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酒蛋泥

你必须永远正确。

《尾迹》第二章(2)


***先复习前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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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老爹,你要谋害亲子啊!”


国内民用航空器的第一代飞行员,多是军人出身。梁元峥那一巴掌打得迅雷不及掩耳,响亮又沉重,待梁铭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深陷一阵眩晕之中。


好不容易站稳,半边脸好像是被糊上一层厚厚的麻辣花椒面膜,肿痛难耐。


梁铭看着面目严肃的梁元峥,颇有些莫名其妙,“不就是为了王满那点破事儿吗,有必要吗?”


“不就是?!”梁元峥怒目圆睁,熨烫板正的深色西装被随意脱下扔到沙发上,他亦步亦趋地逼近正在不断后退的梁铭,单手解开袖口的纽扣,“你知不知道王满是公司元老级别的机长!飞行时长榜上前十的人,我有没有告诉你不要惹不要惹!你是不是皮痒了?啊!给我站住!”


梁铭早都躲到了沙发后头,向前伸手展开五指,做出微微下压的动作,领导范儿十足地——


试图阻止梁元峥解皮带,“爸!爸爸!你有话好好说啊你!他王满……他动手打我的副驾还有理了?!还要诬陷陆闻说是他先动手的!哎!爸——”


“啪!”的一声!


皮带灌风而下,刀子一般抽在沙发沿边!掀起厚厚一块上好的头层牛皮!


“给我滚过来!”


梁铭愣愣盯着那块被抽破的沙发皮,喉结一个滚动,眼底——凉凉。


他亲爹这是动真格了。


识时务为俊杰的梁铭赶紧把敬称搬出来,“爸,您能不能让我死个明白?到底约谈王满是动了谁的奶酪了?不他妈就是个机长吗,我们寰信还缺——靠!爸你别追啊!你小心裤子掉下来啊,我跟您虽然亲近但倒是也不用这么坦诚相待!”


梁元峥军人出身又素有健身的习惯,中年却不发福,身材高挑、腰线消瘦。他一手挥舞皮带,一手提着裤腿,倒真是怕缺了腰带束缚的西裤滑下来。


被正中下怀后的梁元峥,是火上浇了油,“不就是个机长?!全寰信有几个时长在一万五以上的你知不知道!就为一个副驾,你跑去约谈王满?人家为公司奔波二三十年,到头来被你拿着《考核本》追究哪几天在航前准备的时候看手机分心、吹酒精迟到几分钟、检查单上的签字字迹难辨??怎么,你准备因为这点事情给他申诫,让他当着大队的面读检查不成?!”


梁铭弯腰扒着茶几,反驳道,“那不能因为他资深,就没人管得了他啊!这样公司的机长不都变老油条了?再说,可不止这点事情!他还拿着公司的车贴油帖带他老婆孩子来公司洗澡!”


“那又怎么样?!”梁元峥霍然怒吼,追着梁铭围绕那一米宽两米长的茶几跑圈,“他家里情况你也不是不知道,老婆生病那么久了本来就困难,脾气就更差了。你自己的副驾你不可看着点,还强词夺理?!”


“正因为他家情况困难,不是就又把他调回飞行部了吗?”梁铭据理力争,“不然因为那次麻将事件,他一辈子都得在检修部守着!”


王满确实是公司元老级的人物了。

升机长升得早,但是因为在分公司时,把控着提拔副驾的权利而变相受贿,事关德行品质,明航局直接就撤销了其航线驾驶资格,并无限期停飞。


直到前几年王满妻子生病,医疗费用昂贵,王满哭着闹着威胁着大闹董事长办公室,最后才得以回到飞行部。


所以,梁元峥的印象里,王满当是极为珍重这份工作的,他需要机长的收入,不该无事生非。


“我告诉你梁铭,你最好把这件事去查查清楚了!”梁元峥跑得气喘吁吁,用皮带头指向梁铭,恨恨地骂,“你才跟你那副驾飞了几天,你就这么相信他?是又看上人家了还是被下迷药了?!”


梁铭不屑地抬起下巴,丝毫不犹疑地回驳,“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的副驾我都不信谁还信?难不成像你这样?胳膊肘往外拐,为了一个机长谋杀亲儿子!”


他说着,还摸了摸微微发烫的半张脸,光滑白皙的脸颊,在这几分钟内就被肿胀撑得愈发透薄,手指摸上去都疼得不禁丝丝吸气。

那是出门不用戴口罩的岁月啊。


梁铭肿着巴掌印分明的半张脸,大摇大摆地走在寰信总部的大楼里,被“热心”同事问起,连插在口袋里的手都不屑拿出来,微扬下巴睨视回去,配合得很,“被我爸打的,怎么?”


怎么?


“热心”同事恨不得把刚才脱口而出的疑问塞回去!


梁铭挨打的事迹很快在公司里传开,到底是董事长捧在手心的小少爷,从来都横行霸道惯了也没见受过什么责备,这次居然连耳光都挨上了?大家不禁对王满的地位起了几分敬意,下午来公司开准备会的王满,走路的姿势都明显多了底气。


陆闻自然也听说了。


并且,相较于隔墙的八卦和议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巴掌的原因。


“我的副驾被诬陷,我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从公司大楼走到停车场的一路上,脑海里满满都是梁铭说这句话时,得意洋洋的笑。


还有……


往嘴里塞番茄炒蛋盖浇面时,大口大口的不拘。


耐心教他道理时,字句间的沉稳和循循善诱。


和,主驾驶位突然凑近的气息,像热烈的阳光,耀眼闪亮,狠狠灼烫着陆闻长久以来埋藏在阴暗中的躯壳。


陷入沉思的陆闻,差点被路灯下蹲着的人影绊倒。


他诧异地看梁铭揉着眼睛从地上站起,“你怎么在这儿?”


完全没有处理的巴掌印更肿了,挤得那双透亮好看的一双眼睛,都一大一小了。梁铭嫌弃道,“等你啊。电话也不接,你是不是想上天?”


陆闻这才想起,出航站楼时确实看到手机上有梁铭的一个未接来电。可因为没有后续电话,也没有信息留言,陆闻并没有即刻回复。哪有人真有事只打一个电话的?


“你等我等到现在?”


梁铭随口应道,“我爸把我车钥匙没收了,搭你个车。”


陆闻尴尬,下意识想要拒绝,可最终还是没说出口。这没收车钥匙的缘由,不用说也猜得到,断然是与脸上的挂彩和王满的事件有紧密联系。


于是,五分钟后,梁铭和陆闻站在了一辆半人大小的白色小毛驴电瓶车前。梁铭看陆闻熟悉地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启动打火,惊讶的下巴都要掉。


“这……这是你……你就骑这个……”


陆闻面色冷淡,“没有头盔,你要上来吗?”


夏日里的夜风,丝缕都挂着温暖的潮气,吹在脸上还能闻到白天太阳残留下的味道。两个一米八的大男人一前一后挤在狭窄的小毛驴上,梁铭比陆闻高那么几公分,他一点不拘束,用宽大的胸膛紧紧贴住身前强硬的背脊,下巴还能轻轻触碰那潮湿的脖颈,近得,陆闻都分不清,耳边是这温暖的夏风,还是身后人滚烫的吐息。

反正,这耳朵,左右都是熟了。



“你怎么不带个口罩?”


“什么?”风声呼啸,确实听不清。


陆闻踩下刹车,等小毛驴稳稳停住,才重复,“为什么不戴口罩遮一下?”


“你笨啊?”梁铭轻笑,“王满是元老级机长,我摆他一道,我爸肯定要给一个交代。”

他腾开手,随意点了下挨巴掌半边脸,肿得水噗噗的,“这就是交代。当然要让全公司都知道,我因为他的事情处理不当,所以挨打了。这怎么能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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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都在问,统一回答:《尾迹》是一定会写下去的。

本来都想更了,然后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又拖了几个礼拜。好久不见,小梁的脸继续肿着~



《安歌》第二十四章(终章)


 


“还是年轻啊。一点就着。”

 

当晚,和陆白吃饭时,便提起了这件事。

 

许是喝的是白酒,陆白的眼神里竟开始有几分迷离,更无从得知那话里是情绪多一些,还是事实真一点,“一个年轻气盛毫无城府,一个直来直去不懂低头。怪不得,师父要担心。”

 

正是春菜上市的好时节,新鲜肥美的江刀辅以清寡的葱丝姜片、佐着精瘦整齐的火腿。服务生将脊椎大骨连头一并剔下后,丰腴的鱼肉浸泡在大火蒸出的汤汁里,泛出浓浓一层油脂。

 

入口即化、软糯醇厚。

 

纤细的鱼刺被挑在筷尖,轻轻蘸到骨盆上,陆白看向斜对角的安寄远,笑得倒很绅士,“那日,让你留下和瞿家大哥吃饭,你也不愿意。听闻你师兄的事后,和师父大吵一架之后就走。这种场合不多参与,你又怎么知道其中的利益关系?”

 

那日?

 

安寄远恍然回忆起——

 

那日,是他意外发现季杭的预嘱文件后,挨过打又狼狈回家的那日。也是那日,他从陆白口中得知了乔硕与安笙的交易。

 

“你就从来没有想过,瞿林这件事,师父亲自出面调停,用的是什么理由?安家为什么要突然干涉B大神外主任的事?”陆白撇向同样脸色不太好的季杭,用公勺给兄弟两个晾了两碗清鸡汤,“你大概也没有想过,从一开始坚持要去B大神外,点名要跟着你哥,仅仅是因为爱好和喜欢,这样的理由真的充足吗?你阑尾炎术后那几天,院领导来看你时,你哥在你床位边守着,那些脑袋瓜聪明到绝顶的人,真会以为这是主任对下级医生的单纯关照?”

 

陆白都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安寄远是毫无城府,但不是没脑子。可震惊,是难免的,“陆白哥是说……有人早就知道我和哥的关系了?”

 

“是。但不是陈德天。”陆白将盛满的汤碗轻轻推给二人,“他只是院内领导层用来试探你们的工具罢了。明确你们的态度,也帮助他们判断,你这张底牌究竟还有多少价值,对安家两位少爷来说最重要的又是什么。被你如今这么一张扬,把柄也都双手递出去了,这样,今后只要抓着你们两个的兄弟关系,让你出面办个事,还不容易吗?”

 

季杭没说话。他的关注点却不在这些权利交易上。

 

他尽可能说服自己不去想,安笙选择向院内领导层揭露自己的身份,是仅仅出于对小远的保障,还是,有其他的意图。

 

他一直很清醒。清醒到有些残忍。

 

所以,很快就告诉自己——有任何意图,都没用。

 

父亲这个角色在孩子人生的每个阶段,都需要扮演不同的角色:儿童时期的陪伴支撑和保护、长大过程中的鼓励及信任、成熟成人后的放飞和退让。每一种角色,都有阶段性的重要意义。无法提前,更不能滞后。

在季杭最需要保护和陪伴的童年时期置身事外,那么,如今他足够强大了,再回过头来给予那些不再需要的关注和维护,幼稚地妄想弥补,简直可笑。

 

季杭不愿就这个话题过多纠缠,陆白年长他几岁,在安笙身边摸爬滚打的年数不低,社会经验、人际交往,都要比他熟念不少。但是,季杭不愿小远把过多的精力放在这些事上,他仍坚定且木楞地认为,在医疗界里,技术和能力才是临床医生最锋利有益的武器。

 

“陆白哥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陆白也抿了口汤,“师父手上的两个项目,投注了太多心血,总不能落下的。但是,不管是区域医疗中心的建设,还是基层中医药网络,大概,都不能长期逗留在B市了。往后,还可能要去美国一阵子,有个交流项目这两天联系了我们。”

这也是他今日叫季杭和安寄远出来聚餐的主要原因,“不过,我准备留几个师弟师妹下来,到时候等真正要离开了,再介绍你们认识。都是靠谱的人,有什么事要帮忙可以直接找。师父——”

 

安寄远诧异地抬头,那是他头一次见陆白红了眼眶。

 

陆白倒是被看笑了,“总是师父嘛……师父家里的私事我不了解,从前与你们的恩怨也只是道听途说。但是,师父对我,对我们,还是很好的。”

 

安寄远颇有几分安家少主的气势,“陆白哥准备先去哪里?二叔家在西北,家里还有个几个表兄在南方沿海。美国的话——”

安寄远偷看一眼季杭,陈析虽说是他们兄弟二人的血亲舅舅,可如今身体状况欠佳,就连安笙去世的讣告,也在季杭和颜庭安的商量后,被拦下了。

 

“行了吧你,先担心你自己。”陆白不以为然,他用温热的毛巾擦手,丝毫不顾忌仍站在远处侍候的服务生,嘲笑道,“你哥打电话给我,十有八九是让我给你上药,剩下一两次是让我揍你一顿。你说你成天挨打,怎么跟女朋友交代?”

 

安寄远被戳到痛处,脸色骤然红了,狠狠咬了口生煎包,嘴硬道,“要你管。”

 

陆白旋即给出主意,“要不,你给你哥也介绍一个?”

 


 

 

季杭没能给安寄远这个机会。

 

安笙丧葬礼的轰动场面,让季杭差点就忘了,这是一起交通事故。责任划分完全没有悬念的交通事故。

肇事人是一名年方三十的卡车司机,家里育有一个尚未来得及见面的女儿,拿着国家的低收入保障金,住在郊区漏水的老公房里,妻子是转角处水果店的帮工。

 

本是个该叫人生怜的人设——季杭却丝毫不为所动。

 

他没有办法对这个将安笙碾压在两辆车中间、直接致使两兄弟丧父的男人,产生一丝一毫的同情。他是救过很多很多人,将锦旗铺开足以挂满墙面,他也有别人难以触碰的柔软内心,但是,他季杭,并不算是一个宽容的人。有错必纠,对自己对别人,一向是这个原则。

 

交通肇事致人死亡是公诉案,可以判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而附带的民事诉讼,季杭一分都没有退让。以安笙的身价,那是一份可以让这个男人及其家人倾家荡产、从此颠沛流离的民事诉讼。

 

于是,尚且不懂得怜香惜玉的季杭,一次又一次用冰冷刺骨的言语,拒绝几乎每日都会出现在神外科室的席鹤。对她的言语劝说和执着恳请,视若无睹,并加以冷讽。

当然也就无法体谅一个为案件奔波数日的女生,一边忍耐例假的剧痛,一边在冰冷的手术大厅抱团等候三十个多个小时的绝望。

 

刚下手术的季杭本就疲累烦闷,说起话来,语气自然难听得很。

 

“杀人不要他偿命就应当谢天谢地了!犯错难道不用付出代价吗!”

 

“你真的是公益律师吗?到底拿了人家多少好处?”

 

“摸着自己的良心想想,一个杀人凶手下辈子还想安度余生,如果是你的家人呢,你愿意吗?!”

 

活生生,把一夜滴水未进的席鹤气晕在手术室外的大厅里。

 

找回理智后,才后知后觉,这也是人家的工作,无论如何也不该去为难律师的,况且还是个女孩子。

木头内疚了、自责了,但木头不会哄人,只会冷冰冰木楞楞的道歉。直到——

 

隔天下午路过病房,恰巧瞥见席鹤托住脑袋看住院医打结看得津津有味、笑靥如花。

 

那晚,季杭问安寄远讨来一团圆圆胖胖缝合线,坐到席鹤的病床面前,一脸认真得将线绑在一次性塑料杯的杯身上,“小朋友打结有什么好看的。你想看什么结?器械还是徒手?我打得比他们快、比他们稳、还漂亮。你看着这个杯子,若是有任何轻微挪动——”

 

“我请你吃饭。”

 



 

只是可惜,在这桃花盛开、春心荡漾、木头开花的季节里,季杭也并没有对安寄远和乔硕的错误表现出半分容忍。

 

毛阿姨出院了,走的时候握着安寄远的手,像最初那日要给这帅小伙介绍女朋友那样,友善而慈祥地笑,不过,她已经不认得他了。

当天下午,这个床位就转入了一个貌相姣好的年轻男孩。

 

男孩精瘦精瘦的,简直比儿时的安寄远更鹌鹑,右侧额颞叶有个鸡蛋大小的占位。入院后的第二天,检验科电话回报作为管床医生的安寄远:患者HIV抗体阳性。

 

那一天,是这个男孩子的十八岁生日。

安寄远盯着电脑屏幕上标红的检验结果,不可避免地想起了自己的十八岁生日,年少时期的每一次生日,不多不少,缺失的十四个生日。

 

他捏着病历本走进病房,男孩的家学优良,在父母的欢声笑语中站起身来,对安寄远微微颔首,笑得眼底缀满了光,“医生好,刚想把蛋糕给送去您办公室呢,您这就亲自来了。是有什么吩咐吗?”

“没事。”安寄远指尖用力,握住病历本的骨节毫无血色,“就是来提醒你,明天早上要空腹做检查。”

 

乙类传染病,上报时限是二十四小时。

就是算足了那个魔性的传染病上报系统可能带来的延迟,明天一早来报,也是来得及的。于是,安寄远最终还是没有告知这个刚吹完蜡烛的男孩,这个即将改变他人生的噩耗。

 

人算不如天算,那天晚上,安寄远做了一晚上的急诊手术,一直到隔天中午,才托着疲惫的身躯走出手术室。心里还惦记这事,回到科室,男孩却已经出院了。

为他办理出院的,还偏偏是乔硕。

 

“我靠!你脑子秀逗了吧!艾滋你不上报不告知患者,你是不是傻啊?!”

 

“昨天晚上说和今天早上说有区别吗,让孩子安稳过个生日不好吗?你知不知道要是真说了,很有可能他以后都不想过生日了!倒是你,办出院怎么那么勤,报告结果都不看!”

 

“你还怪我?你知道我早上多忙吗!那孩子妈妈着急催着要出院说家里有急事,我就是看到是你的患者相信你才匆匆掠过的,偏偏你还出错!现在怎么办,电话都打不通!”

 

安寄远和乔硕在食堂吵得面红耳赤的时候,季杭就坐在他们身后的长桌上吃饭。一粒米没剩,一个字也没落下。

 

这次,难兄难弟两个师兄弟,谁都不算冤枉,并排撑在那张熟悉的办公桌上,捱到一次次因体力不支而跪倒在地。

 

而季杭依然严厉凛然、面如玄铁,气场沉下时,总叫人不由自主感到畏惧。尤其是,气头上的他,训起人来根本不留情面。

“安寄远,你是屁股不肿着上班就浑身难受是不是!一个艾滋患者不了解自身情况回到社会,是多大的潜在危险?他的传播途径最有可能是什么你不知道?做事不动脑子,高估自己的预判力,爱心泛滥的同时是把责任心也砍了吗?!自己几斤几两不知道还敢藐视规章制度?你这就是对患者不负责任,对社会不负责任!”

 

“还有你!他一个低年资的住院医所负责的患者要开出院,你作为师兄作为年资略高的前辈,一句相信他就不用检查了?!我什么时候教过你这么盲目莽撞了?”

 

“去外面罚站!今晚都不用睡了。”

 

季杭的训诫观直白而粗暴,做错事,就必然要付出代价。有代价,才会在今后行止之时,报以敬畏之心。

戒尺藤条是代价的一部分,但不是全部。

 

这是乔硕在差点被老师“扔掉”后第一次正正式式地受诫,从前的油滑模样杳无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比今时今日的安寄远更规正谨慎的驯顺。

 

季杭曾经向乔硕交付过百分之百的信任,将心底最隐秘的禁忌毫无保留地展现,那么,违背他意愿的刺探,便是辜负,必然会生出隔阂来。

 

隔阂是代价,疏离是代价,误解是代价,亲近之人开始有所防备是代价,重新被贴上标签被定位审视,也是代价。

任何的情绪反馈,都是代价。

 

 



 

乔硕的离开,终是被安排上了行程。

从不逛街的季杭,也在安寄远的撺掇下,跟着购置日常生活用品。提前一周开始整理东西,理的,却不是他要带走的行李。

 

季杭啃着爽脆的苹果,倚靠在厨房的移门边,看乔硕半跪在瓷砖上整理橱柜内的柴米油盐,为每个包装袋贴上开封和过期的日期,又将类别信息转头记到手头的索引本上。

这么个简单的背影,在季杭从长久以来的坚定冷硬中,映照出几分不舍来,“这有什么好理的,我还能不知道家里东西在哪儿吗?”

乔硕抹了把额头的汗,笑道,“脑容量就这么大,老师还是记手术方案记文献病例吧。”

季杭笑骂着,“臭小子。”

 

令他没有想到的是——

 

还真不记得了。

 

不记得也就算了,甚至有时,季大主任起得早了脑子还没开机成功,还会抓着头发揉着眼睛,在厨房叫唤半天乔硕乔硕的,脾气都快上来了,才想起来——

 

哦。他家小硕子,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啊。

 

原本是说,季杭和安寄远一起开车送他的,可春季伊始、雨水不断,去云海要经过一大段山路,乔硕便怎么也不愿意了。

去机场那天,艳阳高照、碧空如洗,三个大男孩一路上有说有笑。这半年时间,惶然如一部快进的电影,一帧一帧以难以捕捉的速率在脑海里迅速翻过。

 

该叮嘱的话,早都叮嘱过了;需要执行的规矩,以季杭的积威,自然也不用说第二遍。

 

所以,并没有出现任何戏剧化的告别场景。托运行李、办理完登机,等到安检口的时候,季杭和安寄远帮他背着随身物品,让乔硕趁空去了趟厕所。

 

“那我进去了?”还是习惯性得将湿答答的手擦在屁股后面,乔硕接过老师手里的双肩包背上,“老师赶紧回去吧,一会儿该赶上晚高峰了。”

季杭点头,“嗯,到了打电话。”

 

乔硕转身走进安检的闸口,再也不敢回头。

 

所以,也没有看见身后的季杭。

 

隔开登机大厅和安检处的玻璃是雕花磨砂的,乔硕在S形的队伍里慢慢往前蹭,季杭便弯腰弓背,透过磨砂玻璃中间的缝隙一直盯着看,看那个白色卫衣配牛仔裤的少年。直到被安寄远嫌弃地拽了一下,才缓过神来。

“哥又不舍得,不让师兄去不就好了。”安寄远把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反正,爸也——”

季杭旋即打断,“这不因为任何人的离开而改变。决定了的事情,就没有朝令夕改的道理。”

 

兄弟二人并肩走着,缓缓穿梭于人群接踵的机场大厅。

 

间或的沉默很平常。

 

“哥,我听说,去支边能学到很多东西。要不等师兄回来后,我也去试试?”

 

“你?”季杭微微挑眉,眼尾有意无意,在安寄远身上转了个圈,“你不行。”

 

不是“你不够优秀”的不行,而是——“我不允许”的不行。

 

“为什么?”安寄远疑惑。

 

季杭很坦然地执行霸权,“不为什么。不行就是不行。”

 

觉得自己又双叒叕不被尊重了的安寄远忽然就有了点脾气,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季杭才回复两条信息的功夫,那孩子已经跟个小鸭子似的,横行霸道地走到他前面十多米的距离了。

 

季杭心中憋笑,突然就起了玩心。

 

他悄无声息地躲到一个高大的行李架后,小心翼翼探出一丢丢脑袋,偷偷观察安寄远的背影,心中暗想,这家伙多久会发现自己不见了,又会有什么反应呢?

 

然而,季杭难得的孩子气,并没能坚持多久。

 

他看见安寄远在找不见他时,眼底即刻笼罩的深深的恐惧和无措,像个被小伙伴丢弃的幼童、又像被扔掉在垃圾桶旁边的流浪猫,连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的手,都是抖的。

 

不忍心了。

 

不出意外,安寄远破口大骂,“你去上厕所都不用告诉我一声吗?!一声不吭就消失是什么习惯,如果是我这样是不是就该挨揍了?这是机场啊!你就不怕那么多人我万一走丢了怎么办?!”

 

正要走出大厅,季杭抬手给安寄远紧了紧领子,安安静静听他骂完,才轻轻说道,“又不是九岁的熊孩子,一会儿没拴住就到处乱跑,多大人了,还怕你走丢?”

 

“别碰我!”炸毛的小狮子当然不给人碰了,“什么熊孩子?我九岁的时候熊吗?”

 

嗯?


原来逗孩子,竟是那么有趣的吗?


季杭认真点头,仿佛仔细思量过后才斟酌着开口,“微熊吧。也有乖的时候,比如,挨完打之后的那一会儿,还是挺可爱的。”

 

???

 

挺可爱?

 

安寄远居然——

 

很、受、用。

 

烧得火热的怒气,哗哗就被季杭的话浇灭一大半。以他常年替苏蕴点奶茶的经验来看,微糖通常是原本糖度的30%,那“微熊”也就不算太糟糕。

更何况,这不是还夸他可爱来着吗?

 

安寄远悄悄憋了下嘴,乌黑的眼珠冷不丁一转,“还有呢?除了熊、欠揍欠教训,从前哥看到我,难道就没有其他什么感受了吗?”

 

季杭差点笑出声来,侧头面对身边安寄远一副“你再夸我几句我爱听”的模样,却忽而心中发酸,“当然有啊。”

 

安寄远竖起耳朵,“比如什么?”

 

“比如啊……”

 


整整十四年。

 

十四年前的那天,他们比肩而立。十四年后的今日,他们携手奋进。未来,好多好多个十四年,都将沿途同行。

 

他们对命运的风谲云诡束手无策,对人心的荡漾多端无能为力,甚至,在毕生致力的医疗事业中,也难以做到百分百的保证。

但是,他们从未就此放弃争取的和追逐的权利。

 

在崎岖的命运颠簸里,他们走出了属于自己的道路;在冰冷的人间炼狱之下,他们用汗水努力勾勒出理想的模样。一往无前时,也不忘驻足反省,砥砺前行中,拥抱对职业最初的热忱和最真挚的信仰,最终,冲破所有误解和禁锢,奏出一曲传世悠扬的安歌。

 

这是生命和生活的张力,是人之为人的任性,是理想主义者在庞然桎梏中渺小却勇敢的抗争。

 


“说话啊!”安寄远着急,“你之前每次见我,都在想什么呢?”

 

这会儿的季木头,竟一点儿都不木了,“想什么?才不告诉你。”

 

季杭在小狮子的瞪眼炸毛中,笑得像个吃了蜜糖的孩子。

 

他在想——


 

他的弟弟,悄悄长大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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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歌寄微词》全文完。

 

2018.05.05-2022.04.01

感谢所有陪伴蛋泥一起见证《安歌》故事的读者们,真诚地祝愿你们:迷雾远航时有月光,风霜雨雪后有硕果。

 


彩蛋是中间那段拍的扩写哦

 


顺带试一试捉人功能,捉到的小伙伴会收到蛋泥发出的小狮子礼物一份(当然要等疫情结束先



 

 

《安歌》第二十三章(1)

 



季杭主卧浴室里,那台符合人体工学的全陶瓷智能马桶,有个可以羞死人的bug——

它的冲水感应器,生生嵌在了马桶圈的三点钟方向。

 

每当安寄远的屁股离开马桶圈,便会立即触发冲水功能。

 

这几天来,从他上厕所时马桶冲水的次数,季杭便能精准推断安寄远的伤势。

 

比如,账务清算的第二天,安寄远的屁股仍比系统设置的马桶圈加热温度还要高,刚坐下,就被疼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光屁股趴在瓷砖上缓了好久才得以自己站起来,眼泪掉的楚楚可怜。

一趟厕所上下来,屁股哆哆嗦嗦、起起落落,“智能”马桶冲水也冲得勤勤恳恳。

 

而大清早又在师兄那里上过一课,被教导如何嘘寒问暖的季主任,在安寄远满头大汗出来时,冷冷甩了句,“你今年压岁钱没了。”

 

安寄远惊恐地瞪眼!

 

季杭头都没抬,“费水。”

 



当然,季杭也并非每时每刻都这么板着脸跟资本主义吸血鬼似的,偶尔安寄远题做得好、文献读得透,也会耐心听小狮子抱怨。

 

“就是有!你打就打了,还一定要骂那么凶!说我不求上进、不明事理、受不了挫折!”

季杭,“那么记仇?”

安寄远一副离大谱的模样,“这能叫记仇?那以后哥要跟我算账,我也劝您别小心眼记仇好了。”

你敢?

季杭只能将偷笑压在心里,“我以后注意。”

 

随着上厕所过程中“被冲水”的次数,从两位数递减至一位数,再到慢慢可以坐完全程,期间不用抬起屁股缓和疼痛,安寄远终于回去上班了。

 



办公室门口的春联、护士台的缤纷挂饰,和偶尔出现在走廊里的灯笼,就连食堂一天三顿供应的饺子,都为素白的医院环境平添出许多节日喜庆。

同事们并不了解安寄远这几日的经历,都以为业余生活丰富的安家小少爷真是去跑马拉松了。

 

“安大夫呢?你怎么查个房都虚脱了似的。跑马拉松受伤了?扭着腰还是伤着腿了?”

安寄远脸一红,皱眉,“没有。我没事。”

耐不住热情的护士拉过把陪护用的木椅,拽了安寄远的胳膊就往凳子上一摁,“赶紧坐会坐会!诶诶!你别往边上倒啊!来人啊快来人,安大夫不行了!”


屁股被护士猝不及防的动作狠狠碾压在坚硬的椅子上,安寄远一时疼得七窍生烟根本说不出话来,还来不及说自己没事,抬头,反应力迅速的医护团队已经绕他一圈,远远,还能听见抢救车轮毂压过走廊的声音。

 

这其中,自然包括季大主任。

“不舒服?”

安寄远一机灵,赶紧起立,哑着嗓音回答,“没有,我没事。”

季杭皱眉,“不舒服就回家休息,可你既然出现在科室,我就默认你是有足够的精力体力面对临床工作——不会站吗?!”

 

安寄远猝然拔直脊背,目视前方,将身后传来的阵阵隐痛尽数化进鬓角的一滴冷汗。

 



穿上白大褂后的季杭,是凛冽而不容置喙的,言行举止无不透着强烈的威压。医嘱出错,仍然会被严厉的训斥;操作不当,依旧会被严谨的纠正;决策欠妥,还是要被请去办公室单独“辅导”。

 

“才几下,疼成这样?”季杭坐在办公桌后,抬头去看面前站着扒拉饭盒的安寄远,破口而出经典语录,“我都没用力。”

“之前的伤根本没好,当然疼。”安寄远咕哝嘴,脆弱的外卖饭盒歪歪扭扭托在手里,赶紧吃几口要埋头去处理堆成山的病历。

“慢点吃。干不干?”季杭弯腰从抽屉柜里拿出一盒牛奶,插好吸管推了过去。

安寄远趁咀嚼间隙嘬了一口,嫌弃着,“不是甜的啊。”

 

那个遥远的,就要被遗忘的场景,穿梭时间的光影,趔趔趄趄扑腾进季杭的脑海。当时还担心会长不高的小短腿,如今都快跟他一样高了,校服底下纤瘦的身子骨也初有男人的轮廓。

只是,少年这么看他,眼里像珍宝一样夺目耀眼的光亮,闪着、沸腾着、开出花儿一样的灿烂着,仿佛,永远都停留在那个夏天。

 


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年前,科室内科室间的聚餐多了起来。

季杭不善社交,也不喜社交,两年前颜庭安还会带着他出席各类饭局,而今,似是知道师弟家有个被敲打到蔫了的小狮子要伺候,也不来打扰。倒是夏冬,从来不怕被季杭嫌弃更不怕季杭跟他翻脸,刚度假回来就要拉他去同学聚会。

 

听说季杭要带弟弟一起来,从前那群偷偷给安寄远塞过糖、擦过眼泪的老同学们,提前两天就开始在群内展开如火如荼的回忆和展望,季杭每每打开,都是可怕的999+条信息。而当事人却始终保持沉默,不论大家投出什么样的问题,都得不到任何回应,这让安寄远的出现,变得更为神秘而引人期待。

 

少数服从多数,聚餐地点定在二院附近的一家浙菜馆。同为B大附属的教学医院,季杭当初的那群同学,如今大多都在综合能力更高的二院和院区较新的十院,要在B市各大科室主力栋梁中凑出这么一桌,作为组织人的夏冬功不可没。


出卖下铺同窗季杭,更是毫不手软,“我可了解过了,季杭你今天不值班不听班科室也没有重症患者,新驾照还没批下来你也别拿开车当借口,一定要喝几杯!”

 

“哟!我看成!上次你季杭给我送来的那起自免性脑炎,可把我折腾坏了!家属还根本不理解,差点跟我闹起来!”说话的,是二院神内章方旭。

“这么算!季杭还给我塞了好那几个姑息患者呢!”

对面的骨科副主任,也抬起酒瓶磨刀霍霍,“就是啊季杭!你本就要自罚三杯,这么多年了我们都不知道你弟也是学医的,长那么帅也不带出来见见,都是同行你准备藏到什么时候去?!过分了啊!”

 

季杭本就是这一桌当中年龄最小的,只不过那木头似的性格显得少年老成,处事也总带着股超越年龄的沉稳,但这并不妨碍多年交情的老同学,见着他就想压制。


“闭嘴吧猪毛!”夏冬起身解围,“就你那大嘴巴,告诉你不等于全B市医生都知道了!”

那骨科副主任本名叫褚麾,是季杭他们隔壁宿舍的,因某次宿管老师点名脱口而出的一声“猪毛”而被叫了十年的外号。

“卧槽!夏冬你到底帮谁呢你!等着!我今天非喝到你叫爸爸为止!!”

 

季杭最终还是没能敌过大家的热情高涨,也确实应允过几位平日里慷慨相助的同学要好生感谢,分酒器里堪堪倒了三分之一满的白酒。他的酒量——


可以说,是完全没有酒量。


从前也有偶尔小酌的时候,两听啤酒便足够季杭呼呼趴倒在餐桌。可今日,大抵是弟弟在场,本着自己倒下了安寄远不知要怎么被欺负的意念,生生把眼睛睁得浑圆。

 

然而,该挨的欺负,还是没少。

 

杯盘狼藉、微醺半酣,褚麾眯笑眼睛感叹,“当初那个小尾巴似的追着季杭跑、挨揍还哭鼻子的小朋友都那么大了啊,还记得你被你哥罚站在宿舍走廊里不?谁给你递纸巾你就跟谁急,一点都不让安慰,那脾气老大了!”


不比在外应酬时的游刃有余,安寄远的脸,比喝了酒的季杭都要红,趁对面人有机会展开前,赶紧摇头,“不记得了。”


“你居然不记得了?是因为什么来着?”与季杭同宿舍的严未临拍着脑袋,好心提醒,“好像是因为你把一次期末考时间记错了,直接没去,拿了五个鸭蛋被老师告状到你哥这里来。”

 

聚餐进行到这里,安寄远早都想直接拍屁股走人,若不是身边季杭摇摇欲坠、歪歪扭扭的坐姿实在新鲜,他也不至于继续坐在这里听季杭的同学们讨论他的光辉历史。


一阵仰天大笑后,褚麾继而调侃道,“你哥就没考过年级第二,你居然能给考五个鸭蛋回来,他能不生气吗?哎,你们住院医应该刚年终考核完,怎么样,这次没让你哥抓着机会教训你吧?”

 

安寄远从锁骨以上的皮肤都是红彤彤的,住院医的年终考核就是季杭晕倒的第二天,他睡着了的那场考试,医务处的人替他写完,写了个满分,还被季杭一眼识破,并叫来当面质问。

题目是不难,让他自己做,也能做个八九不离十。但是,诚然如褚麾所说,时隔那么多年,还因为考试考不好被教训。

 

安寄远尴尬得想钻地缝,期期艾艾地看向邻座的季杭,大抵是许久没听见对答,开心果剥到一半的季杭也回过头来看他,四目相对,那被薄薄一层酒精笼罩后的目光里,射出一如往常的凛然严肃,几乎要让安寄远立刻起立认错——

 

季杭却蓦然一笑,微扬起下巴扔了一颗碧绿的开心果进嘴里,明目张胆地维护包庇,“大过年的,单身不问婚恋、打工不问工资、学生不问成绩,这是基本的礼貌,你懂不懂的?”

 

当即,又换来一阵对季杭的肆意揶揄和围攻。

 

那是头一次,季杭在安寄远面前喝酒,酒精作用下的木头,居然不仅仅是变成红木。话多了,笑得更频繁,坐姿也不再笔挺,叫安寄远新奇得很。

似是知道这个弟弟碰不得,攻击对象,很快又转移到了季杭身上。

 

“季杭,你这样真不厚道!就去年,钱大壮还特地问过你弟弟怎么样了,你回答的什么?啊?你还记不记得?”酒精上头,大家说话的口气都没了遮拦,横冲直撞。这满桌十来个人,也就安寄远一人,被季杭强势地夺走酒杯,一滴没碰。

此刻,正扇动他那大耳朵,一字不想错过地听。季杭与他分别的这十四年,安寄远多少,还是殷切的想要探听。

 

季杭却理所当然,“我又没骗你们,我说的是实话啊。”

 

“你说你们不常联系了!”钱大壮虎躯一震,“这是哪门子实话?才隔了几个月,不常联系能转眼就定科定到你们神外!去年这个时候,他申请都交了好不好!”


“没骗你。”季杭不喜撒谎,哪怕这桌上只有夏冬一个人,真正知道他们两兄弟这十四年来不理都乱的纠葛。

 

安寄远递交定科申请之前,当然没找哥哥商量,也不需要商量。而季杭在他们这届住院医名单上交后的第二天,便借某个他从来不参与的会议之名,亲自去医教科查看意向选择。比顾平生郑重其事通知他那会,要早了整整四个月。

 

“最近这几年,我们确实不常联系。”季杭用手指碾了碾不再清明的眼睛,百无聊赖般的将开心果壳一馕一馕叠得高高的。不知不觉中,酒精正在一点一点瓦解他高筑的心墙,“他叛逆期闹得凶,我说他几句,就跟我翻脸,说我没资格管他。”

 

安寄远抿唇低头,一种不寻常的情绪,正从他身侧这个自以为熟悉的人身上散开。安寄远惶然意识到,原来缺失的这十四年,是会在原本血亲的兄弟之间,填入道道嫌隙。

 

“怎么可能?”严未临夸张地惊叹,“小远什么样的孩子,我们也算看着长大了。以前你对他多凶狠多残忍,动不动就上手要打,也不见他真的叛逆,眼泪擦擦不也乖乖罚站写检讨。”

季杭又笑了下,今天笑得实在有些多。他转头看了眼闷头喝豆沙,喝的满嘴红豆泥的安寄远,也用手指挑了挑自己碗里的瓷勺,“就因为以前对他凶对他残忍,长大了,才知道叛逆知道反抗。”

 

“他能怎么反抗?他还能跟你动手不成?”

季杭玩笑,“那倒是还不敢。也就谎报警情、离家出走、绑架公务人员、当众跟我拍桌子提离职。”

 

“咳咳咳——”黏腻的豆沙猝不及防呛进气道,安寄远咳得满脸通红。

 

“行啊你小远!看不出还挺能耐!”

 

季杭也不知道递个纸巾,看戏似的托着脑袋,看小狮子社死,“不过,会叛逆是好事,会说‘不’就应当被鼓励。我虽然很难被说服,但如果,他只一味服从,那再优秀也不过在我之下。只有学会叛逆,才能够超越我。”

 



有一个木头哥哥是什么样的体验呢?


——肯定是不会在你呛咳时,温柔的递来纸巾的。

 

他永远冷静理性,有不容扭曲的原则,和死板教条的规矩,时常会因为身上的其他责任而委屈了你。

 

他经常严厉要求着你,为你的错误和过失训诫你,又对你抱有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期待,以至于一句平淡无奇的夸奖都能让你开心到飞起。

 

他偶尔也会情绪化会不那么冷静,偶尔,指的是,当你奋不顾身跳入泥潭陷入困境时。他确实会为自己的情绪化而道歉,当然,挨打的可能还是你。

 

他从不公然表达爱意和在乎,更排斥一切黏腻的肢体接触,哄人也哄得僵硬诡异,一字一句地教也学不会说好听的话。

 

极少的时候,你也许会有幸听到,他带着稍许愧悔、落寞和遗憾的真心话——

 

那恭喜你,你已成功将他灌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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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过完年了吗?

远崽木头小硕子还没有。

四舍五入,你们追个文,等于过了两次年。

 


彩蛋是醉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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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歌》第二十二章(6)



笑——

 

当然是不能被小狮子捕捉到的。

 

季杭眼神一凛,脸色立刻阴沉下来,“这是你反省的成果?”

 

“嗒”的一声,鬓角滑落的汗水滴到肩上。

 

【战术省略,看置顶】


【战术省略,看置顶】


【战术省略,看置顶】

 

狼狈不堪中,他听见季杭阴沉的声音,“但是,为了证明自己也好,闹脾气拉不下面子也好,明明可以跟我商量的病例,却没有寻求帮助,因为个人原因藏着掖着。安寄远,你好大的胆子!”

 


停顿的三秒,空气安静得落针可闻,催生出令人窒息的压抑。

 

转而,便是劈头盖脸的xx,掀起刺骨冰冷的剧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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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关系的第二个转折。今天是光xx但是依旧帅气的小远。

  

彩蛋:隔天来自庭安哥哥和乔硕师兄的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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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歌》第二十二章(5)



 

“师兄。”

 

季杭划开接听键,将停止震动的手机凑到耳边,走到楼梯口站着。

 

颜庭安宛若一名憋了好半天终于忍不住打来电话的热心吃瓜群众,“怎么样了?打完了吗,哄好了没?”

 

季杭皱眉,义正辞严,“我没在哄他。”

 

得知安寄远这个周末双休且下周不上手术,颜庭安本想问季杭借个免费劳动力去置办年货,他回国的时日不久,家里颇有些家徒四壁的错觉,正巧趁过年买些日用品家具。

哪知,季杭将安寄远年前的短暂假期安排的妥妥当当,果断以他今天要挨打的理由拒绝。

 

自从颜庭安回来,这两兄弟就没有不别扭过,时刻在大大小小的矛盾和误解中剑拔弩张。外加今年出了乔硕支边这档子不愉快,颜庭安可不愿意大过年的还见这几个小朋友哭丧脸。

于是,今天早上,兢兢业业给季杭上了一课:如何哄弟弟。

 

“我教你的话都说了吗?”颜庭安颇有些着急,“小远就这点心思,你告诉他他足够优秀,告诉他你永远不会丢下他,他能跟你闹吗?”

 

几秒钟的时间内,季杭竟也觉得今天地暖温度着实有点高,板正严肃的季主任也难得吱唔起来,“嗯,说了些了。”

 

“你说什么了?”

 

“就说,要是委屈了,可以发泄。”

 

“还有呢?”

 

“说以前迁怒他,放任他,是我的错。”

 

颜庭安不满道,“说没说他已经很优秀了,以后会不留余力信任他,有任何事都会跟他商量?”

 

季杭木楞了半秒,“这不是撒谎吗?”

 

颜庭安的心里登时燃起一把无名火!

 

一听季杭这语气,就知道自己苦口婆心唾沫星子飞了满屋子的小课堂,季杭估计并没有听进去多少。颜庭安可从来不管这两兄弟的事情,若不是几次看小远那副被骂狠了可怜巴巴的委屈样,外加上次季杭晕倒时,自己护师弟心切把孩子拦在门外也心有愧疚,才不至于费心费力去叫这块木头怎么哄师弟!

 

“我让你怎么说你就怎么说!”颜庭安是真的被气到了,又念及安寄远的屁股这会儿估计还拿捏在季杭手里,也不能冲季杭发火,只能徐徐图之,“甜枣和棒槌要交替着给,我早上跟你说的话你到底听进去没?你离开家的这十四年那小孩缺失安全感,你要明明白白告诉他,你是他最亲的亲人,你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希望他平安幸福过得好,之前有些事瞒着他是因为心疼他不想让他操心,以后会把他当作大人来看待,尊重他理解他引导他。嗯?记住了没?连带今天早上,这些话我至少完完整整教了你四遍了,你一字不漏地说一遍就可以,到底学会没?”

 

B大附院家属小区,季主任家,又多了一枚番茄。

 

这些肉麻到入耳都自带滚烫温度的话,季杭听听都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要他开口去向安寄远说,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就好像,偏要强求一个世纪大直男去应聘某宝客服,第一轮就因为不会尊称客户“亲爱的”而被刷下来。

 

医学院基础课程统统满绩点的季杭,自暴自弃,“没有。记不住。学不会。”

 

电话那头,阿司匹林不耐烦地喵了两声。

 

颜庭安更是头一次觉得,他聪明睿智悟性极佳的师弟,如此愚笨!

一口气严严实实压在胸口,恨不得现在就冲过来改装季杭的脑回路,“那我让你摸摸他头发,抱抱他,在他挨疼了的时候替他顺气,你做了没?”

 

季杭表情复杂,“师兄,他是做了什么好事吗?他挨罚,我难道还要安慰他?告诉他做错事没关系,下次还可以错?”

 

“下次还可以错?”颜庭安觉得离谱,“我以前摸你脑袋的时候,你是这么想的?”

 

季杭坦坦荡荡回怼,“没有。师兄也摸不到我脑袋啊。”

 

 

 

安寄远真的渴望季杭揉着他脑袋,轻声告诉他,你是我最亲的亲人我会永远以你为傲吗?

 

答案是肯定的。

 

人都是感性动物,都会天然地向往温暖、友好、微笑、拥抱,向往对自己的宽容和理解,同时,排斥任何苛刻、挑剔和疼痛。

那是一种沉溺在舒适感中的惰性。不需要一往无前的冲劲,也没有奋力追随的目标,也可以被爱被包容。

 

安寄远却不愿这样。

 

他可以不需要季杭的亲昵举动,但是——

 

他需要终有一天,自己可以并肩站在光芒四射的兄长身边,也兀自耀眼。

他要得意洋洋地告诉季杭,没把我扔掉,是你赚到了。

他要季杭心甘情愿为他主刀的手术做助手。

他要凭借实力,成为他的骄傲。

 

而实现这些的第一步,就是,不再这么没脸没皮地挨揍。

 

今日季杭的退让,安寄远不是看不见,虽然还是一如既往以木头的方式呈现,但到底,能尽量平静克制脾气地交流,能尽量听取他的意见,已经是努力过的结果了。

 

那你呢?你该做什么?

 

——安寄远问自己。

 

地暖温度适宜,身后的疼痛,更适宜。

恰到好处地提醒安寄远,静下心,抽丝剥茧去反省这一段时间的所作所为。

 

其实,最近发生的事情,看似凌乱无序,贯通这些事件的内在逻辑,无非是他安寄远的感情用事影响到了工作,小到与其他科室吵架,大到直接甩名牌去神内。虽有足够的原因和理由,但是业务能力和行医安全,是临床医生的高压线,更是季杭不容触碰的原则。

 

那要怎么避免感情用事呢?

 

如何在季杭被砸鸡蛋的时候无动于衷,如何在他过劳晕倒后坦然以对,如何被狠狠批评不够优秀后,克制自己竭力想要证明自己的冲动,又如何在关键决策中被置身事外时,不生气不愤怒?

季杭即是他的行政和临床上级,又是会一步一步指引他前行的老师,更是他无可割舍的血缘至亲。这些角色在日常生活和工作中相互交织影响,没有明确的界限,难以辨析某一刻的季杭,带了几重身份。

 

这使安寄远感到迷惑。

 

况且,更为重要的是——同季杭寄予他高于常人的期待相对,安寄远对季杭的要求,也高于任何一位上级、老师和亲人。

  

既然有要求,那,他就不能坐等施舍,他需要主动争取。

 

 


安寄远霍然抬头,眼里闪着光。视线的转变,让他猛然看见余光里黑压压的人影,一动不动站在他身旁,跟个黑无常似的凝视他。

 

“靠!”安寄远吓得,生猛地爆了句粗口。

意料之中,不知何时被季杭握进手里的戒尺,严丝合缝地贴上安寄远臀上。

 

安寄远理亏,憋了嘴,一只手揉着身后并不光滑的臀面,惹来一阵刺痛,“哥什么时候进来的?”

 

季杭已经在他身后站了十分钟了,看安寄远想得认真,不忍打扰。不过,他并不准备回答这皮孩子,“反省好了,还是再需要一点时间?”

 

安寄远凝眉,眼底透出非同寻常的认真,“不用。我想好了。”

 

“嗯。站过来点。说说吧。”

 

安寄远站,季杭也没坐,单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持着戒尺,用尺端轻轻挑起散落在床上的检讨,不及眼神匆匆扫过,就被安寄远横冲直撞的话音——

 


“我想过了。我也要给哥立规矩。”

 


逗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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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蛋是颜庭安的小课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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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歌》第二十二章(4)



“这就开始委屈了——”季杭弹了弹清脆的纸张,笔墨的清香便散了出来,他回头看那顶着红彤彤xx的可怜孩子。

 

累了、疼了、羞了,孩子不过是想换个姿势而已,季杭就真的不明白自己在强人所难吗?


当然不是。


口口声声给出诱人条件,他知道小狮子聪明,聪明得可以听得懂严厉规矩下再无隐藏的包容,甚至一步步引诱安寄远试探自己的底线。

 

季杭在心底乐的一笑。

 

只是,他有自己的规矩,尤其是在施予惩罚的时候。

若是什么都顺由安寄远的请求,了无敬畏和方圆,还怎么管得住孩子。

 

季杭即刻唬下脸来,目光凌厉,“那你写这些,是在逗我玩吗?”

 

安寄远一个咯噔,“不是……”

 

“是谁请我来帮他立规矩的?”

 

“……是我。”

 

循循善诱,亦是步步为营,“仔细体会,认真回答。你是真的,疼到一分一秒也站不动了吗?”

 

“…………也,没有。”

 

“那就站直了!xx不要缩,往后撅,头抬起来!”

 

 

 

假如时光可以倒流……

 

安寄远最后悔的,不是与季杭分开的那十四年,不是没能在早早问出乔硕的身世而避免与之大打出手,也不是没让季杭哄便从神内屁颠屁颠跑回来。

 

而是,在先前那个“可以商量”的环节,没有提议季杭在执行家法时——

 

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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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章的评论区:哈哈哈太好笑了小远内心小九九太可爱了

木头:你看我觉得好笑吗?

蛋泥:其实……我也觉得……很好笑……(憋笑ing)

被木头的眼神射杀。


 

彩蛋还是安小远的申诉啊



 

《压岁钱》




除夕下午。


颜庭安从厨房端了一个果盘出来,随手一指在客厅角落里搭乐高的亲儿子和亲师弟,“你们两个过来。”


一旁端着哥哥刚拼完的小汽车兀自玩得起劲的安淮微微一愣,圆不隆咚的小脑袋就被季杭的大掌一把揉搓,“去厨房看看你妈有什么要帮忙的。”

“哦!”得令的安小淮一个跳转蹿下沙发,向着厨房跑去。


颜家长子,颜星回小朋友,是不敢像季杭那样磨蹭,爸爸口令一出,便立马放了手里的玩具,在颜庭安对面小手贴紧裤子,挺胸抬头,规规矩矩叫了声爸。


季杭小心觑了眼师兄不论何时都不露声色如沐春风的表情,挨着人旁边的一小块沙发轻轻坐下。


“让你坐了吗?”


这嘴角噙笑,话里却渗着寒意的场景,季杭再熟悉不过了。


“师兄,我昨天四台手术,腿都软了。”


一片死寂,连个眼神回应也都没有。


季杭心里略慌,不再多嘴,不情不愿地敲了两下小腿,跟自家小侄子并排站好。


实在是有点高,杵在客厅里,显得不协调。


颜庭安懒得仰着脖子,只冲颜小星伸出右手,摊在人前,还微微曲了曲手指。


这动作……


站着的一大一小都不禁一抖,颜小星不敢犹豫,颤着胳膊将揣在羽绒背心口袋里的红包拿了出来,两只手放到颜庭安手掌上。


“爸爸……”


“师兄,”季杭顺手就揽过一边儿的小朋友,“孩子大了,该有自己可支配的财务了。”


颜庭安家的孩子,过年不收压岁钱,这件事在医学界的朋友圈内,仿佛已经成为一条定理,没有人反驳,没有人质问,更没有人敢在背地里偷摸作祟,除了他胆大包天的师弟。


颜星回小朋友今年小学一年级了,孩子嘛,总有玩乐之心,藏一些私房钱,季杭觉得没什么不合理的。


颜庭安笑得清朗和煦,好像下一秒就要笑出声来,可那微妙的弧度又隐隐透着瘆人的冷意,他歪头看季杭,“你是在教我怎么做爸爸?”



季杭吞了口空气,“……不敢。”


颜庭安转向垂着脑袋的颜小星,肃声,“这规矩多少年了,我还教不会你了?”


这气场,小朋友哪里受得了。


“没有……我,我错了……”颜小星挣开季杭的胳膊,一个人又端端正正站好,这次两只手背在了身后,声音像是在喉咙里折过一折,稚气下铺着一层难掩的委屈,棕黑的眼珠在长长的睫毛下左右颤动。


任谁看了都想抱在怀里好好宠爱一番,唯有颜庭安不为所动,“长大了,反倒把小时候的规矩都忘了。”


季杭心里一紧,原本以为塞了红包被师兄发现最多也就没收,听这口气像是还要追究的意思,不免后背凉凉。


开始一本正经胡说八道,“师兄,过年不能打孩子的。”


颜庭安随意往沙发后背上靠着,笑睨着季杭,有孩子在他也不去下季杭面子,但那眼神分明是在说——那是你才有的特权,对他,不适用。


“去厨房帮我把面揉了,”颜庭安揉压了下肩膀,“昨天那台搭桥做的我脖子酸。”


颜庭安大概是后悔把季杭碾去揉面的。


剥离神经清除血肿熟念干练的季主任,让他揉面不如叫他给萝卜雕花来得容易。


于是,颜星回小朋友刚从书房捧出戒尺来,厨房就传来了一声长吼——


“师兄啊,你来看看这么多面粉够吗?”


颜庭安莅临厨房一番指挥,回到客厅面对两手笔直捧着尺子的儿子,道理刚开始讲——


“师兄啊,我好像水放多了,你来看看呗!”


……


“师兄,你说让我加面粉来着,我怎么觉得太干了好像,石头似的……”


……


“师兄,再加水,确定我们吃的完么?


……


燃料有燃点,开水有沸点。季杭倒是越来越清楚颜庭安冲他发火的点在哪儿,于是,在战况升级之前果断换上儿子出场——


“颜伯伯,我粑粑说,家里面粉都用完了,叫哥哥带我出去买一点粉。”


—————————


《安歌》四岁啦,更文战线长的后果就是……


咦?惊喜发现了去年过年写的小剧场??



那就发出来祝大家新年好!!!


彩蛋是我正在吃的年夜饭,四舍五入算是跟大家一起过年了!!!






《安歌》第二十二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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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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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蛋是安寄远的申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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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歌》第二十一章(6)

 


毛阿姨的最终病理报告出来了,多形性胶质母细胞瘤。是一种恶性程度极高的颅内肿瘤。其病情发展之快,治疗难度之大,是当今医学和科技的触角,仍旧难以企及的领域。


术后复查CT所提示的出血灶,究竟是因为周影在术中止血不彻底,还是由于被困电梯所刺激的高血压性出血,根本就不得而知。

对家属和患者而言,探究出血机制,也没有任何意义了。唯一能够确凿的事实,便是,毛阿姨是走进手术室的,如今,却连站立都成了奢侈。


多好的人啊……和善、淳朴、热情,总喜欢拉着安寄远的手叫他小帅哥。可如今,当安寄远再次站到她床旁,迎接他的,只有一副空洞而虚弱的眼神。那一声声曾经也觉得刺耳的呼唤,再也听不到了。


安寄远有时会想,也许,有一天他会遗憾,在季杭曾过问他手术情况的时候安寄远不屑一顾过,在决定深夜转运患者的时候没能想到给哥哥打个电话,也会遗憾,那件未完成的毛衣,还从未开启它的使命,便终将被记忆的尘土掩埋。





心照不宣般的,大家都对安寄远在年会上的闹剧闭口不提。


有了过往经验,安寄远在神外的第二次公开检讨,不敢再对稿逐字逐句读了。

人的脸皮果然是磨出来的,头一次当全科室的医护被季杭当众质问,彼时脸上的温度是如今都能够清晰回忆起来的烫手,而今时今日,他也能坦然背手而立,在季杭的声声训斥下颔首致歉。


“作为惩罚,下周前制定一份转运患者标准化流程,和一份转运中突发事件处理预案。有问题吗?”


“可以。”


季杭抬眸看了他一眼。


安寄远便耳廓一红,“没问题。”


严厉的批评肯定少不了。


因为上级在处理特发事件时的做法有违自己意愿,便负气甩手走人、致自己手上患者于不顾、在权势助力下成功转科的行为,不论从哪个维度来看,都不符合季主任对下级医生的要求。


可是——


“没有问题的话就散会吧。安寄远,你留一下。”


安寄远从会议桌的顶端走到季杭身边,看季杭缓缓从转椅上站起的动作,第一反应就是,要挨打了。

小狮子在外头流浪着过了一周“没爹没娘”的日子,又以那大逆不道的当众一巴掌回归,在警察局里被季杭随口两句话哄得桃花灿烂的,开始懂得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


安寄远停在季杭面前一臂远的距离,在脑海中迅速回放方才自己的表现,用短短五秒时间罗列出三大条罪状,又用零点五秒产出对应的诡辩,可最终到嘴边的话,却被季杭出乎意料的动作截断了。


季杭握着从口袋里掏出的名牌,往前跨了一步——这一步,让兄弟二人之间的距离,忽而变为呼吸可闻的近。


鼻息,是轻的,是暖的。


他将专属小狮子的名牌别上安寄远的衣襟,顺手拍了下他领口处的皱褶。塑料外壳下的两寸职业照是安寄远入职时拍的,炸成刺猬的头发里还蹿出不听话的一小撮,一看就是拍照前一晚头发没吹干就压到枕头上。


别人家长看自家孩子,总是怎么看怎么喜欢,对上那极具象征意义的名牌,都学着小说影视里,舍不得似的用拇指温柔轻拂,伴上一曲悠缓的背景乐。


可季杭看自家弟弟——


除了确实俊气,怎么看,怎么欠收拾。


中指和食指相抵,“哒”的一声清脆,指甲重重弹在安寄远的名牌相片上。


“怎么头发长了也不知道去剪?”季杭抬头,向眼前就快遮住眼的刘海看去,微微皱眉,“马上过年了,这几天去剪了。”

安寄远闷闷,“哦。知道了。”


“过去一周,科室里好几个师兄师姐都因为要临时接你手里的患者而加班,大家嘴上不说,但其实,这事情的影响并不小。”季杭的语气说不上是训斥,更倾向尚有余地的商榷,“所以,这次春节假期的除夕、初一和初四,我都排了你值班。苏蕴那里若是不好交代,你替我道个歉。”


安寄远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的犹豫,不是苏蕴,也并不是针对这种变相补救的惩戒方式。而是,安寄远已经十四年没有同季杭坐下来吃过团圆饭了。


心里才悄悄燃气的小火苗,还没来得及溢出光亮,便被临头一盆冷水轰然浇灭。


安寄远抿着嘴,懂事地点头,“我知道了。”


季杭从桌上一叠文件的最底层,抽出几分用订书机装订过的文献,“芬戈莫德的药理,和停药后反跳综合症的处置,内容不多,这两天看完,我周末问你。”


果然。

哪怕是去了神内,犯过什么错、出了什么闪失,也一样逃不过季杭的耳目。


安寄远难得没有逆反,只红着脸乖乖收下。他忽然发现,自己似乎太晚才意识到,被管教这件事所带给他的安全感。


不是那种揉揉脑袋一天三次告诉你,我永远都不会抛下你的甜言蜜语。

而是,即便当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后退、避让、甚至推开他,他也绝不会真正转身离开。他依旧严格要求着你,时刻关注着你,也对你———


充满期待。


季杭并没有心情体会安寄远的内心,他轻扫过那紧抿的嘴唇,补充道,“电子版我发到你邮箱了。你尽管碎,反正科室里打印不收钱。”





那天中午,安寄远去食堂吃饭,对着饭卡上的余额呆愣了好一会,身后排队的人不住催赶,他才挪开位置,重新将卡插回名牌后边。


在那之后,嘴角就一直不受控制地往上扬,又被他高冷的人设强行压下。

最后瘪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可眼角眉梢又挂着大红灯笼,惹得身边人都不住打量。


“想什么呢,”乔硕在桌底下碰了碰安寄远,看人用细长的筷子在汤碗里孜孜不倦地挑蛋花,调侃道,“你是被骂傻了?”

“嗯?没有。”安寄远反应过来,往嘴里送了一大块排骨。


“徐素问你话呢。”


神外一行五六个住院医同行下来食堂吃饭,场面热闹得很,都是年纪相仿的孩子,自然有共同话题。

徐素看安寄远茫然的表情,耐心重复道,“你之前点的麻辣香锅是哪家的?好吃吗?我想今晚值班的时候点。”

那份把安寄远吃出阑尾炎的麻辣香锅。


“我也好久没点了,听说他们家换厨师了。”阑尾炎当然是偶发事件,作为食客的安寄远,评价还是很客观的,他掏出手机滑动手指,“我推给你,你试试。”

至于为何“好久没点”的原因,当然是不能说的。


对面的陆谨欢反应过来,对徐素问道,“你这是开始还班了,猫宝宝都安排好了?送出去了?”

“可不是吗!小猫真是太难伺候了,我当初定科的时候就坚决不去儿科,这次帮菜团子接生的经历更坚定了我的想法。”铲屎官说起自家小猫咪,满脸都洋溢幸福,徐素喜笑颜开地道,“上周可终于送走了最后一只。”

“你好像说是给季主任的?”

徐素纠正道,“最后是给季主任的师兄,也是个大帅哥啊!”


八卦的气息顺延食物香气在长桌上扩散开,安寄远和乔硕面对面坐,对视一眼,又掉落视线。


“哎哎!我好像见过!长得就那么温柔了,还会养猫,这是什么神仙人设啊!”

“咦?季主任自己怎么不养,他应该不讨厌,之前给一只流浪猫缝伤口的,是他吧?”

徐素将黄瓜嚼得嘎嘣脆,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摆手道,“我问了,季主任说他弟弟怕猫。”


“什么?季主任还有弟弟?!”


安寄远满口的青菜和米饭混合物,颗粒分明地喷向对面乔硕的餐碟!


“靠!安寄远你——”


乔硕抬头正要骂人,看安寄远憋红了脸却仍旧难忍惊恐地不住呛咳,只好将破口而出的嫌弃咽回肚子里。


“行了行了。”乔硕起身给安寄远拍背,眼角瞟着身边同事们投来的惊异目光,欲盖弥彰地掩饰,“你是有多饿,狼吞虎咽吃成这样,慢点啊。”


“咳!咳咳咳!”


安寄远骤时变得涕泗纵横,狼狈至极,用那狼狈掩饰眼底炸开的惊恐。


他才离开神外一个礼拜的时间,怎么信息传播如此迅速了?

这都听说季主任有弟弟了,那离知道季主任揍弟弟还会远吗??

儿时那些被打得没脸没皮的记忆轰然翻滚着袭来……


相比季杭想要与安家撇清干系的执拗,安寄远其实更不想旁人知道他与季杭的关系。他用狮子毛想都能想象得到,曾与季杭同宿舍同班关系稍近的同学,如今都是各大科室的栋梁,跑来猛拍安寄远肩膀的大型认亲现场——


哎呀!你就是那个每次都被季杭打到哭花脸还要被勒令罚站检讨的小远啊!都长那么大了啊!你哥还打你吗?


定是全然没有预料到答案会是肯定句,而随口发出的调侃。





“没事吧你?要不要喝点水?”


“没事……没事。”呛入气管的米粒才将将咳出,都还来不及去搭理对面师兄被喷了满身的衣服,安寄远恍若漫不经心地试探,“那个,你刚才说……季主任有弟弟?”


远处的同事颇有些大惊小怪的看向他们,“你们不知道吗,我之前就听一位学长说过啊,好像也是学医的吧?”

被截断的八卦信息得以复苏,大家都伸长了脖子,翘首以盼。


徐素点头,确认似的,“嗯,我是没见着。不过听季主任的口气,好像也不是特别亲近的样子,估计是远房的吧。”


远房亲戚安寄远戳了口米饭,没说话。



安寄远没能在场,自然没能看到当时季杭,在回答徐素抛出的疑问时,那个找不见任何情绪的空落眼神。


没有悲伤,没有颓唐,没有那遥远的无以追寻的遗憾。他木愣愣的,不知在想什么,用手指挠着纸盒里的小猫,习惯性将所有无效情绪统统摒除。


“嗯,是有个弟弟。”季杭说,“但我总凶他,他也不跟我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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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段。不要嫌弃。


太累了下次再at打赏名单。元气大赛决选在投票了,《尾迹》当初是准备用来参赛的,谁知道发生了某些不可抗的事件。文,我肯定会好好写,但是,让大家给一个连雏形都没有出来的作品投票我也实在是不好意思。所以,大家用粮票去支持真正喜欢的作品吧!比如这里 




《知味》6

【战术省略,看置顶】


季杭深深呼吸两次平复情绪,继而漠然回应,“我的弟弟怎么教能长记性,我比你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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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个无责任彩蛋。


无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