有想过,季杭口中的“不够优秀”,竟也不算是苛责。



眼睁睁看着最后一毫升的镇静剂被推进毛阿姨的静脉里,无力感逐渐堆砌成山。



安寄远不断在她耳边细声安抚,可镇静剂的药效逐渐退去,毛阿姨再一次躁动挣扎起来。


浑身插满管子不得动弹,睁眼便是不见五指的幽闭空间,监护仪屏幕上微弱的光,照亮身侧年轻人脸上模糊不堪的血迹——她无法张口说话、难以表达惊恐和疼痛、她被束缚住双手,周身急切的交流声模糊地敲打耳膜。


心理的恐惧,逐渐转化为监护仪上的线性增长的血压和心跳。


安寄远的双手死死按压住毛阿姨的身体,以防其他管路脱落。嘴上却试图用最轻柔地声音道,“阿姨,别紧张,深呼吸,没事的,没事……”


转运箱内仅有的降压药和镇静剂,已经全部用完。


任何外科手术,术后的血压控制,都必然是重要的,更不用说,如此大型的开颅肿瘤切除。


“怎么办?安大夫,药都用完了!”


安寄远的大脑一片混沌,他给不出任何答案。



像是沉溺在湍急河流中的小鱼,无以泅渡,那河流翻滚时浑浊的声音,成了他今后很长时间里,每日每夜难以入睡的警钟。


时隔多久,安寄远也记不清了。那厚重的金属门外,终于传来细微的声响,门缝处挤进一丝光亮。


他们获救了。


电梯撬开一条缝时,安寄远便嘶哑着嗓子让救援人员去临近的科室借药,话音未落,视野里便出现那只熟悉的大手,递出一支乳白色的针管。


不拿藤条戒尺的时候,竟让人感到如此踏实温暖。


“先把这支推了,回科室再说。”就连那半死不活的冷淡语气,都熟悉的让人鼻酸。


毛阿姨的病床被推出电梯间,走廊里,闻讯赶来的神外ICU值班医生陆续围了上来,久违的人声纷杂蓦然淹没头顶,他们或客套安慰,或礼貌性拍拍安寄远的肩膀,或低声嘱咐护士给药。


监护仪上的生命体征,逐渐趋于平稳。


唯独一个人,始终冷脸无言。


安寄远站在床头,与正俯身查看患者瞳孔的季杭分立病床对侧。


他此刻的状态有些难以言喻,同时交杂了清醒和恍惚,悬在身侧的手臂,几不可见地微微颤抖,不敢去看季杭肃厉的侧脸。


作为此次转运的负责医生,安寄远有义务开口汇报情况,“患者是在电梯被困时苏醒的,维持的丙泊酚滴完了,后给予两支——”


“受伤了?”季杭冷冷打断。


他的眉峰深蹙,声音硬冷,好像一柄尖锐的冰刀,拦腰将安寄远絮叨的话音截断在唇边。


安寄远一个冷颤,像被当众指责错误的小学生,正色道,“躁动期间动脉置管脱落了,指压止血了,没有其他伤口,除了期间血压波动——”


他仍旧没能说完整句话。


季杭从毛阿姨的脸上唰地抬眸,视线里同时包裹了灼热和冷厉,一点都不遮掩那震怒——


“我在问你受伤了吗!!!”


掷地有声。

刺穿冗长的黑夜。


—————


啧啧。小声点,大半夜的,病房里都睡着了。


彩蛋:《多年后安老师教学生》


①丙泊酚、瑞芬太尼、咪达唑伦都是镇痛和镇静的药物,用于机械通气时候的麻醉维持。有些做过手术或者去过icu的患者,都说觉得好像睡了一觉什么都不记得了,就是归功于这类药物的作用。


②桡动脉置管顾名思义就是放在桡动脉(手腕脉搏处)里面的一个软管了,这跟管子的主要作用就是读取动态血压,还有抽血气。有了这个置管,监护仪上的血压就是实时的,每秒都在更新的曲线。


③血压袖带就是平时家用血压仪,绑在上臂的那圈长得像袖套一样的东西,也可以直接连接到监护仪上。毛阿姨把动态血压的置管拔出来了,就要换这种传统的测压方式监护血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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