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酒蛋泥

你必须永远正确。

《安歌》第十九章(7)


这是删减版,不影响剧情,完整版去微博或者afd找,昵称在首页置顶。

-------------------



汗水俄而爬满头皮。



乔硕没挨过皮带。


挥下时虎虎生威的气势和亮响已经足够让人颤栗,待这韧性极强的材质炸开在身后,疼痛伴随的狠戾和凶猛,才像火蛇一样钻进肌理,包裹每一寸肌肤,避无可避。


仿佛炸裂在身后的一串鞭炮,疼得乔硕两眼发黑,痛苦地仰起脖颈,嘴边却不敢泄出任何声音。




而季杭对他的隐忍,视若无睹。


沉睡几日的怒意,被乔硕那几句拱火话彻底唤醒。扬手,便是毫不留情。


六年,就是养一只宠物都生出感情。

他却等来一句,抱歉让您在我身上浪费那么多时间。



落鞭不留丝毫间隙,不论是时间上还是空间上,两分钟内数目便超过三位数。


剧痛让乔硕痛苦难耐,可季杭今日的态度里,掺着一种无端让人发怵的冷淡和凌厉,让他深感绝望。


受季杭训责六年,乔硕素有自己一套卖乖耍滑的技能,不论是服软讨巧,还是诚心领罚,他都不曾对身后这个人,感到如此畏惧过——不敢动,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呻吟,嘴里被浓郁的血腥味充斥,只能靠舔舐那血液里的咸,把呜咽封在喉咙里。




汗水沿着乔硕湿透的发梢滴落,砸在纯白色的床单上,皮带每落一下,麻木的身体就狠狠抖一下。


乔硕痛极了,可是,他又觉得自己活该痛。


老师将自己最敏感柔软的地方展露给他,他却没能肩负起信任,反凭自己对季杭的了解,狠狠扎进那脆弱的软肋。




火热的疼痛逐渐侵袭乔硕的大脑,清俊的脸疼得煞白,冷汗遍布,可他依然咬牙,试图维持早已不堪入目的姿势。


过了很久,责打骤然停止。




季杭将皮带扔到乔硕脑袋边的床上,沉甸甸的重量让乔硕被疼痛侵占的大脑猛然清醒过来。


“乔硕。”季杭扫过他身后,厚重而深沉的声音下面是起伏的喘息。他微一顿,“是安家对不起你,老师对不起你,我却还要在这里打你,你服不服?”




宛如平地起惊雷,乔硕的脑海中蓦然炸开一声巨响。


他顾不上身后凌虐的剧痛,从床边撑起转向季杭,疼得膝盖发软,却仍旧“吭吭”砸在地板上,膝行几步就拽上季杭的裤子。


一溜的慌张无措从眼底溢出,“没有!老师没有对不起我,是我的错啊!是我对不起老师,老师想打就打,千万别这么说……”




季杭让他滚的时候他没有哭,皮带肆虐下痛不欲生的时候他没有哭,可季杭清清冷冷一句话,乔硕却难过得想哭。




季杭骤然拨开乔硕的手,冷声呵斥,“别对着我跪!”


被撩开的双手顿在空中两秒,乔硕立刻转身跪回原位,面向床边。这几日他过得像行尸走肉一般,如今虽然身后疼得火燎火烧,可乔硕却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他死死咬牙紧闭双唇,将所有呻吟抵在舌根,郑重重复道,“是我对不起老师。”




季杭冷眼注视乔硕从未被要求过、却标准挺拔的跪姿,良久,才用低沉有力的声音训道,“我对你客气,尊重你,是因为我觉得你这孩子本质上没什么大问题,我不愿扭曲你的性格,所以遇事从来不拒着你。但是——



“这并不代表,你可以爬到我头上来。”



周身的气场沉得让人窒息,季杭声音一下冷了,“乔硕,我不会总是惯着你。”



季杭话里不经意流露出的疲惫和失望,让乔硕感到难以承受的沉重,他捏着拳,无声跪着。



“我父亲手段龌龊,是安家对不起你;我没有能力保护你,是老师对不起你。”季杭无时无刻不像手持冰冷器械开颅的主刀,一层一层抽丝剥茧,“但是,你的错,我同样不会姑息。你若是还认服我的教训,就自己去拿戒尺。”




他当然不会犹豫分毫。


乔硕头一次觉得这把戒尺如此沉重,沉重到他想要就此屈膝跪地,将它高高举过头顶,用最虔诚的话语,劳烦老师责罚自己。


可是,他知道,季杭不喜欢他这样。



满脸的湿汗和贴于鬓角的碎发,将乔硕难得的狼狈映衬出额外几分可怜。连日来的胆战心惊和辗转难眠,乔硕从未想过,季杭对这件事的定性,会是——


老师对不起你。


因为没能保护你,因为我的父亲对你使用肮脏手段。




“既然我拿起了戒尺,那我的身份,就是你的老师,从现在起,你只需想,你自己做错了什么。不论你有多么漂亮的理由,错了就是错了。”季杭用绝对强势的目光,穿透乔硕眼底的荒芜,“今天,我就教你一件事:任何事情、任何人,都不值得你牺牲自己的前途。”


迅雷不及掩耳的,眼泪坠下眼眶,在苍白的脸颊上滑出两道浅灰色的泪痕。


“听进去了?”季杭淡淡扫视他颤抖的手臂。



乔硕咬着嘴里的细肉,下意识地躲闪目光,不敢再惹季杭生气,喉间逼出闷闷的一个“嗯”。



他根本没听进去。



季杭不准备就这么放过,“重复我说的话。”



乔硕的手狠狠一抖,皱着眉挣扎好半天,想要抬眼去看老师眼里的情绪,却被那异常的严冷的眼神打回。

他咬牙,艰难地道,“任何事、任何人,都不值得我牺牲自己的前途。”



季杭即刻沉了嗓音,“继续!”



季杭的气势严厉凶狠,甚至掺杂了一股肃穆的杀气,让乔硕觉得,他今天只要敢说半个不字,大概命也要交待在这里。乔硕很少对这个事事尊重他意见、考虑他感受的老师,生出这种纯天然的畏惧来。

可是,一旦心生畏惧,便不敢忤逆。



乔硕半低着头,羞愧难当,嘴里一遍又一遍重复季杭的话,心中百味陈杂。季杭话里明晃晃袒露出的关怀和疼惜,让他在感到温暖和动容的同时,又觉得无地自容。



“任何事、任何人,都不值得我牺牲自己的前途。”


他做不到的,乔硕清楚地知道,他做不到的。


因为做不到,所以声音不自觉小了,微小而毫无底气。



季杭眉头猝然一皱,猛地拽过乔硕的胳膊,抽出戒尺便狠狠砸落,凌厉地劈开那触目惊心。


xx哪里还受得住这般不留余力的敲打,骤痛让乔硕双腿发软,全无防备的,一声痛呼冲破喉咙,细白的脖子上瞬间爆开两道青筋。



连续起落的尺子,炸开在本就脆弱不堪的身后,稍作歇息后的xx更加敏感,季杭却根本不懂得收力,十足的力道,打得乔硕止不住颤抖,紧绷的骨节微微泛白。


十下过后,季杭顺势拽着乔硕的胳膊将人往床边一拽,手撤开的那一瞬,乔硕差点就整个人都翻了过去。


却被一声怒吼呵住,“你敢摔一个试试!”




乔硕只好掐着自己的掌心站稳,身后火辣辣的痛苦不堪,连拔直脊背都宛如酷刑。他狠狠抬腕抹了一下脸上的虚汗和泪水,怯生生,站得离季杭三步远。

眼底雾蒙蒙的,不敢抬头看。




“你在委屈点什么?!”季杭厉声叱道,“乔硕,你是忘了自己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了?忘了挨过多少戒尺受过多少委屈?还是忘了别人在休息的时候你需要做多少练习背多少书?!嫌自己的努力太廉价还是我的心血满足不了你的期望,闹脾气给谁看呢!”


这一次,乔硕没有犹豫地拧头顶道,“我都记得。但比起这些,我更不会忘记是有了谁才有今天的乔硕!”


季杭一点都不为他的剖心而感动,“有了我又怎样?!我教你带你是为了终有一天你能回过头来保护我回报我的吗?!”


乔硕闭了闭眼,他少有这么固执的时刻,却拗不过自己内心。


清亮的瞳孔,像是水洗过的石头,映射出季杭严厉的模样,乔硕嗓音干涩,“老师不是为了这些,但是我做不到。我知道我做错了,可是再有下一次,我还是没办法眼睁睁看你被压迫被摆布!”




季杭冷冷看他,沉默许久,戒尺才愕然敲响在床头,“乔硕,你若是我弟弟,我现在就打死你。”




事实就是,乔硕不是季杭的弟弟,季杭不能打死他,只能让他——



痛不欲生。



尺子破风而下,力道堪比迸裂碎石,沉闷而无情地传递着怒气,一刻不停。乔硕撑在床沿,如此的姿势对他所剩无几的体能生出巨大的挑战,床单被攥起两个旋,冷汗如屋檐下的漏雨直直坠落。


乔硕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力。


英勇的想法很快就败于绝情的责打,尺子非但没有随着时间推移和伤势的严峻而减轻力度,相反,一下重过一下地砸。


乔硕几乎快喘不过气,递进式的痛感让他眼睛湿润,不是委屈、不是难过,单纯是疼。这种疼,还带着丝丝绝望,因为从季杭下手的节奏看来,完全读不出一点点犹豫和心软。



每一下都坚决无比。



剧痛将他推向崩溃的边缘,乔硕弓起的身子摇摇欲坠,甚至原本坚定不移的身躯,产生了躲避的冲动。


从前的季杭,总念及乔硕还有工作还需要上手术,可此刻,这孩子连自己的前途都不要了,还谈什么手术工作的。他不准备给予半分纵容,直接压上乔硕微微挪开的腰,猛然将那脆弱不堪的身子摁倒在床上,戒尺高扬,聚起十二分的力道,劈在仲到吹弹可破的xx上。


噬骨的疼痛折磨着不堪一击的神经,乔硕即刻崩溃了,痛呼出声。


“老师……”乔硕大口喘气,哭腔浓重,“太,太疼了……”


甚是可怜的求饶没有换来季杭半分怜惜,戒尺点在乔硕后背,他冷冷命令道,“起来,xxxx。”


如此xx的话语让乔硕无力承受,他捏紧拳头趴在床边,没有动作。



“你不是觉得自己挺无私挺高尚的吗?怎么这点打就受不了了?你的决心呢?”季杭冷淡的话音狠狠刺痛乔硕的心,“用自己的前途换老师的安稳,只要自己好受就行了,是吧。别人需不需要承受道德负担、会不会有精神包袱,那是他们的事,反正你付出了,就应该得到表扬。乔硕,你是这么想的?”



得到表扬?他怎么会想得到表扬?


乔硕狠狠抹了一把眼泪,委屈的情绪本能涌上来,又旋即被自己埋了下去,“我没有。”



季杭的目光陡然凌厉,哪怕乔硕背对他看不见,也能感受到骤然黑沉下来的气场。


“我再说一遍。”尺端在他身后戳出一个窝,“起来,xxxx。”


乔硕原本以为,撑着床边xxxx已经足够羞耻,他没有想到,季杭下一个动作,立刻让他恨不得钻进床底。


季杭没有要打,而是将那檀木戒尺,稳稳放在他xx上方两指远的腰间,冰冷的触感,与滚烫的囤肉形成鲜明的温度差,炙烤着他被蹂躏的自尊心。



“乔硕,作为老师,我教导你、引领你,希望你能展翅高飞的,我期待你拥有一片光明的前途和未来,不是等着你哪天回来知恩图报。”


季杭冷着脸,他要讲最残酷的道理,自然不能掺杂任何一点温情,“你与安家的交易,除了愚蠢和一厢情愿的英雄主义,没有一点值得佳赞的地方,为了减轻自己的心理负担,企图将压力转嫁于他人。我对你感到失望——”


季杭顿了顿,他难免想到,那日自己与颜庭安信誓旦旦地说,自家两个孩子懂得他的底线,绝不会做出如此荒谬的事。


像是在竭力压制一股难忍的情绪,“最失望的,不是你背着我做决定,不是你说抱歉浪费我那么多时间。是直到今天,你也依然不了解我,是我一直以来都自以为是认为你很了解我。”



乔硕弯腰撑着,眼泪像关不上的水龙头一样,直直滴落,砸在那片已经湿透的床单上。



季杭毫无动容,语气依然冰冷,“我再问你最后一遍,我的要求,做得到吗?”




这次,乔硕想了很久、很久。


久到,他甚至忘了自己正撅着光xx的难堪事实。


才最后一次深呼吸,“我能明白老师的心意、教导和愤怒。我也保证,下次遇到类似的事情,会慎重衡量得失,也会考虑老师的感受。可是,我没办法现在就答应老师,一定就会做到不做任何牺牲,眼睁睁看您——”



啪嗒。


身后蓦然一空。


戒尺扔到床上的触感,打断乔硕续续断断的话音。



“起来吧。”



季杭清冷的声音从背后响起,不带一丝温度,“打也打成这样了,该讲的道理也讲过了。既然你还是没办法做到,为避免这种情况的再次发生,最好的办法,就是从今往后,将你隔绝在我的生活圈之外。乔硕,我曾无数次把你当做朋友交心,但从现在起,我不会再跟你分享我的私事,不会让你有机会了解我的处境,更不会让你知道我的一丁点难处。是我看错你了,你根本没有承担这一切的心理素质。至于,你还认不认我这个老师——”



“老师!”乔硕痛彻心扉,转身跪倒在地狠狠抱紧季杭的双腿,“老师!别说了!小硕求求你,别说了,我不想听,我不能听这些……”



季杭看他红仲的双眼里再次飞泻而下的泪水,攥紧的拳头像是要迸裂指骨,他狠下心一把掀开乔硕。


脑袋上新鲜的伤口一跳一跳得疼着,在季杭看不见的地方,渗出鲜红的血色。



可是他仍旧严词厉色,振聋发聩,“不要叫我老师,我教出来的学生,不会那么没有责任感。你的决定,磨灭的是你十多年寒窗苦读的成果,同样是你今后本该璀璨夺目的前程。”


“一个连对自己的人生未来负责都做不到的学生,我根本不指望他会对患者负责。”


“乔硕,你说的对,算我白白在你身上浪费了六年的心血。”




季杭这几句话太过决绝,每一个字都好像戳进乔硕心里,针扎一样的疼。



他被推倒在地,伤痕累累的xx压在坚硬的地板上,明明应该不堪重负,他却一点知觉都没有。



乔硕怔怔看着季杭脑后的纱布上渗出一圈艳红的血色,方才决堤的眼泪在这一瞬间都流干了。



好像哑巴了,嘴唇张合,想要说话,又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什么信誓旦旦的“抱歉让您在我身上浪费那么多时间”,什么口是心非的“如果成为您的负担,我会走开”。


此时乔硕才意识到,他早都放不下这段六年羁绊的师生情谊。



可是,太晚了。



他意识到得,太晚了。



季杭再也不会给他机会了。



酷子被暴躁地提起,布料摩擦,又是撕裂皮肉般的疼。



季杭沉默不言,冷着一张脸,连拖带拽将乔硕从里间拉了出来,打开办公室大门,狠狠把孩子推了出去。



————————


扔孩子(字面意思直译)也是我很萌的点


彩蛋是甜甜的《多年后2》,在彩蛋里发糖真的是,很nice。


刀组的最后一篇更新,过去这一个月真是辛苦首页全是刀组的读者们了,感谢各位朋友投喂粮票和礼物,鞠躬!

 @珞梓  @甜心奇异~果  @小火龙  @徵羽  @heronmaimai  @暗香盈袖  @榴莲气泡水  @加肥猫  @云川漫步  @1颗仙人掌  @羊驼子  @lll  @我是一颗小透明  @哥罗芳  @花梨木  @心地善良的叶不羞\(o_O)/  @曦风远至  @蹲灿火锅店  @九  @𝓝𝓾𝓷𝓮𝓸𝓜𝓲𝓷  @引力千  @菜花  @mary  @秋窗  @沐冉  @悠儿✨  @阿尼呀  @我在这儿  @biu  @zzz  @快乐小鸽子  @嘻嘻  @北极兔  @Suer  @≯  @子夜  @为了点梗改了中二名字  @ヾ孤城°  @十言  @林枝 







《安歌》第十九章(6)




界定某个人成熟的标志之一,就是当他突然对曾经最亲近的人,开始报喜不报忧。


颜庭安已经深刻意识到这点。


他背对季杭的办公桌坐,手肘向后撑着桌沿,用曲起的食指关节托住太阳穴,“小硕的事,你也是刚知道?”


天色渐晚,吵闹的科室逐渐被夜幕隔绝声响。


安寄远坐在办公室侧面的会客沙发上,尚未能从数小时前眼睁睁看季杭在他眼前倒下的阴影里走出,面对颜庭安的疑问,鼻音轻轻“嗯”了一声。


顾平生亲自出面,加急的检查结果出得很及时。头颅和颈部CT全部正常,心超血象也未见异常,除却徘徊在七十上下的血压、三开头的血糖,和频发性的室早,找不出其他问题。


几乎可以概括为,就是累晕的。


颜庭安看安寄远颓然的样子,语气不禁沾染怪责,“他跪三天,你爸不管,你也让他跪着。你哥的身体状况你还不清楚,有你这么闹脾气的?”


安寄远心疼季杭,可他并不觉得,光靠心疼可以解决问题。

就像他明明已经可以想通很多道理,却依然不甘心将道理视为他们两兄弟之间唯一的桥梁,他是一个成年男人,他也需要尊重和相应的情感回馈。


临时的补丁,并不会长久。


安寄远低垂眼皮,小声嘀咕了一句,“我没有闹脾气。”


他说完,没有等到颜庭安的任何训示,半晌才鼓起勇气抬头去看,意料之中,看见那常年温润柔软的脸色黑压压地沉了下来。



颜庭安冷着嗓音,“你哥为谁跪的,你不知道?”


安寄远抿了下嘴,从沙发上起立,两只手自然垂落,一副任凭处置的乖巧模样。


可话里,却不愿退让半分,“庭安哥,我没有在闹脾气。我知道很多时候哥都是在为我好,虽然他从来不说,要说什么也是凶神恶煞的,但是该做的一样没少。我不是傻子,不是没心没肺,我能感受到他在我心上花费的心力,也明白他有他的道理。但是——”


安寄远语声沉着,试图将情绪沉淀下来,“但是,我是他的弟弟啊,家人之间哪里有那么多是非对错的。有时,我即便不认同他的道理,也能乖乖挨罚,是因为我在乎他的情绪,多过于对错。可是,哥给我的感觉,不是这样的,他看不到我的情绪。在他眼里,好像永远只有,这件事是谁对谁错。”


安寄远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并不是他没有底气,而是按耐不住的委屈,“错了又怎样呢,错了,我就不是他弟弟了吗……”


颜庭安安静听完,不得不承认,他有些心疼了。


自己这个师弟究竟是太直太正也太严厉了,安寄远这青春期还尤其缺乏安全感的小朋友,这么拼劲全力来到季杭身边,大概,心里多少期待的是一个如从前那般温暖的怀抱,却没想到扎满了一身刺。


可是,颜庭安又素来城府极深,他收敛起神色里的犹豫,眼神直接而坦荡地回望过去,“什么叫错了就不是弟弟了?你当众打架、大闹安宅、离家出走,是谁大晚上十几张超速单把你拎回来的?按照你的道理,既然你做错事,就应该把你扔在荒郊野外喂老鼠?”


安寄远不服,狡辩道,“我知道他心疼我,就像哥倒在我面前,我也难过得喘不过气来。可是这不是问题的根源,他依然会不顾及我情绪拿着藤条来挑错,他教训起人来依然会不留余地地说重话,他还是不愿意把他的烦恼与我分享。我在他面前,永远就是个弱不禁风需要被圈养的孩子。”


“告诉你有什么用?告诉你你就能控制好情绪了吗?”颜庭安不甘示弱,这种时候,他自然是毅然决然毫不偏曲地向着师弟的,“你哥为了瞒你瞿林的事把你压在我家一周多,有用吗,你去上班知道这件事的第二天就给他捅出那么大篓子,要是小硕没有跟安伯父做交易瞿林不知道你哥的身份,你们三个现在都应该在所里配合调查!”


安寄远被戳到痛点,脾气也顺势炸开,“他没有告诉我怎么知道我会处理不好?!就算我有可能会情绪化,那是他什么事情都不跟我商量的理由吗?我来神外来到哥的身边,是为了同他站在一起并肩作战的,而不是受他保护!连签署生死状这种事情都不让我知道,他季杭是孤儿吗?!”


连日来压抑的情绪终于得到些微释放,安寄远这几句话说得太快太急,情绪也来得猛烈。

直到最后一句话落地,他才意识到自己到底说了什么。


果然,对面的颜庭安不说话了。


安寄远咬了下舌头,自知理亏,脾气上来想都没想到自己的话戳上颜庭安的痛处了。

他绕过茶几走到颜庭安身边,两只手从身侧挪到前头,小心又乖巧地拉了一下颜庭安的衣服,“庭安哥,对不起,我没那个意思……”


颜庭安蓦然起身,被拽住的那一小撮衣服自然从安寄远手中脱落了出来。


他的脸上又恢复了那样不冷不热、说不出的怪异感,“你早点回去吧。你哥也没什么事,我会看着他的。”


季杭在办公室里间躺着,除了头砸在金属器械车上,划开的那一道十厘米长的口子,其他并无大碍。缝针的时候还睁过一下眼,而后便又睡过去了。


安寄远有些不知所措,他庭安哥可从来没跟他生气过,那次拿着扫把杆这么急风骤雨的打,也不是真的动气。



“我,我还是等哥醒了吧。”


颜庭安的气场仿佛骤然凌厉起来,最令人颤栗的,莫过于平日里嬉笑闹腾的人,蓦地沉下脸,“我问的你什么?”


安寄远听见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


颜庭安今天全程问了他那么多问题,他哪里还记得清是哪句漏了答——这习惯,真是跟他亲哥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就是颜庭安对安寄远,并没有那么好的耐心,他直截了当地挑明,“你哥为谁跪的这三天?只为了乔硕吗?安寄远小朋友,你父亲的遣调令是为了谁而下达的?这个举措一出,小硕的前程未卜,而这几个月来,你哥明里暗里让所有人对你严格要求平等对待的努力,全部付之东流。你打架的时候是可以冲动不计后果——”


颜庭安指向里间,“你哥却要替你承担后果。看到了吗,这就是那个什么事都不跟你商量,因为出了事只有他一个人去承担后果的哥哥。你要与他并肩,你告诉我除了挨顿打你还能干什么?!”


安寄远紧紧捏着拳,望着地板的两眼通红。


“想长大,就先要学会将自己的情绪往后放,现在眼前那么多事情要处理,你哥没空搭理你那些小九九。”颜庭安脸色又和煦起来,语气却不容拒绝,“先回去。你如今这个状态,我不会让你见你哥的。”





季杭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


不出所料。


听到的第一句话。


也果不其然。


“该不该打你?”颜庭安轻声问着,可纵使声音再小,也耐不住顾平生就在一间屋内站着。


季杭倒是没有丝毫犹豫,崩开干裂的嘴唇,“该打。”



顾平生也不知自己这是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言论,他可不想一大把年纪还需要承担被灭口的风险,赶紧摸着脑壳打岔,“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哎呀,季杭啊,你可吓死我老人家了。瞒着你小硕的事情是我有不好,但你这,也不用这样吧!”


季杭干巴巴地笑,“那台手术还顺利吧?整台都很流畅,安寄远的关颅,应该是没问题的。”


“哦哟小祖宗啊,我求求你别想着你的手术了。”顾平生愁容满面,他这临近退休,可千万不想科室里的顶梁柱在他面前倒下,“我给你请了一周的假,你好好休息,实在没事情做就准备准备年会的节目。”


顾平生看他撑起来着急解释的模样就已经料到季杭要说什么,赶紧把关键人物搬出来,“就这么定了,你师兄也同意了!你的手术能推迟的我给你推迟了,不能推的那几台我让萧南齐和王主任领了,这一周都不是什么大手术,正好趁着年前空档期好好休息,等到真过年了急诊又要多了。”




顾平生才刚刚踏出办公室的门,季杭就立刻探出脑袋,“师兄,小远呢?”


颜庭安正在弯腰给师弟倒水,听闻那焦灼的语气,只冷冷向后撇了一眼,“你头不疼了?”


季杭这才伸手摸了摸自己后脑勺上厚厚的纱布,仍旧有些压痛,周围涨涨的。

手指触及,明显感觉到后面的头发被剃掉一大块,某从来不在乎形象全靠天生丽质的神外主任不满地瘪了下嘴,“不疼了。”


“不疼就躺下睡觉。”颜庭安把水送到他手边。



季杭是被昏迷时的扩容补液喂饱了,现在一点都不觉得渴,刚想要拒绝,颜庭安却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态度反倒更坚决,“你最好乖一点。趁我现在还不想跟你追究,为什么你跪完三天后又跑去献血,靠止痛药和咖啡撑完手术的。”


院内组织献血名为自愿,实质多少带有政治色彩,每个月都有上头给的最低名额,上一次他们神外去的人少了,护士长就被点名批评。今天又是登记在册的医生突然失约,叶慧也实在难做,才来找的季杭。他作为病区主任,怎么会对自己肩上的责任说不。


可是,季杭一点没有解释的心情。


“师兄不会又揍小远了吧?”季杭睁眼没看到那孩子,不免心里不踏实,想到上次那被打弯了的扫把棍就心有余悸,“这次真不关他的事,他这台手术做得很稳。”


颜庭安轻轻巧巧撇了他一眼,脸色依然不太好看,“没动他,他回家了。”


“哦。”

季杭略显失落,醒来前的梦里还是那孩子充满敌意却依然清澈的眼神,竟不知何时也对那冒冒失失的孩子生出几分依赖。


可季杭握着杯子喝下满满一口茶水,便将那一闪而逝的失落压下去了,好像自言自语似的,“他估计累坏了,这几天手术满,晚上也没睡好觉,是该早点回去休息。”


颜庭安也不拆穿他的自我安慰,替季杭在水杯里插入吸管,放到床头的凳子上,确保是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又从衣柜里拿出拖鞋放到床尾,调节好中央空调的温度,才离开办公室去热粥。


他是会照顾人的性格,从小到大在陈析身边伺候惯了。

可面对季杭,很难让他不去想十多年前的那些个夏夜。当时的少年,便懂得隐藏起所有疼痛和不适,却被监视仪上的心跳血压出卖,被主治狠狠骂过:胸痛不说你以为是什么好事吗?!你不说影响我们治疗方案懂不懂!


时隔那么多年,自然,变本加厉。


颜庭安全程无言地盯着季杭把粥喝完,不管季杭怎么拙劣地找话套话,他始终回应以一个手势,指指他捧着的粥碗,示意他先喝完。


“安寄杭。”


收拾完碗筷,颜庭安再次坐回床边的凳子上,只三个字,季杭就在心里暗道不妙——师兄生气了。


颜庭安沉沉叹了口气,难得的语重心长,“前两年我不在你身边也就算了,你闹脾气,什么事情都自己扛。可是现在我回来了,你也什么都瞒着我?你和小远闹别扭,我从来都是向着你的,但是你自己想一想,真的都做得够好了吗?”


季杭不说话,低着头老老实实挨训。


颜庭安继续道,“为自己在意疼惜的人承担麻烦,是一种幸福,可你这么要强,凡是习惯性逞能,是剥夺了他幸福的权利。诚然,你有你的保护欲和教育理念,没有对错,找到适合你们的方式即是好的。但是,你若是要把这种’不添麻烦’的态度放到我身上,宁可把自己逼到在手术累晕,也不愿意向我求助,你看我还会不会继续惯你。”


季杭视线低垂,也不知道捕捉个什么莫名其妙的重点观,“没有,我不敢跟师兄闹脾气的。”


颜庭安盯着他看了十秒,往椅背上靠了靠,“不会答话了。”


季杭皮肉发紧,鬓角瞬间冒出一层汗,真是有立刻有从床上翻下来跪到师兄脚边的冲动。

即使靠在床头,也如坐针毡,“事发突然,而且我知道……爸还是心软的。”


季杭在跪下求安笙之前所预想的结果,的确要糟糕得多。他甚至猜想安笙会提让小远放弃临床回安家的离谱要求,也做好了闷声挨一顿家法的心理预设。

可是,都没有。

安笙的反应不轻不重,让季杭越来越看不透这个父亲了。


颜庭安对安笙的处置不好置喙,但是这个师弟,他还是管得了的,“你如果什么都知道,就不会现在脑袋开了花躺在这里了。”


季杭眉头一抽,“也没有开花那么严重……”


对于常年面带微笑、如沐春风的颜庭安而言,如今他的脸色,实在算不上好,“你今天是不挨揍不舒服是吧。”


季杭没有立刻应答,抬起眼皮打量过颜庭安的神情后,掀开被子一个翻身,躺靠在床头的姿势就变成了平趴。



他简明扼要,轻描淡写,“右手边第一个抽屉,戒尺藤条都有。”


颜庭安双眼微微眯了下,脸上没有情绪,看不出喜怒,只淡淡扫了一眼季杭的裤子,“规矩是这样的吗?”


季杭闷着脑袋,没去看颜庭安,也没说话。他从小就是这个性子,倔脾气又犯起来,便打死不说一个字。你尽管打,他也不反驳,只是闷头不吭声。



颜庭安看那毛茸茸的脑袋上贴得厚厚的白色纱布,不知什么时候,瘦得肩胛骨都跟两座山脊似的,哪里还生得起气来,一巴掌拍在他身后,“你跟我犯什么倔?做错事我还说不得你了?说你几句就闹脾气,就只有你有脾气?”


季杭不是真的犯倔,就是直来直去惯了,尤其是在颜庭安这里。他知道自己让师兄担心了,可是该他做的事情又责无旁贷,自己的原则不容扭曲,那怎么办呢——你打我一顿出出气吧。



季杭见颜庭安拍过一下就停了手,小心翼翼回头,眨眼鼓励道,“再打几下吧,打完就别生气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委屈或调侃,仿佛就是在说一件普普通通的事实,如果说还带了那么点情绪,那就只有诚恳、坦然。


颜庭安被这满脸认真的请罚话狠狠噎住,一口气哽在胸口上下不如,盯他看了半晌才憋出半句话,“我真的,懒得理你。”


又监督季杭喝过半桶水,颜庭安才试探性的向季杭了解过乔硕的调遣手续,所谓试探,当然是指试探季杭的情绪。

见季杭可以平心静气地分析哪个环节还有转圜余地,颜庭安才道,“乔硕在门口等你半天了,他说你大概不想看到他,你要是觉得自己调整好了,我就去叫他进来。”




乔硕进门时,季杭已经坐到了外间的沙发上,随手翻起被颜庭安带进来的检讨书。


三天来,二人几乎没有任何交集。


乔硕一看季杭干瘦的下巴,和脑袋上包裹的厚重纱布,眼眶瞬间就红了。他万万没想到,也是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因由自己,给季杭招来那么多麻烦。


脑海中仍旧回荡着几日前,季杭冷冰冰的那句——我不想看到你。


“老师。”乔硕措辞郑重,就好像每叫一次,都是有可能是最后一次般地珍惜着,“您对我恩重如山,从小到大就没人对我那么好过,我很感激,也很抱歉,对不起,枉费您在我身上浪费那么多时间。哪天,您如果不要我了,小硕不会想成为您的负担,我可以自己走。”


季杭沉默不语,捏着检讨书的骨节却紧锁到泛白。


乔硕看不得他家老师这样憔悴的样子,只能将视线徘徊在地面,“老师回家住吧,我……我明天就搬出去。”


办公室一角的方寸之地蓦然被冰霜笼罩。


季杭凌厉冰冷的目光直直射向端立的乔硕,本就苍白的脸色被暗流风雨遮盖,更显阴鸷。

他不顾膝盖上残留的钝痛,霍然从沙发起立,冷冷抛下“进来”二字,便向里间休息室走去。


乔硕被季杭变脸的速度,吓得整颗心都跳到了脑门儿上,憋着一口气不敢呼吸,皮肉紧绷。等他反应过来跟进屋,只见季杭已然从柜子里抽出一根厚重的牛皮皮带。



破风的声音干脆霸道。



“裤子脱了。”皮带对折,尖端向床边一指,“趴好。”


————————


写完这章明白俗话说“上赶着挨揍”是什么意思。


是的,是卡拍了。


今天的彩蛋是《多年后》,依旧是小甜饼。


为我的更新速度留下感动的泪水




感谢以下小伙伴们请季杭喝粥补血(猪脑就不必了他亲妈不出他也不许吃): @甜心奇异~果  @lllily  @珞梓  @小火龙  @都是肉呀  @云川漫步  @Jinna  @lll  @紅荔  @小聋瞎  @菜花  @暗香盈袖  @。  @引力千  @陌无归  @snowy  @曦风远至  @奔跑  @蹲灿火锅店  @田鸿杰cc胡宇桐  @芝心团子  @和光同尘  @biu  @抹茶拿铁不加糖  @愫色微淡  @悠儿✨  @霏霏  @Suer  @羊驼子  @是垚垚啊  @十六  @一期一会  @ヾ孤城° 







《安歌》第十九章(5)




乔硕站在季杭的办公室门前,六年来,他头一次这般,手足无措得像个孩子。


不过几天前,乔硕还会理所当然地掏出口袋里的钥匙,不管老师在不在,他都知道,整个神外总有容得了他歇息的一方土地,小冰箱里有替他冰着的可乐,右手边的第一个抽屉里是他最不想看见的物什,偶尔,窗台边会飘着季杭亲手替两个小朋友搓洗晾干的枕巾。


可如今,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有再叫“老师”的资格。




“怎么不进去?”安寄远在走廊边看了他足有十分钟,乔硕就好像那些想求医生加号又不敢亲自进诊室询问的患者,在门口踟蹰得引人注目。


乔硕抬头看到来人,将手里叠得整整齐齐的检讨书塞进口袋,他想强撑出笑容,却着实比哭还难看,不禁忐忑,“我还以为……以为老师早上没手术的。”


他什么时候需要如此小心翼翼。

季杭有没有手术、出不出门诊、去哪个教学楼给本科生讲课,从来都是乔硕最清楚不过。


然而,转眼间,曾经那些调侃着“季杭去哪儿要问他大弟子呀”的同事前辈们,也开始对乔硕手上最基本而无趣的病历,摆出一副师长架子,自带显微镜似的鸡蛋里挑骨头。


现实总是骨感得让人难过。

乔硕才意识到,原来,没有老师,他什么都不是。


安寄远一边翻开口袋里的手术单,一边将乔硕拉扯到走廊尽头。他们俩个如今算是科室的风云人物,所有茶余饭后的谈资都以之为焦点,站在季杭办公室门口话家常,显然是不合适的。


“是没有手术。”安寄远确认道,“但我刚才看见他跟叶老师出去了,你要是不想问,我打电话帮你问问叶老师?”

乔硕抿着嘴,思量片刻还是摇了摇头,老师在忙正事,他怎么好意思打扰,“不用了,我晚点再来吧。”


况且,季杭大概,也不想看到他。


安寄远虽然心疼季杭一连跪了三天,今早从家门口走到车库都湿透三层衣服;心疼他那一身傲骨最终不得不向安笙低头弯腰;也心疼,季杭明明那么信任乔硕,信任到六年的相处,已然能把自己繁复而敏感的身世告之于他,将最柔软的情感世界与乔硕分析,最终,却究竟是被狠狠戳中软肋。


可是,安寄远看乔硕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也像是被挖掉一块嫩肉似得难受——那个将他们三人置于如今境地的人,毕竟是他的父亲。


安寄远轻声劝慰,“师兄,你的事情,哥会处理好的。你别整天这样心不在焉的了,科室里想要抓你把柄看笑话的还不够多吗,传到哥耳朵里,到时候真的一个屁股不够你挨的。”


老师还会愿意打他吗?

乔硕笑了,笑得如往常一样明媚,丝毫看不出身上背负多少新鲜伤口,“没事,到时候问你借一个。”


安寄远是幸福的,他身边最悲伤的人正在悉心逗他笑。




而季杭就没有那么好运了,即便是看着他从住院医成长到副主任的护士长,本质,也还是八卦的。放平日里倒也不碍,可如今的状况,显然是往季杭伤口上灌注高渗盐水。


“我听说乔硕要走,是不是真的啊?”叶慧跟在季杭身后穿过门诊大厅,她刻意压低声音,“怎么那么仓促啊,这也不是支援队出发的时间啊。”


出于礼貌,季杭不得不回答,他还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木头德行,敷衍得实实在在,“还没有敲定,医务处散出来的流言而已。”


叶慧倒是真心觉得可惜,“乔硕眼看马上就要轮院总了,怎么突然就要走呢?他们都说啊,是那天和安大夫冲突有关。”


季杭皱起了眉头,压着脾气没发作,脸色却着实不好看,让迎面走来的相熟医生们,都没敢与其打招呼,灰溜溜地绕开。


他早上查完房便去了医务处和人事部,调出关于乔硕的所有离职资料,一份一份查验核对,这并不符合规定,但因为昨天和顾平生大闹过一出,所有乔硕的调遣审核,都是顾平生亲自签署过的,然而当时上面下达过封口令,顾平生只好瞒着。他对季杭和乔硕这师生二人有愧疚,所以,便给医务处打过招呼。


“撤销的程序是什么?”

季杭的脸色太冷,冻得见过大风大浪的医务处文员都狠狠一抖。

“档案都已经托管到瑜山市的人事局了,没办法撤销。”

“有联系方式吗?”

“这……”


整个过程繁复,季杭从来没有处理过类似的行政业务,心里着实没什么底,可是,面对叶慧的疑问,他依然理直气壮地道,“与谁都没有关系,小硕若要离开,也一定是他真心想去更好的平台发展。我作为老师,尊重他的意见就是了。”


叶慧再要问什么,季杭眼疾手快便站到长桌摆出的院内职工献血登记台,向空位处的护士推出身份证,一板一眼地道,“神外A组,季杭。”


季杭是被叶慧临时拉了充当壮丁的,科室里每年都有职工无偿献血的额度,针对院内员工的流动站每月一次,实行预报名预登记的制度。


护士对着那漂亮骨节撑出的手指兀自咽了下口水,一边翻看今日登记在册的献血医务人员清单,默念着季杭的名字奇怪道,“咦,怎么没找到你名字啊?”


叶慧连忙上前解围,“临时换的人,大概没有登记,你看看有叫徐素的吗,小姑娘经期不舒服,这不,我把我们主任都给带来了!”


护士抬头看了眼季杭,虽然那木头脸上仍然毫无表情,但是罕见的颜值还是让小姑娘嘴角不自觉流露出笑来,“身体哪里不舒服吗?”

季杭简单答道,“没有。”


护士在登记单上勾勾画画,“那,献400cc,可以吗?”




很多颅脑显微手术,为保证术者双臂的稳定性,多以坐姿进行手术。曾经,季杭还是个助手的时候,还对这种规定深恶痛绝过,却只能在心里为自己伤痕累累的臀部默默点蜡烛。


可此时此刻,季杭却从未如此庆幸,原来膝盖不用承受身体的重量,也是一种奢侈。


他的一助,是安寄远。


“这根是什么血管?”

吵架、冷战、扬言断绝关系,季杭只要与安寄远手术,该问的问题还是一个不会少。


“颞浅动脉。”

季杭随手调整着头皮夹的位置,继续发问,“知道什么时候必须切断予以结扎?”

安寄远似是沉凝一会,才道,“翼点入路吧。”


“嗯。没有‘吧’。”口罩和显微镜遮挡住季杭的面部表情,肃冷的语气却仍旧传递着恰到好处的严厉,“翼点入路时前颅底的硬膜要怎么办记得吗,前两周萧老师跟你说过的。”

不仅对自己的教学节奏熟念于心,季杭甚至对科里其他的老师教过什么了如指掌。这让安寄远不禁额头发汗,“容易出现广泛剥离的硬膜,要悬吊起来。”


如此一场手术下来,安寄远没有一次不会大汗淋漓的。倒不是手指运动的体力消耗能有多大,季杭完全不允许他有任何空闲,各方位各角度的提问同牛顿的苹果一般迎头砸下来,猝不及防又必须开动脑筋思考。


中途,安寄远甚至还想要插嘴替乔硕说一句话,半个字没露出来,就被季杭突然凌厉的视线狠狠截断,继而便是更加密集而刁钻的提问。


好在,手术是绝对不算复杂的颞叶占位,安寄远的表现,总体而言可圈可点。


当然,这些,季杭是不会说的。


他表达称赞的方式,就是微微滑开圆凳,正色问道,“仔细检查过了吗,还有没有活动性出血。”

安寄远还是贴紧助手镜,看得认认真真,半天才道,“没有。颅内压也很好。”


“嗯,排气吧,你来关颅。”


在季杭眼皮底下关颅的次数,大概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了吧。这是从前二人都心照不宣的,只有术中表现好,才有坐上主镜的资格。


别的主刀交给助手关颅,是为了自己可以早些下台,而季杭有教学和监督任务在身,自然走不了。他坐在助手镜前,看安寄远一步一步复位骨瓣,分层缝合。


这种时候的安静,便是认同。


直到帽状腱膜缝合完整,安寄远开始缝合皮肤,季杭才悄悄退开,脱下手套和手术服。



他仍旧坐在侧面的圆凳上,深邃的眼眸直勾勾盯着安寄远沉静的侧脸,不知在想什么。周身响起了金属器械碰撞的清脆声,麻醉医生低头刷刷写着用药记录,季杭却突然从巡回护士那里要来手帕。


有那么紧张吗,也不是第一次看你关颅了,季杭心里念着,抬手要去为安寄远擦他额头上倾泻而下的汗水。


可是,他的手才刚靠近,安寄远却猛然侧过脑袋躲开,低垂的眼帘蓦地撩起,警惕而倔强地看向季杭悬在半空的手。


看得季杭胸口一紧,心中忽而落满了尘。


对视间,安寄远自动忽略了男人眸光里难得一见的温柔。


他并不愿承季杭的情。

在手术台上,对您尊重,是我的职业素养。可是,这么亲昵的举动,大可不必。


安寄远歪过头,额头在肩膀上蹭了下,又立刻投入到手头的缝合中去。


凭借施舍出的几抹余光,他自然看不清季杭的表情,可是,他能注意到季杭从圆凳上站了起来,向着巡回护士的方向走去,大概,是要将手帕还给护士。




可是。


下一秒。


“哐”的一声骤响。


安寄远持针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看见那个仿佛永远都坚毅峻厉的身影直挺挺倒下,如震天动地,赫然躺倒在手术室侧面的地上,纹丝不动。上锁的器械车被季杭的脑袋推出好远,狠狠撞击在墙边。



粘稠而鲜红的液体,从季杭头颅下的地板,向外延伸扩展,像打翻的番茄汁。



手术室内骤然爆发慌乱,与监护仪孜孜不倦的平稳声响,形成鲜明对比。安寄远耗尽全身力气,修建平整的指甲死死掐入掌心,才勉强控制住双手颤抖。


他通体冰凉,本就素净的脸色更显凄白,只剩炙热的呼吸喷洒在口罩内壁。



安寄远想。



如果,季杭就此离他而去。



那么。



他对哥哥说的最后一句话,便是方才季杭要替他擦汗时,他严词拒绝——



不必劳烦,季主任。



————————————

*好像有没看懂季杭为什么去献血的,不是为了躲避叶老师的追问胡乱找件事干的。他是替徐素(科里的住院医)去的,护士手里有登记表找不到季杭名字,因为今天本来就没轮到季杭。这可能不算硬性规定,但也能称之为政/治/任/务了,就像医护不打疫苗,显然是不行的。



今天的隐藏结局和正文有关,是季杭晕倒后的手术室,有一枚镇定自若(?)的小远和恰好路过(?)的夏冬老师。


隐藏结局二号是下集预告,季杭都这样了,那谁不得来“关心”一下?


感谢以下小伙伴集资给季哥哥做那么多检查:

@@甜心奇异~果 @小火龙  @徵羽  @荔枝  @珞梓  @易qi28  @snowy  @Suer  @云川漫步  @羊驼子  @奈雨兮  @太岳  @韩叔叔  @麦子穗穗儿  @引力千  @蹲灿火锅店  @且行且珍惜  @曦风远至  @陌无归  @乖宝小远别哭  @加肥猫  @𝓝𝓾𝓷𝓮𝓸𝓜𝓲𝓷  @嘟嘟  @。  @zzz  @和光同尘  @晚晚  @姝_染~er  @李子栗子梨  @悠儿✨  @菜花  @ヾ孤城°  @古巷听雨  @小燕  @纸昧 




《安歌》第十九章(4)




那是第三晚了,安寄远看着紧闭的茶室木门,有些出神。


他想,如果他事先知道,乔硕的事情会在那一天被揭穿,也许,就不会选择在两天前同季杭吵到要断绝关系的地步。


安寄远想到那日季杭在颜庭安家中教训他,他斥他行事冲动不计后果、说他不够优秀、做不到情绪控制、责他不懂得安家少爷这个头衔在外的影响。


哥哥是对的。


他确实没有季杭那么强大的神经,在经历了最亲近的徒弟背叛后,依然能在不耽误工作的情况下,摒弃自身情绪,着眼于解决问题。


他也确实没有想到,安笙会因为自己和乔硕打架这么幼稚的原因,直接张口就要毁掉师兄的前程。


他同样不曾料到,科室里的风向会在短短两天之内骤变涌动,在乔硕还没有确定离职日期前,便已开始落井下石,而面向自己的那些殷勤献媚,甚至模糊了他对自身业务能力的判定——不论做错做对,都能换来一味的夸赞和吹嘘。


打架这件事,他确实是做错了。以长兄名义罚下的那三十藤条,也并没有冤枉他。


甚至……


“你是我安笙的儿子,家族的嫡子,在外怎能不让人有个忌惮?这次事情发生了也好,就拿你那师兄立个威,今后他们都知道,谁的人是不可以动的。”


甚至,如果与之打架的不是乔硕,真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医生,没有强大的师父做后盾,那他的拳头,是不是真的可以抹消这个人的十年寒窗。


安寄远不知用什么心情去面对安笙令人窒息的维护,他明白父亲将自己视若珍宝,那季杭呢,鄙之草芥?

没能亲自救活自家孩子的事实,就如此让这医学世家的继承人感到难堪吗,难堪到动用家族资源来庇护自己亲儿子,都需要索以代价。


如此鲜明的对比,让安寄远这十四年来时刻都难以自如,果然是自己太过拙劣了吗,自小被溺爱、被偏爱、被捧在手心也觉得理所当然,沐浴在安家的资本光环下,难怪那样一身正气的季杭会不喜欢自己。


安寄远逐渐开始懂得,季杭做的很多事情,都有他的道理。


可是——


他同样认为,如果兄弟二人之间只剩下对错和道理,是一件很可悲的事情。那他和季杭,同谈判桌两侧的甲方乙方、同法官左右手的原告被告、同马路上任何一个陌生人,又有什么区别。




茶室内,灯光幽暗,清香飘浮。


半小时了。


季杭托举茶盏的手开始微微发颤,他本不至于如此不济,但三日来不过睡了不到十小时的体力,让他没有一点精力去抗衡那轻盈的茶盏。

大抵是那瓷器碰撞的丁零声使之不悦,安笙皱眉接过茶盏,却并不喝,只是轻轻置到茶几沿,“想清楚了?”


“爸要我想什么呢?”


季杭跪姿笔挺,目光坚韧,却打从心底觉得可笑至极,“乔硕的事,是您处理失当。于公,显得安家小器刻薄;于私,乔硕向来待小远不薄,您却给孩子做了一个不仁不义的榜样。这么多年了,对孩子的教育方式都不曾自省纠正,一旦出现问题,不是家法加身便是权威控制,您到底有没有在用心带小远?!”


桌沿边的茶盏被迅速拿起,继而“哗”得泼在季杭脸上。


茶盖磕在坚硬的锁骨边缘发出骇人声响,翻下臂膀稳稳落在地毯上,晾过半小时的茶水早已不再滚烫,可仍旧染红了那毫无血色的半片脖颈。


季杭捏住拳,分寸不动,仅有挂在发梢上的水滴,滴答滴答往下坠落。


“出去时间久了,果然连规矩都忘得一干二净。”安笙轻拍两下溅到裤腿上的水珠,不冷不热地道,“你是想重新学一遍,什么是对长辈该有的尊重吗?”


尊重?


季杭愈发觉得滑稽。


他今日跪在这里,是有求于安笙;他明日会为其行孝,是因为父亲对小远尽心尽力二十多年。先不论方式,这份守护,季杭也会予以回报。


他会尽自己的义务、会努力不让夹在中间的弟弟为难、会在必要的时候,为安家手里拿捏的资源而忍辱低头。


可是,在安笙面前,季杭唯独没有尊敬——十四年前的那一天,那个残喘绝望的孩子离家时,就对他的父亲,失去了所有尊敬。


安笙收回目光,并不去追究季杭的沉默,他知道,就算逼死季杭,也说不出什么天地君亲师的违心话来,于是只兀自说道,“你现在这么理直气壮跟我谈小远的教育问题,又有什么资格,当初离家的时候,便早就不要了这个弟弟。”


季杭严冷的视线狠狠扫过去,他被激起脾气,都不再用敬语,“我要不要这个弟弟,不是你说得算。”


开水烫过的茶壶,紫砂上晕开好看的水渍。

安笙听着他咬牙切齿的口气,不过淡淡地笑,好声好气提醒道,“别忘记你是来干什么的,这又是什么态度?”


季杭紧紧拧起眉头,压抑心中的不悦,“三日前便说过,我是恳求的态度。您有什么要求,又需要我拿什么筹码来换,尽管提。”

他大半的衬衣被淋湿,嘴里说着恳求的话,姿态却没有分毫做小伏低。


男人细细抿过一口茶,动作端庄沉稳,可放下茶盏却忽然扬手,季杭以为要挨打,倏地筑起一层防御硬壳,然而,安笙只是弯腰轻捏了一番他的膝盖上缘。


不碰还能咬牙坚持,安笙不知怎么一捏,酸痛从骨头里翻出来,季杭的脸上骤然便如水帘一般滚落汗珠,他咬牙抑制住难耐的呻吟。

却只听安笙淡淡一句,“起来坐吧。”


季杭心中奇怪,却没有犹豫,直接掐着大腿豁然立起,双拳紧攥压抑剧烈的疼痛。

下午站手术的时候两条腿已经麻木到没有知觉,换衣服时候定睛一看,两个膝盖宛如波尔多空运来的紫葡萄。


他用余光扫过低矮的藤椅,眉头狠狠蹙起,却是连撑住扶手的动作都没有,咬牙坐了下去。只剩曲起的双腿,细微颤抖着,发梢上的茶水,滴落频率更快了。


“这三日,算是惩罚。”自小,但凡让安寄远受到一点伤害,安笙便绝不会轻易绕过季杭。


安笙漫不经心地抬眼,瞥过季杭仍旧端正的坐姿。不得不承认,季杭虽然离家多年,相比安寄远,依然更有世家子弟的清冷气息,也更懂得运用这些约定俗成的礼仪教养,来降低社交成本。


可,安笙想,那是应该的,他是哥哥。

哥哥理应照顾弟弟,理应让着弟弟,理应在任何情况下,都给予无条件的维护和偏爱。


安笙补充,“管好你那徒弟,也给你个教训,想想在外应该怎么对弟弟。”


季杭不以为然,一不觉得安笙有惩罚他的资格,二不认为他有立场干涉自己与弟弟的相处。

他有意强调,将自己的名字念得格外清晰,“我季杭怎么管教徒弟和弟弟,还不劳驾您操心。我教的好不好,也由不得您来评判。”


茶雾后边的脸色,像是云海后的大雄宝殿,分辨不清情绪。


季杭深色的衬衫紧贴胸膛,将他漂亮的骨骼曲线钩画得更为清晰,脸上不时有茶水滑过,睫毛也湿漉漉黏在一起,可季杭却不曾伸手去抹。


“乔硕,必须得走。你既然那么坚决,我也不想让小远难做,地方,可以由你来选。”安笙轻轻抬眸,一览季杭此刻的狼狈不堪,“要求只有一个。”


几个月前,安笙曾同他提过一模一样的要求,“小远既然去了你们科室,从今往后,你必须把他当作最亲近的学生,带在身边。”


当时,季杭的回答,是毫不犹疑的,“不可能,做我的学生,就要讲实力,而非血缘。”


而此刻,他不顾膝盖上剧痛,赫然从藤椅上站起,站姿挺拔不羁,铿锵的话音像是从高处落入茶水的石头。


“这绝不会是我答应你的要求,这是我的责任和疼爱。小远在我身边,我便会把所有我能得到的最好的东西都给他。会教他、会责他、会疼他,会为他计之深远,也会替他挡风遮雨。我们兄弟二人相差五岁,他孩子气我也不成熟,有矛盾实属正常,有处理不当我会反省。但是——”


“也请爸不要再插手干涉我和小远的事情,你没有资格立场,没有耐心和远见,更没有那个能力。”


————————————


并不是天下所有父母,爱孩子都比爱自己更多的。



彩蛋:《假如安小远在门外听到了季杭的话》


周中惊喜!这一章为了感谢大家热情给蛋泥投礼物和粮票!感谢每一个小红心小蓝手和每一条评论!

 @甜心奇异~果  @小火龙  @蹲灿火锅店  @珞梓  @云川漫步  @Suer  @羊驼子  @夏目  @菜花  @酒味可颂  @384x32  @十六  @微笑是糖  @引力千  @北极兔  @欧清  @半只蛙  @星空的唯美  @chell  @和光同尘  @是垚垚啊  @霏霏  @星野  @0827  @郗郗子  @zzz  @灼日  @伊尹 

《安歌》第十九章(3)




乔硕万万没有想到,季杭脱口而出的那句不想看到你,并不是说说而已。


当晚,季杭就没有回家。


乔硕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心想,大抵是天气情况恶劣,科室又忙了起来,通常只要有一台危急症需要紧急手术,老师就会留到下半夜,为省去路上奔波的时间,也都住在科室。


他这么安慰自己,零星睡了两三个小时。窗外的一丁点动静,都会让乔硕竖起耳朵来仔细聆探。


可一整夜下来,就只有那动听的喜鹊依然叫的欢快。


翌日早晨,乔硕将昨晚焖的一大锅咖喱牛腩分放到饭盒内,米饭旁边点缀着几颗翠绿的西兰花。


季杭不在办公室,他便将摞起的饭盒留到茶几上。另一份送到安寄远桌边时,乔硕觉得,今天安寄远看自己的眼神里多了些什么,有几分不寻常的古怪,和微带怒意的端详。


“怎么了?”乔硕歪头道。

安寄远凝眉质问,语气硬冷,“你已经去瑜山办理过人事手续了?”

他突然这么严肃,乔硕不习惯,可也不至于扯谎,“是办过。”


人事手续一办,再要撤回就很困难了,安寄远昨晚联系过自己能想到的所有资源,最终还是不得不向安笙求助。


这件事,他虽不如季杭这般震怒,却也着实生气,他了解季杭的骄傲,乔硕的壮举,分明就是一个响亮的巴掌,打在六年来对他毫无保留的老师脸上。


安寄远冷冷问道,“什么时候走?”

“年后。下个月吧。”



查房是萧南齐主持带领,季杭走在队伍中后的位置,全程,一个眼神也没有给乔硕。


轮到他做病例汇报时,乔硕像个低年资的新人般偷偷觑向老师,季杭也只低头翻看手里那些并不重要的报告,一直没有抬眼,唯一一个必要性的提问,直接越过了乔硕,向萧南齐抛出。这样突兀的沉默,究竟是过于压抑。


乔硕暗忖,老师大概是昨晚值班累了,步伐都慢了许多。


然而,几次路过季杭办公室,寸缕未动的饭盒,安静得扎眼,又让他对一个上午的自我安慰产生了怀疑。


直到,手握更新后打印出的A组手术安排表时,乔硕才终于无法继续自欺欺人下去——季杭是真的不想看到他,连与他同台的手术,都换了助手。


印象中,老师几乎从未如此任性过。


从不把私人情绪带进手术室,是专业素质,也一直是他所信奉的行医的最低教养。

他拥有强大的情绪控制能力,让季杭大多数时候看上去都是一副表情,那就是面无表情。偶尔出门诊的时候还会抚慰性地对患者微笑,等进到手术室口罩遮了大半张脸,眼神里基本不剩什么温度。


冷静、镇定、不苟言笑,在穿上手术服的那一刻,便一颗心都扑在患者身上。


所以,乔硕全然没有想到,老师竟连与他一起上手术都不愿意了。明明这一个月的手术,每一次,都可以算作师生同台的倒数。



“乔硕!往哪儿拉呢?!术野都被你挡住了!”

乔硕赶紧回神,调整拉钩的角度,“对不起,周老师。”


周影瞥他一眼,油腻的刘海分成丝缕压在手术帽下,“还没要走就整天魂不守舍的怎么行,专心点!”


手术做到半途,病房打来电话,是安寄远。


“周老师,三床的毛阿姨刚才下去做磁共振,影像科老师打电话上来说患者幽闭恐惧比较严重。之前的CT就不够清晰,术前磁共振还是比较重要的。我现在下去看看,必要的话可能会有一些短效镇静,您觉得可以吗?”


“可以可以!”周影扯开嗓门,凑近免提,声音里充满了肯定的殷勤,“你决定就好,没问题!”

“好的。谢谢周老师。”


周影再次走上手术台的时候,不知有意无意,轻巧地扫过乔硕一眼。


“这一届孩子里面啊,这安寄远真的是不错啊。能力又强,为人处事也稳当,这才进科几个月,手上功夫也让人刮目相看了。”周影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若不是口罩遮住,铁定能看到他烟渍斑驳的八颗牙。


麻醉医师从麻醉机上抬起头,“就是昨天在MDT上发言那个?”

周影称道,“可不是吗,关于凝血功能障碍和血浆置换的推论那里,季主任都在后排点头呢。”


麻醉医师继而回忆起从前与季杭安寄远同台的“盛况”,这在他们麻醉科,也算是相传甚广的谈资了,“那是安老家的少公子吧,难怪季主任对他那么器重。”


周影挑眉,皮笑肉不笑地看向乔硕,“科室氛围也很重要,我们A组的师兄师姐们,大多数,都还是比较客气的。”


乔硕抿着嘴,颓然盯着镜子,不知在想什么。



安寄远到达磁共振室的时候,毛阿姨正坐在床边,一手将前些天他亲自画的符摁在胸口,一手撑在庞大的核磁机器,大口喘息着,旁白的影像科技师无奈叉腰,像是仍在耐心劝说。


“安大夫!哎哟,你可来了!”毛阿姨起身拽住安寄远白大褂的袖子,“这个机器这么那么吓人啊,我以为跟做那个什么CT差不多呢!这声音那么大,还要二十多分钟,这谁受得了啊,不行不行,我不能做的呀!”


一边的影像技师见安寄远下来,也忍不住抱怨起来,“患者送下来前也没说有幽闭恐惧症啊,连个家属都没有,我们已经试过两次了,也尽力了,做不了就是做不了。”


磁共振影像是手术前的必要准备,相比CT,对脑补软组织和肿瘤的成像更为精准,对肿瘤的定位有着至关重要的预判作用。

做,是必须做的。


安寄远看向不掩焦虑的毛阿姨,“您先生没有来吗?让他陪你会不会好些?”

毛阿姨颇为不甘心的样子,拍大腿道,“他装过起搏器,医生说他不能进房间。”

“那我打电话给您儿子吧。”


安寄远旋即掏出手机,却被毛阿姨一把抓住手腕,“不不不!他忙,他工作忙,不要打扰他!”

“那您说怎么办呢,这磁共振是一定要做的,不做不能手术的。”


金属物件不能进磁共振室,找遍整个诊区,也没找到一把没有图钉的木质凳子,安寄远只能弯腰靠在床边,两只手被毛阿姨紧紧攥住,能明显感受到妇女难以抑制的颤抖。


头顶传来技师从广播着散出的声音,“不要动啊,机器声音有点大,坚持一下。”


指甲嵌入安寄远掌心掌背,将他的掌骨箍得生疼。


他眉头一蹙,嘶嘶从嘴角抽吸进一口凉气,却只能将毛阿姨略显粗糙的手握得更紧了些,轻声在人耳边道,“做得很好,保持住啊。”


磁共振的环境着实让人害怕,阴暗不透光的屋子,头颅被两片塑料盖紧紧箍住,耳边时不时响起轰隆隆的巨大声音,简直就像躲在轰炸密集的堡垒之后,却偏偏,需要患者一动不动保持完全静止。


幽闭恐惧症的患者,严重者连坐电梯都是一种煎熬,他们所经历的,已经不是单纯的心理障碍,而更多伴随生理上的系列反应,心跳和血压的急剧升高,呼吸频率加快,浑身颤抖。


这是安寄远在临床上遇到的第一位实例,他看着毛阿姨鬓角处如瀑布一般流淌下来的汗水,目光里描摹出儿时季杭的模样。



安寄远不怕黑,他从小就不怕,可季杭小时候,怕黑,也怕吵。

只是那人,从不允许自己流露半点脆弱,于是,安寄远也就装作不知道。


“哥哥,又打雷了,你可以陪我睡吗?”其实,是让我陪你睡吧。

那时的安小远才四五岁的样子,抱着枕头爬上季杭的床,比谁都熟练利落。

季杭给小家伙盖好被子,看着柔光下弟弟安睡的侧脸,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你去哪里了!”小小年纪的季杭教训起弟弟来,竟已然有一副长兄的威慑气势,“大半夜乱跑什么?谁让你出来的?!”

安寄远助跑后奔向哥哥,一把环抱住那湿透了睡衣的身躯,感受到季杭胸腔的不住起伏,愧疚地喃喃,“对不起,哥哥,我以后不跑开了,对不起,你别怕……”

孩子看见有流星,漂亮极了,便想出来看看,是不是落进自家院子里,他知道哥哥怕黑,可是他可以捡回家给哥哥看。


可是,时过境迁,那些柔软的怀抱,和浑沌的刀尖,渐渐混合在一起。


安寄远开始分不清,那分寸肌理都渗透真切的温暖,究竟是他奋力投入的胸怀,还是自己胸口涌出的汩汩鲜血。


有些秘密,一藏就是一辈子。


季杭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他的弟弟从来都不是真的怕黑。


就像,季杭即然命安寄远守口如瓶,那乔硕大概也永远不会知道,他的老师昨晚并没有在医院急诊,而是在安笙的茶室里,跪了整整一夜。


他怕黑,是小时候便遗存下的毛病了。因为总是需要用睁眼看到光亮,来证明自己还是活着的。


每次晕厥前,都会有一种沉浸式的无力无助,眼前的影像一帧一帧暗下去,好像夜幕降临的时光感被快进,瞬息间世界都没了光亮,直至彻头彻尾的漆黑。

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任由那身体不受控制地摔落。


手里的冷汗越攒越多,微微勾曲手指也握不住了,有开始滴落的趋势,季杭很久没有这么长时间跪过,抗罚能力原来确实是会衰退的。


“你是在求我?”安笙的眼里充满鄙夷。

“是。”

“这是你求人的态度?”


就因为这一句话,季杭跪得毫不犹豫。


这是第二天了,安笙的态度仍旧没有松动。安寄远跑来同他拍案怒争时他没有理睬,面对这个从来都争锋相对的大儿子,就更没有那么容易松口。


季杭没有其他办法,没有资源也没有足以牵制安笙的武器,可是,他知道安笙爱面子要威风,跪下求他,侧厅有安家的佣人四处来往,怎么都不算好看。


他是骨头硬,但他不会拿乔硕的前途,去换自己的尊严。



哒。


侧厅角落的台灯刹时点亮,又很快被调至最弱的亮度,暗冷的房间内逐渐晕开温度。


来人动作极轻,显然不愿久留,却还是被一声坚定的呼唤,叫住脚步。


“小远。”


安寄远根本没想过,背对他跪的季杭,在黑暗中也有如此敏锐度,因为根本没想到,所以他脱口蹦出一句,“不是我!”

说完才发现自己愚蠢至极,不经大脑。


季杭干裂的嘴角微微牵动,轻声唤道,“过来。”


夜很静,硕大的安家宅院仿若只剩这兄弟二人,落地窗外摇曳的树影斑驳浅浅打在木质地板上,微弱的暖光将原本锋利刺眼的轮廓柔化出一层浅浅的金色轮廓来。


安寄远一点都不想走过去,可是,两条腿偏生不听使唤。


季杭看他踱步走近,便扭过头去看他,眉头微微拧起。


“你师兄的事,你也刚知道,是不是?”他的声音太过沙哑,沙哑到从那个无坚不摧的灵魂里透出几分罕见的虚弱。


安寄远咬住唇,嘟嘟的委屈像那谷底的温泉水一般冒出。


季杭着实不喜欢孩子挑衅的沟通态度,沉声问道,“为什么不解释?”


解释?被误会本就够他痛心了,居然还要回过头来责怪他为什么不解释?


你就不该问!


就不该质疑我!


不该在已经脆弱不堪的关系上狠狠踩一脚!


“为什么要解释?”像是炸毛的狮子霍然闯进民宅,安寄远怒气磅礴地顶撞道,“你向着乔硕外婆的时候跟我解释了吗,你受瞿林压迫被停职被跟踪跟我解释了吗,你签预嘱设立监护人的时候跟我解释过什么吗?!我凭什么要跟你解释!”


安寄远觉得难过,甚至悲哀,哪怕不断告诫自己,今后这个人死活都跟自己没关系,可听季杭如此理所当然,认真而沉静地唤他“小远”,还是忍不住想要把这几天压抑的怒气全都撒在这个人身上。


心里好像有一条活鱼在旱地里挣扎,狂乱扑腾。


安寄远深呼吸两次,尽可能让自己看上去更坚强、更从容,更无所欲求,“小时候,哥教我,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捉弄老师在老师的凳子上倒水,你就让我穿湿的裤子去上学。现在轮到你了,哥,被别人打着为你好的旗号,不予商量擅作决定,眼睁睁看自己在乎的人付出代价受伤害,难受吗?”



季杭的眉头皱得更深了,逆光的阴影下,像阴霾天气下千岩万壑的山峦。



安寄远垂落视线,居高临下,“难受就对了,好好体会这份难受,希望哥也学会长长记性。”



—————————


喂?垃圾回收站吗?


前几天发的那个季杭原型中,有小伙伴提到想看乔硕原型,我放彩蛋里了:《那些年乔硕原型对我做过的事》,百分百真实案例啊都是血泪史!!


还是要感谢以下小伙伴请三兄弟吃刀子啊,毕竟那份咖喱牛腩也不知道吃没吃,还不如给他们亲妈!

 @卿卿虾条酣  @赵大胖  @甜心奇异~果  @小火龙  @城南菠萝铺  @壹只小碗  @珞梓  @日暮斜阳  @易qi28  @曦风远至  @Suer  @云川漫步  @江城子  @朴敦敦的敦敦  @酒味可颂  @蹲灿火锅店  @bagnomir  @羊驼子  @微笑是糖  @半微光  @晚晚  @姝_染~er  @ssghj  @léa  @L should  @熟睡的柚子  @云大深✨  @奇奇颗颗历险记  @和光同尘   @菜花  @乖宝小远别哭  @zzz  @冷兮  @一名路过的小学生  @lll  @韩叔叔  @哈哈  @太岳  @北苍。  @古巷听雨  @古巷听雨  @ヾ孤城° 

如有没有艾特到的,蛋泥在这里先致歉了!另外,感谢大家的积极评论,不论是长是短,都是对作者至高的鼓励,谢谢!!




《眸》



怂弟弟x鬼哥哥

阴间小故事

适合洗完澡躺平关灯拉上窗帘躲在被窝里看

-----------------



顾灿今天的心情很不好,他交往两年的女友拒绝了与他发生性关系。


他知道女友还是一个高三备考生,而自己也不过今年刚上大学,可是,性爱难道不是爱到深处的顺其自然吗,二人明明如此投入了,偏偏还要让那无趣的理智出来横截一刀。


与女友不欢而散后,他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


正值初冬,寒风冷冽,景物荒芜,路边衰败的树木如摇摇欲坠的森冷白骨,顾灿不由锁紧衣领加快脚步。


薄薄的积雪,渲染出他脚步声里的慌张,顾灿越走越快,越走越急,呼吸声也愈发沉重——





他听见,有人跟着他。




八线城市,冬夜的路上一片漆黑,相随的脚步声便格外突兀。


莎莎,莎莎……


顾灿感到莫名恐慌,心跳像飞驰而过的马蹄,咚咚回响在胸膛。终于,在路过一家灯光敞亮的杂货店门口时,他鼓起勇气回头!


入目,不过是几个嬉戏跑跳的孩子,手握棒棒糖,闹腾得厉害。



顾灿松了口气。赶紧回家吧,今天怎么那么阴冷,他想。



顾灿从嬉闹的孩童身上转回视线,刚要跨开步伐,才回头,眼前赫然站着一个装扮成圣诞老人的卡通人像!


什么时候出现的?!刚刚怎么没有!


少年跌跌撞撞往后跨了一大步,愕然盯着那圣诞老人。红白相间的毛绒衣服,柔软飘逸的胡须,那嘴角大大地咧开,一直咧到耳根,笑得诡异而阴森。


今天是平安夜。



这小八线城市,居然,也有圣诞老人装扮了。


顾灿忍住不去深思,同挡在跟前的圣诞老人点头致意,缩起脑袋匆忙绕过,他走开的瞬间,特别特别害怕那人偶突然就拽住他,像游乐园里的鬼屋似的。


可是,并没有,圣诞老人只站在原地,静静目送顾灿离去的脚步。




“妈!怎么没吃的啊?!”顾灿饿坏了,回到家便打开冰箱。


顾母只能放下洗到一半的衣服,这孩子明明说不回来吃饭,夫妻俩的晚饭便随便应付过。


“灿灿回来了啊。”两年前的丧子之痛,让顾父顾母对这个本就捧在手心长大的小儿子呵护倍加,真是含在嘴里都怕化了,“灿灿想吃什么?妈给你做蛋炒饭好不好?”


顾灿抱怨,“又是蛋炒饭?能不能有点创意啊!”


顾母应和道,“那……下点饺子怎么样?”


“我都说了多少遍了!我又不是哥,整天吃饺子!我不爱吃饺子!”顾灿突然就烦躁起来,爸妈总是搞混他和顾涵的喜好,哥都走了两年了,家里还是日常存着只有顾涵爱吃的茴香饺子。


顾灿蓦然回头,这才看见餐厅门口的顾母,吓得差点儿没跌倒。


“妈!你怎么突然,在家穿个红裙子啊?”


母亲是家庭主妇,在家通常以睡衣示人,怎么舒服怎么来,这一身艳红,着实诡异。


顾母笑了,转了个圈,“好看吗,新买的。”



噔!


屋内骤然一片漆黑,凄凄的月色浇在少年棱角锋利的脸上,盆栽叶的暗影在顾灿光滑的脖颈上打出几分浮动的斑驳。


停电了。



“算了!我不吃了!饿死我吧!”顾灿心觉不安,一分钟都不想多待,自暴自弃地摸黑走回房间,砰的一声关上门。



“哎,这孩子。”顾母叹气,拍了拍裙摆,坐到沙发上。


顾灿自小身体虚弱,频繁生病住院,顾家父母少不了对弟弟多些溺爱。从前,顾涵还没有出事前,家里唯一能镇得住这孩子的,就只有大他八岁的哥哥了。不论是学业还是为人,父母狠不下心,便都由哥哥代为管教。


谁都没想道,两年前的车祸,会永远剥夺这个大好青年的性命。不仅大儿子走了,如今这小儿子,也跟霸王似的,没人能治。



顾灿回到房间便冲进浴室打开淋浴,用手机闪光灯照明,脱下衣服直接钻进水帘。他心情阴郁,此刻只想洗过澡躺平。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虽然家里停电,但热水器出来的热水依然温度不低……


甚至,有点烫。


“嘶——”顾灿奇怪,“靠!今天这水怎么那么烫啊!”


就在他抱怨完这一句,那热水更烫了!



黑暗里,顾灿将水温调节器的温度拧至最小,可莲蓬头里洒出的水依然滚烫到冒烟,他浑身上下都被灼烧得通红,皮肤像是煮熟了似的,蘸点酱油就能当下酒菜。


顾灿气急,囫囵冲掉身上的泡沫,赶紧跑出来。


就在他跨出浴室的那瞬间,一道精白的闪电劈开夜空,将天蓝色薄纱的窗帘照得通亮。



顾灿咽了下口水,脸色略微有些苍白。



他躺在床上,感受周身死一般的寂寥,听不见任何声音。突然,就生出一股念头:



就好像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活着。




不对劲。


一定有哪儿不对劲。


是哪里呢?


是那个莫名其妙的圣诞老人,是生活一辈子的地方头一次停电,是母亲血红的红裙,还是滚烫到不受控制的洗澡水?



顾灿紧紧闭起眼睛,让自己沉溺于无边的黑暗之中,空气里混合进粘腻的潮湿,呼吸都有些滞涩,他的视网膜上重叠着沉沉的黑影,那黑影里,幽幽的远方,好像有两束光……


好像……


有人,在看着自己……





顾灿唰地睁开眼!


脑门上的冷汗滑落枕边,胸腔像蹦床的弹簧网一般,上下起伏。



他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他知道了……



是那轻轻拂动摇曳的天蓝色窗帘。




寒冬腊月。




他根本不可能开窗。




顾灿双眼直愣愣地瞪着天花板,余光里窗帘的每一次飘动,都好像是一把镰刀刮在他心口。他不敢往右手边看。



天地从万籁俱寂的死沉中抽离出来。


顾灿听见自己急促而粗重的呼吸声,他在心里默数,数到三的时候,哗啦一下掀开被子,大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唰!


窗,的确是关着的,严丝合缝。



乌云点缀在铅黑的苍穹之下,惊雷劈过,闪电如锯齿班龇出森森白牙。



顾灿手脚冰凉,头皮发麻,踉跄往后推了两步,摔倒在地。


他看见……


他看见。


他看见了!



飘摆的天蓝色薄纱窗帘上,挂着一双深邃而幽暗的眼眸——不显情绪,却又藏满情绪。


只有一双眼睛。



顾灿滞住呼吸。


那是哥哥的眼睛,他认得。


——顾涵车祸那天,他亲手为他合上的眼睛。




“哥!哥——”顾灿颤抖着嗓音,连滚带爬,跪在冰冷的木质地板上,两年了,他连做梦都没有梦到过哥哥。


哥哥来找他了,却显然,不是因为什么好事。


“哥,是你吗?你别吓唬我——哥——”语气逐渐掺了呜咽。


两年的放纵转瞬即逝,只一副眼神,便轻易唤回顾灿仿若遥远却无比清晰的记忆。

顾涵的神里,是明晃晃的责备。



窗帘上的明眸垂落下来,纤长的眼睫毛一张一合,他静静注视端跪的小弟,哪怕只有一道视线,仍能显出男子骨血里的肃冷气场。


凉风嗖嗖。


“哥,你别这么看我,我……我知道错了。”

顾灿真心觉得,他今天要交代在这里了。


纤薄的睡衣被不知哪儿来的阴风吹起,迅速为顾灿被热水烫红的身体降温,他浑身都在抖,搓在胸前的手心汩汩淌汗。


哭着,却不得不与顾涵对视,“哥,我错了,呜呜,你别生气……我知道错了!我不该上了大学就放纵自己,我不该挂科的,我不该晚归去KTV——”


顾涵眼神略沉,不许哭,一条一条说清楚。


少年只好咬牙将眼泪憋回去,跪得规规矩矩,搜肠刮肚,“我不该不好好学习,不该跟同学喝酒,不该去网吧KTV,不该熬夜打游戏,不该同老师吵架……”



啪!


顾灿抖索的认错声被书桌上赫然点亮的台灯打断。



他一怔,毛骨悚然。


不,不是……停电了吗?



顾灿诚惶诚恐地瞥了一眼顾涵冰冷的眼神…………杀了我算了。



他当然不敢这么说,虚弱得从地上撑起,颤颤巍巍挪到书桌前,抽出空白的笔记本,小心回头窥视,“哥,哥……我,我能坐吗?”


顾涵轻轻眨了一下眼。


“谢谢,谢谢哥哥……”


尘封的记忆,随笔尖触纸,缓缓在少年脑海中泡发开来。

他强忍惶恐不安,攥住笔杆,在空白页正中,端端正正写下两个字——检讨。


孩子也是奇怪,父母一味溺爱,几近听之任之,顾灿反倒不服管教。相比之下,顾涵对他要求严格,奖罚分明,顾灿一点儿都不敢忤逆哥哥。

可是,人都是有惰性的,尤其这个年纪的男生,顾涵走的时候,顾灿伤心欲绝,跪在哥哥的遗像前,发誓一定不辜负期望,那时候,顾父顾母拉他,他都不愿起来。


可现如今……


顾灿想想都觉得自己混蛋。


桌角的抽纸,会在他写到动情处时幽幽飘动两下,顾灿便通身一颤,赶紧抽过纸,擦去眼泪。

他写得投入,一张脸,却时而吓得煞白,时而羞得通红。


“……两年来如此放纵,实在对不起哥哥的教导,灿儿一定会就此改过,从今往后,一定乖乖的。”

少年两手捧着自己写下的检讨,战战兢兢跪在床边,他不敢一字一句照着读,哥哥的规矩,说话一定要与人对视。


可这害怕劲儿,又真切极了。


那纯色窗帘上,就只有一副眼睛啊!


少年连喉音都哭哑了,单薄的双肩一直在抖,“请哥哥相信灿儿,再有下次,灿儿……灿儿一定自己请家法。”


顾涵的眼睛静静望着他,片刻,没有反响。


顾灿心底惴惴不安,他不知道哥哥心里究竟记着他多少错处。两年了,他就没干过几件好事,怎么可能在这短短半小时内,统统回忆起来。


他眼里充着泪,委屈而怯生生地望着哥哥。


突然,洗手间的门“砰”的合上!顾涵看他的眼神,又凌厉几分。



简直魂飞魄散!



“哥!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


哥哥本就积威深重,顾灿从前便不敢忤逆,更不用说现在……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顾涵,那眼神根本不用任何渲染,就已经阴沉得可怕。


顾涵从前总玩笑似的问他,那么怕我干什么,我会吃人吗?


会!此刻的顾灿只想疯狂点头!你明明就会啊!


“我,还有,我想起来了,还有不该和妈妈大呼小叫,对不起,我一会就和妈妈道歉!”顾灿自暴自弃地抹着不住滚落的眼泪,可透着窗帘射出的眸光,仍旧锋利如冷刀。


少年无奈,却恐慌万状,他膝行至床头,唰得打开床头柜的第一个抽屉,不料,本该躺在里边的戒尺却不见踪影。

顾灿一阵翻箱倒柜,“哥,你听我解释啊!我没有扔,我不敢扔的!你让我找找,让我找找……”


他怕得大脑一片空白,毫无头绪。最终,在床底抽出一根积灰的戒尺,双手捧过头顶,“我不敢了!哥,我真的不敢了!你给个数吧,别吓我了啊,呜呜呜呜!”


少年痛哭流涕,见顾涵丝毫没有松动迹象,狠下心来高扬戒尺,重重落于左手手心,一下接着一下,白皙的手心顿时红透半边天。


冰冷阴鸷的视线下,顾灿不得不将自己的罪行统统抖搂出来,一点儿都不敢瞒着了,一边打一边说,“我不该,咳咳,不该跟紫萱提上床,她还小……不该跟爸妈没规矩……不该不坚持早锻炼……不,不该偷吃舍友的泡面……呜呜呜!哥哥!别打了好吗,灿儿疼……”


左手手心已经高出整整一指的厚度,顾涵眼里毫不掩饰心疼,他看少年的目光多了几分温和。


顾灿见状停手,却不敢放下戒尺,两只手端正捧直了摆在胸前,断断续续抽泣。


“哥,哥,别生气了。灿儿改,别生灿儿的气了。”




摆动的窗帘缓缓静止了下来,顾灿再次抬头,天蓝的底色上再无任何点缀,他泪迹未干,茫然而不知所措地盯着窗帘,再想要捕捉一丝一毫哥哥的痕迹,却再也找不见了。


“灿灿!电来了!”屋外,顾母呼喊了一句。


顾灿木然起身,将字透纸背的检讨请放在床边,亦步亦趋地向方才顾涵出现的地方走去,他用红肿的左手捧起窗帘,被纸巾擦得通红的鼻尖,触及冰凉的布料。


狠狠吸了一口气,眼角再次溢出泪水来。


真的,是哥哥的味道。


哥哥,你还会回来吗?


我愿意一辈子挨打,做个长不大的浑小子,你能不能回来?


—————


没有逆天反转也没有走近科学,这就是一个“对着鬼痛哭自罚”的小故事。



彩蛋:《当顾灿挂了B大神外的号》





说说触发我写《安歌》的灵感迸发时刻



众所周知,医院真的是一个大型的训诫场面集中营。


等级制度分明,上下级之间这种微妙的师生关系,往往说者无意,听者(比如我)有心,在旁观各师兄弟挨训的时候,我的内心是…………躁动的!


但是,单纯的上级训责下级,还并不足以我构思这么一篇小甜文。我的理念里,还是觉得,训诫的本质是必须要有爱。教训你,是因为希望你变好,而不是为了你这点破事我今天要晚二十分钟回家就赶不上超市免费班车的末班车啦!


那么,到底是怎么样一个场景触发了我的灵感呢,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


不对。划掉。


那就是个平凡的大白天。


当时的我还是一个临床小萌新,大概比小远还新一点,再加上我长得可爱温柔又稚嫩青涩(没错就是我)的样子,看上去就,很好欺负。


那是一位对于萌新的我来说,确实比较棘手的患者。

情况危重不太稳定,急诊抢救过后想要赶紧脱手,一复律就送上来了。诊断我就不说啦,机制是创伤,所以事发还是很突然的,年龄在六十左右的样子。


我们的科室习俗,通常送上来的患者,家属会被暂时拦在外面,等把患者安顿好了,管床做完基本的评估和体格检查,会有护士去把家属叫进来。

那天,我还没做完检查,家属就被叫进来了。


那是一个大概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是患者的儿子,他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十分费力地掰开患者的眼皮要检查他的瞳孔光反射。

而患者的面部创伤导致他的眼皮肿成泡芙似的,满是青紫,还伴有眼周的各种挫伤擦伤,头上包着的纱布也对上眼框有挤压,很难暴露眼球,再加上,之前插管的时候用了许多镇静剂和麻药,瞳孔非常小,就更难看清到底有没有对光反射。


反正,从家属的角度,他看到的,估计就是我非常残暴的在毫无道理地摆弄患者的眼睛。


他当即就开始对我展开“攻击”。

我能理解创伤事故事发突然,作为儿女肯定心情急切,这从他的语气、动作和说话内容中都能听得出,他甚至有点语无伦次。


开始的时候,他拉开我,质问我在干嘛,那时候态度已经十分恶劣了,我躲开他的拖拽,首先做了自我介绍,然后解释我在干嘛,并且请他出去,我说做完检查会叫你进来的。


他当然不肯出去,然后他的话题开始转移到了这个患者的袜子上,他说他父亲常年穿着袜子,为什么不见了(我:???内心狂奔过一万只杨大山)

这个时候,科室里其实挺多人的,可令人绝望的是,大家好像都在忙自己的事,并不抬头。


这位家属在床上,床头的物品袋里,患者身上盖的被子下面很认真很投入地找袜子,真的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没有找到,就一直冲我吼,指着我骂,说我不负责任。

我跟他说了几句之后发现这根本就不是个听解释的人,就放弃了,强迫自己冷静,这期间患者心率好几次跌到三十多,最首要的还是评估掌握患者情况,于是我带上听诊器开始听肺音,然而他真的骂得好大声,我完全听不见患者的呼吸音了。


登登登!


这个,你们季哥哥的原型就现身了。这里叫他G老师吧!


小说里都是写,什么方圆十米气温骤降,其实并没有,G老师大概是听到声音直接赶来的,手里还拿着铁质的病历夹,然后他就简单粗暴,用这个病历夹的侧棱,敲在床架上,很大力——邦邦邦!


特别响,直接盖住了那个患者家属的声音。


并且扯开嗓子就冲他骂了回去:你吼什么吼?凭什么冲我的人吼?声音大就了不起是不是?你一个大男人冲一个小姑娘撒气,好意思吗你!要呆着就闭嘴,闭不了嘴就出去!

(这几句话我至今记忆犹新啊,几乎都是原话了)


故事是非常烂俗的英雄救美​,大概很多训诫文中都会有更加带感的高光时刻,但是切身感受中的我,真的很难不上头啊。


在职场上,有一个人单纯为了这件事“是错的”,而与你为伍,他清楚知道可能产生的后果,却还是会因为简简单单的“不该这样”,站出来,与有能力置他于不义的人对抗,太不容易了。


当时我就想,一定要记住这种感受,记住被冷漠看戏的感受,也记住被公然维护的感受,然后努力,让自己长出地基足够扎实的锋芒来。


-----------------------


千字彩蛋:《关于G老师的三件事》一定要看啊!每一件都足够你脑补十万字木头挨打的经典场面!

《等》


1


“找谁?”

“俺找王永富。”

“我们这儿没这个人,你找错地方了。”

“不会吧?俺儿子,就在这儿上班啊!”


雨天。


湿透的布鞋在光洁瓷砖上留下两排黑压压的脚印,保洁阿姨碎碎叨叨,因为我的到来给她带来了额外的工作。

拖地的动静,像我在田地里翻土。


我有些抱歉,又有些尴尬,毕竟那一身破烂工装在左右穿梭的白领中算是异类,我在他们的眼里看见警惕。


扯开嘴笑了笑,想表示我并无恶意,又掂了下背,将红蓝布编织袋驮得更高些。

“那是俺儿子,王永富,在你们这儿干那个……”我一时记不起来,“就整天对着个电脑的那个,叫啥来着……”


“不是,叔叔,我们这儿就没有王永富这个人!”

我不甘心,“俺能进去找找不?”

姑娘看了我一眼,“不行,现在上班时间!”

“没事儿,俺在这儿等!”


2


“爸!你怎么来了?”

“哎!儿子!”我爸仰头大笑起来,露出一口长满黑斑的碎牙,“就知道俺没找错地儿!”


前台满脸不可思议地确认,“王昭,这是你爸爸?”


是的。

我改名了。


我长大在一个穷乡僻壤的小农村,小到我已经不愿意提及它的名字,仅以换来询问人的满脸疑惑,和语气词中不经意的居高临下。

母亲从小病重前几年才离世,父亲是农民,偶尔也靠收垃圾去县城里卖钱为生。

我从小独立、坚韧、好学,来上海读大学时,生活费靠自己打工,学费家里出一半,另有国家救助金。


可是,你们永远不会懂得,阶层就好像是命运的魔爪,在我拼命努力向上爬的时候,无数次攥住我的脚踝,欲将我本不稳固的身躯拽回泥潭。

是我的穿着和品味、是我吃饭走路时的举手投足、是我无意中漏出的闭塞世界观——它们像蛛网般盘踞在我整个生活里,大到面试中的窘迫,小到,我的名字。


永富,庸俗极了。


我对前台的姐姐尴尬笑了笑,拉着父亲走进楼道里没人的角落。


3


我的儿子是我们村上这代年轻人里最优秀的。


我总向隔壁邻居炫耀,他在上海一家大公司里做白领。他们问,什么是白领。我回答说,你怎么这都不知道,就是坐办公室的,不用干体力活。


我们家庭情况差,妻子病痛缠身多年后过世,我是家里唯一的收入来源,几乎所有的钱都供他读书了。孩子一个人在外面,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大事小事都靠他自己,只有努力卖菜搬货收垃圾,争取多给他点儿零花钱。


亲友们总担心我今后养老没有积蓄,我每次都挥挥手,这有什么好担心的,等咱家永富出息了,以后有依靠咯。


永富从小懂事,才上学就会打理家里,学习成绩也名列前茅,凭自己的实力考上上海的大学。

“你要好好读书,才能去大城市,赚大钱。”

这是我一直对他说的话。


他果然做到了。

他工作的地方,是我这辈子见过最高的楼,外壳都是闪闪的玻璃,楼道里的空气都是香的。


“爸,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就过来?”


我笑着,眼睛眯起来,像是被儿子身上光洁的白衬衣折射出的光亮,扎到睁不开眼。

“你咋也不接电话嘛,俺担心你,就跑过来看看。”


儿子好像不太开心,或者说,我太久没看见他在我面前开心的样子了。大概也是工作压力大,他语气有点急,“你打电话来的时候我都在开会啊,我不是说了吗,有事你发我微信给我留言。”


我好像笑得更开了,像个被教训又不愿承认错误的孩子,企图用嬉皮笑脸蒙混过关,“俺是想来着,就是那个绿色的嘛,它总开不了,我又怕乱捣鼓给弄坏了。”


“我不是都教过你了吗?怎么可能打不开呢?!”


我低下头,狡辩道,“哎!一直不用,就忘了。”


“这怎么会忘?你到底要我教你几次?!”


我不好意思地挠头,是啊,什么时候记性那么差了,都快记不得,儿子上次回家,是什么时候了。



4


我不知道父亲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小时候的他,明明是无所不能的。

他认得田地里所有的蔬菜花草,他能把简单的玉米糊做出不一样的美味,他可以将七零八落的部件组装成一辆自行车,他英勇地拉着我的小手去找欺负我的邻居家孩子理论,他也会在漏雨的屋檐下为我撑一夜的伞。


那时候的他,让我心甘情愿仰望,是我的英雄,是我的全世界。


可现在,他的一举一动都显得笨拙无知。


愚蠢到连在买地铁票都不会。


“我不是让你打车吗?你怎么去坐地铁了?”我压低声音,从安静的办公区匆忙走出来,手头的项目明天截止,我已经在拼命挤压休息和吃饭时间了,这时候的节外生枝,放谁都会不高兴。


“这儿开车的都诈俺!说要五十块钱!俺不坐,要不是需要过江,俺能自己走去!”

父亲的嗓门特别大,前台的姐姐看我奇怪的眼神,大概是又听见了什么。


我简直两眼懵黑,可又知道父亲这八头牛拉不回来的倔性子,只能压着脾气,“你找个工作人员,让他们听电话。”


电话里隐约传出陆续的询问声,父亲显然没有辨识工作人员的能力,晕头转向找了一圈,我只听见越来越密集的嫌厌声——


“喔唷!那么大的包还上地铁。”

“就是呀,这么挤你上车的话还让人家怎么站啦。”

“哎!看点儿路啊!你蹭到我了晓得伐,白衣服都脏了!”


冰凉的手机屏幕,衬托出我愈发滚烫的脸颊。


很久,电话那头才又响起男人唯唯诺诺的声音,“永富啊,没,没有工作人员啊。”


5


我家永富啊,可孝顺了。


逢年过节都要往我银行卡里打钱,我一个老头子,哪里用得了那么多钱,吃不多也花不掉,都给他存着了,等他以后娶媳妇用得着。


“老王,你命好啊,还有儿子可以依靠,啥时候接你去大城市住啊?”

我干笑着摇头,“上海啊?俺不去哦,人贼多,闹腾个劲!”


我终于等到儿子长大了,出息了,我反倒越来越不想依靠他了。


我倒了几趟车从老家到上海,临走前装的馒头还有剩,可惜这编织袋不防雨,给淋湿了不少,但也还凑合能吃。扒拉开那几个馒头,底下是用塑料布裹起来的野菜饼,那是永富最爱吃的东西。小时候,每次生日,我都会给他做。


永富马上就三十岁了,我们村里的习俗,男孩子三十岁是个大生日。

而立之年嘛。


他工作忙,每年生日都不记得过,今年可不行,三十了,要过的。


“爸!大热天的,你怎么不开空调啊?”

我赶紧跑过去阻止,这酒店已经不知道要花多少钱了,怎么能再能开空调,“诶诶!不要!起开!哪里热了,这还下雨呢!”


儿子下班赶到酒店,天都已经黑了,肯定累坏了,可还是给我带了饭。他说他吃过了,让我一个人吃。打开饭盒,有猪排、韭菜炒鸡蛋、一条鱼、和卷心菜。这点菜,都够我吃两天的了。


“俺带馒头来着!你下回别买了。”


永富抓着头发,语气不耐烦,“爸,你以后来之前跟我说一声,成吗?我这一点准备都没有,多匆忙啊。万一我出差不在上海呢?你这人生地不熟的,谁照顾你,太危险了。”


又被儿子教训了。


我放下排骨,在衣服上蹭了蹭手上的油渍,尴尬笑笑,“成,成!下回不这样了,你别生气。”


6


沪漂的生活本就不容易,我出生农村从小不见世面,起步就比别人落后一大截,靠着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家庭资助走到今天,其中心酸坎坷,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为了不被打上“凤凰男”的标签,我努力训练思维习惯,修炼穿着谈吐,甚至把名字都改了,终于,在这三十岁的年纪,不至于活得太狼狈。

就职于一家互联网公司,租得起外环以内地铁沿线的房子,也有一位性格相符聪慧漂亮的女友。


父亲的意外到来,就好像是突如其来放置在我眼前的一面镜子,我从镜子里看见了那个满身泥泞、不堪的自己,这让我有些挫败。


“小恬,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我不好意思跟女友开口,原本说好,这次生日要去外滩八号过二人世界的,但是父亲大老远赶来为我过生日,我不可能丢他一个人。


好在,女友向来善解人意,“没问题啊!你过大生日,邀请父母一起是应该的,不改地点也行,我打电话问问能不能换成三个人的包间?”


我赶紧拒绝,“不不不,我爸去不了那种地方,换一家吧。”


“都行,听你的!”


我拂过女友的长发,紧紧搂住她,轻声却由衷地道,“委屈你了,等我爸回去了,一定请你吃顿大餐。”


7


上海的馆子果真不一样!


一进门就是金光闪闪的水晶吊灯,服务员都穿这统一服装,大圆桌上铺了雪白的桌布,下雨天进门还给你个袋子装伞。

托儿子的福啊,我可是第一次上那么豪华的馆子吃饭。


“爸,这是我女朋友,孙羽恬。”


我开心坏了,我家永富不但工作靠谱有出息,还找了这么个漂亮端庄的女孩。

“你好你好!我是永富的爸——”儿子在桌子底下碰了我一下,我猛然想起,立马改口,“我是王昭的爸爸。”


女孩儿微笑向我点头,“叔叔好。”


小两口看着要好极了,姑娘一直凑着永富耳边说些悄悄话,永富揽着她的肩膀,即登对又甜蜜。他们问我想吃什么菜,我摸着口袋里的野菜饼,远远扫了一眼菜单上的标价,说我不饿,少点几个菜。


菜单交还给服务员,永富就将我拉到了厕所门口的小道上。


“爸,你身上这什么味儿啊?”


我的笑容僵硬在脸上,刚想夸夸姑娘的话也咽了下去,“啥,啥什么味儿?”


永富小心又警惕地凑过来,像是闻毒药似的试探着吸鼻子,半晌,他问,“你洗澡了吗?”


我低下头,瞥见衣角处一摊深色的油渍。


酒店的窗只能开一条缝,不开空调就闷热难免,衣服倒是每天都会搓一遍,但是那个洗澡的东西,我只在电视上看过,不会用。


“两天不洗澡,你不觉得脏吗?!”


我有点不敢抬头去看儿子的脸色,“俺,俺擦过身了啊,有,有味儿吗?不能够啊。”


结巴得毫无底气。


“对不起啊,儿子。”


8


当小恬在我耳边轻声提醒,你闻到什么味道了吗,我的脑海里瞬间划过一道闪电。

仔细嗅了下,耳根就被这怪异的酸臭味熏得通红通红。


我将仍在东张西望的父亲带到走廊里。


其实,根本不用问的。

这味道我太熟悉了,熟悉到我甚至习以为常,需要靠旁人提醒才能辨识出其根源。


可我还是张口就道,“你洗澡了吗?”

分明不是疑问。


看父亲无措低头的动作,和明显理亏的支吾,我积压数日无从排解的情绪倏地烧了起来,“两天不洗澡,你不觉得脏吗?!”


我以为父亲会又一次笑得傻乎乎地糊弄过去,可是并没有,他顶着那结块的头发,说,对不起。


这样真诚又羞愧的道歉,那句对不起,我记了一辈子。


9


我大概,是给儿子丢脸了。


年纪大了,什么事都做不好。

本想给儿子过个生日的,结果尽捣乱,让他花掉那么多钱,这要是能开心也就算了,偏偏,这两天没见他笑过一次。


我们三个人,居然点了六菜一汤。大饭馆里的菜,比想象中难吃许多,一点都不值得那个价钱。

永富也觉得不好吃吧?他都没怎么动筷子。


“吃肉啊儿子,你看你瘦的。”

那姑娘一直不怎么说话,文文静静的,我一个长辈,总要招呼人一下,伸手给孩子夹了个鸡腿,“小恬,你也吃,不用客气,跟了我们永富,我当你自个儿闺女。”


“爸!”

永富看了眼那鸡腿,“你让小恬自己来,她会夹菜。”


“诶,好。”我点头答应,冲女孩儿笑,“自己夹,自己夹。”


儿子实在吃太少了。

我知道他胃口,也了解他口味,这甜滋滋的上海菜,他根本不爱吃。我犹豫半天,像个不确定答案于是不敢举手回答问题的学生,终于还是将口袋里的野菜饼拿了出来。


亮黄色塑料袋包裹着的,整整齐齐六个饼。


“儿子,生日快乐。”


10


小时候家里条件艰苦,没有钱买蛋糕,父亲就每年都做野菜饼给我过生日,叠起来就是蛋糕的形状。

他会在上面插一根蜡烛,可是不能点太久,许完愿就要吹灭,来年要继续用的。


“别吃了。”我拽住小恬的手,“你本来就胃不好,这个不消化。”

她笑了笑,将饼放在盘子边,喝了口水,“这个味道,还挺特别的。”


小恬订了蛋糕,特地买了数字蜡烛,饭店的店员们也很配合,将大堂的灯调暗,领着许多正在吃饭的顾客,为我唱生日快乐歌。

气氛很快就融洽起来,我唱着歌,觉得三十岁的大男人还要这样过生日实在有点令人汗颜,赶紧将蜡烛吹灭。


“诶,你许愿没?”

“许了。”


灯光都那么暗了,我却还是不敢去看父亲晶莹的眼神。


可我能感觉到,那眼神,同以往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了。


11


我远远看着儿子温暖幸福的笑颜,像个看电视剧的观众,终于等到他拥有美好的结局,心满意足。

我由衷替他开心,也明白,那是我没办法进入的世界。


我扛着行李,站在乌泱泱的火车站,“害,别送了,回去上班吧!转头儿领导该有意见了!”


永富低头给我检查着证件,“车票,身份证,这两样就可以了。我不知道你这身份证能不能刷,如果不行,你就给工作人员看车票,能记得吗?”


我笑着点头,“能!能记着!”


“别着急,你时间肯定来得及,先在这儿坐一会。”永富看了眼手机,“有事跟我打电话。”


把所有事情都交代一遍的时间里,儿子接了三个工作电话了,我都有些替他急,“我不碍事儿!你快点儿回去吧!”


“嗯,那我先走了。”今天的永富,好像格外耐心,他又重复一遍,“有事打电话啊!还记得我昨晚跟你说什么了吗?”


“记得!”

儿子昨天说了好多话,但我还是一下就记起来了,“俺记得!以后不来了嘛!等过年,俺等你回家来!”


我不好意思地笑,“对不起啊儿子,给你添麻烦了。俺听你的话,以后不来了。”


12


我只是想提醒他,手机一定要随时保持有电量。


我什么都没说。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胡乱招招手,闷头就扎进人群。


----------


隐藏结局请戳右下!

乔硕视角



老师已经三天没有回家了。


打那通电话的时候,我就有想过,老师大概是会非常生气。当时的我伸手探向身后高高低低的肿痕,暗忖着,应该会比这次更生气。


这样的手段,龌龊、肮脏、恶劣,最为老师之唾弃。


他大概会训我:有错就承担,没错不许低头,有什么事情是放在台面上解决不了的?你这般作为,又与瞿林的胁迫镇压有什么区别?


可是,大概是我伪装的太好,老师都忘了,我就是这么一个龌龊、肮脏、恶劣的学生。

那么多年了,老师那一身正气,一点儿没学到。


我在老城的贫民区长大,父亲酗酒赌博,母亲靠陪酒为生,生活起居基本都由外婆照顾。

路口转角处的那个火锅店店主,总会把一些卖不掉的蔬菜留给我们家,是因为外婆同意他们把污水引入我们家门口的臭水沟里。

小学班主任能将我拿补助金的事情守口如瓶,是因为她家里吃的都是外婆省下不舍得自己吃的土鸡蛋。

邻居家的叔叔,总是骑着小毛驴接妈妈下班,原来也并不是顺路好心。


这个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这是我很小的时候,便懂得的道理。


——虽然,遇见老师的这六年里,我早已无数次动摇。


老师很严厉,尤其是所有事关医学和患者的事情,眼里不容半点沙子,在他眼里,没有任何理由可以妥协人身利益。


错是错。对是对。


错了就挨罚,反省,就连他自己,都习惯性地以写检讨的方式去反思问题。


同理,对的事情,他绝对不会退让半分。


我能明白,他也许真的是对的——瞿林的做法太阴险,余甜甜的处置中找不出医生的主观错失,暂停手术这种手段完全不考虑其他患者的利益。


为了做他觉得对的事情,他可以无畏处分、降职、停薪。

为了叫我安心踏实地工作,他宁愿扮黑脸揍我一顿。

为了不让我曝露在瞿林的手段之下,他会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


可是,我做不到。我没办法视而不见。


我他妈是他的谁?


这六年来从老师那里得到的还少吗?是少你吃的了?还是教你时自己留一手?


凭什么要他赌上自己的职业生涯,来保全一个名不见经传、没出息又只会惹他生气的学生?


我没办法坦然接受老师对我的维护,和与之相伴的沉重代价。


我也不想离开B大,我也不想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我还有很多技能都没有学会,我心心念念着老师上次承诺的那句,等下半年科里进新人了就带我上主刀。大概,再也没机会实现了。


长到那么大了,除了外婆,老师是唯一一个不求回报对我这么好的人。我明明无比珍惜这段师生关系,可是,我还是拨通了那个电话。


乔硕,你混蛋。



老师说他很失望,我知道。


老师说他后悔收我了,我大概也能理解。


老师说他不想看到我,我真的,挺难过的。


我很早就有了老师家的钥匙,后来,还在这里有了自己的房间,尚且读医学院的时候,就经常从宿舍逃出来泡在老师家里,这六年根本就是抬头不见低头见……


我望着空荡荡的家,老师的家,突然就不知廉耻地委屈起来……


怎么说不想看到,就不想看到我了呢。




我每时每刻都在害怕,这一走,就回不去了。


老师怎么打我罚我都没关系,可是,他说让我滚的时候,我竟连跪下来求他的勇气都没有。

原本坚实的师生纽带,在瞬间就好像沦为了一条岌岌可危的丝线,我害怕,他终究会说出口的那句——


别叫我老师。


我大概会哭得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


哎,我好想问问这孩子,后悔吗?


彩蛋又是高浓度糖:《乔硕在山区的那些日子》

《安歌》第十九章(2)



安小少爷在办公室公然挑衅季主任的新闻很快就传开了。


连带着许多或久远、或新鲜的八卦。


“不可能吧?我看季主任从前对安医生很好啊,我手术室朋友说,安医生第一次上台的时候是季主任亲自帮穿的手术衣戴的手套,他在季主任的台上应该都是特殊待遇。”

“就是每次都全程被抽问,答不出下台了还要罚站训话是吧?这个我也听说了!”

“啊呀,那是表达重视!乔大夫刚来也这样。之前安医生阑尾炎住在普外,不传言都是季主任在陪床吗?”


说话的人是赵辰海,“哼,那也不能直接扇人耳光啊,人家少爷能忍?我看啊,季主任这个位置可是做不久了,安家是什么地位,还能容下自家少爷在外面这么被欺负?你看谁跟他打的架,谁不就倒霉了吗?”

他曾跟乔硕结下过梁子,又是自来看不惯季杭自命清高的性子。


那中年的护士凑上来,压低声音试探,“你也听说了?哎我嫂子,就是在医务处的那个,前几天问我我还不信呢!乔大夫从进科开始就是重点培养的,这谁不知道啊,怎么说走就走呢!”

赵辰海不屑道,“上面要调任谁能说什么,不然好端端的,他乔硕也没有什么业务过失,好好的国家重点科室不待,干嘛就发配到那穷山僻壤了?”


萧南齐的声音幽灵似的从身后飘来,“你太闲了是不是?出院办好了?病程写完了?17床的刀口去看过没有?”


可不就是太闲了吗。吃瓜需要的时间精力,和其换得的乐趣与多巴胺,又岂是萧南齐这种钢铁直男八卦绝缘体可以理解的。


但是,身在临床多年,他也一样明白医院内无风不起浪的定律。有一点大家的认知并没有错,乔硕从进科来一直都是重点培养对象。

整个神外A组,要数萧南齐和季杭在临床业务上的配合最多,处事风格及原则也最相近。是以,其他人也许不甚熟知,但萧南齐看得清楚,曾经那一次次被勒令过来道歉,走路都走不稳却还是规规矩矩站到他面前鞠躬的乔硕,是季杭实实在在的大弟子。


调任的事情,本就可大可小。

可事关乔硕的人事变动,季杭居然一句都没有跟自己提过,萧南齐确实不八卦,但他骗不了自己的直觉。


本想去找乔硕当面问清的,可奈何命运弄人,走在手术室的长廊里,最先遇到的,是季杭。

“你怎么脸色这么差?”萧南齐诧异。


神外的工作强度大众多周知,急诊手术多、手术时长长、病情多危急,但共事多年,萧南齐也鲜少见到季杭如此憔悴:脸色像是暗沉的水泥,唇角刻着几道干裂,沉重的黑眼圈好似沾满墨水的笔画上的,衬得他更清癯。


季杭曲起食指指节摁了下眼眶,随口敷衍,“嗯,昨晚没睡好。”

前日夜间紧急手术的那位阿婆,果然出现了预期的脑水肿,可这并不足以有说服力。


萧南齐猜疑,“我听说,安寄远把你给他整理的讲义给碎了?”

流言的传播果然是自带修饰功能,二十多页的手写病例解析居然被传成了讲义,季杭有些好笑地看向从来都事不关己的萧南齐,“连你都知道了,看来是人人都知道了。”


萧南齐突然觉得护士们的八卦传得有道理了,不禁为季杭捏把汗,“你真的是把安家小少爷给惹了?之前不是挺好的,我还以为你要把人给收了,怎么转眼闹成这样。”


季杭低下头,昨日安寄远戳在他心窝子上的话,还尤言在耳,可想起那狮子眼底毫不掩饰的敌意,又不过轻轻一笑。

大抵是真的累了,声音里不及掩饰那无奈的宠溺,“小孩子脾气而已,没事。”


事实上,季杭也没想到小远居然这么反感自己。


萧南齐摇头感叹,“你最近也是够惨的,先是被瞿林盯住,徒弟们又没有一个省心。”

季杭强笑,刚想糊弄过去,脑海里却蓦然“叮”的一声警惕起来,他沉下声,严肃问道,“乔硕怎么了?”


乔硕怎么了。


这件事,在现如今的神外,竟要属安寄远最清楚不过了。他从陆白那里听闻事态全貌,又找安笙当面对峙——可知道又怎样,究竟是太晚了一些。


“你师兄打电话来,求我帮你哥一把,瞿家势力庞大,我不过是提了一点小小要求而已。”安笙在浓浓茶雾后回忆,那正是安寄远和乔硕在科室公然打架后的一天,“不然你以为,你哥一个交代都没给,我凭什么能让你回去上班,难不成真败给你那些小手段?我安笙的儿子在公立医院被同事当众殴打,若是他还能安安稳稳上班,安家不成笑话了吗。你哥可以打你,那是家法。他打你,就是在找死。”


安寄远很快就将那日后所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串联起来——为什么打架后安笙情绪激动地要他立刻回家,而短短一天后又放任他逃回医院并不做追究?为什么瞿林坚定的立场,随着会议室里存心试探的那一句“安医生”而消失殆尽,就连绑架公务人员都可以不予追究?那日的乔硕,又为什么在提醒他改过一份医嘱后狠狠在他后背拍了一下,嚷嚷着以后我不在谁给你改这种错?


所有的答案,就在这一纸已经签字落章的《医务人员人事支援调遣表》上。他想要再与安笙博弈,也都木已成舟。



“乔硕,你是不是脑子长坑了?”要在烦杂的病区找一个说话的地方,只有在季杭办公室里。


安寄远将那张调遣表拍在桌上,“答应离开B大就为了让安家出面去找瞿林协调,拿自己的前途跟我爸做交易?你还说我屁股是外借的,我看你才是不怕打吧!!”


本就不是可以瞒一辈子的事情,乔硕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瞿林受安家之托,不再因为余甜甜的事故对季杭紧咬不放,那他与安笙的交易,自然也就瞒不住多少时日。

乔硕在沙发上坐下,两只手胡乱抓着头发,回忆起来仍不免愧疚,“这件事是因我而起,瞿家那么厉害,我想不出其他应对办法。再怎么说,安笙——你爸他也是老师的父亲。”


安寄远为乔硕萌生出的念头感到难以置信,“你也来过我家,也见过我爸,你觉得他俩哪一点像父子了?”

这本不是他愿意提起的话题,可是安寄远实在太过震惊。

“他不愿意姓安、不情愿回家、更不容许我倚仗安家做出任何一点逾矩的行为,你不懂是为什么吗?”他这句话说得很慢,像是食道里卡了一块干巴巴的饼干,闷闷的,“跟我哥相处六年,难道还不知道他的底线在哪里吗?”


怎么会不知道。

乔硕还是坐在沙发上,手肘撑着膝盖,无助地垂落脑袋。


安家,是交织了季杭万千无奈与厌恨的地方。

他的老师那么骄傲,那么严正,像一根粗壮却又纹理分明的木头,找不见任何多余的杂枝。素来厌恶权势,又不屑压迫,行事都追求光明磊落,不会说漂亮话,却身体力行得将每个细节做到极致。


这其中,有他性格里宁折不弯的强硬,同样也有他对原生家庭充满矛盾的无声抗争。


可是,乔硕真的没办法容忍自己一次又一次躲在季杭的呵护之下,心安理得地看他那如神明一般高傲清冷的男人,为了他低头折腰、摧残羽翼、扭曲原则。

那是他的老师啊,老师有自己的人生、家庭、亲人,即便是为母亲的事故赎罪,那六年以来毫无保留的教导和关怀,也有过之无不及了。


“乔硕,我哥从十四岁离开家以后,再苦再难都没有跟家里开过口要什么。”安寄远想着,也有些难过,不禁又觉得悲哀,“当年他做手术攸关生死都不曾劳烦过父亲半分,你为什么觉得他会欣然接受你用前途从安家换来的好意?”


乔硕抬起头,微红眼眶炯炯盯着安寄远,他的情绪也不可抑制得激动起来,“那你告诉我,能怎么办?”


安寄远被他反问得一怔。


“瞿家不过一个眼神,直接关乎到患者利益的手术和门诊都可以说停就停。”乔硕似是回忆起当初走投无路的心情,“你被安笙软禁在家,老师又禁止我向你透露他在医院的处境,余甜甜一晚上四张病危,全院上下知道老师是第一责任人,就再也没人敢站出来帮他说半句话出半点主意。这样的情况,难道真的要坐以待毙等调查组出结果?调查组就不会看瞿家脸色了?”


乔硕扬声问道,“你说,能怎么办?”


安寄远哑然。

当初,黄全英利用舆论的冲击力将季杭推上风口浪尖时,安寄远也曾面临过相同的进退两难,明明,都不用开口求安笙,仅凭他安家小少爷这几年建立起来的关系网,请人在热搜榜单上做一些调控和公关,毕竟只是一个小医生的社会热点事件,根本就不费吹灰之力。

可是,那是季杭的底线,安寄远不敢碰。


“那你也不能答应我爸这么离谱的要求啊!瑜山什么地方,你能学到什么?瞒着我们去办了所有人事手续,这不等于把自己给卖了吗?”

安寄远的声音并不算太有底气,毕竟提出这个“离谱”甚至卑劣要求的人,是他血肉相亲、叫了整整二十三年父亲的男人,毕竟,他可以想到的去“协助”季杭的方法,就是莽撞而不计后果将杨济堵住嘴后五花大绑。

毕竟,当季杭被重重权势压到不得不折腰的时候,在身边与之并肩的那个人,不是他。


乔硕抬起眼来,低声询问,“老师知道了?”

安寄远无力地摇头,他难以想象,季杭在知道这件事后,会是怎样的雷霆震怒。



然而,事实,很快就填补了他并不充沛的想象。



就在二人沉默无言时,门锁响动。季杭推门而入,他的手里握着的,赫然就是同安寄远放到桌上的一模一样的《调遣表》。


就好像一脚踩空,乔硕的心狠狠坠落,他僵着身子机械地站起,堪堪拔直脊背,就被季杭扬臂的动作吓得本能闭眼。

乔硕差点以为要挨耳光了,预期的疼痛却并没有到来,耳边炸开“啪”的一声脆响,是季杭在空中抖手腕带起的风。


薄薄的A4纸迎面甩到他脸上。


季杭明明还只字未言,房间里却突然阴沉的可怖。狭隘的空间内,只剩乔硕战栗到破碎的鼻息。

甚至,安寄远长这么大以来,曾经和现今梗着脖子冲哥哥放过多少狠话,也都从未见过如此震怒又压抑的季杭。


“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简短有力的问话,在这小小的办公室回荡出一派肃杀之气。


季杭的气场太过硬冷,仿佛紧贴着一块千年寒冰,逼得乔硕心凛,他的声音与那飘落在空中的纸张一样,颤颤巍巍,“老师……”


听闻萧南齐的话后,季杭直接去到医务处当面确认,出来后又给陆白打过电话。

可是这一路上,师生间六年来的点滴如剪影般快进而过,从戒备到信任,是旁人难以理解的深刻羁绊。证据当前,他却仍旧抱有几分侥幸,仍旧会想,小硕向来懂得分寸进退,又明白我如此坚持是为了什么,大概会有自己不知道的苦衷吧,也许事情并不像自己看到的这样。


而这两个字一出,季杭便知,陆白所言句句属实。

他本不是喜欢自欺欺人的人,事实如山,在那石缝里生出的一丁点侥幸心,却究竟是力不能支。


季杭紧紧闭了闭眼,靠肌肉的收缩缓解眼周酸胀,再次睁开时,眼底的红血丝却好像更多了,本就憔悴的脸色阴冷至极。

他看向暗自将原本放置在桌角的《调遣表》藏到身后的安寄远,沉沉问道,“你也知道?”


安寄远心里一个咯噔,被季杭煞冷的视线扎得生疼。


是啊,他素来对这个师兄心生嫉妒,渴望着那些从未得到过的温暖,由他向安笙提出赶走乔硕的请求,然后暗自窃喜,赢回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哥哥,才是最合理而切实的解释吧。


安寄远没有丝毫辩解的意图,落霜的眉眼坦然直视过去。

他狠狠咬牙,轻蔑地牵动嘴角,镇静回复季杭的质疑,“知道,又怎么样?”


季杭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鼻腔里像是堵了块泥,湿闷又淤塞。


他深深看了安寄远一分钟之久。

那目光,不坚定、不严厉、不再强硬,浑然像一个被欺骗了的孩子,透露出满怀失望的脆弱来。


“都出去吧。”不咸不淡的声音从二人之间飘过,季杭走到办公桌后,没有坐。


安寄远紧握住拳,他心底泛着酸意,便并不愿意多给一个眼神,直接夺门而出,将满屋的阴沉留给对立而站的师生二人。


“出去。”季杭蹙眉重复。


乔硕没动。后颈的汗一片湿凉。

与那日在家将他摁在门板上狠揍的雷霆怒火截然相反,此刻季杭看他的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冷淡,冷淡到冷漠、残酷。


言行间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音调和动作,和那面无表情下透出的生硬气场——

吓得乔硕面目惨白,梗在喉头的道歉好半天才壮着胆子憋出来,“老师,我……对不起……是我擅作主张。”


“对不起?”季杭猛然抬起头,额角青筋粗实地暴出,声音没有一点温度,“你有什么好对不起的?以自己的前途为代价去维护老师,不光荣吗?”

乔硕哑在原地,根本不敢去看季杭铁青的脸色,双肩不住颤抖,只觉得一整颗心里的血都被抽了出来。


“乔硕,我教你六年,是为了送你去连手术室都没有的山区诊所任职行医,是教会了你暗渡陈仓善用权势,还是纵容你在背后动心思算计我?!”

季杭停顿良久,才沉沉吐出一口气,他直视着那个惶然不知所措的少年,从喉间迫出几个字来,


“如果是这样,我真后悔收了你。”


“老师!”这话果然太重了,乔硕的嘴里立刻泛起一股浓浓的甜腥,“您别这么说!”

这些日子以来,偷偷建起的全部防备和心理预设,被季杭这一句话砸得轰然倒塌。他一反往日耍滑卖乖的个性,竟是连偷偷打量季杭脸色的胆子都没有,只觉得纵身冷颤。


“六年,抵不过一张遣调令,我对你太失望了。”季杭声音不大,却很沉。食指指向门外,伴随那不容商榷的逐客令的,是如冷刀一般剐来的凌厉目光,“出去。我不想看到你。”


言语间的决绝,砸得乔硕眼底狠狠一酸。季杭待他素来克制冷静,他根本受不了如此重话。

可是,他不是安寄远,做不到如此干脆的离开,他与眼前这个人的连系,不过是这短短六年的师生情谊。


就好像在跌落万丈深渊前的最后一次驻足回首——乔硕害怕,他今日一旦走出这扇门,便再也回不来了。


他一张口,便是弥漫的血腥,“老师,您罚我吧!别赶我——”


“我让你滚出去!”


———————


糖在彩蛋里:《那份被碎掉的病例的来世今生》


感谢以下小伙伴们请季杭小远乔硕吃刀子: @云川漫步   @日暮斜阳  @軌跡  @易qi28  @珞梓  @徵羽  @甜心奇异~果  @赵大胖  @曦风远至  @一名路过的小学生   @溪水不回头  @木木  @ssghj  @lll  @菜花  @酒味可颂  @☆  @45℃仰望星空  @Just one.  @顾辞  @羊驼子  @21  @江城子  @蹲灿火锅店 


各位没有at到的亲阿姨们请多包涵!你们的粮票和糖蛋泥都收到啦!等我攒一攒发给某仔子吃!

再次鞠躬感谢所有给蛋泥喂食粮票和礼物的小伙伴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