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酒蛋泥

你必须永远正确。

《开车》4


人生来就是有惰性的,而对抗惰性的自律,却是需要后天敲打的。

这种敲打,也许是藤条板子,也许是训斥责骂,有时也许只是一个蹙眉的瞬间,一个淡淡的眼神。


对于自小乖巧的景朝,很少有需要用到前两项的机会,往往父亲清清冷冷一句好似漫不经心的问话,就足够他被内疚掩埋。先不论下雪下雨了,哪怕今天下的是冰刀,即是惩罚,便绝不存在任何耍滑偷懒。


雪,还在下……


大概是在临床期间养成的习惯,景朝的步伐较之从前更快了,这使得跟在哥哥身后,低着头想要逃避众人灼辣视线的景夕,显得有些仓皇。

其实,在被勒令要求换运动装又套上羽绒服的时候,景夕就大概能想到哥哥要怎么处置他了,可当站上那明明刚清扫过积雪又覆上了一层软绵绵白绒的跑道时,少年还是不禁头皮发麻起来,喉咙口泛出了隐隐的酸涩。


手持吹雪机的师傅从远处走到两兄弟五米开外的距离,被那强大气场撑起的无形玻璃罩挡住了去路,绕开了。


“规矩还记得?”


下午有少许回温,此刻大抵还不到零下十度。景朝只套着一件办公室穿的单薄衬衣,质地再怎么优良,也挡不住咄咄的寒气,开口便是一团白雾。

景夕用力咬紧牙关,好让下颚停住颤抖,轻轻点头。


景江总部的占地和配套设施,堪比A市的任何一所高校,不仅配备高水准的健身房体育馆,室外跑道也是国际标准的400米一圈。适逢雪季,用的人少了,维护却一点不落。

景朝微微抬眸,寒凉的语气夹杂着雨雪而来,“福田街离公司多远?”


“大概,”少年舔了舔嘴唇上的雪花,“两公里。”

轻缓的点头,便不再去看弟弟密布着怯意的眸子,还挽着袖管的手臂往跑道上一点,“老规矩,漏一罚十。”


这一句“老规矩”,唤醒了景夕久远却依旧鲜活的记忆。

那真的是很久很久以前了,久到想起都会因为年少的天真而脸红。把布置的习题悄悄撕走一页,名著太无趣便只看分节故事简介,被罚体能还顺便练习了自己剪辑监控视频的本事,想象力总是出乎景朝的意料。


雪天跑步不是什么新奇事,景夕晨练从来都不喜欢在室内,雨雪台风天都爱往外跑。可是,二十公里五十圈,已经不是可以用锻炼定义的了。

将融未融的雪,随着景夕每一次踏步飞溅而起,吸饱水分的跑道,印满了少年密密麻麻的脚印,冰凉的空气随着每一次呼吸灌入肺泡,气体交换后又席卷着机体的热量呼出。他的体力不算差,可因为那迎面扑来的飞雪和从耳边呼啸过的寒流,喘气还是比之平日的晨练更吃力一些。


然而,对于定下数目的惩罚,更让少年觉得惊慌失措的,实则是场边屹立不动的哥哥。


不断重复着高频运动的景夕都觉得两条腿冻得有些发麻,可站在跑道边连外套都没穿的景朝,就好像完全感受不到这凛冽的气温似的,一动不动。

雪花飞旋盘翔,光秃秃的树木摇曳摆动,呜呜的寒风将衬衫哗哗打在景朝的躯干上,勾勒出那坚实笔挺的背脊。

潮湿阴冷的空气在零下的温度中悄然结晶,呼出的白烟越发浓郁。他的身姿再如何硬朗,生理反应却是骗不了人的。


第五圈路过哥哥身边的时候,景朝手腕处因血液循环受阻而发紫的浅表静脉,让景夕再也迈不开步伐。


“哥……哥先回去……”大口的白气顺着起伏的喘息从嘴边吐出,一停下脚步便被通身的刺骨奇寒浸润侵袭了,少年就着快要凝结起来的空气,一边猛烈喘气一边道,“小夕……小夕不会偷懒了,一定,跑完……”


凌厉的眉骨蓦然蹙拢,严冷的寒意顺着干涩的嗓音倾泻而出,“谁让你停的?”


“哥,我真的不敢偷……”


“这不是你在锻炼身体,是惩罚,就拿出面对惩罚该有的态度来。”苍白凄冷的脸色也丝毫不影响景朝为人兄长的威慑,命令的口气严冷而坚决,“跑!”


通身的雪虐风饕最终还是驱使景夕再次迈开了步伐,可不知怎么,这刺骨钻心的寒风,竟吹得他眼角发酸。

回忆总是在人最为脆弱的时候,洪水猛兽般得扑来……

脸颊上淌过温热的液体,分不清是汗水,泪水,还是灼化了后的雪水。


彼时的哥哥,还不是现在会挥藤条打板子的严厉模样,可明明自己还是个孩子,便已经有了很强的原则意识。开了口的惩罚,任由自己如何撒娇哭闹,都不存在任何减免的机会。


可是,哥哥永远会陪着自己。


他写字做题,景朝便坐在一旁安安静静看书;委屈到默默掉眼泪时,总能及时接收到哥哥递来的纸巾,和一句轻描淡写的,哭舒服了再写;香甜安眠的一觉,口水都印花了字迹,醒来已是深夜,对面那熟悉的身姿依旧是定格般的挺拔;为给他讲题而耽误公司的案子,挨过打也没有趴床上的待遇,坐不下凳子便拿个软垫跪在桌前给他整理笔记。


景夕早都习惯了,这一路走来,随时随地都有景朝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时而在身前作清晰的标杆,引领启明,时而在身后如隐形的支柱,撑持敦促。

平淡无奇的岁月和成长,被悄无声息却无影随行的陪伴,勾勒出深刻而温暖的轮廓来。


逆耳咆哮的寒风萧萧刮着,穿透皮肉,直刺骨髓。从脸颊耳朵,到脖子手腕,所有裸露在外头的肌肤都泛着透亮的红,景夕大口呼吸着夹杂着雪花的空气,喉咙口冻得发硬。

又是三圈,少年眼底银装玉砌的世界里,景朝踽踽伫立的身影还是太过刺眼。


“哥!”胸膛几个起落,砂皮般的口腔内膜已经分泌不出多余的液体,沙哑的声音听着有几分嘶吼,“你回去啊,就是去穿件衣服再来也行啊。”

景朝的睫毛上,覆着绒绒的一层雪花,眨眼间便顺着鼻梁骨落下。


他自然不是对体温的下降毫无感观的机器人,他很冷,好像已经很难区分出插在裤子口袋里的五指,僵硬和麻木让他觉得,手腕远端只是连结着一团冰块。

可是此刻,面对弟弟的关心和焦灼,景朝只将其定义为——不合时宜。


“这圈不算,继续。”

景夕摇头,声音里染着丝丝绝望,“会冻伤的……哥,求你,求你了,回去好不好……小夕听话,肯定,绝对不偷懒……”


雪,下得更大了。


四目相对的兄弟二人之间,瀑布一般地落着,在那杂乱无章的大片雪花后边,寒冷的银光从深邃的眼底射出,“你再多说一个字,就从头开始。”

少年紧紧咬住嘴唇,原本便干裂的唇尖上立刻浮出一道血痕。


他一个字都不敢说了。

酸胀的眼眶里蓄起了泪水,不一会便半满了,趁着溢出之前,景夕陡然转身,踏上跑道。手背狠狠揉过湿润的双眼,泪水冲刷过后的目光,澄澈而坚韧着。

修长却僵硬的双腿最大限度地跨开步伐,那是百米冲刺的速度。


不同于景朝的追求完美争强好胜的性子,景小少爷行事,就很少有尽全力的时候了。尤其是在体育项目上,哪怕是在喜欢的女生面前参加校运会的短跑,也没有如今这样的速度。

只是体能是客观条件,几圈下来,氧气调动明显不够,每一次呼气吸气,胸口都像是被小刀钻了一下得疼。


可是……

少年狠狠摇摇头,乌黑的头发里撒出雪花和汗水来,重重掐了一下大腿侧面冰冷僵硬的肌肉,他告诉自己,不行,不能慢,哥会受伤的,再快点,快跑完……

冰凉的空气与喉咙口摩擦,触感已经刺痛转而变成了灼烧,僵冷的双腿仿佛灌了铅似的千金重,可是景夕一点儿都不敢放慢速度,专注的神情透着少年词典里罕见的专注和严峻。


正值下班高峰时间,公司大楼里涌出不少的员工,却大多往另一边的大门走去,偶尔几个往食堂方向的,也都在靠近跑道时便远远绕开了。

于是,那一抹孤零零踏着坚定步伐,逆行朝景朝走来的身影,尤为引人注目。


“你在干什么?!”


季杭在拽上景朝胳膊的那一刻,多年行医历练下造就的深沉平静的脑波,仿佛被赫然投下一枚深水炸弹,轰隆一声便是山呼海啸。

那隔着一层薄薄衬衫透出的温度,宛如严冰。


僵直的双腿早就失去了平衡的能力,景朝被突如其来的力道一带,差点就要直直往一边栽去,幸好被季杭有力的臂膀稳稳钳制住。

目光交触,一面是滔天怒火,一面是千里冰封。


燃燃的眸子扫过跑道上的埋头快跑的景夕,若不是在景江的地盘上不知周身有多少眼睛看着,季杭是真的想要抬手就给景朝狠狠一巴掌。

“一点轻重都没有了是不是?!”


教训孩子般的厉声斥责之下,景朝硬冷的目光,终于软了一些,垂落在白皑皑的地面上,不知不觉中露出了几分无所适从的脆弱来。

哥哥跟弟弟怄起气来是什么感受,季杭何尝不知道了,呼之欲出的叱骂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景朝低垂着眼眸,如木偶般任季杭摆布着。

他是哥哥,是大家族的长子,是任何一个决策,都在这个城市乃至国家的经济图谱中举足轻重的集团掌舵人。

可是……季杭的一句训斥,让他想起,他还是老师悉心呵护过的学生。


直到那留存着老师体温的外套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熟悉的气息渐渐温暖了冰冷的胸腔,五脏六腑好像是从冬眠中被唤醒,景朝才后知后觉叫了一声,“老师……”

季杭什么都没说,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而冲着不远处的少年吼道,“过来!”


机械性跨着步子的景夕怔了怔,闻声寻来,迷离的眼神微微眯起才慢慢有了焦点,在看见哥哥穿上厚实的三层冲锋衣时,悬起了那颗心终于稍稍有了落脚点。

左右斟酌,依言下了跑道。


“我……”

大团白雾顺着止不住的粗喘从嘴边喷出,少年小心又害怕地瞅了下哥哥依旧沉冷的脸色,“还有二十三……”

“胡闹!”季杭一声冷喝打断了景夕的话,“你哥脾气上来是什么样子你不知道吗?你就由着他胡闹?!”


兄弟二人的站姿倒是出奇得相似,即便是刚跑完十公里全速跑的景夕,也没有半分颓靡疲倦的样子。硬挺的脊背,微垂的脑袋,紧贴裤缝的双手。

只是,各自噙着嘴唇,看着地面,都不说话。


教训和道理,都不该在这样的场合说了,季杭微敛起情绪吩咐,“去车里,回家。”

只是转身走出两步,身后的二人,却像是水泥砌在地上的石雕似的,一动不动。

剑眉深蹙,季杭的面色真的冷了,一言不发地看着两兄弟。


究竟是景夕几乎从未见过季杭生气的样子,被骤然笼罩的强大气场怔得缩了缩脖子,“我……我还是去跑完吧。”

“扶着你哥,上车。”

冷冷的话音止住了少年后退的步伐。


不知是不是“扶着”二字触到了景朝的神经,撑起僵硬的双腿,攥紧冰冷的双拳,也还是咬牙艰难地向前迈开步子。

他至始至终都没有去看景夕一眼。


冻得红紫的鼻头隐隐发酸,景朝的决绝让少年分明感觉到哥哥还在生气。

景夕舔了舔干涸的嘴唇,吞下喉头涌上的腥甜,不敢放肆,“没几圈了,我去跑完……”


骤然,冰刀一般锐利的视线直直射向少年冻得发脆的灵魂,一瞬间就打得七零八碎。


“你是不是以为看在你哥的面子上我就不会修理你?!”季杭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冷厉,“滚回车上去!”


————


据说,北方还在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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