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酒蛋泥

你必须永远正确。

《杠杆》3



伴随年龄的增长,安寄远独当一面的机会也愈来愈多。人格和性格都成长得更扎实丰满,那势必,做哥哥的,就不能像从前那样,动不动拿家法说话。


倒也说不上是真对这个弟弟有多满意。


譬如,安寄远临时更改住院医参评标准的事,季杭显然是不认同的,他原则性太强,放到六七年前,训话惩戒检讨肯定少不了。而现如今,他仍然不认同,却很少会用那些手段去扭转安寄远的想法了。


是他原则变了?不是。


原则若是说变就能变,也不叫原则。


左不过,在乎的东西不一样了。


安寄远能感受到季杭的转变。可他就是骨子里乖巧贴心,又怂又爱玩又不舍得季杭真的生气。这几年,韭菜盒子韭菜水饺韭菜包子吃了不少,就连胡萝卜汁姜汤这种从前十米开外就绕道的东西,也开始往嘴里灌了。再偶尔,屁颠屁颠帮哥哥带个孩子、替他值个班、或者逢年过节贿赂亲嫂子,也能时常软化季杭的冷脸。


然而这次,安寄远到底是没能去接机。





“哥,我明天大概过不来了。”安寄远在电话这头的声音闷闷的。


自来电显示上跳跃起安寄远的名字,季杭便心生疑惑。这两兄弟都没有闲来打个电话问候吃没吃饭的习惯,安寄远更是最清楚他这几天的行程多紧张,素来有事说事,不可能就为不去接机这种小事特意打电话来。


季杭嗯了声,直接追问,“什么事?”


“没事。”安寄远下意识扯谎,旋即想起出差前那天晚上,季杭训安淮撒什么谎的严肃口气,硬着头皮改口,“没什么大事。哥回来就知道了。”


季杭皱眉,方才还明显匆忙的脚步,乍然停住,立定在两排更衣储物柜中间。


“安寄远。”


被叫全名的安大主任狠狠一抖,老旧病床都发出“嘎吱”一声。


季杭轻声说道,“现在问你点事,要问第二遍?”



哪个碳基生物能不被季杭这半死不活的语气吓到?


河豚听了就都不鼓好吗。


反正,安寄远是全交代了。




昨天A组收了个危重症的出血性脑血管意外,直升机来的,不在急诊停留,从停机坪的直达电梯直接转运进神外ICU。周以宸进科五个月,按照科室的培训计划,这是他即将管床的第一例危重症患者,作为老师的安寄远自然免不了去现场坐镇。


但偏生昨日当班的ICU团队中,高年资的都在参与另一起抢救,剩下协助这起入院的,从医生到护士全是新手,连直升机跟机的急救人员也才上岗一周,不知谁吼一声“心跳才三十多,抢救车呢”,整个场面便难以控制般得焦灼混乱起来。


安寄远扫了眼监护仪和呼吸机参数,眉头轻轻挑着,把周以宸往前推了推。


小朋友,慌。


虽然能勉强佯装镇定,不至于在给出指令的时候声音颤抖,但还是犯了近乎致命的错误——从转运轮床将患者转移到病床上时,病床没刹车,患者直接从两个床的夹缝中,“哐”地摔了下去。


患者连着便携式呼吸机,深昏迷状态不省人事,但这当然不代表她能经得起这下摔。站在一米开外的安寄远完全没有多余思考,在所有人的尖叫声中,直接大步冲上前,势欲托住患者下坠的头部。


他当然没练过乾坤大挪移。


患者连带侧翻的轮床直接摔在了安寄远这个大肉垫上,坚硬的床框重重砸向安寄远的右肩,锁骨骨折,又因跑得太急不慎扭到脚,导致右侧脚踝韧带损伤。


急诊的骨科医生还记得多年前的那个晚上,安寄远在被困电梯后,由神外季主任亲自关照,下来拍胸片。微秃的男医生嫌弃地看安主任,砸吧着嘴碎碎念,“我都多久没碰见锁骨骨折的了。你要是个女的,或者再年轻十几岁,我真很难不怀疑你这是家暴被揍的。”


高冷的安主任轻轻皱眉,某个地方不由自主一缩。




安寄远本来没准备告诉远在一千公里开外的季杭,说了,季杭也只能在看不见摸不着的地方干着急。可奈何,他没几句话季杭便察觉出不对劲来,安寄远便也没再瞒着,早晚要知道的事,牵挂也只能让他牵挂了。



谁让人家是哥哥呢,多牵挂着些也是应该的。


行李放回家,季杭都没洗澡,直接来了医院。初春路上的风仍旧凛冽僵冷,季杭推开门诊诊间的门,逼人的寒气便瞬间填满狭小的空间,气温骤降。


他的脸色太冷,坐在电脑对面的患者大概要以为自己得了什么大病。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季杭质问。


还好安寄远不算直男,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不是显而易见吗,因为他今天下午是门诊的班啊。


午休时,特地让周以宸问护士借了块大镜子照照,安寄远看见镜面中的自己,其实已经能预想到季杭的怒气了。



锁骨处的骨折没有手术指征,夹板固定后看上去笨重又夸张,整条右胳膊基本丧失了活动力,可怜兮兮地吊挂在脖子上。因为脚踝和肩膀伤在一侧,甚至连拐杖都用不了,只能靠轮椅辅助行动。两天没洗头了,绑了个手术帽试图藏住不堪入目的头发。


安大主任很久没有这么狼狈过了。不过那手术帽倒是很可爱,深蓝的底色上印着排排迷你的小猴子,鬓角精致的金色压线紧紧包裹发丝。


带着小猴子手术帽的安主任说,“哥。刘主任都说没什么事,现在一点都不疼。”


季杭的目光在安寄远身上很快扫过,他皱着眉低声道,“没句真话。”一边说,一边径直走到安寄远身侧,拿起门诊诊室的座机,直接打电话到住院部把周以宸叫了下来。


安寄远还没有出专家门诊的资格,不像季杭那样,每次都前拥后簇好几个住院医实习生伺候,诊室门口的秩序本就糟糕,季杭这一耽搁,排在后头的几个人已经探出脑袋想要挤进来了。可屋内气场太冷,即便季杭没有穿白大褂,他眼神一斜,门口的人便散开了,连正在看诊的患者都想跑。

 

而安寄远只想把眼前这名患者,赶紧看完。



“手。”很严厉的一个字,打断安寄远的动作。季杭曲起食指和中指关节,“咚咚”两声敲在桌面上。


这位门诊患者主诉术后小腿痉挛,安寄远查他下肢反射,右手需支撑患者的膝弯,刚碰到皮肤,就被季杭打断。


“你一下午就是这么接诊的。”季杭语气又冷又淡,“这条手臂不想要了,是吗。”


季杭不会像从前那样,在人前直接与弟弟动手了,连句重话都不太有,看见他几乎可以定伤残的模样,也不会命令以后再也不许参与患者过床。他变了好多,又好像没变什么,比如,不说重话不动手也还是能很凶,还是脾气差,还是原则强硬、容错率太低。


安寄远到底心虚,低下头没再继续刚才的动作,跟患者解释道,“您稍等一会儿,我们科的医生马上就下来了,他给您做检查。”


患者一刻都不想再呆了,直接跑出了诊室说去外面等。


门关上,安大主任就很乖很乖地回头叫了声,“哥。”


季杭并不想理他,安寄远便自己继续说,“哥,本来是说好和萧老师换的,但是今天上午又有急诊进来,科室里都忙翻了,实在抽不出人手,我这样也上不了手术,已经是两害相权取其轻了。”


与之相同,安寄远也不是早年的住院医了,他身上有了难以推让的责任,他的权衡也一定经过仔细思量。


这些,季杭都知道。


又仅仅是知道而已。


季杭的第二个电话,打给门诊办公室,临时抢来了安寄远还剩四个多小时的门诊。第三个电话,是前天接诊安寄远的骨科医生。打完这两通电话后,脸色居然好了些。


“哥,你累不累啊?其实让周以宸跟着我——”安寄远的半句话被季杭利刃般的眼神拦腰截断。


废话,他哥当然累。每次去地方医院,平均每天都只能睡三四个小时,有时刚巧碰上急诊,那连那三四小时都睡不了。对患者而言,自然是运气好,出个意外刚好碰到B市神外的一把手在他们这小地方做援助。但对医生而言,患者和家属们甚至希望季杭可以不用吃饭睡觉上厕所。


只是他再累,回到家,也还是哥哥,也还是霸道又强权。


安寄远在季杭毫不退让的气息中,不好意思地笑了,“那我晚上想吃番茄肉酱土豆泥。”






季杭打电话叫周以宸下来,纯粹是想骂他一顿。


也没想到,直接把那么活泼一个孩子骂得眼眶都红了。对着安寄远开口就来的那些巧话,在季杭的严厉训斥下,怎么都说不出口来。门诊来来往往的患者,已经看不下去开始出声劝慰,季杭还是不减半分严肃。


周以宸只能在心里叹气,早就听科室里的人说过,季主任一向最护着老师了。


“老师辛苦了。”周以宸红着眼,深深一鞠躬,面露难过得问,“您的肩膀和脚还疼吗?要不要我去给您拿点止痛药?”


“早就不疼了。”安寄远看明显蔫了的周以宸,想想就好笑,“你平时不这样,怎么被季主任说了几句,就只知道闷声不响挨骂了。”


周以宸还委屈上了,“可不是嘛,季主任也太凶了吧……”


安寄远很坏的明知故问,“凶你了?”


周以宸像个冲击钻似的疯狂点头,“我感觉我刚才连呼吸都是错的。”


安寄远可太理解那种连呼吸都觉得是错的状态了。只是他如今,有了不同的立场。


“是季主任凶,还是你犯的错太离谱?”安寄远挑眉。


周以宸憋嘴,闷闷不乐,“可他就是凶啊。”


不知是什么话刺到了安寄远,他蓦然回头,定定回望周以宸,“我还不知道你翅膀那么硬了,季主任的话都不听,还有谁说话你会听?”


周以宸被看得如芒在背,一点儿犹豫都没,赶紧原地立正,“听你的听你的你的你的——”


并不是卡带了。


“我听老师的啊!”他严正强调,“老师您可别生气了,您是老师我是学生嘛,您让我听什么我就听什么,我不懂事您多担待。学生已经害您受伤了,可千万别这么瞪我,我快怕死了。老师摸摸我心跳,哎,摸摸啊老师!”


安寄远只得摇头,无奈挣开周以宸攥住他的手。


太黏了。





安寄远没回家。他这样的状态,基本已经丧失生活自理能力了,小范围的活动都靠单腿蹦哒,用左脚长距离开车简直是作死,尤其是季杭就在咫尺之外,他可不敢。

于是,在自己办公室里看了一遍周以宸参加初评时要用的案例ppt,门诊快要结束时,又蹦哒到季杭办公室的休息间,趴在床上单手点外卖。


吃什么呢?


番茄肉酱土豆泥肯定是没有的,但拍拍他亲哥马屁的脑子还是有的,季杭出差一周多本来就已经竭尽体力,肉眼可见得瘦了一圈,下飞机后直接替他上了门诊,安寄远当然要好好犒劳哥哥,更何况,季杭走之前才对他忍下一肚子气,回来后又见他这副半残废的模样,安寄远想想也觉得生气。


计费总金额直逼四位数,安寄远才依依不舍点击提交订单。




“今后点外卖之前,先想好谁替你去拿。”季杭对满桌子他最爱吃的菜无动于衷,一边打开餐盒一边汗水就从鬓角滑下,他瞪安寄远,“你哥是牛吗?分了一半给护士,剩下的这些四个胃也吃不完。”


安寄远笑,“哥出差辛苦了,哥多吃点。”


多吃点?季杭真信了他的邪——





【敲彩蛋】






评论(650)

热度(2377)

  1. 共15人收藏了此文字
只展示最近三个月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