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酒蛋泥

你必须永远正确。

《开车》3



西裤包裹微颤的双腿,黑亮的皮鞋上还点缀着零散雪花,厚实的羽绒服与室内二人的单薄衬衫相去甚远——即便这样,也依旧未能替景夕挡去半分寒意,他一边嗅着鼻子,一边可怜兮兮看向手里端着热茶的哥哥。


季杭从震惊中缓过来,不可思议,“你去干什么了?”


“阿嚏——没,没什么。”袖管里露出手背来,胡乱抹了抹鼻子,回答得虽含糊,但那怯生生萎怏怏的眼神却是一点儿都不含糊的,牢牢追着景朝替季杭倒茶的身影。


滚水洗茶烫盏,二泡便清澈透明了,金色的茶水冒着热气放到老师面前,景朝的声音却不怎么温暖,“很冷?”


委屈就像那清水鼻涕似的不受控制,被这两个字问住的少年狠狠吸了几下鼻子,任谁都听得出浓浓的赌气,“不冷。”


才怪了!


景朝看他一会,“正门过体温筛查了?多少度?”

疫情猖獗的季节里,公司的各大入口总会设置健康筛查站。


袖管里的双手轻轻一捏,景夕轻舔嘴唇,“三十六度三。”


沉静的双眸是一如既往的清淡无味,不知何时,竟也有了几分当家人的深不见底,景朝用这样瘆人的眼神轻轻扫了少年一年,便收回视线,“嗯,去打理一下,准备晨会。”


颇具少年气息的关门声让景朝再一次蹙起了眉,可一边面色阴沉的季杭也同样是忍着火,“零下三十度,你让他跑来公司的?”

斟了一半茶水的手顿了下来,景朝负手而立,“是。”


季杭不动声色,却从景朝的姿态里清晰辨认出根本不服管教的强势态度,“是觉得我没资格干涉你如何管教弟弟?”

“小朝不敢。”

“小朝。我可以和你父亲沟通的。”

姿态愈发规矩恭敬了,“父亲或二叔劝阻,今天他的罚,也一分不会少了。”


仅仅睡了四个小时的景朝没有半分疲倦萎顿的样子,即便不用他亲自主持晨会,单单坐在主座的位置,便是精神昂扬,犀利锐气。从B市回来后正式接管核心业务也才不到五年的时间,压不住的锋芒已然从其雷厉风行、运筹帷幄的气势中冒出尖来。

即便是许多从前在景至手底下浑水摸鱼的老油条,看到这位说一不二不苟言笑,却从不在礼仪规矩上叫人拿得住把柄的少东家,也只得硬着头皮全力配合。


然而,侧手边的景夕还是敏锐地察觉到,哥哥今天的果断强势中,与往常有几分不同。


“这个项目的预算责任人,下午两点前带着你的解释来见我。”

“上周颁布的环保条例没有人看到吗?退回去重修。”

“公司的规章条例是摆设?”

“没得商量。下一议题。”

……


没有一句响话,却句句是重话。


景夕觉得,自己仿佛一转头就能在哥哥身后看到蓝莹莹的火,任何人的任何发言都有可能往这把火里增添燃料,而凭借身作弟弟的直觉,那火源……


大概是与自己有关的。


少年有些惴惴。


危险驾驶这一条,哥哥是不会轻易放过,驾驶证车钥匙都扣了有一个星期了,也丝毫不见有想要归还的意思,景朝大概是想要收拾他有些日子了。


某种程度上,景夕确实是了解哥哥的。


就是可惜,每当他如此了解景朝的心理时,自己的屁股都会跟着一同——深刻了解。


“王天维留一下,其余人散会。”

其余人当然不包括景夕。


二少爷整理过手边的材料,从凳子上站起来,识相得在哥哥身后侍立。


被留下的是角落里一位黑框眼镜格子衬衫的板刷头程序员。景朝身上有一点特别叫景夕佩服,即便算不上是部门负责人,只要是在总公司任职的,就算根本没有面对面有过任何交流介绍,哥哥也能在第一时间叫出对方的名字。


“你们组最近在做哪个项目?”

王天维推了下眼睛,坐姿有些局促,毕竟和景总面对面单独交流的机会实则罕见,“那个,病历系统的升级……确实有点慢,要改动的程序挺多……”

“你手上的活,先停一下。”景朝不是来催进度的,“写一个车载软件,能够记录驾驶者行驶过程中违章及危险操作的次数和种类的,包括压线,超速,鸣笛,不安全的变道,短距离的急停……”


话还没说完,景夕便觉得两腿都开始发软了。昨晚因为一个急刹车被打的那十下藤条,明明上了药就不太疼了,此刻又不出意外地叫嚣起来,以至于哥哥后头说了什么话,都听得七零八落。

直到景朝站起身来,“这算是我的私人请求,不必张扬。”


景夕的揣测得到了证实,在哥哥眼皮子底下办公的他,突然也就没那么如坐针毡了,除了犯错后的天然怂之外,也知道偶尔讨好般的给哥哥倒个咖啡切个水果,只是,企图以良好态度感化兄长的乖弟弟仿佛并没有得到预期的响应。

景朝对他的态度,出乎寻常的冷淡。

“哥……你都坐了一上午了,要小夕给你捏捏肩吗?”

终于,在景夕第一百零一次的试探之后,景朝给出了比“嗯”大一些的反应,“案子看完了?”


“嗯嗯!!看完了!”景夕一个劲地点头,毫不客气地炫耀自己上午的高效率,“策划也修改了,报表上传了,我还看了两章商法书。”

然而,景兄长仍旧威风十足,略略点头,便用夹着钢笔的手往自己办公桌后的墙角一指,“那去站着吧。”


少年愣住,百般不情愿地对根本不看自己的景朝撒娇,“哥……”

这可是在办公室!


“不想站?”景朝一句话便捻灭了他求饶的念头,“不想站可以跪着。再不想,可以脱了裤子跪。”


景夕:……


罚站对于景夕并不陌生,也有过潜心反省的时刻,不过大多数时候,还是默默委屈的机会更多一些。

就譬如此刻,双腿的酸麻慢慢腐蚀耐心,而眼前的时针又过了十二点,再加上身后宛如天籁之音的问话声——


“隔壁新开了一家新疆菜,烤羊排和乔尔泰都很有特色,我找店长帮我们留个位置吧?”


当然不是问他的。


季杭对吃食没太大讲究,兴致寥寥,“可以。小夕能吃辣吗?”


明明胜利在望,隔壁洗漱间的水声哗哗,那句应该等来的赦免话,却迟迟没有听见。

取而代之的,是景朝一如既往的冷淡命令,“他不吃。”


!!!


竟然连吃饭的权利都被剥夺了!


“小朝。”这两个字带有明显的责备语气。

可景朝半分不退,转身对墙角那带着浓浓怨气的弟弟道,“饿了的话,柜子里有苏打饼干和小面包,可以喝矿泉水。冰箱里的饮料苏打水不许吃。”


少年的情绪瞬间就聚攒起来了,咬咬牙,“我、不、饿。”

景朝语气冷冷,“那就别吃了。”


房门在身后关上,季杭突然觉得自己早上苦口婆心说的那些话,被眼前这个主意比天大的亲学生不知不觉就过滤出了体外,难免阴沉下脸来,冷冷看了景朝一眼。

景朝无奈苦笑,“老师,公司门口的健康筛查,昨天就撤下来了。他若是真的从正门进来,何必跟我撒谎。”


虽说是以景朝的助理身份在公司学习,可小夕名牌上可是堂堂正正的策划部经理。同当时景朝跟着父亲的那段时期一样,每几个月需要转换一个核心部门,而在每个部门下呆的时长,还取决于景朝觉得弟弟能学到多少东西。

其实,在公司业务方面的要求,景朝对弟弟的严格程度,还不及当年父亲对他的一半。

潜意识里,大概仍旧觉得,这不是值得苛责的事情。然而,原则性问题,他绝不会对景夕做半分让步。


兄弟二人的下午都有些繁忙,景夕主持的竞标会很顺利,只是哥哥并没有出席,再回到办公室的时候,还是空空荡荡一个人没有。

景夕撇了撇嘴,那种惴惴不安的心理,不知怎么,悄无声息在疯长。


等景朝回办公室,已经快到下班时间,他的身后还跟了一个人,少年从座位上站起来,半声“哥”还挂在嘴边,起立的动作便顿住了,进退两难地半蹲在桌边,好久才站直身子。

视线慌慌张张,从办公桌前的人影上移开,心脏“咚咚咚”跳得极快,稳住声音,弥补性地又叫了一声,“哥。”


“就我一个人吗?”

景夕抿了抿唇,转过半个身子,“文彬哥。”

约莫三十出头的男人名叫胡文彬,策划部总经理助理,前几个月刚到策划部的时候,景夕曾经在十九层办公楼层有过一张办公桌的,桌子对面就是胡文彬的办公室,二人关系并非浅薄。


景朝坐在办公桌后头,随意往椅子上一靠便撑起了一股子硬冷的气场来,“胡经理,早上迟到了?”

这本不是一个什么大问题,可景朝意料之中得看见站着的二人,神情同时紧张起来。

胡文彬很少被景总叫到办公室这么一对一的问话,他是专科出身又有点能力的小领导,可能力强,并不妨碍他对景朝这般叫人无处遁形的强大气场,心生畏怯。


才一句话,就答得疙疙瘩瘩,“是迟到了……对不起,景总,已经按照规章处理了。”

景朝轻轻一笑,笑起来很是和蔼亲近的样子,“为什么会迟到?”

“路……”胡文彬的眼神徘徊在面前的地板上,打过蜡的地板映射出自己明显不知所措的表情来,“早上下雪,路不好开。”


“胡经理今天开的,是公司配的公车吧?”

“嗯,是。”男人点头,顿了顿又解释,“不是车不好,后勤刚给换的雪胎,是路况不好……”

景朝却完全是另外一个意思,“既然是公车,我有权调看行车记录仪吧。麻烦胡经理去车库跑一趟了。”


到底是没什么城府,这句话一出,胡文彬便下意识向一边的景夕看去,目光里带着细微的试探和询问。

景夕的视线却没有丝毫偏移,怔怔盯着哥哥书桌角落的那本A5大小的《员工手册》,嘴唇抿得紧紧的。


“你看他干什么?”景朝好笑,“难不成,你的车停在哪个位置,还得要问他?”

在胡文彬离开办公室,又返回的那十多分钟里,兄弟二人的时间就好像被按了暂停键,无言无语也没有任何位移,景夕还是在原先的位置立着,目光也不见偏转,景朝的坐姿依旧挺拔,从手下的文件抬起头。

在右手边的抽屉中拿出遥控器,打开了对面的投影幕布,”放吧。”


“……哥。”

许久没有说话的景夕怏怏叫了一声。

景朝的眼神蓦然冷了,可他却至始至终都没有去看少年一眼,“看着。”


行车记录仪无法录制声音,画面虽算不上清晰,方位却是看得清清楚楚的。十六倍加速的画面将车程缩短至了一分钟不到,当日早上,车明明已经驶入了公司车库的入口,却在底下掉了头,又开去了离公司三站路远的福田街。路边停留片刻,再驶回公司。


福田街,正是早晨景朝将景夕赶下车的地方。

“均速有五十码了吧,路况不错。”景朝按下暂停键,继而道,“不过,到了公司又出去遛弯的举动,倒是没看懂。”

胡文彬吞了口唾沫,没说话。


“照理,这算是非工作时间,我无权过问。”景朝从座位上绕了出来,随意得靠在桌沿,两手往西裤口袋里一放,通身便是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可既然是公车,油费保险维护就都是公司的,每个月还有停车补贴,这么做,是不是不太好?”

胡文彬只犹豫片刻,“对不起,景总,我下次注意。”


“有些事情,可以有下次注意。”景朝认真地直视着男人躲闪的视线,“而有些事情,是不能容忍的。比如,欺骗。”

“哥……”景夕的声音在抖。


“子公司自己去选一家吧,让人事给你结三个月工资……”

“哥!”少年只觉得头皮猛地一炸,还未反应过来便已开口唤道,“不行!”


空气中的氧含量急剧下降着,景朝的声音彻底冷了,看向少年的眸子里铺满了冰渣,“你还有没有一点规矩了。”


“哥,对不起……”景夕颓然,“是我让文彬哥来接我的。”


深深蹙起的眉宇里写着掩藏了一整天的愤怒,带着直逼人心的寒意,和几分在景朝身上很少看到的疲倦。

他沉甸甸的眸光就这么定定看着少年许久,久到以为时间定格,才淡淡吩咐了身边快要吓破魂的男人,“你先出去。”


关门声落下,景朝便一刻不愿再等,手指对着自己跟前的空地一指,景夕便会意站了过来。

不敢抬起眼眸,却用余光看见景朝伸手拿起桌角边躺着的《员工手册》,纸质优良,一百三十二页厚。


景朝的声音,仿佛是从开足了冷气的风口发出的。


“为什么打你?”


少年微微闭眼,“撒谎。”


“啪!”


两公分有余的书本挟风而上,狠狠掼在景夕白皙的侧脸上!

兼并着清脆和厚重的声响,在他耳边炸开,继而便是火辣辣烧起来似的的疼。


刹时间,整个半张脸,便犹如装点了油墨似的红了起来。


“还有呢?”


嘴角生生的疼,“欺瞒。”


“啪!”相同位置分毫不偏。


景朝从未用任何工具打过弟弟耳光,从来都是手掌,这是第一次。书脊狠狠磕在下颚边缘的骨头上,两下便隐隐出了紫砂。


景朝却没有丝毫心软,“还有。”


“偷……偷懒。”


“啪!”


————


读者们:小夕太乖了吧哥哥让跑步就跑步!


蛋泥:呵呵。


587572406

最近忙的都没时间建群,跟之前没加上或者被拒的小伙伴们说声抱歉,现在可以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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