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酒蛋泥

你必须永远正确。

《尾迹》第二章(1)

 


其实,陆闻也知道,自己并不是一个容易被相信的人。


从小生长于一个父亲无上权威、母亲唯唯恭顺的军区家庭,几乎所有适用于当今社会的为人处事之理,都来自于年长十岁的兄长。


可是,突如其来的家庭变故,让本该恣意张扬的青春少年,从此跌入蜿蜒灰暗的谷底。


他变得心思沉重、为人孤僻、寡言少语、成绩过于优异、性格却异常高冷,愣是将这一副好皮囊冻出喜马拉雅上的寒霜。




“你吃什么?”


梁铭将一张信纸大小、红绿色调为基底的破旧菜单扔到陆闻跟前,自己挑了把跛脚不太严重的四方板凳坐下,随手抽过几张劣质纸巾,抹了抹木桌上的红油渍。这时抬头,看一旁的陆闻还是干站着,奇怪道,“坐啊,那边还有塑料椅子。快点,我都饿死了。”


梁铭第一次单独请陆闻吃饭,就在公司后门500米远的巷子里:燕子家常面馆。


店主是老姜,燕子是老板娘。


“哟!这是刚下班啊?今天从哪里飞过来的?”老姜光溜溜的脖子上挂了一块半湿的毛巾,油迹遍布的围裙地下是一颗圆滚滚的啤酒肚。


梁铭回过头去,顶着朝阳眯眼,“老姜,我这才两个礼拜没来,你怎么又胖了。燕姐呢,不是说好一起减肥的吗?”


“哎!别提了!就我这手艺,你燕姐还想减肥,等下辈子吧!”老姜将视线转向圆桌侧面端坐的年轻人身上,晨间温度已然不低,陆闻被修身的制服包裹出一身薄汗,“这位是——?”


“跟你介绍我朋友,陆闻。陆地的陆,传闻的闻。”


梁铭还是嬉笑着,双眼皮的褶皱在眼窝里眯成一条缝。他介绍起陆闻的样子,就好像相识多年的好友。


“他比我小,你叫他小陆就好了。”


老姜客气地与陆闻打过招呼,大概是那一身笔挺制服与梁铭的休闲短裤形成鲜明对比,他用手背拍了梁铭胳膊一下,嗔怪道,“人小陆看着挺老实一人,你不要欺负人家啊!”


梁铭夸张地大笑,倒也不就这欺负不欺负的话题置评,“老姜,你可赶紧去做饭吧!我还是要我的老样子,你给他看着做吧!”


“好咧!”





两碗热气腾腾的汤面上桌,陆闻惊愕地盯住面前那碗堆成山的牛腩面,再看向对面红艳艳黄澄澄的番茄炒蛋浇头,实在忍不住诧异,“你的老样子,就是这个?”


番茄炒蛋,也过于朴实了吧?


梁铭已经往嘴里扒拉了一大口,嘴角挂面,含糊道,“好吃的。你要不要来一口?”


陆闻疯狂摇头。


这是他与梁铭第一次在驾驶舱外的单独相处,在这里,没有检查单、没有程序、没有责任,同样,也没有横亘汪洋的远大抱负和遥远隐秘。


梁铭把肚子填到五分饱,才迟迟想起这次“约会”的目的,他撑满双颊喝了一口热汤,满足的向桌对面的人发问,“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陆闻咀嚼的动作停顿了两秒。


而后,以趋于缓慢的速率重新开启,他谨慎观察着梁铭的态度——


像一架穿云破雾的小飞机,随时准备根据云团内的气候,而调整自己的形态。


“没别的意思。”梁铭对他的注视并不意外,解释道,“你是我的副驾,我们应该对彼此有基本的了解。”


陆闻心有犹疑,可梁铭口中那“基本的了解”又让他无比心动。


央求游伯将他安排在梁铭身边,不就是为了接近他吗?离谜团的中心更近一步,也就离哥哥更近了一步。


陆闻握紧筷根,“我父亲以前是军区的,几年前去世了,母亲有抑郁症,也在护理院好多年了。”


梁铭点头,“那是怎么会想要学飞的?”


陆闻随即对答,“父亲从前是空军,选择不太多。”


学飞行的孩子,一半以上家里都有从事同种行业,这确实不假。可是,梁铭看了他一眼,如果没记错,上一次,陆闻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跟我也差不多。”梁铭并不戳穿,顺势接道,“我爸是谁你也知道,是国内第一代民航飞行员,两个姐姐也都是公司股东。从小知道的职业,就都跟飞机有关,无非就是机长机务空乘里选。”


他紧接着问道,“平时呢,有什么爱好?”




他们之间的每一句问答,都在试图拉近距离。仿佛不留痕迹,却又不经意透露了满满的亲近欲。


梁铭很是坦诚,毫无保留。他的家庭、他的履历,他喜欢骑马爱好滑雪,偏爱猫多过于狗。他口中的一切,都与陆闻手里那本绿皮笔记本中的记载如出一辙。


这份绝对坦诚,隐隐让陆闻感到不安,不安里掺杂了一种本不该有的情绪——他居然,会为方才对梁铭撒谎说没有打王满,而感到愧疚。


不行。


陆闻对自己说,你不该有这种情绪。




“你找我来,就是要说这些的吗?”


陆闻试图打断梁铭的节奏,抢过话题的主导权,可令他没有想到,梁铭一点都不恼,甚至连咀嚼的动作都没有停顿片刻。


当然,也没有顺着陆闻的质疑对答,“作为一位年轻的副驾驶,执飞的PF,今天的复飞,你做得很对。但是——”


梁铭吃得急,嘴角都挂着软软的番茄瓤,他用舌头舔走唇边的食物,稍作停顿后继续道,“王满他坚持降落,也不一定就会出问题。确实有这个可能,他可以做到安全降落。”


陆闻将眉头蹙成千沟万壑,语气骤然严肃起来,不觉带了些火药味,“决断高跑道不能见,怎么安全降落?操作章程中写得明明白白的东西,作为飞行员,按章操作不是基础吗?”


梁铭撇嘴一笑,“那你知道为什么,我是机长你是副驾吗?为什么在机舱里我有绝对权威?为什么公司需要给你配一个机长教员带着你飞?”


陆闻沉默,他答不上来。


“因为基础之上,还有很多章程和操作手册给不了的,这就是为什么飞行员要按照飞行时长分级别,这个东西,就叫经验。飞行巧妙又迷人的地方,就在于,规章制度并不会保证飞行安全,真正会确保安全的,是人。如果完全按照操作手册去做就能飞,那飞行员早就被机器替代了。”


陆闻彻底不吃了,他将筷子架在碗沿,扬声质问,“所以你也觉得我做错了?”


梁铭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从碗里捞了两块鸡蛋送嘴里,悠哉地喝了半口汤。他抬头,嘴角仍旧挂了痞气的笑容,眼里却透出难得的认真,“我在教训你的时候,要叫机长。”


陆闻气得咬牙切齿,一字一句重复,“梁机长是觉得我做错了吗?”


梁铭伸出食指,左右摇了摇,“陆闻同学,你又没有认真听讲,我刚才就说过了,你在没有这些经验的情况下,选择以安全为先直接复飞,一定是正确的。但王满会因此而大动干戈,对你拳脚相加,是因为他同样觉得自己没错。他妻子长期卧病在床,需要高昂的医疗和护理费支撑,所以,如果他真的是被公司的副驾给打了,还打出什么问题来需要停飞了,他大概负担不起停飞期间妻子的医疗费用。所以,才会这么激动。”



陆闻的心跳漏了半拍,不仅仅是因为王满的家事,更是梁铭忽而提起打架一事。


他将目光往梁铭身上转了半个圈,试图揣摩梁铭提及此事的意图。


是不是——


在暗示他什么?


已经开始怀疑了吗?


梁铭是在等他的反应吗?




然而,陆闻很快就发现,自己想多了。


梁铭喝完了碗里最后一口汤,得意的笑容渐渐爬上嘴角,他轻挑眉眼,“但是,没动过他就是没动过他。我的副驾被诬陷,我也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他眼角缀着清透的晨光,说这句话的时候俨然没有丝毫“梁机长”的威严,带着点孩子气的报复心。


他居然,没有一丁点犹疑,就相信了他。


梁铭说完,便将陆闻吃不下的半碗牛腩面接了过来,去老姜的水池里倒掉汤水,拿着那干巴巴的面和牛肉,一边嘀咕着陆闻饭量怎么那么小,一边将瓷碗放到墙角处,召唤来了三只花色各异的流浪猫。





那日围绕着陆闻和王满二人的紧急会议上半场,梁铭一共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提醒大家王满曾经因为胁迫副驾行贿的“光荣事迹”。


第二句,在万正洋提及关键问题时,打岔把陆闻叫了出去。


梁铭带着陆闻回到会议室后,直接把站了几个小时许的陆闻叫坐,加以安慰,再随口三两句仿若“听君一席话”的搪塞就解散了会议。


次日下午,王满就被叫到了飞行部。


与他谈话的,有飞行部经理、人事部副经理、两位安全监察员、空客机队的大队长和中队长,当然,少不了梁铭。桌上,放了一本崭新的红皮书:《飞行部管理考核规定》。




这一系列的举动,原封不动地传到了梁元峥的耳里。


翌日一早,便将梁铭叫来了20楼的董事长办公室,迎客的秘书还未来得及将玻璃门关严,一记响亮的耳光便炸响在梁铭脸上。


——————


不要急,吊着打什么的,会有的,但不是现在。


小梁要徐徐图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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