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酒蛋泥

假如我有时间,那就写短一点。

《安歌》第二十章(4)



“受伤了?”季杭冷冷打断。


他的眉峰深蹙,声音硬冷,好像一柄尖锐的冰刀,拦腰将安寄远絮叨的话音截断在唇边。


安寄远一个冷颤,像被当众指责错误的小学生,正色道,“躁动期间动脉置管脱落了,指压止血了,没有其他伤口,除了期间血压波动——”


他仍旧没能说完整句话。


季杭从毛阿姨的脸上唰地抬眸,视线里同时包裹了灼热和冷厉,一点都不遮掩那震怒——


“我在问你受伤了吗!!”


掷地有声。

刺穿冗长的黑夜。




安寄远像一只初出茅庐的小狮子。


从前,眨巴着眼从那坚实臂膀下去看外头的世界,总觉得世事安详、海阔天空风和日丽。


等真正孤身一人踏出脚步,又被迎头劈下的盲风怪雨浇湿全身。


可面对当初争锋相对过的家长,气性总不能丢,仍要不服输得昂首挺胸、强装镇定。哪怕,被季杭一声震怒下的呵斥,吓得狮子毛都禁不住哆嗦。


伴随起伏的频率,胸口隐隐作痛,并不影响呼吸,疼感不及季杭手下的两记板子。


于是,内心挣扎几番,安寄远抬起眼皮觑了季杭一下,抿嘴摇了摇头。


抢修救援的嘈杂,被季杭方才的怒斥砸出断崖似的沉默来,整个电梯间的气压和温度也旋即直线骤降,尤其是季杭的脸色,简直媲美高原上积满霜雪的松木。


唯一没被冻住声带的,只有床尾无畏的护工阿姨,“嘿!没事儿!这大小伙子啊,冷静得很!那血是这病人那管子里漏出来的,看着吓人而已!”


季杭直视目光躲闪的安寄远,再一次用颗粒分明的冰冷字眼临头砸下去,“你是哑巴了吗?”


那小狮子毛又是一阵颤抖,“没有,我没受伤。”


宛如伽马射线的目光穿透安寄远每一寸肌肤,将他看得透彻——


从每一滴血渍在衣物上的形态类型,喷溅或抛甩状,到他说话的形态和喘顿,再有过去两分钟内,安寄远被活生生吓出来的九次室性早搏,耳廓轻动,季杭便能听见那心尖处传来的吹风样收缩中期杂音。


每一帧微表情、每秒钟的心电图、每一次心跳的声音,都不放过。




季杭直抵结论,“衣服换了,把自己打理干净。”


“我一会儿——”


“现在!”使劲用锤子凿开安寄远嘴缝的那人,又根本懒得听完,季杭断然命令,“去办公室等我,这里用不到你。”


“不行!”

蔫蔫的小狮子倏地抬头,坚定的语气透出掩不住的急切,“这台CT肯定需要做,患者在电梯内醒来时不从指令、行为狂躁、血压居高不下,右侧肌力与术前相比明显降低,缺血和出血都需要现在做CT排除。”


季杭平静地听他说完。


而后,更为平静地抬头,用没有一丝波纹的眼神,向安寄远宣判,“要做,也轮不到你。安寄远,在我觉得你足够有资格前,不许参与转运患者。同样,在我认为你可以安全搭乘电梯之前,从今天开始,你给我——走楼梯。”







雨夜的楼梯间阴森湿冷,雨水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室内,为本就不算轻盈的脚步声,加上几分粘稠。头顶的灯是声控的,走到一层才会亮起,偶尔,安寄远也会被台阶上突然映入眼帘的患者家属吓到,殊不知对面那双惊恐的眸子里,那血呼拉嗒的身影和阴冷不悦的面色,要恐怖得多。


清晰分明的无力感依然渗透在安寄远的每一寸骨节里。他害怕,害怕得双手都在颤抖,瞳孔飘忽不定,纵身冰凉僵硬,行径之间,自然也多了几分颓丧,少了些许霸气。


小狮子在暴雨中被援手庇护,总想要更多,想要一个温暖的怀抱、一句钻心的软话、一份来自兄长的理解和包容。


这份“想要”,甚至逐渐从心理转为生理需求。


就好像辗转沙漠的旅人急切地寻找水源,好像流浪多日的无家可归者想咽一口热饭,像立身于冰天雪地的躯体只求一身能够挡风避寒的大衣。


需求太过炽热的时候,其他什么,都可以不管不顾。


只是,他一如既往,并没有如愿以偿。





乳酸在双腿肌肉内尽职得发挥着功效,安寄远获救的楼层是四层,走上二十六层后,汗水早都浸湿了贴身的刷手服,甚至晕开在白大褂的血迹周围。


手脚仍旧僵冷如冰。


不管不顾的安寄远,在值班住院医的询问中含糊推衍,埋头钻进了更衣间的浴室里。


他自己都不记得在热水下冲了多久,是感觉到皮肤上丝丝灼痛,才从水帘里走了出来,红的像个煮熟的阿根廷红虾。


那是多久呢?


是季杭已经将患者送回到ICU,并且目睹了其体征稳定后,匆忙跑到办公室,在强烈的焦灼和担忧中,干等二十分钟的时候。




原本便所剩无几的耐心,在看见安寄远后,彻底灰飞烟灭。


“你洗澡不知道带干净衣服去吗?!染血的衣服还往身上套?头发在滴水就往外跑!”季杭厉声怒斥着,“安寄远!你今天是不是欠揍!”


安寄远一进门就被骂得劈头盖脸,丝毫没有反应时间,头上就被狠狠扔了一头毛巾。


“愣着干什么?!头发擦干!衣服脱下来!”


不似在人前,独处于办公室内,季杭的暴躁和震怒完全毋需掩饰,横冲直撞一点不带遮拦地倾泻而出,直接浇在安寄远好不容易被热水捋顺的刺毛上。


安寄远瞪红了眼。委屈熊熊翻滚。


他很努力地想要做一个尽职尽责的医生,在发现患者异常的第一时间,做出诊断干预。

他想要证明自己有独当一面的能力,可以独立判断和行动。

他不怕承担责任,可是,又贪心得想要在自己最难受自责的时候,得到季杭的一点点安慰。


安寄远定定看向季杭,一字一顿,清晰说出自己的诉求,“哥,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不知是这一声久违的称呼,还是安寄远语气里强力遮掩的哽咽,季杭愣住在原地,木头似的很久没说话,用起伏的胸腔,压制自己的火气。


几分钟过后,从壁橱里抽出一套加绒运动装,大步向安寄远走去。




他仍然是阴沉着脸色,眼神凌厉如刀,一言不发地伸手就要去扯安寄远的上衣,却连个衣角都没能够到,别被侧身躲开。



!!!



安寄远一阵惊颤,想都没想,蓦地往后推开半步,满脸惊恐地望向季杭!


这般激烈的本能反应,在季杭看来,等同于一份文理清晰的坦白书。方才柔软了半分的态度,变本加厉得,再一次强硬起来——


是。


我就是不能好好说话。


能动手解决的事情,为什么要说话。





季杭沉默的上前一步,单手扣住安寄远左腕,以一个怪异的角度向斜后方扭动,靠着牵引出的力道将整个肩膀都锁住,而后腾出三根手指将右腕夹住在同一只手的禁锢内,轻轻松松将不安分的两条手臂固定住。


安寄远想挣扎,可长期以来对季杭的敬畏和诚服,让他丝毫不敢在这硬冷阴沉的气场下张牙舞爪,反抗都小心翼翼。


毕竟,他确实是心虚的——



沾血的上衣被粗暴脱落后,入目便是胸口的一片青紫,巴掌大小,肿成一个小山丘,边缘处还带着几抹过于新鲜的艳红。



季杭二话不说,直接扬手,朝着安寄远后脑便是狠狠一击招呼。

若不是依靠脖颈与身体纤细的牵连,这颗头颅定能飞跃一整个排球场地,落在底线之外。



他怒斥道,“谁给你的胆子!学会跟我撒谎了!”



安寄远被拍地踉跄两步,脑袋里嗡嗡得响。


可是,他从心底对季杭理所当然的质疑,感到荒谬,他反问道,“你瞒我那么多事,凭什么要我对你坦诚?!”



“凭什么?”季杭毫不留情泼下冷水,“安寄远,如果你没有带着危重患者被困电梯、药物缺失情况危急、还把自己弄伤后站在这里,你这句挑衅会显得更有底气。”




安寄远没办法阻止自己难过。


他从季杭的话音里,清楚地听见了责怪——他怪他带危重患者被困电梯,怪他没有预料到故障而导致药物缺失,怪他把自己弄伤。


可是,他已经很内疚了。


能不能不要怪我?




安寄远捏紧拳头强压下委屈,吐词微微颤抖,“季主任是又在问责了吗?那您告诉我,是患者术后不复苏不需要做CT调查,还是我转运时应该先向维修部了解电梯的故障率?”


季杭冷声道,“确实是在问责,安寄远,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不论是谁的患者,遇到状况先打电话问我再行动?”


兄弟二人正处于越陷越深的冷战期,骄傲的小狮子怎么可能打电话去寻求帮助。


“有没有跟你说过,转运患者是最容易出状况的?!没有人质疑你、反驳你、对你的行动提出异议,并不一定是好事,但一定意味着你要承担全部责任!”季杭的语声愈发严厉凶狠,“跟你说过的话左耳进右耳出,你中间是没有脑子吗?!”



安寄远觉得莫名其妙极了,“所以电梯故障也是我的错?!”



季杭犀利的目光从安寄远胸口的大片乌青上抽离。

他可以容忍安寄远的言语挑衅、没规没矩,可以在叛逆劲兴起时稍作让步静观其变,可以在孩子将他彻夜不眠写的病历分析当面扔进碎纸机时,仅用轻蹙的眉头,代表所有情绪。


甚至,这是季杭第一次意识到——


他的弟弟,可以不优秀,不够有责任心,没有崇高的精神世界。


但是。


但是,季杭再也不想再经历一次,等在紧闭的电梯门外,每分每秒都期待又惧怕听到救援队消息的时刻。


“为什么别人做电梯就不会遇到故障只有你会?!我在B大附院十几年了都没听说过!”季杭勃然震怒,“睡觉时间要人盯,洗澡不知道带衣服,遇事不懂得找家长,坐电梯就能被卡住!安寄远你今年几岁了!要不要给你请个育儿嫂?!”


安寄远用满脸难以置信的神情看向季杭,眼前的这张脸、这幅声音,仿佛变得遥远而陌生。季杭的情绪来得太猛太快太过诡异,让他感到束手无策。


他想要夺门而出,后领却被强势的力道不由分说地拽回。屁股上挨了重重一脚,比这胸口的伤,有过之无不及。


季杭一边将手机贴近耳边,一边冷声威胁,“我说再有不经允许擅自夺门而出的举动,怎么办?”


安寄远痛苦得捂着身后,疼得面容扭曲,好不容易站稳,还来不及调动遥远的记忆,便听见季杭对听手机里简意赅,“洪老师,我这里一个小朋友胸口撞击伤,麻烦帮他拍个胸片。好的,身份信息我发到您手机上,拍完请您马上转给我。他走楼梯下来,大概十分钟。电梯没坏,但是他不许坐。嗯,好。我会叫他家长来接他,麻烦您看着他不要乱跑。”





那个夜,很长,很深。


楼道里,目睹了安寄远上楼又下楼的那个患者家属,还试图同双腿疲软、后臀胀痛的安寄远闲聊养生之道——


“小伙子平时缺乏锻炼吧,爬个楼梯喘成这样,这怎么行。”


八卦的急诊影像科洪主任,对安寄远这三个字倒是久闻大名——


“骨头倒没问题,但你这淤青看着怪吓人的啊!你这是怎么伤的呀?打架了?难道是挨打了?为什么一定要走楼梯啊?诶,别走啊!”


再想要回到毛阿姨床旁,ICU的值班医生,亲自将他拦在了门外——


“额,你别为难我啊,我已经被你们季主任说了一顿了,明天要是跟我们主任打小报告我就完了!放心,那个患者的CT季主任他亲自会送的。”


还有来自季杭的冰冷信息——


“现在回家,或者我让爸派人来接你。”


辗转难眠的枕上,胸口是陆白新鲜调制的敷药。安寄远已经没有精力去想,为什么陆白会知道他受伤的事,一闭眼,脑海里尽是毛阿姨床旁那织到一半的米色毛衣。


那是他第一次,体会到医生界中流传的,所谓职业第六感。


已经是打到ICU护士站的第六通电话了——


“啊,安大夫啊,还没睡呢。”护士尴尬又不失礼貌,极力维持平常语气,同时却着急起身对病床旁的季杭使劲挥手,“那个,还是问六床的患者吗?”


连续的催问,安寄远也有些抱歉,“是,请问CT结果出来了吗?”


“那个,我看看啊,您稍等……”护士捂住听筒,满脸无奈焦灼地同迎面走来的季杭做口型,看见季杭从身边抽出一张纸起笔写字,才又朝着电话那端的安寄远吱唔起来。


她依照季杭力透纸背的字迹念道,“头颅CT未见异常,左侧颞叶术后改变。”


“那患者情况——”


“情况很好,生命体征很平稳,安大夫别担心了,早点休息吧!”


安寄远悬起一夜的心,稍稍放下些,“嗯,谢谢您,抱歉一直打扰,晚安。”


护士挂了电话,长呼一口气,朝身边的季杭看去——只见季杭双臂环抱胸前,脸色肃然凝重,他定定看向电脑屏幕上的CT成像,横断面上黑压压的脑组织中间,点缀着一团刺眼的白色。



——————


彩蛋:《所以安寄远在本院到底是怎么出名的》


最近真的忙到新境界了,希望可以拥有季杭不用睡觉的体质,感谢小伙伴投喂蛋泥奶茶咖啡和咖啡奶茶: @甜心奇异~果  @小火龙  @闵梧  @云川漫步  @lily  @小芒果  @小芒果  @菜花  @把心动藏好些  @zzz  @𝓝𝓾𝓷𝓮𝓸𝓜𝓲𝓷  @引力千  @曦风远至  @。  @加肥猫  @咚咚锵锵乐  @léa  @蹲灿火锅店  @微笑是糖  @芳草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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