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酒蛋泥

你必须永远正确。

《等》


1


“找谁?”

“俺找王永富。”

“我们这儿没这个人,你找错地方了。”

“不会吧?俺儿子,就在这儿上班啊!”


雨天。


湿透的布鞋在光洁瓷砖上留下两排黑压压的脚印,保洁阿姨碎碎叨叨,因为我的到来给她带来了额外的工作。

拖地的动静,像我在田地里翻土。


我有些抱歉,又有些尴尬,毕竟那一身破烂工装在左右穿梭的白领中算是异类,我在他们的眼里看见警惕。


扯开嘴笑了笑,想表示我并无恶意,又掂了下背,将红蓝布编织袋驮得更高些。

“那是俺儿子,王永富,在你们这儿干那个……”我一时记不起来,“就整天对着个电脑的那个,叫啥来着……”


“不是,叔叔,我们这儿就没有王永富这个人!”

我不甘心,“俺能进去找找不?”

姑娘看了我一眼,“不行,现在上班时间!”

“没事儿,俺在这儿等!”


2


“爸!你怎么来了?”

“哎!儿子!”我爸仰头大笑起来,露出一口长满黑斑的碎牙,“就知道俺没找错地儿!”


前台满脸不可思议地确认,“王昭,这是你爸爸?”


是的。

我改名了。


我长大在一个穷乡僻壤的小农村,小到我已经不愿意提及它的名字,仅以换来询问人的满脸疑惑,和语气词中不经意的居高临下。

母亲从小病重前几年才离世,父亲是农民,偶尔也靠收垃圾去县城里卖钱为生。

我从小独立、坚韧、好学,来上海读大学时,生活费靠自己打工,学费家里出一半,另有国家救助金。


可是,你们永远不会懂得,阶层就好像是命运的魔爪,在我拼命努力向上爬的时候,无数次攥住我的脚踝,欲将我本不稳固的身躯拽回泥潭。

是我的穿着和品味、是我吃饭走路时的举手投足、是我无意中漏出的闭塞世界观——它们像蛛网般盘踞在我整个生活里,大到面试中的窘迫,小到,我的名字。


永富,庸俗极了。


我对前台的姐姐尴尬笑了笑,拉着父亲走进楼道里没人的角落。


3


我的儿子是我们村上这代年轻人里最优秀的。


我总向隔壁邻居炫耀,他在上海一家大公司里做白领。他们问,什么是白领。我回答说,你怎么这都不知道,就是坐办公室的,不用干体力活。


我们家庭情况差,妻子病痛缠身多年后过世,我是家里唯一的收入来源,几乎所有的钱都供他读书了。孩子一个人在外面,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大事小事都靠他自己,只有努力卖菜搬货收垃圾,争取多给他点儿零花钱。


亲友们总担心我今后养老没有积蓄,我每次都挥挥手,这有什么好担心的,等咱家永富出息了,以后有依靠咯。


永富从小懂事,才上学就会打理家里,学习成绩也名列前茅,凭自己的实力考上上海的大学。

“你要好好读书,才能去大城市,赚大钱。”

这是我一直对他说的话。


他果然做到了。

他工作的地方,是我这辈子见过最高的楼,外壳都是闪闪的玻璃,楼道里的空气都是香的。


“爸,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就过来?”


我笑着,眼睛眯起来,像是被儿子身上光洁的白衬衣折射出的光亮,扎到睁不开眼。

“你咋也不接电话嘛,俺担心你,就跑过来看看。”


儿子好像不太开心,或者说,我太久没看见他在我面前开心的样子了。大概也是工作压力大,他语气有点急,“你打电话来的时候我都在开会啊,我不是说了吗,有事你发我微信给我留言。”


我好像笑得更开了,像个被教训又不愿承认错误的孩子,企图用嬉皮笑脸蒙混过关,“俺是想来着,就是那个绿色的嘛,它总开不了,我又怕乱捣鼓给弄坏了。”


“我不是都教过你了吗?怎么可能打不开呢?!”


我低下头,狡辩道,“哎!一直不用,就忘了。”


“这怎么会忘?你到底要我教你几次?!”


我不好意思地挠头,是啊,什么时候记性那么差了,都快记不得,儿子上次回家,是什么时候了。



4


我不知道父亲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小时候的他,明明是无所不能的。

他认得田地里所有的蔬菜花草,他能把简单的玉米糊做出不一样的美味,他可以将七零八落的部件组装成一辆自行车,他英勇地拉着我的小手去找欺负我的邻居家孩子理论,他也会在漏雨的屋檐下为我撑一夜的伞。


那时候的他,让我心甘情愿仰望,是我的英雄,是我的全世界。


可现在,他的一举一动都显得笨拙无知。


愚蠢到连在买地铁票都不会。


“我不是让你打车吗?你怎么去坐地铁了?”我压低声音,从安静的办公区匆忙走出来,手头的项目明天截止,我已经在拼命挤压休息和吃饭时间了,这时候的节外生枝,放谁都会不高兴。


“这儿开车的都诈俺!说要五十块钱!俺不坐,要不是需要过江,俺能自己走去!”

父亲的嗓门特别大,前台的姐姐看我奇怪的眼神,大概是又听见了什么。


我简直两眼懵黑,可又知道父亲这八头牛拉不回来的倔性子,只能压着脾气,“你找个工作人员,让他们听电话。”


电话里隐约传出陆续的询问声,父亲显然没有辨识工作人员的能力,晕头转向找了一圈,我只听见越来越密集的嫌厌声——


“喔唷!那么大的包还上地铁。”

“就是呀,这么挤你上车的话还让人家怎么站啦。”

“哎!看点儿路啊!你蹭到我了晓得伐,白衣服都脏了!”


冰凉的手机屏幕,衬托出我愈发滚烫的脸颊。


很久,电话那头才又响起男人唯唯诺诺的声音,“永富啊,没,没有工作人员啊。”


5


我家永富啊,可孝顺了。


逢年过节都要往我银行卡里打钱,我一个老头子,哪里用得了那么多钱,吃不多也花不掉,都给他存着了,等他以后娶媳妇用得着。


“老王,你命好啊,还有儿子可以依靠,啥时候接你去大城市住啊?”

我干笑着摇头,“上海啊?俺不去哦,人贼多,闹腾个劲!”


我终于等到儿子长大了,出息了,我反倒越来越不想依靠他了。


我倒了几趟车从老家到上海,临走前装的馒头还有剩,可惜这编织袋不防雨,给淋湿了不少,但也还凑合能吃。扒拉开那几个馒头,底下是用塑料布裹起来的野菜饼,那是永富最爱吃的东西。小时候,每次生日,我都会给他做。


永富马上就三十岁了,我们村里的习俗,男孩子三十岁是个大生日。

而立之年嘛。


他工作忙,每年生日都不记得过,今年可不行,三十了,要过的。


“爸!大热天的,你怎么不开空调啊?”

我赶紧跑过去阻止,这酒店已经不知道要花多少钱了,怎么能再能开空调,“诶诶!不要!起开!哪里热了,这还下雨呢!”


儿子下班赶到酒店,天都已经黑了,肯定累坏了,可还是给我带了饭。他说他吃过了,让我一个人吃。打开饭盒,有猪排、韭菜炒鸡蛋、一条鱼、和卷心菜。这点菜,都够我吃两天的了。


“俺带馒头来着!你下回别买了。”


永富抓着头发,语气不耐烦,“爸,你以后来之前跟我说一声,成吗?我这一点准备都没有,多匆忙啊。万一我出差不在上海呢?你这人生地不熟的,谁照顾你,太危险了。”


又被儿子教训了。


我放下排骨,在衣服上蹭了蹭手上的油渍,尴尬笑笑,“成,成!下回不这样了,你别生气。”


6


沪漂的生活本就不容易,我出生农村从小不见世面,起步就比别人落后一大截,靠着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家庭资助走到今天,其中心酸坎坷,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为了不被打上“凤凰男”的标签,我努力训练思维习惯,修炼穿着谈吐,甚至把名字都改了,终于,在这三十岁的年纪,不至于活得太狼狈。

就职于一家互联网公司,租得起外环以内地铁沿线的房子,也有一位性格相符聪慧漂亮的女友。


父亲的意外到来,就好像是突如其来放置在我眼前的一面镜子,我从镜子里看见了那个满身泥泞、不堪的自己,这让我有些挫败。


“小恬,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我不好意思跟女友开口,原本说好,这次生日要去外滩八号过二人世界的,但是父亲大老远赶来为我过生日,我不可能丢他一个人。


好在,女友向来善解人意,“没问题啊!你过大生日,邀请父母一起是应该的,不改地点也行,我打电话问问能不能换成三个人的包间?”


我赶紧拒绝,“不不不,我爸去不了那种地方,换一家吧。”


“都行,听你的!”


我拂过女友的长发,紧紧搂住她,轻声却由衷地道,“委屈你了,等我爸回去了,一定请你吃顿大餐。”


7


上海的馆子果真不一样!


一进门就是金光闪闪的水晶吊灯,服务员都穿这统一服装,大圆桌上铺了雪白的桌布,下雨天进门还给你个袋子装伞。

托儿子的福啊,我可是第一次上那么豪华的馆子吃饭。


“爸,这是我女朋友,孙羽恬。”


我开心坏了,我家永富不但工作靠谱有出息,还找了这么个漂亮端庄的女孩。

“你好你好!我是永富的爸——”儿子在桌子底下碰了我一下,我猛然想起,立马改口,“我是王昭的爸爸。”


女孩儿微笑向我点头,“叔叔好。”


小两口看着要好极了,姑娘一直凑着永富耳边说些悄悄话,永富揽着她的肩膀,即登对又甜蜜。他们问我想吃什么菜,我摸着口袋里的野菜饼,远远扫了一眼菜单上的标价,说我不饿,少点几个菜。


菜单交还给服务员,永富就将我拉到了厕所门口的小道上。


“爸,你身上这什么味儿啊?”


我的笑容僵硬在脸上,刚想夸夸姑娘的话也咽了下去,“啥,啥什么味儿?”


永富小心又警惕地凑过来,像是闻毒药似的试探着吸鼻子,半晌,他问,“你洗澡了吗?”


我低下头,瞥见衣角处一摊深色的油渍。


酒店的窗只能开一条缝,不开空调就闷热难免,衣服倒是每天都会搓一遍,但是那个洗澡的东西,我只在电视上看过,不会用。


“两天不洗澡,你不觉得脏吗?!”


我有点不敢抬头去看儿子的脸色,“俺,俺擦过身了啊,有,有味儿吗?不能够啊。”


结巴得毫无底气。


“对不起啊,儿子。”


8


当小恬在我耳边轻声提醒,你闻到什么味道了吗,我的脑海里瞬间划过一道闪电。

仔细嗅了下,耳根就被这怪异的酸臭味熏得通红通红。


我将仍在东张西望的父亲带到走廊里。


其实,根本不用问的。

这味道我太熟悉了,熟悉到我甚至习以为常,需要靠旁人提醒才能辨识出其根源。


可我还是张口就道,“你洗澡了吗?”

分明不是疑问。


看父亲无措低头的动作,和明显理亏的支吾,我积压数日无从排解的情绪倏地烧了起来,“两天不洗澡,你不觉得脏吗?!”


我以为父亲会又一次笑得傻乎乎地糊弄过去,可是并没有,他顶着那结块的头发,说,对不起。


这样真诚又羞愧的道歉,那句对不起,我记了一辈子。


9


我大概,是给儿子丢脸了。


年纪大了,什么事都做不好。

本想给儿子过个生日的,结果尽捣乱,让他花掉那么多钱,这要是能开心也就算了,偏偏,这两天没见他笑过一次。


我们三个人,居然点了六菜一汤。大饭馆里的菜,比想象中难吃许多,一点都不值得那个价钱。

永富也觉得不好吃吧?他都没怎么动筷子。


“吃肉啊儿子,你看你瘦的。”

那姑娘一直不怎么说话,文文静静的,我一个长辈,总要招呼人一下,伸手给孩子夹了个鸡腿,“小恬,你也吃,不用客气,跟了我们永富,我当你自个儿闺女。”


“爸!”

永富看了眼那鸡腿,“你让小恬自己来,她会夹菜。”


“诶,好。”我点头答应,冲女孩儿笑,“自己夹,自己夹。”


儿子实在吃太少了。

我知道他胃口,也了解他口味,这甜滋滋的上海菜,他根本不爱吃。我犹豫半天,像个不确定答案于是不敢举手回答问题的学生,终于还是将口袋里的野菜饼拿了出来。


亮黄色塑料袋包裹着的,整整齐齐六个饼。


“儿子,生日快乐。”


10


小时候家里条件艰苦,没有钱买蛋糕,父亲就每年都做野菜饼给我过生日,叠起来就是蛋糕的形状。

他会在上面插一根蜡烛,可是不能点太久,许完愿就要吹灭,来年要继续用的。


“别吃了。”我拽住小恬的手,“你本来就胃不好,这个不消化。”

她笑了笑,将饼放在盘子边,喝了口水,“这个味道,还挺特别的。”


小恬订了蛋糕,特地买了数字蜡烛,饭店的店员们也很配合,将大堂的灯调暗,领着许多正在吃饭的顾客,为我唱生日快乐歌。

气氛很快就融洽起来,我唱着歌,觉得三十岁的大男人还要这样过生日实在有点令人汗颜,赶紧将蜡烛吹灭。


“诶,你许愿没?”

“许了。”


灯光都那么暗了,我却还是不敢去看父亲晶莹的眼神。


可我能感觉到,那眼神,同以往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了。


11


我远远看着儿子温暖幸福的笑颜,像个看电视剧的观众,终于等到他拥有美好的结局,心满意足。

我由衷替他开心,也明白,那是我没办法进入的世界。


我扛着行李,站在乌泱泱的火车站,“害,别送了,回去上班吧!转头儿领导该有意见了!”


永富低头给我检查着证件,“车票,身份证,这两样就可以了。我不知道你这身份证能不能刷,如果不行,你就给工作人员看车票,能记得吗?”


我笑着点头,“能!能记着!”


“别着急,你时间肯定来得及,先在这儿坐一会。”永富看了眼手机,“有事跟我打电话。”


把所有事情都交代一遍的时间里,儿子接了三个工作电话了,我都有些替他急,“我不碍事儿!你快点儿回去吧!”


“嗯,那我先走了。”今天的永富,好像格外耐心,他又重复一遍,“有事打电话啊!还记得我昨晚跟你说什么了吗?”


“记得!”

儿子昨天说了好多话,但我还是一下就记起来了,“俺记得!以后不来了嘛!等过年,俺等你回家来!”


我不好意思地笑,“对不起啊儿子,给你添麻烦了。俺听你的话,以后不来了。”


12


我只是想提醒他,手机一定要随时保持有电量。


我什么都没说。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胡乱招招手,闷头就扎进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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