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酒蛋泥

你必须永远正确。

《安歌》第二十二章(2)



 

雨天夜路不好开,安寄远专注看路,副驾的季杭难得坐出几分颓靡,脑袋歪歪靠在车窗上,让细密的雨帘梳理他紊乱的思绪。

 

这些话,到底是不该说的,尤其不该当着小远的面说,究竟还是没忍住。

 

人在渴望一样东西的时候,总会把它幻想得过于美好,求而不得,便愈发向往。当年年少懵懂、血气方刚,在过分激烈对抗的爱意和恨意面前,无所适从。可经过这些年的历练和成长,那些关乎是非对错、关乎尊严与血缘的事情,也早该想明白了。如今再要去探讨安笙究竟是什么的态度,毫无意义,他也根本不在乎。

 

每个人生阶段,都有不一样的重心、不一样的认知。儿时会觉得,父亲不爱母亲不在,就是天大的事了,足够一个认知狭隘的孩子自我怀疑。可当他逐渐构建出自己的世界观,盔甲足够坚硬,心底柔软斑驳的伤疤,是可以被完全隐藏的,甚至掩耳盗铃到连自己都看不到的地步。

 

况且,安笙也不是真的一无是处。

季杭看了眼身侧少年坚定的侧脸,偏爱和袒护是双刃剑,养成那孩子一身少爷脾气的同时,也多少给到安寄远昂首挺胸面对外界纷扰的底气和勇敢。至于那些坏习惯,慢慢教就是了。

 

相比之下……

 



季杭不禁想起乔硕,缺失父爱的男孩子,就特别急于顶天立地了,特别想要证明自己,又敏感、偏执,对别人的一句话甚至一个动作,都能看出深意来。一旦觉察出自己有可能被抛弃,绝不会自讨没趣地成为别人的累赘。

 

季杭皱起眉,拨通乔硕的电话。

 

手机连了车内的蓝牙公放,季杭等安寄远打过招呼,才训问道,“这个点你在哪里?”

电话那头是车水马龙的背景音,乔硕诚惶诚恐,“在,老师,我在等公交车……”

季杭冷冷的,“哪里的公交车?”

“就是,滨环路的……”乔硕吱唔得毫无底气,连安寄远都不禁为他的扯谎能力堪忧,“就外婆,最近不是,下雪吗……没有肉,冰箱里要清理一下……我就……”

 

季杭从安家带出来的一肚子火,正愁没地方发,可不就巧了。

 

“结巴了就去五官科挂号去!几点了这什么天气你在等公交车?!这几天不回家往哪里跑也不用告诉我了是不是?我这是旅馆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乔硕,你最近表现很好?伤没有好就想再挨一顿是吧!明天早上六点半,拿着你手里管床的病历来找我!”

 

“是,我知道了。我错了,对不起,老师息怒,我以后不敢了。再也不敢不跟您说了。”乔硕也不管安寄远还在旁听着,不管周边等车的人们看他的猎奇眼神,认错的态度比谁都好。他哪里是当老师家为旅馆,这不是前阵子那顿打,到现在看到季杭都害怕地腿软手抖吗。

况且,季杭最近心情不好,全科室上下的人都知道要敬而远之,更何况乔硕,往往季杭一个眼神瞟过来,他从腰际到膝盖都是像是涂了花椒味的润肤露,麻的。

 

季杭又教训几句,听乔硕不住连声保证才稍稍消气,直到结束语才谈及重点,“这次小年夜你值班,除夕小远值,这两天就都在医院过。你去问一下护士长,她排了多少人,再问问大家想吃什么。列两份菜单,能买的东西先买了。”

 

乔硕被骂得心有余悸,但还是想起那个扒拉着食堂菜碟满脸嫌弃的师弟,“哦,刚好小远上次说想吃我做鱼香肉丝来着。”

乔硕没能看到安寄远疯狂点头的样子,便听见了老师无情的拒绝。

“不行,他今天要挨打,不能吃辣的。”

 




自从听到这句话后,安寄远整个人都不太好。


不管做了多久的心理建设,季杭这副手劲下的板子,都是不好挨的。而且,安寄远十分哀痛地发现,他今天被季杭那几大段话哄得心里暖洋洋懒哄哄,肉眼可见地看到那一向倔犟机警的狮子灵魂,四仰八叉躺平在那里,一副任打任罚的模样。

 

一直以来,安寄远真正要的,就是季杭一个态度。什么态度,自己也说不清,可具象起来,又触手可及——比如洁癖的他拎着自己的呕吐物跑远的背影,比如受伤时也会小心翼翼的赔笑和若无其事的谎言,比如以一个垃圾桶为名义把他从神内捞回来的迫不及待。

 

 

 

“坐。”

 

居然,不是书房。

 

安寄远在柔软的床铺边蹭了一块儿地坐下,余光不由自主瞟向门口矮柜上平铺而开的五把戒尺,由短至长。那戒尺像是有吸力,将屋内本就稀薄的空气,吸得所剩无几,让人不由呼吸困难。

 

医院家属住宅区的户型不大,季杭的卧室里并没有桌椅。安寄远坐下后才发现画风不太寻常,难不成哥要和我肩并肩坐床上?

 

他犹犹豫豫又蹭了起来,腰还没直,便听更为严厉的一声,“坐!”

 

安寄远一下掉回床上,挺胸抬头,乖的恨不得将手掌贴住大腿。

 

兄弟两个都刚洗过澡,不谋而不合的,季杭穿了一身黑色的家居服,而安寄远却恰好选了套纯白的,两个人在没开灯的走廊里撞上时,简直就是现实版的黑白无常。

 

黑无常双手插兜,立在床尾,看了安寄远很久,看他眼底心无城府的清澈感,直观地诉说着所有的期待和害怕,整个人就像个晴雨表,明明知道要挨打,明明也怕疼,可还是规规矩矩坐着、呆着、等着。

季杭将语气放软,“不用那么紧张,你确实要挨打,但还不是现在。在我拿起戒尺之前,我希望这场谈话可以尽量平等。”

 

很好。


安寄远更紧张了。

 

在缓和气氛这件事上,季杭从来没有天赋,于是果断放弃,直接切入主题,“作为兄长和上级医生,你的情绪和行为都应当受我干预,但这段时间,你被牵扯进许多我也无力控制的事情里,我没有及时调整自己的脾气和心态,也低估了这些负面情绪给你带来的影响。该向你道歉。”

 

安寄远木楞地眨眼,似是没有想到会迎来如此正式的道歉,一时间不知如何回应。好在,季杭也并不需要他回应。

 

“对你的管教方式,我思考过也反省过。”脸上仍旧面无表情的,季杭淡淡说道,“下面,我们先来说,那些可以商量的事情。”

 

这真是一句让人……浮想联翩的话。


安寄远陷进床垫里的屁股,莫名一烫。

 

柔软的棉质家居服,掩不住季杭的严肃板正,“我会克制自己的脾气,不会再在公共场合对你动手,会给你解释的机会,也会客观条件允许的情况下,选择当日事当日毕。但,这些不代表会姑息你的错误。”

 

“惩罚中有委屈,是必然的,我不需要你每次受罚都心服口服,觉得自己犯的错就刚刚好该被打成这个样。还是那句话,你可以委屈,可以觉得我罚重了,可是,诸如离家出走、滑楼梯、躲在便利店吞冰淇淋、在业务上遇到问题也不来问我、熬夜不睡,这一类的以伤害自己或他人为代价的怄气行为,绝不能有。”

 

安寄远:?

 

不是商量吗?

 

您这像是商量的样子吗?

 

季杭没让人失望,半死不活两个字点缀在句尾,“同意?”

 

安寄远旋即正色,拧起眉毛反问道,“不能这个不能那个,那我委屈了要怎么办?”

 

季杭看他,不禁觉得,张着小嘴巴巴吼出这句话的小狮子,天真又简单。那一副“我委屈我最大”的模样,可不是个孩子吗?


“还当自己是个孩子?你是个二十三岁的成年人了,学会消化委屈是必修课。这是其一。”季杭面不改色,一如既往将心思藏得密不透风,“其二,只要不伤己害人,我尊重你的发泄方式。你可以冲我吼、可以对我发脾气、可以有节制的借酒消愁、控制不住骂两句脏话,都没问题。”

 

“那我委屈了可以有申诉机会吗?”安寄远皱眉,“就比如你让我走楼梯走那么多天了,被困在电梯又不是我想的。”

季杭倏地沉下脸,“我是在罚你被困电梯?”

特别没出息的,安寄远心跳漏了不止一拍。纵使站着的是季杭,坐着的是他,安寄远也很难不对季杭严厉的训责而产生生理反应。

 

季杭蹙眉,“转运患者出现状况,负责转运的医生是第一责任人。就凭这条罚你,也觉得委屈?”

 

安寄远根本无法回驳,他发现,季杭讲起道理来的时候,仿佛全世界都是他的道理,自己根本占不到任何好处。

“不委屈。”安寄远违心回应,抿了下嘴,眼皮往上翻了翻,含糊道,“那,之前离家出走,吃冰淇淋什么的,还罚吗?”

 

“这不符合当下的议题。”季杭当即回绝,没等安寄远反应,直接切入下一条,。

“你想要知情权。想要在乔硕的外婆出现前就已经了解我跟你师兄之间的牵连,想要知道瞿林如何在背后对我施加的压力,想要参与我签立预嘱遗嘱的过程,想要我在知道毛阿姨病情的时候第一时间告诉你。是吗?”

 

安寄远原以为,自己的情绪已经足够平稳,可听季杭提起这些并不久远的纷争,仍会觉得胸口闷闷的痛,那种被置身事外的难受,猝不及防、变本加厉地席卷而来。

他抬头正视季杭的眼睛,一反方才的怯惧和踟蹰,“是。这是你的错。你不许再这么瞒我了!”

 

孩子气的答复,伴随的,却是不容辩驳的坚定。

季杭静静注视着安寄远的双眼,确认般的去捕捉他眼底的认真,然后,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小远,很多时候,知情意味责任。很早之前我就跟你说过,哥希望你在刚上临床的这几年里,全心全意培养自己的技能和学识。毛阿姨的病况是你的责任,当天晚上瞒你是不想让你大晚上没意义地跑来,是我的错。至于其他关于我的事情,太容易让你在专注临床事务的同时分心,所以才会选择瞒着你。”

 

还记得,当初在颜庭安家里,安寄远因为季杭一句“别人”而勃然大怒。

 

那天,季杭骂他——

 

“不该你问的事情那么起劲干什么?有这个空闲不自己去多看几分病例,多做几遍手指训练,你的业务能力已经好到有精力去管别人的事了吗?”

 

其实,意思与季杭今天说的,相差不多,可如今,安寄远渐渐读懂了季杭霸道的回护。

 

知道天塌下来,哥哥会替他撑着。

知道不论发生什么,季杭都会站在他前面。

知道,即使自己炸起毛来推开他,他也会用一些病例题考试卷电梯逃生宣传片垃圾桶之类的借口,笨拙地补救。

他知道,他比他自己更懂他的冷暖、更清楚他的喜好。加糖的牛奶、寡淡的汤面、自然的维护,都并非无意。

 



可是,并不因为你愿意时刻呵护我,我就是必然是弱小的。

 



“哥,你刚还说我二十三了,是大人了,你这不是自相矛盾吗?”安寄远毫不留情地戳破,坚定而骄傲地向季杭说道,“我明明可以自足,也可以坚强独立,可我愿意在你面前,像个孩子一样被保护被照顾。你说我做得不够好我就听话努力练习,你替我受处分我就要心安理得,你帮我充个饭卡我都会乐好几天,不是因为我真的差劲到过不了轮转考评,不是因为我承担不起处分,也不是因为没钱充饭卡,我愿意被你保护被照顾——这些都是我愿意,而不是我需要。”


 

季杭突然有种错觉,是什么时候,好像就这么一瞬间的事,眼前这个孩子,一下就长那么大了。说起话来,有威严,也有道理,正如那个在急诊清创室,把他骂到心虚的小狮子。

他欣慰,又怅然。像任何一个家长一样,想要孩子飞,又怕孩子累。

“你有承担的意识,这很好。”季杭淡淡说道,“只不过,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以你目前的资质,还没有可以顾及所有人所有事情的能力。”

 

安寄远皱眉,“哥还是觉得我不够优秀”。

 

“小远,说你不够优秀是气话,也是事实。”季杭很快回应,“但是,你没必要因为做不到我的要求就开始自我怀疑,因为,我的要求,永远会比你努努力能做到的,要高那么一点。”

 

季杭看见安寄远的神色里肉眼可见地揉进失落,抬手捏了捏他冰凉的耳朵。自诩从不哄人的季主任,用蛋泥贫瘠的文字根本无法描绘的柔软且木的语气道,“哥知道了,你不喜欢我瞒着你把你保护起来,我尽量不这样。只不过现在没碰到具体事件,没办法一概而论答应你,但是,我既然把这件事纳入可以商量的范围,就一定是想根据你的意见而做出改变的。”

 

安寄远还是炯炯地瞪着眼睛,心里却像是被猫尾巴拂过似的,无可捉摸的雀跃起来,“真的?”

 

季杭点头,“真的。”

 

安寄远舔了下嘴唇,眼珠子一转,小声道,“那我有些事情……不方便说的时候……瞒着哥……也可以吗?”

 

季杭收敛起本就不多的柔软,“你问我,当然是不可以。”

 

“为什么?”安寄远不知哪儿来的勇气,“你不是说要平等吗?”

 

季杭一点不含糊,“平等的对话,而非平等的关系。只要你我有训诫关系,那就没有平等可言。你犯错,我可以打你;我犯错,难道你也想打我?”

 

安寄远无言以对。

 

“这就是不平等的。”季杭并不想就这个话题多过赘述,他可以被安寄远的道理和情绪说服,但也一样有他的强权和霸道,“还有什么其他问题?”

 

安寄远还没缓过来,愣愣摇了摇头。

 



季杭的目光瞬间凌厉起来。



 

那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氛围感,虽然刚才说话时季杭也并不算随和,但如今这一眼扫过来,安寄远自然而然的,每一个毛孔都紧绷起来。

他霍然起身,端端正正回答,“没有问题。”

 

季杭又看了安寄远一眼。灼热的视线堪比形体老师手里的棍子,所到之处,关节肌肉都又紧绷几分。

 


“既然没有其他要说的,那接下来,就是不容商量的事。”

 


季杭往柜子边走去,挑起最长最厚的那柄戒尺握到手心,而后负手走回安寄远面前。

他肃然厉色,“安寄远,我确实不会抛弃你、嫌厌你。但是,我会教训你、会惩诫你。”


 

安寄远后知后觉,刚刚自己怎么就没问题了呢?明明最重要的问题还没解决!

“那,惩诫的方式……”

 


“惩诫的方式,属于不容商量的范围。”

 


季杭无情地道,“该说的好话,我都说了。你优秀不优秀,都是我季杭的弟弟,所以,从今往后,你的努力不再为迎合我的期望。我不要你因为怕我失望、讨好我逢迎我而竭力避免犯错,我要让你,单纯因为怕疼怕羞,怕那么大人还要被哥哥打屁股,而——不敢犯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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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k+大长更!

 


彩蛋是和老师打完电话的乔硕哈哈哈



来不及at了,感谢各位小伙伴请小远吃鱼香肉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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