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酒蛋泥

你必须永远正确。

《杠杆》7




“被子盖好!”一个翻身,又把那竹竿似的光腿露出来了,季杭皱了眉,淡淡说道,“敢着凉感冒可没人再批你假期。”



安寄远老大不耐烦,懒懒又翻了个身,认命又不情愿地将腿伸进被窝,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个类似撒娇的辅音,出完声自己都觉得太过幼稚,马上红着脸又补充,“我困……”



废话。抢救到凌晨五点,简单洗漱后便又是半天的门诊加半天的手术,他又不是铁人。



季杭还是皱着眉,探头去看安寄远紧闭的双眼,两条拧巴的眉毛在睡梦中都不满地蹙着,眼窝深邃眼骨分明。这张旁人看来清冷严肃的脸,在季杭眼里却仍旧稚气未脱。就像这睡姿,一如既往清奇,单侧脸颊歪歪扭扭压在枕头上,就把本来清瘦的脸挤得肉嘟嘟的。



这样一个孩子,居然也要而立了。



“困就睡。我又没喊你起来。”季杭双手插兜里,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人睡觉。



看安寄远偷偷摸摸掀起眼皮,又跟见鬼似的赶紧闭上,随后报复性得在枕头上狠狠蹭那毛茸茸的脑袋,最终将那颗黑不溜秋的后脑勺留给他,像只炸毛了碰都碰不得的刺猬。



此刻在哥哥面前有多脆弱迷朦,十多个小时以前,在独自带领高强度抢救时,就有多么得沉着凌厉。



季杭是真的想让安寄远再睡会,退去休息室内的小桌边,展开笔记本电脑,今天示教时留了邮箱地址,一路便已经收到许多同行明显带示好意向的问询,甚至还有研究生想预支他明年的招生名额。



工作狂工作起来通常顾不上时间,好多时候一忙完才发现已经好几个小时过去了,而今天有些例外,被自知理亏的某人左右翻身辗转反侧的动静第三次打断时,才过不到十分钟。



季杭睨向被子里不安分的家伙,“又怎么了?床上有针?”



窸窸窣窣的声音安静片刻,蓦然从被角处探出一颗乱糟糟的脑袋,没睡醒的眼睫微微肿着,声音也楚楚可怜, “哥,我渴了。”



季杭扭头狠狠瞪安寄远一眼,占他的办公室睡他的床,还一点没自觉地使唤起他来。



“哥……”安寄远用手肘撑起半个身子,迷蒙着眼睛啄了一小口温水。眼神戚戚往上抬,呼唤中都透着卑微。



季杭不予理会,反倒对他的姿势感兴趣,“你这么撑着,锁骨和肩膀还疼吗?”


安寄远咬着杯沿摇头。


“脚踝呢?”


安寄远很配合地活动了下,“不疼。”


季杭答应,“哦。”


哦?


季杭就是故意的。



气氛都烘托到这了,安寄远再不说些什么,显得他懦弱逃避,他抿着嘴唇,满目仓皇而怯怯,像个等待发落的犯人,小心说,“哥,昨晚,十一床又抢救了。”


季杭伸手将他喝完的马克杯放到床头柜,答得很随意,“嗯。”



“引流管又堵住了。”分不清是心虚还是睡多了,安寄远揉了下自己快藏不住情绪的眼睛。



季杭声音没起伏,直接道,“顾主任跟我说了。”


说了?那你还端茶倒水盖被子?



安寄远听闻这半死不活的语气,就知道季杭肯定什么都知道了。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委屈,立刻就翻身往被子里钻进去,非常没创意得蒙住头。



季杭皱眉,俯身去掀他被子,不料被安寄远紧紧攥住,他抬手在那个疑似屁股的球形凸起处重重拍了一下,空气里都扬起灰尘来,“躲什么,你在这等我回来,不就是因为这个吗。”



那是两兄弟间很早之前便定下的约定了。与工作有关的训诫,绝不带回家。吵,在科室吵,打,也在科室打,出医院的大门,就不许再板着个脸。



安寄远自己提出的要求,本来是不觉得别扭,但他实在太久没因为工作上的事情挨揍了,躲在被子底下冒充缩头乌龟是不是就可以生出一个硬壳来,说不定就能保护一下自己脆弱的屁股,“我还没睡醒啊。”



这么一闹肯定是睡不着的了,季杭索性起身收拾桌面,直接问,“想吃什么,我去点外卖。”



“……我不饿。”



做哥哥的当然不予理睬,直接点了两份一模一样的套餐。

表皮脆香的烤鸭块,酸辣诱人的鱼香肉丝,配上两个精致清爽的小菜,甜品是浓浓厚厚的玉米羹,还有浸润着黄油的浓郁面包香萦绕满屋。季杭几乎才将饭盒铺开放桌上,被子底下一天一夜没吃饭的安主任就忍不住探出脑袋来。



“现在不想吃也可以。”季杭一边用纸巾垫在饭盒下面,一边漫不经心地扫他一眼,“反正你最喜欢挨完打肿着个屁股哭哭唧唧吃饭了。”



安寄远抄起一颗小餐包就塞进季杭嘴里。



闭嘴吧你!



鱼香肉丝里的青椒是不吃的,烤鸭皮底下太油的地方要剔掉,素炒什锦里的玉米倒是情有独钟。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挑食得越来越不知收敛,季杭看他这副样子就心烦,一边训,一边将自己那份里的玉米捡在一边,安寄远挑完了自己的,便用塑料勺子将季杭给他留出来的玉米一把拢过来送嘴里。



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从医院后门煎饼果子摊位的招牌辣酱,聊到日前正火热的全球政治局势动荡,就是没有提一句工作上的事。人均三十的盒饭吃得一脸满足,没有丁点临刑前的悲壮。



等二人都吃完,安寄远才终于有起身收拾餐桌的自觉,一个个饭盒叠整齐放回外卖袋里,系紧了结出门扔垃圾,回来时季杭在桌边回复手机里攒了一天的信息,于是安寄远又去淘抹布。



他站在桌边俯身擦桌子,膝盖仿若无意地蹭着一边正襟危坐的季杭,季杭被他蹭的难受,挪了下椅子往旁边坐,可安寄远却像是异极磁铁似的旋即贴了过去,动作里明显带着几分讨好,像阿司匹林偷喝牛奶被抓包后的样子。



直到季杭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安寄远才收敛动作幅度,迅速擦过桌子又出门洗抹布。再进来时,季杭正弯腰叠被子,这次,安寄远不再坐了,调整站姿,端端立在床边。



“说吧。”季杭顺势坐在床尾,坐姿随意悠闲,可单单这两个字,整个人的气息便沉了下来,像暴雨前的天昏地暗,像林深处的轻烟和薄雾。



时光描摹着男人硬朗的轮廓,季杭变了太多,可不变的,是他对医学的严谨和认真,是几乎为零的容错率。



安寄远莫名的,身后便是一紧,原本就紧绷的站姿又拉得更直些。



他深呼吸,“昨天傍晚五点经责任护士汇报,发现十一床的右侧脑室外引流管引流量持续三小时为零,当天脑脊液引流总量不到20毫升,远低于前几天的平均值。患者六点左右开始出现嗜睡,右侧瞳孔散大,左侧肢体无自主运动,紧急CT显示右EVD堵塞,脑脊液滞留,颅内水肿加重。给予甘露醇降颅内压,行左侧EVD置入,到今晨五点,患者逐渐恢复神智和肢体功能,复查CT显示EVD通道少量出血,脑水肿改善。”



季杭安静等了五秒,确定安寄远没有要再说,抬起头,用如墨般深暗的眸子直视他的不安,“只有这些吗?”



安寄远低头,夏日艳红的晚霞从他耳根处烧了起来。安主任是真的许久没有被像个孩子似的训话了。



季杭的眼神比他声音更冷,“你等我回来等到现在,就是为把抢救记录读给我听的?”



感受到季杭紧紧压抑的怒意,安寄远有些着急,急着要表明心意,赶紧摇了摇脑袋,“没有。”



审问是免不了的,“如果仅仅是抢救记录上能看到的事件经过,顾主任至于亲自向我告状,你至于累成这样还要等在医院里就为了受罚?”



安寄远埋头,浑身紧绷,仍旧摇头。



季杭步步紧逼,“摇头是什么意思?怪主任告状,还是你等我到现在不是因为自己该罚?”



“不是,”安寄远否认,“我没有这个意思。”



“头抬起来!”



季杭蓦然色变,循循善诱的语气在半秒内更迭为正颜厉色,“安寄远,你是带了主任的头衔就忘记如何反省了?从周以宸结束大轮转回到科室至今,我给你的时间和空间都够多了!你利用职权替他放松参选规则、在他犯错后极力掩盖庇护,得寸进尺到今时今日影响医疗安全,你确实该心虚、该惭愧、该没脸没皮脱了裤子跪在墙角挨藤条!”



情绪盘旋着涌上高峰,季杭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低沉的嗓音伴随严厉的面庞,训得安寄远一颗脑袋才抬起来就又像是扭伤脖子的洋娃娃似的垂了下去,红着耳根羞愧得恨不得把整张脸埋进胸前。



眼前的人,哪里还有半点把玉米剩下给他吃的哥哥模样。



季杭幽幽和他打太极的时候,安寄远还有胆子和哥哥顶嘴挑衅。可季杭一旦冷下脸来,安寄远恨不得让二十三的自己穿越过来,照着描摹一遍那副乖巧样。



他咬咬牙,低声解释,“以宸给我打电话的时候,科室里没有可以置管的其他一二线医生,我赶回去需要至少一个小时,当时患者的颅内压已经显示超过50了,等不及的。”



“这是你的原话?”季杭质疑。



安寄远僵住身子,“不是。”



对面的眸光只冷冷堵着他,没有分毫退让余地。



安寄远只能说,“以宸在电话里已经解析了所有可以尝试的方案,他挺冷静也很周全,在打这通电话前就考虑了到了很多,tpa冲管、放地上、抽吸,都试过了,甘露醇也用上了。我的原话是,他有两个选择,自己置管,或者等我回去。”



季杭仍在盯他,眼底冰冷肃穆的,是沉淀多年、也撬不动分毫的坚定冷酷。



“我说,如果是我,我会选择……”安寄远的声音悄然低弱了下去,“我会选择自己置管。”



迎面是赫然而起、灌满怒气的飓风!




【点彩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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