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酒蛋泥

你必须永远正确。

《秘密》3



两年后,季杭成为B大神经外科史上最年轻的主治医师。


三年后,医务处破例为季杭增加四级的手术权限,间接促使他成为神外手术间的顶梁柱。


四年后,他成为了B大门诊部专家墙上最难抢的号源。


时光荏苒,而他依然是那个会在师兄面前倔到把嘴唇咬出血,也绝不解释半句委屈的木头。



他们偶尔在院内的大型多学科会诊上相遇。

人前,颜庭安很客气地尊称他为季医生,一出神外电梯就自觉落后季医生半个步子,在季医生发言的时候含笑点头,在季医生措辞激烈的时候轻挑眉头,在别人同他抱怨季医生太过我行我素的时候,满腔无奈地坦言:他就那样,脾气上来就一副欠揍模样。


而人后,颜庭安还是那个会偷偷把冰可乐塞进季杭脖子的师兄,会把雪球做得又圆又紧、然后假装去追赶根本没在逃的季杭。


那个时候,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心外那个温润如玉、阳光外向的颜大夫有个师弟。是谁呢,万万没想到居然是神外那冷硬无趣、一天二十个小时泡在手术室的木头。

真的假的?黑白配啊!

医生办公室和护士站接到他们电话,都晓得是来找师兄师弟的。顾平生有什么问题,也知道直接向颜庭安反应更有用。


“季杭,你个臭小子是不是又把我们科室的听诊器给心外送去了?”


那个年代医院里的听诊器,不是少了耳朵,就是听管折损,十个里能找到一个完整的,就已经很幸运了。

偏偏,季杭看到什么好的东西,就会想要藏起来给师兄送去。


他背手而立,冲顾平生实诚道,“我们神外也用不到那么好的听诊器,可师兄那里需要。”


“这不是第一次了!季杭,之前我们新进瞳孔笔,你装了半箱给心外送去我已经说过你了!”顾平生吹起胡子怒斥,“这是科室资产!成天只出不进的,我们神外还要不要过日子了?啊?!”


季杭一副乖巧听训的样子,一板一眼地说道,“没有只进不出,我拿了个坏的回来。”


顾平生胸前一口老血,逆行而上。



问题被反应到颜庭安那里,不过几个听诊器,他并没有觉得有到值得动家法理论的地步,跟季杭说过也就忘了。可是,事情逐渐发展到,神外找不到的设备,几十万一台的颅脑多普勒仪器,居然最终,也会在心外病房里找到。


替自己师弟一通道歉加保证的颜庭安从设备科办公室出来,把门外乖巧候着的季杭拉到走廊边,“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是上个月师兄跟我同时间段值班的那个晚上,师兄说急用,我就给推过来了。”

颜庭安乐了,“没有报设备科写借条?”

“借条?”季杭还觉得莫名其妙,“有必要吗。”


颜庭安不好意思太过较真,这事情确实是他不好。那晚连着好多个抢救忙坏了,人命为大,设备的事情早就抛到老远了,用完也没记得第一时间归还。


“有必要。任何程序都是为了避免最坏结果。”颜庭安一半认真,一半调侃,“万一我是骗你的,并不是患者要用,而是找个黄牛倒卖了呢,上百万的仪器,也不留个凭据,你要自己掏腰包吗?”

季杭莫名其妙,“师兄怎么可能骗我?”

颜庭安一噎,“我是说假设,假设你借的不是你师兄呢?”

“不是师兄我自然会走流程。”季杭并不是不知道怎么做,他只态度强硬得纠结于颜庭安上一句话里的假设,“但师兄肯定不会骗我的。”


颜庭安望着季杭干净澄明的眼底,煽动的睫毛下还透出不容辩驳的坚定来,半晌说不出话来。




在季杭定科那次事件后,季杭曾将自己隔着门板隐约听到的那句威胁话,回忆起来问过颜庭安。


“我那是说,我的项目。”颜庭安强调,甚至还作势要去捏季杭“没听清”的耳朵,“就是年前开题的那个夹层术后抗凝使用的项目,师父知道对我而言很重要,所以才没舍得。”

季杭一点儿都没有怀疑,只是听完后仍旧悻悻,“什么项目,还值得师兄拿自己的命去赌?”


颜庭安笑得开怀,从清澈的眼底里散出至温软的光芒,“什么项目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师父肯定心疼我,心疼我就会心软。你不许再去问师父了,这个事情我做的不好,一点都不光彩。”

季杭不以为然,埋头翻看厚厚的专业书不回话。

“跟你说话,听见没?”

“知道了。”


那之后的颜庭安,又恢复到从前模样。

依旧对众人谈笑风生,也依旧对陈析言听计从。就好像拿刀架着自己脖子以命相逼的那个人,不是他一样。


有一天傍晚,陈析将他唤进书房,颜庭安自觉站在书桌前一米半的距离——那个距离,视力再好,也看不清桌上文件内的字样了。


陈析向他推来一叠几十页后的A4纸装订文件,上面放了个U盘,“这是我的既往履历,你去帮我按照时间顺序理一遍。”

颜庭安微笑答应,“好的,师父。您什么时候需要?”

陈析抬起头,放下鼻梁上的眼镜,打量眼前的孩子,“今晚吧。”

“是。”颜庭安应答得规矩,“把条目放进表格里,键入公式后,系统会自动排序的,不用每一条细读,很快就能排好。”


陈析不知怎么,突然暴躁,放杯子的手俄而用力,半满的茶叶水洒了出来。颜庭安没吭声,去取了茶盘内的茶巾细心擦拭。等他规规矩矩捧起文件,转身要离开,陈析才叫住他,“庭安。”


颜庭安顿住脚步。


不知是不是中午吃的少了,他居然被这两个字,砸得有些晕。


“你年纪也不小了,平日里,有遇到合适的女孩子吗?”


他仍旧背着身,骨节分明的手指紧紧攥起,下一秒,就可以将那厚厚一叠A4碾为齑粉。

喉头发紧,说不出话来。


陈析沉沉道,“有的话,带回家来看看吧。”




家。


这个陌生而令人憧憬的词,像一缕久别二十多年的清风,越过山岗、穿过荆棘,吹进颜庭安心中那汪死寂已久的潭水,泛起层层涟漪。


在陈析立在他幼小的身躯后教他刷牙的时候,在那只大手攥紧小手一笔一画教他写字的时候,在见到陈析拿着一纸快翻烂的药物说明书,辗转多人向药理学博士咨询小儿再喂养综合征的治疗的时候——他也曾对这个词充满期望。


只是后来,这些温暖过他的过往细节,逐渐被冠以利益和目的之名,被冰冷的科研报告一字一句覆盖。


颜庭安才后知后觉。


原来,师父并不是想给他一个家啊。




可他明明那么乖、那么听话、那么努力了。




陈析确诊那日,特地脱了白大褂去诊间。腊月严冬的季节,颜庭安赶到时,陈析上身只有一件被烟熏黄了领口的白衬衫,下身是松垮的西裤,他的手里拿着打印出来的CT胶片,闷头在抽烟,脚边是密密麻麻的黄色海绵头。


“师父,我看看,您别着急,我先看看片子,我联系了胸外的唐老师,他是全国——”

陈析打断颜庭安语无伦次的颤抖话音,“小杭知道吗?”

颜庭安,“我没跟他说。”

“嗯。不要告诉他。”


陈析作为国内心外科的学科领军人,手里不乏优质的资源。

主刀左下肺肺叶切除术的是全国胸外科排名第一,A市二院肿瘤外科肺癌中心主任,两个助手都是久经沙场经验丰富的正高医师。可后续的化疗放疗靶向治疗,仍然需要去道美国霍普金斯医院的肺癌研究所。


恰好,陈析素来和霍普金斯的心外科有科研合作项目,这便成为了对外宣称的最佳理由。


而这体面光彩的理由,根本说服不了季杭。他不理解,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时正处于事业蒸蒸日上的鼎盛时期的颜庭安,要抛弃自己一直以来追求的临床工作,抛弃自己从零到一创建的微创瓣膜团队,甚至——


抛弃他,去成全陈析对他的期待和要求。


“就因为舅舅一句话,便可以轻易摈弃自己的理想信念。”高扬的音调如出鞘的利刃,坚硬锋利,指向他最为敬重的人,“师兄是怎么教小杭的?不忘初心,您自己做到了吗?!”

“师兄不是十岁了,尊崇自己的个人意愿就那么困难?逢迎顺从是不是也该有个界限?”

“难道一辈子都要听师父的话?职业取向都可以妥协,下一步呢,仍凭操纵的是结婚还是生子?”


他的小杭,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而他早已是一个,被崎岖命运和满路荆棘牢牢傍身的傀儡。他不行。


或许在接触到真相之初还曾摇摆,陈析的确诊,反倒是一枚定心针。不论怎么样,那都是改变他人生的人,给过他温暖的人,模模糊糊为他勾勒出“家”的模样的人。

儿时的他也曾在惹陈析生气后,哭着求他不要送自己回去,他害怕自己会饿死病死,然后被吃掉。

陈析不也没送他回去吗。


至于那些遥远的目的和动机,颜庭安可以继续骗自己的。如同过去二十四年的每一日。


甚至,还可以骗季杭。


临近离开的时日,季杭闹得更凶了,整个科室见到他都快噤若寒蝉了。颜庭安一边忙着准备赴美后的求医计划、落实联系人,一边照顾师弟的情绪,还抽空去单独找乔硕安寄远谈了话,自顾不暇间,生了一场大病。



躺在家里养病的那几日,季杭不舍得再跟师兄吵,闷声不响地前后服侍。

等颜庭安病好了,居然离他们走的日子,只剩没几天了。


那天晚上,颜庭安做工作交接做到很晚很晚,小区里都夜猫都睡了两三觉了,颜庭安才拖着疲倦的身躯打开家门。谁料,一开门就被扑了个满怀。


哟,可不是那个与他冷战多日都没个好脸的季小杭吗。


“我以为师兄走了。”行李都收拾空了,被搬去医院,颜庭安走之前那晚要值班,得从医院直接去机场。


“没有,交班交得晚了。”颜庭安还是笑得温柔,“吃饭了没?”


“那不走了好不好?”


颜庭安脱外套的手狠狠一颤,愣在原地半天,都没有从身后这句湿漉漉的恳求中缓过来。他听闻身后有什么动静,等他将外套挂上衣架,再转过身来时,季杭已经端端正正跪好了。


像是生怕颜庭安没听明白,季杭一字一句认真说,“师兄,小杭求求你好不好,就为自己活一次,不要走了,好不好?到底要怎么样你才可以答应,师兄说,小杭一定做得到。”


颜庭安连抬手摸季杭脑袋的勇气都没有,一口气憋在胸前,僵着声音道,“小杭,别闹。研究所的合同都签完了。”


季杭嘶哑着,“可是我在求你啊!!师兄,小杭求求你……”


颜庭安轻轻叹气,他去拉季杭,却怎么也拽不动,只好自己搬来一把垫脚的小板凳,坐到季杭跟前,平视那双干净的眸子。


“小杭,你长到那么大,已经长不歪了。师兄对你很放心,你一定会有很精彩的人生,会成为你理想中的优秀医生,也终有一天会有勇气去处理你和原生家庭的那些往事。我跟你说过的话,要记牢,血亲关系是不一样的,好好维系,就当是完成任务也好,至少要两周回家一趟。我唯一担心的,就是你有时候性格太木,太会跟自己较真,容易被人捏住把柄。不过没关系,你要是被欺负了,跟我说,不管我在哪里,师兄一定帮你出气。”


季杭的心随着颜庭安缓和的话音,一点一点坠入谷底,连同最后一丝希望。

他的声音冰冰凉,“师兄甘心吗?”


颜庭安毫无犹豫,“我甘心。心甘情愿。”


“那我呢?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也甘心吗?我这么求着你说我想要你留下你都不答应,甘心吗?!”泪水一滴一滴滴回心里,“师兄,你看着我啊!你别看地上啊!你看见小杭在求你了吗?”


那是他最最在乎的师弟啊。他怎么能甘心。




……



…………



………………



敲彩蛋解锁庭安哥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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