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酒蛋泥

你必须永远正确。

《杠杆》2





长大还真是一不留意就再也追不回的事,稍纵即逝。


如今的季杭,多怀念当年那个明明知错了还要挨罚,憋着个嘴角,每个细胞都写满委屈、却偏偏不敢承认委屈的安寄远。


你说现在?


现在的安寄远——


知错是什么?


他安寄远怎么可能有错。


季杭刚走进会议室,就听见安寄远大放厥词:“市级规模的大型评选,本来就不该有学历歧视,评优秀住院医,又不是优秀研究员,是谁说本科学历的住院医一定比博士要差?”


本来是等待会议开始的五分钟时间里,科室内的医生们闲来无事,不知谁起的头讨论起这件事来。在座都是城府极深的人,大家你一句我一句看似投入积极,但实际上都绕在本质性问题之外,谁都不愿意在这种时候发表立场,一不小心得罪人。


倒是安寄远这句话一放,将事件定性在“学历歧视”,大家都不说话了。季杭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了,眼皮都没抬,却将手里的会议资料翻得哗哗响,他淡淡接了安寄远的话,“确实没人这么说过,你想多了。”


安寄远拧着眉,没再说话。


上午是住院医集中培训,下午上了两台手术,赶在下班前参加科室例会,会议结束后少不了去病房看几个昨天手术的患者,安寄远的一天满满当当的,昨晚还和医务处的人大战到凌晨两点。更不用说,明天开始季杭就要出差十天,自己的手术量也急剧增加,他可不想在这种时候撞季杭枪口,被揪去办公室挨上几下。


于是,王主任发言,安寄远乖的像个第一天进科的实习生似的。直到会议临近结束,住院医评优这一话题不得不作为最后一项议程被拿上台面时。

“上面通知,我们每个科室先上报三个,然后再由医务处统一决选,最后会有五位住院医代表整个B大附院参加全市的初评。那正好,我们三个组,每个组一个,你们自己商量一下,周五前报给我。”


安寄远在皱眉,“按照什么方法在科室内选择?”


科室内就这么几号人,还要怎么选?难道还组织一场答辩,让忙到恨不得飞起的主任们都坐下来投票吗?


王主任清了清嗓子,“历年都是病区主任决定,这次也一样吧,大家有什么异议吗?”


安寄远下意识捏了捏拳头。


回忆他参评那一年,和季杭的关系已经不算秘密了,季杭作为A组的病区主任,点名推安寄远,没有任何人敢有异议。做临床的,实力有多少,一起共事的医护团队们都心知肚明,谁操作最干净利落、谁基本功最全面扎实、谁抢救最临危不惧。


当年众望所归的优秀住院医安寄远如今长成了副主任医师,在职称上和季杭平起平坐,可行政级别上,季杭依旧是他的病区主任,依旧能决定本组内推荐谁去参加评选。


在他千辛万苦、动用关系修改了初评参赛资格后,安寄远严重怀疑,季杭不揍他一顿,很难顺了他的意再把周以宸推上去。


“有异议。”安寄远刻意无视对面季杭灼热的目光,质疑道,“从这次的最低学历规则改变上就可以看出,不管从哪个层面来看,评选流程都在不断优化,以确保公平公正。那么在本科室内,应当如何确保病区主任不偏袒、不徇私,真正做到择优推选?”


这话问得尖锐极了,几乎就是在影射病区主任趁此机会,滥用职权、假公济私。安寄远所在的病区是哪个,是A组。A组的病区主任又是谁,是季杭。


可季杭偏偏是最不要紧的人物,他知道安寄远的意图、明白他的私心,甚至很快就品出了他话里的挑衅。然而在座的,还有其他两个病区的病区主任,这话说的,就跟个二十三岁的愣头青似的——


该打。


“这……”王主任无奈向季杭投去求救的眼神。


季杭顺势就笑了,“这问题提得很好。”


在座主任皆是一愣,脑筋还没转过来,就见季杭收敛笑意,一脸严肃正经得对安寄远布置任务:“不如就由你来出具一套科内推选的流程和方案,我也想知道如何透明公开,让大家都心服口服。给你两天时间,安寄远,够了吗?”


安寄远:……


到底是多吃了五年饭。


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安寄远一瘸一拐跳进季杭办公室,已经是两个小时后的事了。晚查房拖得时间久,今天周以宸值一线班,安寄远逐一重点交代重症患者过后,又问起早上的案例,确保他没有因为罚站就不听课,才勉强放人走。谁知门关了二十秒又被一股犹犹豫豫的力道推开,周以宸像个八抓鱼似的扒着门板。


“老师。”他只露了一颗脑袋,晃了几下,“早上不好好听课是我错了,你别生气啦,还有题没答对也是我错了,我下次一定认真审题。”说完,还傻呵呵笑了两声。


安寄远也是有独立办公室的副主任了,他从办公桌后抬头,问:“是审题失误吗,课前资料都看了?”


周以宸微微愣了下,随即扬起脖子,不掩骄傲,“看了啊,三百多页都看完了,老师不夸夸我吗?”


安寄远并没有接话,只往椅背上随意一靠,“怪不得闲得上课都要带魔方,好玩吗?”


门板上的脸瞬间笑开了,憨憨笑了会,却发现他老师脸上并没有一丝笑意,只能可怜巴巴也耷拉下嘴角,安寄远隔开一个房间的距离,都能看见他睫毛颤颤巍巍地上下扑腾。

话说得又真诚又忏悔,“我错了。以后不了。虽然还是好玩的……但是……反正以后不了的。”


安寄远挑眉,“以后都不玩魔方了?”


周以宸一噎,小声确认,“老师不准了吗?”


安寄远回复的干脆利落,“不准。别再让我看到。”


周以宸不情不愿地“啊”了一声,再次向八抓鱼似的粘在门板上,“准吧?准吧老师……别不准啊。准吧准吧老师……”



安寄远有时会想,倘若他有周以宸三分之一的会说话、会撒娇、会示弱、会展示乖巧,那有没有可能会少挨点打?


哇塞!脑洞瞬间开了!


假设——


假设他在季杭给他布置任务时说:“哎呀,我可没那个意思哥,我知道错了的,哥你别生气啦,我是小孩子不懂事,做事没轻重磨磨唧唧还心眼多,你就别跟我计较吧?你再生气我就快怕死了,你要一直这么凶我可怎么办。下次一定改,不不,这次就改了,就这次。别生气吧?别生气啦,笑一个吧?”


季杭会是什么反应呢?


安寄远盘腿坐在沙发上,吸着牛奶,狠狠一个抖机灵!毛骨悚然!


“发什么呆?”季杭在办公桌后看他,水笔笔端重重戳在桌上,“奶坏了?”


安寄远回过神来,迎上季杭冷冷的眼神,像是被一盆冰渣子浇透了似的,这还用假设吗?安寄远用脚趾头都能想到季杭一脸面无表情地将他揪去护士台,“喜欢撒娇就站这里,把你刚才的话重复一百遍,值班护士没听见的倒扣。开始。”


安寄远甩甩头,警惕地看向季杭,“没,我在想事情。”


他可目光呆滞眼向前方愣了足足有十分钟,季杭是真的好奇日理万机的安寄远在想什么国家大事呢,“想什么?”


安寄远将牛奶嗦了个精光,放下盘着的腿来用脚掌找拖鞋,“想,早上哥叫周以宸出去都说什么了。”


季杭叫周以宸出去的目的,当然是不会告诉安寄远的。


时过境迁,原来那个自己一手护着训着、紧盯着成长起来的住院医师,如今也成了别的孩子眼中向往敬仰的老师。哪怕不再能像曾经那般一口一个“小朋友”随时抓来欺负,但安寄远在季杭心中的位置不会变。


不论他是学生还是老师,是住院医还是副主任,他总是最重要的。


季杭今天的问话不多,更重要在于观察,他需要观察并归纳:在这件事中,周以宸究竟起了什么样的作用?有没有一丁点推波助澜、暗示安寄远助他一臂之力的意思,是不是把心机耍到不该耍的地方了?


这些事,安寄远可以不去想,但是他做哥哥的,不能不替他把关。


“说什么你不知道?”季杭眉尾轻挑,“不然你拿着家法来问问我,看我是不是会好心告诉你。”


哥还会开玩笑了,虽然还是木头似的玩笑。安寄远笑笑,压根没接话,甚至在将牛奶盒扔进垃圾桶的时候嘟囔了一句,“你喝我巧克力奶了啊。”


季杭瞪他,下巴往里间紧闭的房门一指,“要不是你侄子在,我能忍住不揍你?”


季杭从明天起出差,等他回来没两天,席鹤还要出国,安淮长大了些,每天放学来医院里做作业到底学习环境不够好,于是,席鹤的父母便被接来B市暂住方便带孩子,下午刚到,晚上一起吃个饭。


席父席母很喜欢安寄远,每次吃饭过节总要叫上他们家一起。安淮也很喜欢小叔,因为他每次被季杭训到怀疑人生时,小叔总是能给他安慰。


安淮左手边坐着席鹤,右手边就是安寄远,倒是离季杭隔开了好几个座位。小朋友哪里会知道,从医院出来前,季杭因为他好多天没背单词,唬下脸来教训他的那几句压根就是父亲扮黑脸的手段罢了。和小叔笑嘻嘻凑着脑袋说了好一阵悄悄话,被季杭不算犀利的眼神淡淡一瞟,安淮就老实地缩回脑袋,坐得端端正正,手扶着碗挖鱼肉吃。


“跟你小叔说什么?”季杭随口问。


安淮抬头,一脸天真,手指扣着桌布,讷讷道,“就说,两道题不会来着。”


季杭皱眉,语气忽而重了些,“说话就说话,撒什么慌。哪来的习惯。”


安淮一蔫。闷头就不说话了。愉快的餐桌气氛上悠悠飘过了一层厚厚的乌云。


席鹤瞪季杭,两位老人家倒是不介意,尤其席母,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后,笑得满脸慈祥,“小淮也跟寻寻似的,这么怕季杭。过年时小杭来家里,寻寻都怕得都躲在房间里不敢出来。”


寻寻是席鹤弟弟家的儿子,跟安家血统族系中的孩子们完全两个风格,又正逢顽皮年纪,上蹿下跳闯祸顶嘴无不精通。大概是季杭真的长得凶,从小看到他便能生成天然的畏惧,自从上次跟席鹤动手被季杭拎进房间一顿揍得声泪俱下后,就更加害怕了,几乎不敢与季杭处在同一空间。


席母有意无意看了眼跟安淮一起喝胡萝卜汁的安寄远,笑的更乐了,“小淮怕爸爸也就算了,季杭长得就严肃,寄远也那么怕啊?”


被如此一评,安寄远好久都没红的耳朵突然就烫了。他亲儿子可就坐身旁呢,他怎么能怕呢?

安寄远用热毛巾擦了下嘴,说,“我才不怕哥,哥很讲道理的,从来不乱凶人。”


本是玩笑,被如此慎重地接过来纠正,满桌人都愣了一下,更显得他此地无银得厉害。可满桌都是大人啊,都是情绪管理极佳的成年人,唯独两个小孩——安泽没懂,安淮没忍住。

“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带两小朵白色的鱼肉。


季杭脸色蓦然一沉,眼神里的严厉便不加掩饰,安淮吓得筷子都抖落了,下一秒就要迎着季杭的目光站起来,肩上却被安寄远轻轻一压。

“笑什么笑,没点儿正形。”安寄远笑骂。


季杭没打算追究,只不过看安淮每次跟小叔在一块,总能不知不觉玩疯了,他正经惯了,习惯性压一压。安寄远了解他哥,安小淮却不知道,还以为父亲真的因为那上古时期的几个单词,要跟他较真儿。


“安淮。”季杭突然点名,吓得安淮小脸都白了一圈,他叫完这声,又等了些许时间,等自动转盘转到一定位置,才吩咐道,“给你小叔夹个点心。”


安淮天真的打出一个问号。


点心是韭菜盒子。他小叔不吃韭菜啊。


“快点儿。”安寄远捅了安淮一肘子,“你爹吩咐的,楞什么呢?”


韭菜盒子做得精致,四四方方的真成一个盒子的形状,一颗炸的金黄的虾仁扮作盒子的纽扣,镶嵌在侧面。


席母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寄远是不是不吃韭菜?”

于是,不吃韭菜的寄远明明吃得可香,感动得眼泪都快流下来了,还是义无反顾地往嘴里塞。趁下咽间隙抬头,无奈回复,“我这不是犯事了吗,我哥整我呢。”


聚餐进行到尾声,季杭走出包间去结账,安寄远屁颠屁颠跟了跑出门,在服务台边压下季杭的手机,笑道,“哥,我来。”


季杭没争,静静看安寄远掏出手机输密码,等他捣鼓完,才终于露了点笑意,“心虚成这样?”


这次的评优修改事件,季杭至今都没要他解释一句。

别说这顿饭才值几千了,就是上到五六位数,安寄远也不至于以为他可以用金钱收买他亲哥。不过,安寄远也并没否认,只问,“哥明天几点的飞机?”


兄弟二人并肩,从服务台走回包间,同样是深色的衬衫平平整整箍进西裤,同样微微侧头同身边人说着话,气场相当,举止默契。服务员捧着托盘经过,安寄远就很自然地拉过季杭,将哥哥往里面扯了扯。


季杭说了个时间,安寄远道,“明天一整天手术,肯定是不能送了。不过哥回来那天是周末,我应该不值班。”


近年来,季杭去联合援助的医院出差次数频繁,那些患者通常都是颅内高压严重,无法经历长途跋涉来B市求医,于是,经常一去就是一个礼拜的连续手术,每次回来都要瘦一圈。他离开的时间里,除了萧南齐,科里最能担得起重任的,就是安寄远了。


“不需要你来接。”季杭摇头,“你别找打就已经是给我减轻工作量了。”


还是绕到了这事上来。安寄远一笑,“像是我多想挨打似的。”


季杭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安大主任,你心里有数,最好是不想挨打。趁我还懒得计较的时候,把你自己的态度理理清楚。你怎么带学生是你的事,但你一直知道我的底线在哪里,要是敢碰,我们就好好算算账。”


————



有人想小硕子没,彩蛋有三十多岁的小硕子日常



最近太忙太累,工作和生活上的压力都挺大,啊,还好有文可以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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