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酒蛋泥

你必须永远正确。

《尾迹》第一章(6)




“我没有打他。”




寰信总部的十一楼,整个楼层都是安控部。朝南的会议室内开始铺洒进金灿灿的夏日晨曦,缓缓照亮领导们一张张臃肿惺忪的睡眼,和他们脑门上明晃晃写着的“不情不愿”四个大字。


清晨五点四十。




陆闻站在椭圆形会议桌的十点钟方向,他的脊梁骨笔直、肩胛线挺拔。如果梁铭没有记错,他该是从民航学院毕业的飞行员,昂首睥睨的模样,竟也站出一身军人风姿。




作为受害人的王满,是有座位的。


他坐在离陆闻间隔四五个人的位置,拍桌嗤骂道,“你个敢做不敢当的xx!有种你他妈就承认!”




安控部和飞行部的领导都在座,陆闻和王满所在的中队队长,和空客机队的大队长,也都从各自的航线中抽身赶来。作为陆闻的嫡系机长教员,梁铭本该在第一时间被通知并要求到场,然而,飞行部为体贴梁少爷刚飞完夜班航线,不敢冒然打扰,愣是拖到五点过后,才试探性地发去消息。



不用飞航线,梁铭便是白色短袖上衣搭配灰色棉质短裤的装扮,零碎的刘海没规没矩地趴在前额,手掌托着脸颊,硬生生挤出一块大白肉。



梁铭翻起眼皮,懒懒地看向装束规挺的陆闻。




“王机长何出此言?”陆闻双手交握,持于身前,说话时,身体礼貌性得向王满的座位转过三十度,“我在分公司的时候就曾听闻王机长许多光荣事迹,久仰大名。如今有机会与您合作,更是荣幸之至,敬仰万分。潘湖机场的复飞,当时情况紧张,我可能语气不好,得罪到您了,王机长宽宏大量,还望不与计较。但要说动手,我可没这个胆子,更没那个心。”


什么事情绝不能瞒,什么事情绝不能认。陆闻清楚。


飞机驾驶舱处于实时录音状态,机舱内放生过什么,飞行数据记录仪和录音调出来,便一清二楚。


至于王满的光荣事迹——




“噗嗤!”梁铭的嬉笑扯谈,一如即往不合时宜,“王机长最近还打麻将不?改天约一局?”




王满爱好麻将,公司里人尽皆知。曾经他还在分公司的时候,作为机队里为数不多的教员,拥有放行副驾驶升机长的申请资格,许多副驾驶飞行时长到了,能力也足够,却被王满压着不向总公司申报。直到,副驾参与到王满的麻将圈里。


输赢一旦论钱,爱好就成了副驾孝敬机长的途径。




提及往事,王满的脸色瞬间黑了,他骂不得梁铭,自然要向陆闻撒气,“你他妈装什么圣人!我是机长你是副驾,我说你两句那是应该的!你还敢造反?!”



“王机长,”陆闻语气冤屈,“我可不敢造反,您哪里的话。再说,您看您声音那么洪亮,也不像是被欺负了。不然,您去航医那里检查一下?我打到您哪里了?”



那一脚踹到王满下腹靠近裆部,力度适中,不留痕迹,却差点让王满断子绝孙。



这怎么说?!



王满气急,“你什么态度!飞得那么差还敢嚣张,我说你一句你顶十句,现在的寰信,还有没有一点规矩了!!啊?!”




民航确实喜欢论资历谈辈分,飞行学员挨骂骂到副驾,副驾挨批挨到机长,即便真以为熬出头升到机长,也有资质尚浅的,时常被教员挑剔到怀疑人生。甚至,国内第一批民航飞行员出成绩那个时代,教学员的时候上手打两下、抽一顿,那都是动之以情。


是以,按道理、看数据、论经验,飞行时长两千出头的副驾,在资深机长王满面前,当是唯命是从、马首是瞻的。


可是——



陆闻会吗?



梁铭仍旧维持着歪头歪脑的姿势,纤长有力食指,有规律地叩击在那英挺的颧骨上,他缓缓打了个哈欠,朦朦胧胧的睡眼继而朝陆闻睨去。


陆闻的态度,让人挑不出一丁点的毛病,“王机长,您可冤枉我了。我没有听您的命令继续降落,而是选择在潘湖机场复飞,您要说是我技术不行我也承认。但是,潘湖机场从前是军民合用机场,虽然现在改制了,可塔台得到的气象观测数据仍旧是由军方提供,会有延迟是正常的事情。虽然当时报给我们的能见度是1600米,有可能,并不是准确的实时数据。”


王满再次拍案,“你看啊!大家听听!他就是这么顶嘴的!你他妈才飞了多久,你哪儿来那么多谬论!”


“跟您顶嘴是我的错,我认错,对不起。”陆闻微欠上身,“所以,触犯到您,您动手推我,我也没说什么,不是吗?那是我该得的,还要感谢王机长愿意劳神教训。”




被候机楼的地勤人员强行分开时,确实是王满试图挥拳,而陆闻被推倒在地。这也是,争执了那么久,到底没有争执出个结果来的原因。


现场没有摄像头,目击证人看到的,倒是王满追着陆闻跑。




“等一下。”飞行部的副经理突然开口,缓缓从文件中抬头,将架在鼻梁上的眼镜放到桌上。



那是一位两鬓花白的男人,额上布满皱褶。他的声音很沉又很轻,悠悠向陆闻发问,“你是从萍城转来的吧,萍城没有去潘湖的航线,你对那个机场应该也不算熟悉,改民用也很多年了。你怎么知道,那里从前是军民合用的?”




陆闻镇定从容的面色里,划过一丝阴鸷。转瞬即逝。


会议室遽然安静下来,陆闻的心跳微微加速,显然,这个问题出乎了他的意料。



手心逐渐湿润,眉头还未舒展,双眼目不斜视,紧抿的嘴唇才鼓起决心要缓缓开启,这一次,竟是王满夸张的谩骂打破尴尬。



“你看!万经理,他就是瞎蒙的!你一个刚来的副驾怎么可能知道那么多!”




飞行部的万正洋,哪怕职称级别前头带个“副”字,但公司上下都知道,那是元老级别里为数不多的脚踏实地干活的聪明人。


要会干活,又要聪明,还不求出头,这样的人不多了,自然有份量。



见万正洋也帮他说话,王满更是心有底气,趁机添柴加火,“万经理,您可要为我做主啊!这事情,公司如果解决不了,到时候如果闹到局里,大家都不好看。”


飞行员在勤期间私下斗殴,如果真要民航局介入、警方调查,那就不是简单的申诫记过可以解决的了。


万正洋并不表态,甚至将问话被打断的不悦藏得滴水不漏,他低头翻看资料的几秒沉默里,一派严肃氛围的会议室内,突然发出了一声极为不和谐的呻吟——




“哎哟!”


十几束目光相继聚集到了梁铭身上,只见梁铭眉头紧皱表情狰狞,弯腰捂起肚子,扭曲着身体道,“不好意思,早上起得太急,还没来得及解决生理需求。这样吧,我们中场休息一下,十五分钟,大家该干嘛都干嘛一下!”


旋即有人解围,“那梁机长快去吧,我们也喝口水去。”


梁铭捂着肚子从座位小跑出来,路过陆闻身前时,刻意撇了后者一眼,他停顿两秒,仍没有任何回应。


“陆闻?”梁铭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你,不上个厕所吗?”





清晨时分,安控部的员工还未打卡上班,走廊里清冷空荡。陆闻跟在梁铭身上,不出几步,他便从那刚健的步伐中读出,根本没有什么生理需求,梁铭就是特地叫他出来的。


梁铭的步伐平而快,径直走进走廊尽头的员工盥洗室。检查隔间后,将角落里的“正在维修”立牌放到入口处,随后关上厚重的大门。


空气里浸润着淡雅的梨花味香薰,梁铭正弯腰洗手,脊骨在纯白T恤下弯出好看的弧线,微微抬眼,从镜子里看向满脸肃容的陆闻。



“陆闻,人,是你打的吗?”



与保安大爷无异的逍遥装束,轻巧的语气飘在潺潺水声之上,玻璃反射下的眼神清俊明亮。


明明是这样一副明朗的画面,陆闻却呼吸一滞。


他微屈的手指轻轻一跳,平视前方,“我说过很多遍了,我没有打他。”


故作镇定,像竭力去端稳一杯颠簸机身中的水。




梁铭点了点头,移开目光,他不紧不慢地洗完手,又抽来纸巾擦手。半湿的纸巾揉成一团,像个孩子似的,以投篮的姿势扔进远处的垃圾桶。


没了水声,四周沉寂一片,梁铭走回陆闻跟前,停在一米开的地方。


让那束波澜不惊的眼神,避无可避地掉进自己怀里。




“我相信你。”


梁铭说。




“但也要提醒你,别跟我撒谎。”


他的嘴角带着戏谑。




“除非——”


让人辨不出真假。




“你想被吊销执照,或者,被吊起来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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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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