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酒蛋泥

你必须永远正确。

《安歌》第二十一章(2)



乔硕中午到ICU见到安寄远时,眼睛都还是肿的。


“你能不能让人省心点!”乔硕蹲在护士台侧面,替由于不断爬楼梯而小腿抽筋的安寄远按摩肌肉,“老师又见不到你,你就坐一坐电梯又怎么样了?名牌你都敢摔,电梯不敢坐?什么逻辑!”


乔硕虽说骂得凶,语气里一副莫名其妙,但心里清楚,要安寄远无视他亲哥的命令,难度系数等同于要阿司匹林不钻被窝。


想当初头一次见安寄远时,还觉得两兄弟并无相像,如今再从旁观者的角度看去,简直就是跟他哥一模一样的死性子。


季杭驾照都失效一个多月了,除非特殊情况天气恶劣,上下班都是跑步,从来不搭乔硕的车。

乔硕还曾检讨过自己的驾驶技术,纠结许久后终于鼓起勇气问起,不料只换来平平一句——你以为只有你犯错要受罚吗?




安寄远被乔硕残暴的手法捏得呲牙咧嘴、嘶嘶抽气,小腿不自觉往回缩,又每每都被强行拽回。一阵大汗淋漓后,才逐渐适应了乔硕的力度。


“师兄,你知不知道芬戈莫德停药后反跳综合症?”


乔硕正专心致志,被突如其来掉下的提问砸得满脑袋问号,“什么?什么综合症?”


安寄远一字一顿重复,“芬戈莫德停药后反跳综合症。”


如果说,刚才的疑问还带着稍许师兄包袱,那这次,乔硕是着实一无所知。


芬戈莫德?


听过。


治疗……多发性硬化?



流动在临床一线的药物上万种,没有一个医生可以了解所有的药品和适应症,尤其是这类,单用于一类患者身上、局限性非常强的药剂。更何况,每个医院的神经内外科都有自己主功的病种,B大的专长并非多发性硬化,安寄远进临床以来,遇见的此类病症屈指可数。


安寄远从前觉得季杭吹毛求疵,总要他背少众药物,譬如,他若是不去内分泌科轮转,大概一辈子都不会接触到使用伊米苷酶治疗高雪氏病的患者。

药物本身虽少众,加起来也足够安寄远产生抵触心理,甚至有时候作为挨家法时计数的规则,更让他深觉这些知识的毫无用武之地。


然而,今天早上在神内门诊遇到的这个药,恰好掉在了他的盲区。


“哦!”乔硕扬起脖子恍然大悟,“好像有听过,多发性硬化这两年新药很多,怎么了?”


安寄远揉着眉毛,小老头似的皱起满脸愁容看乔硕,“那你知道,这个药停药后可能会出现症状反跳吗,平均新增的T2病灶高达九个,停药时要用其他免疫抑制剂衔接吗?”


“神内的很多药物都是这样的,尤其是这些单抗。熟悉就好了。”


乔硕知道,因为他曾经去神内轮转过,但是安寄远不知道。


今天早晨跟钱主任出门诊,神内的专家门诊架构同季杭所在的组不同。季杭喜欢任何检查都亲力亲为,即便带安寄远做教学,也是安寄远问诊写病历,他在旁边搬张小凳坐着听。但在神内,专家门诊的流程就像一个流水线,由住院医做基本的病史采集和体格检查、开具诊疗所需的检查单,最后再有主任医师面诊。


安寄远所在的那个位置,还有一个重要功能,就是解答基本疑虑,并判断是否有必要挂专家号。


那位年轻的二十五岁女性患者,就是在这时候出现的。


五年前诊断为多发性硬化后,一直用芬戈莫德维持,没有明显的神经缺陷。近年来一直在备孕,如今有怀孕的可能,来挂号问需不需要停药。

安寄远看着楼道里蜿蜒曲折的队伍,凭借自己熟知这个药物不能在孕期使用的禁忌症,直接告诉患者需要停药,并填写退号单。


所幸,师兄过后问及情况,提起这项退号,才得以及时发现问题。可是,因为没有诊疗记录,找不到患者信息,安寄远只好靠那短暂的面容记忆,亲自跑去门诊大厅的退号处找,一楼到八楼都能退号,他整整跑了半小时,才找到正在排队的患者。


安寄远在神外的时候,极少有这样犯错的机会,通常一个错处堪堪帽尖儿,就被季杭强势地扼制在了萌芽期,并伴以足够长记性的惩罚,和同样带有惩戒意味的弥补性学习。


乔硕也极少看安寄远如此失落的样子,他起身推了下那单薄的肩膀,“今后知道就行了,人不是找回来了吗,别多想。”


安寄远尽量不去想,因为自己短暂的离开岗位,同样出诊的师兄需要为他的错误做出多少调整和协调,可他又是在季杭的熏陶下责任意识极强的孩子,总不希望给别人添麻烦。


“毛阿姨怎么样了?脱机顺利吗?”他抬头,想要从早上的阴影中走出,却不料一脚踏进更深的泥潭。


乔硕眼神躲闪,“嗯,还行吧,预料之中。”


安寄远沉着脸定定看了乔硕足有半分钟,而后果断起立,自己去护士台调来病历。

他一个人安安静静坐着读的仔细,自然没有放过ICU作为暗号贴在病历右上角的的黄色圆形贴纸——代表这位患者是一起医务处已经介入调解的纠纷,一旦黄色变为红色,那便是医务处调和失败,患者家属决定起诉。


安寄远没有再跟乔硕说什么,他独自看完近几日的病程,读完昨天的CT报告,又转身向当班的ICU住院医问了几个问题,而后,走到毛阿姨的床边。


那件米色的浅色毛衣,依然垂挂在床头柜的包裹外,以足够警醒的姿态注视着床旁的一切。


安寄远的脑海中,忽然就显现出那日毛阿姨儿子同他在谈话室里动手的模样。那天,男人穿了一件格子的衬衫,外面套着深灰色的针织衫,平时,大概也是个温柔的人吧。


毛阿姨一定很爱他的儿子。


安寄远俯身,将柜面上那张画迹糟糕的字符,轻轻放到毛阿姨枕边。他用指腹滑过妇女沉睡中紧缩的眉毛。


什么都没有说,转身走出了病房。






那一天,是全院的年会。


过去的一周,神外出现了季节性的高峰。由于即将要步入新年假期,期间几乎不会有择期手术,所以常规手术通常都会被挤压进休假前的这段时间。

外加冬季严寒,颅脑出血等急性病变也层出不穷,连续的高强度工作毫不意外得在季杭脸上镀上了一层黑眼圈。


这个时间点,安寄远的离开,是雪上加霜的。


可是,座无虚席的年会现场,他依然受欢迎——不论在神内还是神外、不论他今天门诊时差点酿下大错、不论他在给科室带来一场纠纷后转身拍屁股走人。


这些,都抵不过他的姓氏。


“小安啊,在神内还习惯吗?有没有什么需要我们配合的地方?”说话的是前来敬酒的医教处吴主任,安寄远的调科申请,就是由他亲自审批办理的。


安寄远长成于世家,自小需要出席的社交场合数不胜数,对于常用的社交礼仪更是信手拈来。虽说也受中医文化熏陶,但毕竟现代社会的交际离不开酒桌,又是被安笙视为继承人培养,自然对此类应酬游刃有余。


敏锐的目光轻扫过吴主任酒杯,安寄远拎起盘前的分酒器,将那透亮的红酒加至比吴主任手中液面高出一公分的位置,而后款款起身。


安寄远站姿挺拔,颔首致意,“吴主任客气,神内老师们都对我很照顾,有劳您关心。是小辈没规矩了,还要您亲自屈驾慰问,应当是我向您敬酒才对。我先干了,主任随意。”


说罢,仰头便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


他这一番话说得不缓不急、恭敬有礼,不论是仪态或语气都恰到好处,即符合下级医生的谦卑,又不输世家公子的傲骨。同他平日里面对患者的状态,天差地别。


吴主任随口一饮,笑道,“客气客气。今天这桌都是你们神内的顶梁柱啊,你好好照顾老师们,一年到头大家都不容易,辛苦了辛苦了。”


安寄远不动声色,“吴主任放心,我给您添点酒吧?”


吴主任旋即用手掌掩起杯口,“不了不了,你们玩你们玩。”


既然起了身,安寄远便也不坐下了。俯身提起圆桌上的醒酒器,沿桌走了一圈替各个席位斟酒,又拿了自己的杯具逐一敬过。



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他们一个个口中都满是对安寄远的赞扬和期许,从那被酒精浸迷的眼神里透出伪善笑意,不断攀升的气氛下,更免不了一些熟能辨真假的过分玩笑、虚伪承诺。


这一切,都被远处的那双泛红眼眸,紧紧注视着。


安寄远的酒量并不算差,可奈何,他今天心情极差。


“哪能不习惯?神内的老师都知识渊博、能力出众,对我又那么有耐心。科室氛围随和友爱,我都快不想下班了。”


事实,根本不像他嘴里说的这样美丽。


安寄远一点儿都不开心。


当一次人人皱眉的高难度腰穿一针命中时,安寄远会下意识回头,期待那双同样满含笑意和肯定的目光。他想要骄傲地告诉他,我不再是那个刺穿皮肤时手会发抖的小医生了。可是,他的身后,没有人。


当因为学识不精而犯错闯祸时,安寄远竭力弥补、勇于担责,他向患者道歉,向师兄道歉,向老师道歉。他的诚恳同样换来真挚的理解和包容,换来满怀的笑脸和安慰,没有教训,没有挑剔,更没有苛刻的惩罚。同样,没有人会为他的学识不精而着急,没有人会替他的莽撞举动而操心。


安寄远一点儿都不开心。


甚至,很难过。


“你的酒杯,可以放下了。”季杭清澈浑厚的嗓音,缓缓流淌进杯盘狼藉的神内席间,就像是从天而降的寒潮,酒桌上温度骤降。


安寄远没说话。


眼睛却蓦地红了,他绷紧眼眶,定定回头,坦然对视。



你知不知道,我很难过。




一时间,火光四起。


立刻便有敏锐的交际达人从席间而起,上前解围,“季主任来了啊,我们主任刚还说要去敬酒呢,小秦啊,去给季主任拿个新的酒杯来。”


兄弟二人谁都没有再说话,可安寄远手中的杯子也不曾放下。直到那被使唤去拿杯子的年轻人小跑回来,季杭才从那炸毛炸得颤颤巍巍的狮子身上挪开视线,“我今晚三线班,不能喝。”


继而,他回过头来,对安寄远再一次沉声重复,“把杯子放下。”


小狮子的眼睛红红的,睫毛根部带着点黏糊糊的湿气。


然而,安寄远听罢,却顿然展开笑颜,笑得露出整整齐齐的一排牙,他朗声招待道,“季主任,我敬您啊。”


季杭眉头深锁,刚要说什么,被气喘吁吁跑来的工作人员截断话头,“哎哟可算找到了,下个节目到您了,季主任赶紧的,跟我来!”



灯光调暗,洁白的投影幕布被放下。季杭的节目,让在座的医护都多少有些苦笑不得——


“大家可能也多少有耳闻,最近我们科室出了一起转运患者时的电梯故障,希望这个电梯安全的宣传片,可以帮到大家,至少以后遇到类似状况,应当保持镇定,确保自身安全。”


宣传片的主角是季杭自己,他同后勤部商量,模拟被锁入电梯的场景,然后做出一系列“正确”与“错误”的举动——应当呼叫警铃、保存手机电量、按满楼层键、耐心等待;不应当试图扒开电梯门、爬出天窗、原地蹦跳、摇晃电梯。


看似无趣的宣传片,因为向来一本正经的季主任出境,而平添出许多乐趣,宴会厅内的气氛融洽和谐,时而伴随起伏的笑声——直到,舞台上的季杭铁青着脸色往台下走去。


所到之处,就好像连时空都被沉冷的气场压扁了,静谧无声。


季杭的目的地很明确,稳健的步伐,毫无停顿地朝独自灌闷酒的安寄远走去,如果他没有数错,那已经是安寄远今晚第九次将500毫升的分酒器灌满了。


这一次,季杭没有耐心再好声规劝。


他径直伸手,从身后摁下安寄远端起酒杯的手腕,冰冷的五指坚定有力。


视线模糊的双眼,像是花了好几秒才得以聚焦,安寄远看向那骨节分明的指骨,而后——


“别管我!!!”


安寄远是坐着的,季杭则站在他斜后方的位置。他奋力扭身挣扎,想要挣脱擒制,被握住的手臂带着一股蛮力向后甩去,顺着那强劲的惯性,挟风的掌背狠狠落到季杭脸上!


啪!


清脆而响亮。


整个宴会厅骤然鸦雀无声。



混沌的大脑像是被抛入一潭清水,姗姗来迟的理智才缓慢爬上安寄远的思绪。


画面有两秒的绝对静止。


!!!


我是谁!我在哪儿?!


我干了什么?!!!


我靠我是疯了吧!!!


安寄远的内心像是爆发了十级地震,他霍然起身,却双腿发软,踉跄狼狈,实木的座椅被他一惊一乍的动作推出好远,所有的酒精作用在那一刻消失殆尽。


他的瞳孔都在震动,错乱的慌张惶恐写满每一个毛孔,根本不敢去看季杭微红的脸颊。


安寄远从来没对哥哥做过这般犯上作乱、罪大恶极、大逆不道的举动。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的,更是旁若无人,他唰得后退半步,“扑咚”一声直直跪在季杭面前,打翻的红酒瞬间浸湿那深色的裤腿。


那一刻的宴会厅,连空气都是凝固的。


“醉得都站不稳了!还要喝!”季杭却根本没有留给大家揣测余地,他即刻上前,强势的力道一把将安寄远从地上拽起,在将他跪地请责的举动定义为“站不稳”的同时,用二人视线相交的那零点八秒,狠狠、冷冷瞪了小崽子一眼。


季杭没有松手,直到安寄远站稳,还是拎小鸡似的拎着他的胳膊,扬声对早已目瞪口呆的神内医护们道,“抱歉,小朋友喝酒没轻没重,我先送他回家了。各位老师慢用。”


说完,只淡淡扫了一眼地上被打翻的酒水,安寄远本就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跟弹射座椅似的飞出喉咙,他哆嗦着自己站好,取过桌上的纸巾蹲下身将地板上的红酒擦吸干净,继而小跑着走到会场边扔了纸团。


最后,亦步亦趋地跟在季杭身后走出宴会厅——走得,分明比那头顶端水的杂技演员都稳。


—————————


好了,你们心心念念的一巴掌


彩蛋是:《顾平生的一天》


另外,大家给我写长评或同人文,一定要私信告诉我哦!直接在文里at我,蛋泥是看不到的!!(今天又发现了一条漏网之长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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