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酒蛋泥

你必须永远正确。

《安歌》第二十三章(5)

 

故人白事,在入土落葬那日,便算是画上句号。而对于季主任安大夫而言,现实给到他们的历练,却远不止于此。

 

“多重创伤后的液体复苏自然至关重要,但是对于老年、且未知是否有心肾功能损害的患者而言,快速大量的扩容易导致左心功能衰竭和肺水肿,并加剧急性呼吸窘迫综合征。”

“呼衰加剧的第二天,我们不得不增高PEEP来代偿不断下降的血氧分压。”

 

角落里,有年轻不经事的医生举手提问,“PEEP那么高,颅内压是怎么控制的?”

 

每周一次的死亡病例分析讨论会上,聚集了全院上下各科室各层级的医护。因保护患者隐私而匿名呈现在大屏幕上的病例数据,瞒过半数以上的与会人员,却没能掩饰季杭轻微颤抖的声音。

 

职业生涯第一次站在这个位置,患者是自己父亲。

 

“这个问题,我确实犹豫过。”季杭拧开主席台上的矿泉水瓶,全天手术都可以滴水不进的他,今天仿佛格外口渴,“事实也很快证实了你的推论。胸腔压力的增高导致颅内压难以控制在理想范围,后期,不得不增大镇静和肌松药物,可血压又难以维持,血管活性药物的用量也势必要调整。”

 

台下窃窃私语,不可遏制地躁动起来。

 

没有任何外露的情绪起伏,季杭干脆地一语道破,“是。这是恶性循环。”

 

 

死亡病例的探讨,自然免不了质疑、诘问、和隐隐约约藏于字里行间的指责。可是,正如每一位临床医生都心知肚明的,除了至亲的家属,没有人比责任医生更希望自己的患者能活下去。

 

由于治疗手段的复杂性和前沿性,这场讨论会,在季杭的病程陈述和反思小结后,又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还是由院长强行掐断,才劝退仍旧蠢蠢欲动的提问者。

 

“我告诫过你,匿名就不要自己去,自己上去就别匿名。”等季杭走下台来,颜庭安才悄声凑近。季杭早就不是那个对他唯命是从的师弟了,可做师兄的看着,却难免心疼。

 

“没什么。”季杭眼尾扫过面色冷白、低头踱步艰难的安寄远。没好气地瞪只会马后炮的颜庭安,像个怪罪家长食言的小屁孩,埋怨道,“但师兄迟到了。”

 

开场时,颜庭安因为妻子临时打来的视频,确实迟到了十分钟。尽管无数次告诫自己,不应再把小远当孩子看待的季主任,还是因为余光里那个孤寂又坚强的身影,惴惴了十分钟。

“对不起。”颜庭安坦然致歉,又把身后的安寄远往前推了推,“不过,你家小朋友可勇敢得很。”

 

 

安寄远确实勇敢了不少。

 

不同于从前倚靠姓氏的天然傲气,如今的勇敢里,带了几分不幸而坚韧拼搏着的倔犟和不屈。他像是逐渐体会到了当年从安家出走的季杭,那根傲骨里要竖起多少戳脊梁的尖刺,才能咬牙忍痛,走出一身凛然不屈的气息。

是再无退路,而必须坚强勇敢。

 

季杭与安寄远的兄弟关系,在神外、急诊、ICU,所有参与过安笙抢救的科室,大多都已经传开了。少许并不八卦的外科科室,例如普外,在夏冬的有意压制下,并没有多少人知晓。

科室中随处可闻的流言蜚语暂且可以不论,那来自院内领导层面的置评和建议,也就让人无法置若罔闻。

 

“季主任、安医生。”医务处的陈德天是见风使舵的代表,“之前我们院方不清楚你们之间的关系,如今也算是半公开了,你们自己,是什么个章程?”

 

医务处专属的谈话室内,角落的茶花开了,饱满淡粉的花骨朵透出一股精心浇灌过的春意,在会议桌边围坐的院务行政科室领导们脸上,衬出浓浓的韶光淑气。


只可惜,逢春的枯木,并没能被感化,仍旧僵直冷硬。

 

季杭皱眉,语声不悦,“什么个章程?临床业务上,住院医和副主任医师都有明确的岗位职责。教学管理上,神外也有周详的带教分工和汇报制度。陈主任想要哪种章程?”

 

陈德天不耐烦地抿嘴,全然忘记曾经亲自嘱咐季杭“好好培养”安寄远这颗好苗子的阿谀嘴脸。有理有据地反驳,“众所周知,你们神外最近可出了不少祸端。前有安医生公然挑架、无故旷工、联手同科室医生绑架国家公务人员,后有季主任当众殴打下级医生、组内接连出现患者纠纷,就连前阵子安医生拍脑袋想去神内,大致也是因为某些难以公之于众的矛盾吧。我也在你们A组做过不少调查,恐怕离谱的事情还远不止这些。难道你们还觉得,事到如今,仍然适合在一个组工作吗?”

 

这话到最后,明显掺杂进阴阳怪气的怪责和质问,指向性明确的刁难,让人听得不免渗出一层鸡皮疙瘩。

 

“所以陈主任的意思是,需要我和哥分开在两个组内任职?”始终沉默坐在旁侧的安寄远,蓦然出声,声音却冷得让满屋子的春意盎然——

 

瞬间掉渣。

 

陈德天眉尾一抽,他全程礼貌又客气地叫这二人季主任安大夫的,安寄远居然公然在所有领导层前,喊季杭叫做“哥”?

 

这个世界怎么了???

 

陈主任:我看不懂。

 

他硬着头皮,对上安寄远稚嫩却坚定的眸子,“两个组,也行。最好么,还是在不同科——”

 

啪!

 

沉闷而震荡的拍桌声,将陈德天断在喉咙里的半句话,生生拍回了肚子里。安寄远霍然起身,“不可能。”

 

陈德天一噎。

 

“不可能。”安寄远重复,他的声音里是有年少气盛的轻狂,也有炎凉世态背后的倨傲,清冷的眼神静静扫过在座的震惊神情,“家父已逝,是中华医学界的重大损失,但安家百年兴盛,岂容随意寻事挑衅。人走茶凉乃世事常态,没有家父在背后的支撑,你们大可当我是无名鼠辈,计较这蝇头小利,一纸调岗任命将我送走。但我敢保证——”

 

“如若这B大附院上下,竟都是这般百无一能的腐儒,你们同样留不住全国神外届首屈一指的季杭!”

安寄远的神情骤然沉肃凌厉!可下一秒,白大褂后头裤腰的位置附上一只温暖熟悉的手掌——

 

轻拍一下。

 

垂落身侧的手指遽然抽紧,炸毛炸到一半的小狮子,也只好恋恋不舍地收起不小心露出的獠牙,咬牙闷声,执拗得不肯减半分音量,“我是追着我哥来的神外,也确实给他添过不少麻烦,但总有一天,他季杭主刀的手术,有且仅有我一人,够资格站在他的助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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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寄远:哼。


 

不多,但足够为帅(qian)气(zou)的崽子打call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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