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酒蛋泥

你必须永远正确。

《知味》1



那年夏天,安寄远十四岁,瘦得像个淋水的鹌鹑崽。


蓝白相间的宽大校服下,许多一度被慌张掩埋的情绪,都被这盛日炎夏蒸了出来。


午休前的最后一节课,头顶的电扇呼呼吹响空气中不安的躁动。


“还有十分钟才下课啊,老师知道大家都饿了,但今天的内容特别重——”模模糊糊的,不断有声音输入。




攥在手心里的温热纸团被再次摊开,稚嫩的手指轻轻拂平褶皱,安寄远将豆腐干大小的纸条压在四四方方的笔盒下,视线却复又投向窗外。


正午的阳光洒进他眼里,却像是投在没擦干净的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


纸条,是临窗而坐的好友掷来的。男孩歪歪扭扭的字体,写着了四个大字——


你哥来了。




教室在四楼,可是,季杭的身影总是能过于容易得被辨认出来,尤其是,当身边还跟着他们班主任的时候。


老巫婆,算你厉害。


安寄远撅嘴,一个心神不宁,转笔的右手指稍一卡顿,笔杆便从课桌上飞了出去,突兀地落到过道边。


这不捡还罢,安寄远的屁股刚一离开座位,两条腿蓦然就打了软。“噗咚”一下摔倒在地上。


邻桌的同学正要发笑,眼神顺延着安寄远的视线向走廊里看去,笑容也只好堪堪僵在面上。




一个十九岁的少年,是如何生出这般大的气场。他往教室走廊里一站,脊骨笔挺,面如玄铁,一股侵略性极强的戾气就在整个楼道里扩散开来。


下课铃声如期而至,老师都不愿在这低气压云团中多待一秒,抱着教案迅速撤离。


教室内的学生蜂拥向外,唯独季杭已从门口的保温箱内领出一盒午餐,逆行向教室中央走来。


安寄远坐在第三排的座位上,木讷地看季杭踩着稳健的步伐。又是一个月没见了吧,哥哥好像晒黑了一些,刚剪过的头发,衬出下颚线的干练利落。




季杭将餐盒放到他跟前,言简意赅地命令,“吃饭。”


才两个字,安寄远就知道,那老巫婆铁定是跟哥哥告状了。


透明的塑料餐盒下蒙着一层密集的水蒸气,透过盒盖,也依稀能看到那寡淡的菜式,大锅焖煮出来的饭菜,看着就不怎么有胃口,总好像是特意调低了饱和度。


“我不想吃。”


身边的同学陆续都取了餐盒坐下吃饭,就连平日里与安寄远结伴,直接趁午餐时间下楼打球的三两好友,竟也破天荒地享用起午餐来。


季杭叩击桌面,“那就站起来吃。”




安寄远埋头,发窝都透着委屈。




他不吃学校的午餐。


作为从没有饿过肚子的安家二公子,安寄远挑食的毛病是自小就有的,从前,有季杭连哄带凶、棒槌和糖枣相继攻势,季杭离开之后,便早早就故态复萌。


当然,仅仅这样,还不至于让那老巫婆向季杭告状。


前一阵,市里教育局的领导为倡导某大会主张,宣传节约型社会的良好精神,要求全市所有公立学校展开节约粮食的教育活动。“一粥一饭、来之不易”的标语才贴上教学楼的各个角落,初中部各年级就空降了一位生活老师,轮流值守每个班级的午饭用餐情况。


那老师是知名大学营养学硕士,刚出校园不久,行事间满怀初生牛犊的奋勇,偏要拿从来不吃大锅饭的安家小少爷大做文章。隔天,安寄远便从家里偷出一罐蓖麻油,混进老师的餐饭里。


安家药材库里的蓖麻油,由一年生高大草本蓖麻种子去壳后冷榨而成,脱水后加白陶土及活性炭脱色压滤,纯度极高,润肠通便功效极佳。


据说,是一天一夜24小时都没离开过厕所半步。


然而,无巧不话,那老师竟适值孕早期,而蓖麻油有催产功效,是明文规定的孕妇禁用。


索性,最后相安无事,不然,安寄远的腿,早都断在了十四岁。




“咔”地一声轻响,季杭拆开筷子,震碎教室上方盘旋的最后一点稀薄空气。


安寄远怔在原地,在季杭一手持筷,一手端起饭盒的动作下静默片刻,话音开始清晰地颤抖起来,“哥……你干什么……”


他强忍委屈的明知故问,好像一把汽油,洒在本灼灼燃烧的怒火之上。


季杭面色枯冷,直接用筷子挑起一团米饭,粗暴而强硬地塞进安寄远嘴里。劣质的竹质筷尖,划在细嫩的唇壁内侧,瞬间便尝到了血腥。


兄弟二人相差五岁,而男孩的成长发育,哪里能差这五年。


安寄远站着,比季杭整整要矮一颗头,他的目光所及,刚好是哥哥因气管切开留下的陈旧疤痕,还有白色短袖下若隐若现的精壮手臂。


武力值悬殊。




可是,孩子就是委屈。


“我说我不想吃!!”血红的双眼怒然直视,安寄远猛地甩开胳膊,往后夸开一个大步,他的反抗太过坚定愤猛,让本该嘈杂的午休教室,噤若寒蝉。


整个暑假,季杭都在中心医院实习,谁想到两个月以来第一次见到哥哥,就要被当着全班同学的面严厉训斥。


“你想不想,又不重要。”季杭面目冷淡,他的语气其实并不算严厉,可却莫名让听者发冷,寒气逼人,“不管你想不想,今天都得要吃完。”


季杭说完,一筷子软趴趴浆糊似的卷心菜炒胡萝卜,就捅进了安寄远嘴里。


“唔!”


安寄远往后退开一大步,不等嘴里油腻作呕的味道散去,便扬声吼道,“你是不是有病啊!我说我不想吃!!”


季杭根本不惯,抬腿就是一脚将安寄远踹翻在地!


瘦弱的身躯像个弹球似的飞出两米远,安寄远狼狈摔倒,还不忘用咄咄的眼神瞪向季杭。



这样的哥哥,让他感到陌生,但陌生的时间久了,竟又生出习惯来。




他从地上撑起,站得一身倔强,却被季杭凛栗的气场逼得后退。


每退一步,季杭就追前两步。不一会,这一身校服的十四岁少年,便被堵在墙角。



“张嘴。”


季杭手里的筷子,夹着一块四四方方、油光闪闪的红烧肉,白花花的肥肉只看了就让人反胃,安寄远紧抿着唇,宁愿咬碎一口皓齿也不想这东西落入嘴里。


他将一颗脑袋摇成拨浪鼓。


“安寄远,没在给你选。”季杭肃声道。


饭盒放到教室后的书架上,季杭腾出的手即刻便捏上了安寄远的下巴,卸下最后一丝伪装出的冷静,怒气势不可挡,冷声呵斥,“我今天,就先治治你这个挑食的毛病。”


季杭骨节严明的手指,带着有力的狠劲,像是要将安寄远的下颚捏碎,脸上暄软的两团肉,从指间溢出。


不管不顾,哪里还有世家公子进食的优雅速率,季杭夹起手边的饭菜,就往那仰头微张的嘴里塞。


安寄远被捏的生疼,嘴里灌满发苦的食物。


“咳!咳咳!”


无畏的反抗使他不住呛咳,可季杭强势的动作里却没有分毫心疼。手指长短、黄瓜粗细的百叶包肉,就这么整条堵进安寄远嘴里。


刺激到咽喉深处,生理性的眼泪汩汩涌出,水帘似的划过双颊。


“哥——呜——!”


无以遏制的委屈和畏惧涌入眼底,安寄远恳求的目光在季杭的脸上梭巡好久,好像是在找从前那个耐心温柔的哥哥。


那个也会将小小的他环在臂膀之中,大手握小手将胡萝卜片刻成新奇的小动物,然后细声哄骗他下咽的哥哥。


而如今,季杭的眼神里,只有浑厚的戾气,刺得他无比心慌。


硕大的教室,静谧出奇。只剩安寄远小狗哀鸣般的呜咽和干呕,和季杭冰冷异常的威胁。



“你要是敢吐,我现在就回去拿胃管。今天这盒饭菜,就是打成泥,你也要给我吃进肚子里。”



————————


如你们所愿。



彩蛋是十年后的兄弟俩吃瓜看戏




《安歌》第二十一章(5)


安寄远是被孜孜不倦的闹铃吵醒的。


刺目的朝阳从窗帘缝隙中倾泻而下,无遮无拦地浇在他微肿的眼睑上,安寄远忍耐着剧烈的头痛,将深埋在柔软枕芯里的脑袋支起,软绵无力的爪子在床头柜上漫无目的地拍了好几下,才找到闹铃的源头——并直接掐断。


那么早,天怎么就亮了?


天……


怎么……


亮了???



六次呼吸的间歇。


“蹭”的一下。


标准的仰卧起坐,安寄远惊坐而起!


他惴惴不安,又不得不向那仍旧点亮的手机屏幕投去视线,闪烁的数字时间豪不留情地灼伤眼眸,挑战他的认知,吓得安寄远差点从床上直接跌落进地下车库。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昨晚睡的,是季杭的床。深灰色的抓绒枕套上,还点缀了一滩未干的口水。



似是预料到安寄远没时间刷手机,季杭直接留了字条在桌上,刚劲的字体力透纸背:


衣服在房门口柜子上,早餐在厨房,吃完把垃圾带出门。自己跑去医院清醒一下,还有,记得叠被子。


安寄远没有时间和精力去回忆昨晚发生了些什么事,但是,从他头痛的程度来看,已经可以推测——昨晚一定发生了不少事情。


腊月里,水管里的水冰冷刺骨,安寄远双手捧起,一遍又一遍往脸上扑。


人类的极限果然是无垠的,刷牙和穿衣同时进行的当下,还能腾出手来叠被子。哥哥亲自准备的早餐,是不舍得不吃的,捞起往口袋里一塞便踩着鞋奔出了屋外。可偏偏走到楼下又发现垃圾没带,只好三步并两步折回,奈何小区里的垃圾箱在南门,而跑去医院最近的是北门,安寄远不敢再浪费时间,左手背垃圾袋,右手啃早餐,直到一路跑到院区,才得以将满满一袋生活垃圾脱手,扔进住院楼下的垃圾箱内。



时隔很久,安寄远一直对季杭没替他请假这件事耿耿于怀,趁某日季杭心情不错,他才终于开口,释放了自己困惑许久的疑问。


换来季杭半死不活的答疑:请假?你是手断了还是脑子泡酒了,为什么要请假?




电梯,自然还是不敢搭的。


在肾上腺素的襄助下,安寄远得以不带半分停歇的一路跑上二十六楼,从值班室随手顺了一件不知名的白大褂披上,在早交班开始后的第十九分钟,冲进神外办公室!


多亏季杭早上在三明治里夹的那几片菠菜,安寄远夺门而入之大力——


“砰!”


直接将门口的垃圾桶推翻在地,一颗滚圆滴溜的烂苹果顺着地板的纹路,一路滚出六七米远,滚到角落里的年轻住院医旁边。


十几双眼睛纷纷侧目,给到安寄远如昨晚年会上一般的高级礼遇。当然,也包括笔直站在九点钟方向,丝毫看不出疲惫,仍旧将一身白大褂穿出模特气质的,季杭。




醉酒后的情绪就像是个抛物线函数:兴奋、疯癫、安静和嗜睡。


季杭昨晚将崽子弄回家的时候,安寄远已经基本失能了,走路靠扛、上楼靠拎,待刷干净扔上床,已经是凌晨两点了。季杭虽然没醉过,但是他理论知识扎实,知道这样强烈的酒精作用下,安寄远早上肯定是睡不醒的。


于是——


他很贴心的,给安寄远上了十个闹钟,每三分钟一个,每个维持一分钟。




“安……安大夫?”靠门的护士小姐姐好奇地伸长脖子,友情提示道,“你怎么来……是有神内的会诊吗?”


!!!


一早上都没来得及开启的大脑,瞬间被透心凉的冷风灌得满满的,安寄远从头顶到脚趾一个激灵,肉眼可见得,在季杭肃然的极寒注视下,狠狠一抖。


然后,他清晰地看见,那副昨夜在睡梦中明明温柔无害的眉眼,一寸一寸地紧蹙起来,好像地壳运动时挤出的层峦叠嶂,险峻而阴沉。


安寄远他居然——


走错科室了!


不知是不是季杭方才正在训话,安寄远只觉得,他冒然闯入的领地,充斥着令人窒息的低气压,如台风眼一般被骤雨疾风包裹,将他狂跳的心脏压得愈发缺氧起来。


安寄远深吸一口气,震惊的瞳孔才慢慢缓过神来环视四周,一张嘴莫名就合不起来了,像是含了颗鸡蛋似的张得圆润圆润的。


在乔硕生动又机敏的挤眉弄眼下,安寄远破口喊了句,“对,对不起!”


深深一个鞠躬,转身便恨不得原地消失,然而偏在此刻,季杭硬实的声音像冷箭一般从背后将安寄远击中——


“站住!”


这次,根本不用眼神示意,安寄远迅疾向后转,在那十几双好奇又震悚的眼神下,蹲身将被自己撞倒的垃圾桶扶起,远处的住院医好心将滚落在自己脚边的烂苹果捡起,想要给安寄远送过去,却被季杭一声呵停,“让他自己捡!”


正当安寄远捧着一颗烂苹果,卑躬屈膝地走回垃圾桶边时,竟悲催地发现,那个院内标配的塑料垃圾桶,从中间裂开了,像颗打开的神奇宝贝球似的,安静躺在墙边。


安寄远简直两眼一黑,抠出一个四百米大平层的同时,将苹果塞进垃圾袋,又抱起那裂成两瓣的垃圾桶,退到门边,“我一会儿就去领一个送过来!你们继续!”


语闭,赶紧瞥了眼季杭确保再没吩咐,即刻关上了门!





一早上尽跟垃圾过不去,河豚化身清道夫的安寄远,终于得空开始回忆昨晚的时候,已经是在神内查完房后,坐下写病程的正午十二点了。


他用双手蒙住脸,细细拼凑着一上午从几位同事口中套出的细节。


年会、酒杯、电梯逃生,和……耳光???


相隔一晚,安寄远仍旧难以接受这个事实,他竟然亲手给了季杭一巴掌,还是当着年会现场至少几百人的面!


他记得跟季杭在大马路上吵起来,也记得被一屁股扔到雪堆里,而后跟两位制服先生上了警车,印象里,隐约还有季杭命令他脱裤子的场景。


安寄远摸了下身后,一颗屁股倒是完好无损。


其他发生过什么,季杭说了些什么,他又如何回应,都已经模糊不清了。


只有那颗满布皱褶的心,像是被一波坚定又有力的温度熨烫齐整似的,被勾勒出明媚的精神,出落得饱满又丰沛。


“咚咚”两下敲门声,安寄远从雪白的病历页面上转过神来,看到来人的一霎那,霍然从座位上跳起,顺滑的滚轮连带转椅飘出去好远,办公室内的其他几位住院医也陆续投来狐疑的目光。


谁都没有料到,尊贵的神外季主任屈驾来到神内住院医办公室,居然是为了——


“垃圾桶送回去了吗?”


为了追讨一只垃圾桶。


安寄远头皮一麻,将转椅塞回原位,立刻道,“我这就去!”




神外的保洁阿姨疑惑万分,这垃圾桶到底是有多贵重,值得向来大刀阔斧的季主任,亲自押送安家小少爷来取,又亲手套上垃圾袋送回科室。


只有安寄远知道,他亲哥如此屈尊降贵来神内找他,自然不可能轻易放他回去,于是,也不需要季杭发话,便乖乖跟在哥哥身后进了办公室。


“哥——”


安寄远尚且心虚。


毕竟,昨晚以来最清晰的记忆,还是他在年会现场当众给季杭来了一巴掌的热烈场景,而那些模糊的记忆,好像都被他黏稠酸臭的呕吐物浸润泡发了。


以他亲哥的洁癖程度,今天早上自己不是被消毒药水淹醒的,已经是宽容。



季杭轻轻蹙眉,“你叫我什么?”


安寄远还沉浸在走廊里偶遇乔硕时收获的同情目光,根本没反应过来季杭话里的意思,回答地莫名其妙,“哥——啊?”


最后那声“啊?”,轻轻缀在句尾,明晃晃的试探和犹豫。


难道应该叫主任?


这里也没有外人,为什么要叫主任??


季杭的眼睛微微眯起,眼底透出隐隐凶光。


很显然,眼前这个醒酒后的崽子,已经全然忘记昨晚是谁半丝不挂趴在浴缸边——哥哥长,哥哥短,哥哥我要回神外。


季主任只好以他别出心裁的方式给弟弟铺台阶,他转身摆弄了一把厨边的绿萝,漫不经心地道,“神内的春节排班出来了,你是准备跟着他们一起休息?”


“不是!”安寄远狠狠一哆嗦,不假思索,“我要回神外的!”


季杭的眼神蓦然凌厉。


“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明明是强硬的诘问,可季杭训完这句,并不等安寄远认错,没有半秒停歇,即刻给出判决,“自己去跟顾主任认错请罚,该走的程序和手续今天下午自己抽空办完,明天早交班做检讨,没什么意外的话,下午我就排你手术了。”


这段话说得快又急,让人根本插不进话。




安寄远和顾平生都没有料到,季杭会亲自陪同安寄远前来道歉,离那日承诺的一周期限,还差三小时。这让原本应该充满了爱、关怀和宽慰的仪式,变得心惊肉跳、如履薄冰。


一个站姿不端,季杭抬脚就直接踹上安寄远小腿肚,厉声斥责,“怎么站的?!头抬起来,背挺直!喝酒喝得声带萎缩了吗,大声点,畏畏缩缩什么样子!”


安寄远被踹得一个踉跄,一下就激起了逆反心理,那头好不容易捋顺的狮子毛又有了炸裂的趋势!


怎么没说几句又动手了?!


昨天警察叔叔的话你到底听没听进去!!


顾主任还在旁边,你知不知道我二十三了要面子的!!!



“季杭!你干什么!”顾平生赶紧从办公桌后跑出来,横栏在二人中间。


就是!你干什么!


被撑腰的得意心理并没有持续过三秒,在季杭下一记冰冷的眼刀剐过来后,安寄远当即立正挺胸,字正腔圆地将方才的歉词复述一遍,而后配以九十度鞠躬。


一颗心扑通扑通在胸腔里蹦跶狂跳,祈祷季杭没有掠获自己方才眼底的那抹不服。


很可惜,知弟莫若哥……




季杭带安寄远走出顾平生办公室,直接叫停在走廊里,郑重其事地咬字,“安寄远。”


安寄远原地立正,恨不得将一头狮子毛用胶水糊在脸上。


“你欠的账,我会尽快抽空,跟你好好算一算。你提出的要求,我也会酌情考虑,反省我的管教方式,做出适当改变。但是——”


安寄远还没来得及开心,就被这生硬的转折词唬住呼吸。


季杭冷脸正色,“但是有一点,你给我记住了。犯错挨罚,天经地义。觉得我罚得重了,委屈了,就想要我哄你——你想都不要想。”





年会隔天的晚上,谣言就载着凛冽冬风穿遍B大院区的条条走廊、间间科室。低声相传的刺激,催化出浓郁的八卦气息:


据说,安家小少爷因与神外副主任之间,长久以来存在某种难以言喻的私人纠纷,终于在这年关将至之际,决定弃医从体,改行跑马拉松。于是,在这深冬寒夜,安寄远以训练目的,绕住院部大楼不停不歇地跑了近百圈。季主任则因害怕安小少爷跑出什么问题来算到自己头上,坐在花坛边全程陪同,并贴心地在腿边放了一整箱电解质水。


绘声绘色,跃然眼前。



——————



彩蛋解锁安寄远为何“弃医从体”。


想当年方小舟宿醉后,二哥二话不说请假消闹钟,睡到中午首先关心弟弟头还疼吗。


再看看远崽,季·亲哥·杭反手十个闹钟,亲自下令跑去医院,非但不请假大概率还要追究迟到。


这就是传说中的,弟弟有别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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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迹》第二章(1)

 


其实,陆闻也知道,自己并不是一个容易被相信的人。


从小生长于一个父亲无上权威、母亲唯唯恭顺的军区家庭,几乎所有适用于当今社会的为人处事之理,都来自于年长十岁的兄长。


可是,突如其来的家庭变故,让本该恣意张扬的青春少年,从此跌入蜿蜒灰暗的谷底。


他变得心思沉重、为人孤僻、寡言少语、成绩过于优异、性格却异常高冷,愣是将这一副好皮囊冻出喜马拉雅上的寒霜。




“你吃什么?”


梁铭将一张信纸大小、红绿色调为基底的破旧菜单扔到陆闻跟前,自己挑了把跛脚不太严重的四方板凳坐下,随手抽过几张劣质纸巾,抹了抹木桌上的红油渍。这时抬头,看一旁的陆闻还是干站着,奇怪道,“坐啊,那边还有塑料椅子。快点,我都饿死了。”


梁铭第一次单独请陆闻吃饭,就在公司后门500米远的巷子里:燕子家常面馆。


店主是老姜,燕子是老板娘。


“哟!这是刚下班啊?今天从哪里飞过来的?”老姜光溜溜的脖子上挂了一块半湿的毛巾,油迹遍布的围裙地下是一颗圆滚滚的啤酒肚。


梁铭回过头去,顶着朝阳眯眼,“老姜,我这才两个礼拜没来,你怎么又胖了。燕姐呢,不是说好一起减肥的吗?”


“哎!别提了!就我这手艺,你燕姐还想减肥,等下辈子吧!”老姜将视线转向圆桌侧面端坐的年轻人身上,晨间温度已然不低,陆闻被修身的制服包裹出一身薄汗,“这位是——?”


“跟你介绍我朋友,陆闻。陆地的陆,传闻的闻。”


梁铭还是嬉笑着,双眼皮的褶皱在眼窝里眯成一条缝。他介绍起陆闻的样子,就好像相识多年的好友。


“他比我小,你叫他小陆就好了。”


老姜客气地与陆闻打过招呼,大概是那一身笔挺制服与梁铭的休闲短裤形成鲜明对比,他用手背拍了梁铭胳膊一下,嗔怪道,“人小陆看着挺老实一人,你不要欺负人家啊!”


梁铭夸张地大笑,倒也不就这欺负不欺负的话题置评,“老姜,你可赶紧去做饭吧!我还是要我的老样子,你给他看着做吧!”


“好咧!”





两碗热气腾腾的汤面上桌,陆闻惊愕地盯住面前那碗堆成山的牛腩面,再看向对面红艳艳黄澄澄的番茄炒蛋浇头,实在忍不住诧异,“你的老样子,就是这个?”


番茄炒蛋,也过于朴实了吧?


梁铭已经往嘴里扒拉了一大口,嘴角挂面,含糊道,“好吃的。你要不要来一口?”


陆闻疯狂摇头。


这是他与梁铭第一次在驾驶舱外的单独相处,在这里,没有检查单、没有程序、没有责任,同样,也没有横亘汪洋的远大抱负和遥远隐秘。


梁铭把肚子填到五分饱,才迟迟想起这次“约会”的目的,他撑满双颊喝了一口热汤,满足的向桌对面的人发问,“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陆闻咀嚼的动作停顿了两秒。


而后,以趋于缓慢的速率重新开启,他谨慎观察着梁铭的态度——


像一架穿云破雾的小飞机,随时准备根据云团内的气候,而调整自己的形态。


“没别的意思。”梁铭对他的注视并不意外,解释道,“你是我的副驾,我们应该对彼此有基本的了解。”


陆闻心有犹疑,可梁铭口中那“基本的了解”又让他无比心动。


央求游伯将他安排在梁铭身边,不就是为了接近他吗?离谜团的中心更近一步,也就离哥哥更近了一步。


陆闻握紧筷根,“我父亲以前是军区的,几年前去世了,母亲有抑郁症,也在护理院好多年了。”


梁铭点头,“那是怎么会想要学飞的?”


陆闻随即对答,“父亲从前是空军,选择不太多。”


学飞行的孩子,一半以上家里都有从事同种行业,这确实不假。可是,梁铭看了他一眼,如果没记错,上一次,陆闻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跟我也差不多。”梁铭并不戳穿,顺势接道,“我爸是谁你也知道,是国内第一代民航飞行员,两个姐姐也都是公司股东。从小知道的职业,就都跟飞机有关,无非就是机长机务空乘里选。”


他紧接着问道,“平时呢,有什么爱好?”




他们之间的每一句问答,都在试图拉近距离。仿佛不留痕迹,却又不经意透露了满满的亲近欲。


梁铭很是坦诚,毫无保留。他的家庭、他的履历,他喜欢骑马爱好滑雪,偏爱猫多过于狗。他口中的一切,都与陆闻手里那本绿皮笔记本中的记载如出一辙。


这份绝对坦诚,隐隐让陆闻感到不安,不安里掺杂了一种本不该有的情绪——他居然,会为方才对梁铭撒谎说没有打王满,而感到愧疚。


不行。


陆闻对自己说,你不该有这种情绪。




“你找我来,就是要说这些的吗?”


陆闻试图打断梁铭的节奏,抢过话题的主导权,可令他没有想到,梁铭一点都不恼,甚至连咀嚼的动作都没有停顿片刻。


当然,也没有顺着陆闻的质疑对答,“作为一位年轻的副驾驶,执飞的PF,今天的复飞,你做得很对。但是——”


梁铭吃得急,嘴角都挂着软软的番茄瓤,他用舌头舔走唇边的食物,稍作停顿后继续道,“王满他坚持降落,也不一定就会出问题。确实有这个可能,他可以做到安全降落。”


陆闻将眉头蹙成千沟万壑,语气骤然严肃起来,不觉带了些火药味,“决断高跑道不能见,怎么安全降落?操作章程中写得明明白白的东西,作为飞行员,按章操作不是基础吗?”


梁铭撇嘴一笑,“那你知道为什么,我是机长你是副驾吗?为什么在机舱里我有绝对权威?为什么公司需要给你配一个机长教员带着你飞?”


陆闻沉默,他答不上来。


“因为基础之上,还有很多章程和操作手册给不了的,这就是为什么飞行员要按照飞行时长分级别,这个东西,就叫经验。飞行巧妙又迷人的地方,就在于,规章制度并不会保证飞行安全,真正会确保安全的,是人。如果完全按照操作手册去做就能飞,那飞行员早就被机器替代了。”


陆闻彻底不吃了,他将筷子架在碗沿,扬声质问,“所以你也觉得我做错了?”


梁铭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从碗里捞了两块鸡蛋送嘴里,悠哉地喝了半口汤。他抬头,嘴角仍旧挂了痞气的笑容,眼里却透出难得的认真,“我在教训你的时候,要叫机长。”


陆闻气得咬牙切齿,一字一句重复,“梁机长是觉得我做错了吗?”


梁铭伸出食指,左右摇了摇,“陆闻同学,你又没有认真听讲,我刚才就说过了,你在没有这些经验的情况下,选择以安全为先直接复飞,一定是正确的。但王满会因此而大动干戈,对你拳脚相加,是因为他同样觉得自己没错。他妻子长期卧病在床,需要高昂的医疗和护理费支撑,所以,如果他真的是被公司的副驾给打了,还打出什么问题来需要停飞了,他大概负担不起停飞期间妻子的医疗费用。所以,才会这么激动。”



陆闻的心跳漏了半拍,不仅仅是因为王满的家事,更是梁铭忽而提起打架一事。


他将目光往梁铭身上转了半个圈,试图揣摩梁铭提及此事的意图。


是不是——


在暗示他什么?


已经开始怀疑了吗?


梁铭是在等他的反应吗?




然而,陆闻很快就发现,自己想多了。


梁铭喝完了碗里最后一口汤,得意的笑容渐渐爬上嘴角,他轻挑眉眼,“但是,没动过他就是没动过他。我的副驾被诬陷,我也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他眼角缀着清透的晨光,说这句话的时候俨然没有丝毫“梁机长”的威严,带着点孩子气的报复心。


他居然,没有一丁点犹疑,就相信了他。


梁铭说完,便将陆闻吃不下的半碗牛腩面接了过来,去老姜的水池里倒掉汤水,拿着那干巴巴的面和牛肉,一边嘀咕着陆闻饭量怎么那么小,一边将瓷碗放到墙角处,召唤来了三只花色各异的流浪猫。





那日围绕着陆闻和王满二人的紧急会议上半场,梁铭一共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提醒大家王满曾经因为胁迫副驾行贿的“光荣事迹”。


第二句,在万正洋提及关键问题时,打岔把陆闻叫了出去。


梁铭带着陆闻回到会议室后,直接把站了几个小时许的陆闻叫坐,加以安慰,再随口三两句仿若“听君一席话”的搪塞就解散了会议。


次日下午,王满就被叫到了飞行部。


与他谈话的,有飞行部经理、人事部副经理、两位安全监察员、空客机队的大队长和中队长,当然,少不了梁铭。桌上,放了一本崭新的红皮书:《飞行部管理考核规定》。




这一系列的举动,原封不动地传到了梁元峥的耳里。


翌日一早,便将梁铭叫来了20楼的董事长办公室,迎客的秘书还未来得及将玻璃门关严,一记响亮的耳光便炸响在梁铭脸上。


——————


不要急,吊着打什么的,会有的,但不是现在。


小梁要徐徐图之。





《尾迹》第一章(6)




“我没有打他。”




寰信总部的十一楼,整个楼层都是安控部。朝南的会议室内开始铺洒进金灿灿的夏日晨曦,缓缓照亮领导们一张张臃肿惺忪的睡眼,和他们脑门上明晃晃写着的“不情不愿”四个大字。


清晨五点四十。




陆闻站在椭圆形会议桌的十点钟方向,他的脊梁骨笔直、肩胛线挺拔。如果梁铭没有记错,他该是从民航学院毕业的飞行员,昂首睥睨的模样,竟也站出一身军人风姿。




作为受害人的王满,是有座位的。


他坐在离陆闻间隔四五个人的位置,拍桌嗤骂道,“你个敢做不敢当的xx!有种你他妈就承认!”




安控部和飞行部的领导都在座,陆闻和王满所在的中队队长,和空客机队的大队长,也都从各自的航线中抽身赶来。作为陆闻的嫡系机长教员,梁铭本该在第一时间被通知并要求到场,然而,飞行部为体贴梁少爷刚飞完夜班航线,不敢冒然打扰,愣是拖到五点过后,才试探性地发去消息。



不用飞航线,梁铭便是白色短袖上衣搭配灰色棉质短裤的装扮,零碎的刘海没规没矩地趴在前额,手掌托着脸颊,硬生生挤出一块大白肉。



梁铭翻起眼皮,懒懒地看向装束规挺的陆闻。




“王机长何出此言?”陆闻双手交握,持于身前,说话时,身体礼貌性得向王满的座位转过三十度,“我在分公司的时候就曾听闻王机长许多光荣事迹,久仰大名。如今有机会与您合作,更是荣幸之至,敬仰万分。潘湖机场的复飞,当时情况紧张,我可能语气不好,得罪到您了,王机长宽宏大量,还望不与计较。但要说动手,我可没这个胆子,更没那个心。”


什么事情绝不能瞒,什么事情绝不能认。陆闻清楚。


飞机驾驶舱处于实时录音状态,机舱内放生过什么,飞行数据记录仪和录音调出来,便一清二楚。


至于王满的光荣事迹——




“噗嗤!”梁铭的嬉笑扯谈,一如即往不合时宜,“王机长最近还打麻将不?改天约一局?”




王满爱好麻将,公司里人尽皆知。曾经他还在分公司的时候,作为机队里为数不多的教员,拥有放行副驾驶升机长的申请资格,许多副驾驶飞行时长到了,能力也足够,却被王满压着不向总公司申报。直到,副驾参与到王满的麻将圈里。


输赢一旦论钱,爱好就成了副驾孝敬机长的途径。




提及往事,王满的脸色瞬间黑了,他骂不得梁铭,自然要向陆闻撒气,“你他妈装什么圣人!我是机长你是副驾,我说你两句那是应该的!你还敢造反?!”



“王机长,”陆闻语气冤屈,“我可不敢造反,您哪里的话。再说,您看您声音那么洪亮,也不像是被欺负了。不然,您去航医那里检查一下?我打到您哪里了?”



那一脚踹到王满下腹靠近裆部,力度适中,不留痕迹,却差点让王满断子绝孙。



这怎么说?!



王满气急,“你什么态度!飞得那么差还敢嚣张,我说你一句你顶十句,现在的寰信,还有没有一点规矩了!!啊?!”




民航确实喜欢论资历谈辈分,飞行学员挨骂骂到副驾,副驾挨批挨到机长,即便真以为熬出头升到机长,也有资质尚浅的,时常被教员挑剔到怀疑人生。甚至,国内第一批民航飞行员出成绩那个时代,教学员的时候上手打两下、抽一顿,那都是动之以情。


是以,按道理、看数据、论经验,飞行时长两千出头的副驾,在资深机长王满面前,当是唯命是从、马首是瞻的。


可是——



陆闻会吗?



梁铭仍旧维持着歪头歪脑的姿势,纤长有力食指,有规律地叩击在那英挺的颧骨上,他缓缓打了个哈欠,朦朦胧胧的睡眼继而朝陆闻睨去。


陆闻的态度,让人挑不出一丁点的毛病,“王机长,您可冤枉我了。我没有听您的命令继续降落,而是选择在潘湖机场复飞,您要说是我技术不行我也承认。但是,潘湖机场从前是军民合用机场,虽然现在改制了,可塔台得到的气象观测数据仍旧是由军方提供,会有延迟是正常的事情。虽然当时报给我们的能见度是1600米,有可能,并不是准确的实时数据。”


王满再次拍案,“你看啊!大家听听!他就是这么顶嘴的!你他妈才飞了多久,你哪儿来那么多谬论!”


“跟您顶嘴是我的错,我认错,对不起。”陆闻微欠上身,“所以,触犯到您,您动手推我,我也没说什么,不是吗?那是我该得的,还要感谢王机长愿意劳神教训。”




被候机楼的地勤人员强行分开时,确实是王满试图挥拳,而陆闻被推倒在地。这也是,争执了那么久,到底没有争执出个结果来的原因。


现场没有摄像头,目击证人看到的,倒是王满追着陆闻跑。




“等一下。”飞行部的副经理突然开口,缓缓从文件中抬头,将架在鼻梁上的眼镜放到桌上。



那是一位两鬓花白的男人,额上布满皱褶。他的声音很沉又很轻,悠悠向陆闻发问,“你是从萍城转来的吧,萍城没有去潘湖的航线,你对那个机场应该也不算熟悉,改民用也很多年了。你怎么知道,那里从前是军民合用的?”




陆闻镇定从容的面色里,划过一丝阴鸷。转瞬即逝。


会议室遽然安静下来,陆闻的心跳微微加速,显然,这个问题出乎了他的意料。



手心逐渐湿润,眉头还未舒展,双眼目不斜视,紧抿的嘴唇才鼓起决心要缓缓开启,这一次,竟是王满夸张的谩骂打破尴尬。



“你看!万经理,他就是瞎蒙的!你一个刚来的副驾怎么可能知道那么多!”




飞行部的万正洋,哪怕职称级别前头带个“副”字,但公司上下都知道,那是元老级别里为数不多的脚踏实地干活的聪明人。


要会干活,又要聪明,还不求出头,这样的人不多了,自然有份量。



见万正洋也帮他说话,王满更是心有底气,趁机添柴加火,“万经理,您可要为我做主啊!这事情,公司如果解决不了,到时候如果闹到局里,大家都不好看。”


飞行员在勤期间私下斗殴,如果真要民航局介入、警方调查,那就不是简单的申诫记过可以解决的了。


万正洋并不表态,甚至将问话被打断的不悦藏得滴水不漏,他低头翻看资料的几秒沉默里,一派严肃氛围的会议室内,突然发出了一声极为不和谐的呻吟——




“哎哟!”


十几束目光相继聚集到了梁铭身上,只见梁铭眉头紧皱表情狰狞,弯腰捂起肚子,扭曲着身体道,“不好意思,早上起得太急,还没来得及解决生理需求。这样吧,我们中场休息一下,十五分钟,大家该干嘛都干嘛一下!”


旋即有人解围,“那梁机长快去吧,我们也喝口水去。”


梁铭捂着肚子从座位小跑出来,路过陆闻身前时,刻意撇了后者一眼,他停顿两秒,仍没有任何回应。


“陆闻?”梁铭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你,不上个厕所吗?”





清晨时分,安控部的员工还未打卡上班,走廊里清冷空荡。陆闻跟在梁铭身上,不出几步,他便从那刚健的步伐中读出,根本没有什么生理需求,梁铭就是特地叫他出来的。


梁铭的步伐平而快,径直走进走廊尽头的员工盥洗室。检查隔间后,将角落里的“正在维修”立牌放到入口处,随后关上厚重的大门。


空气里浸润着淡雅的梨花味香薰,梁铭正弯腰洗手,脊骨在纯白T恤下弯出好看的弧线,微微抬眼,从镜子里看向满脸肃容的陆闻。



“陆闻,人,是你打的吗?”



与保安大爷无异的逍遥装束,轻巧的语气飘在潺潺水声之上,玻璃反射下的眼神清俊明亮。


明明是这样一副明朗的画面,陆闻却呼吸一滞。


他微屈的手指轻轻一跳,平视前方,“我说过很多遍了,我没有打他。”


故作镇定,像竭力去端稳一杯颠簸机身中的水。




梁铭点了点头,移开目光,他不紧不慢地洗完手,又抽来纸巾擦手。半湿的纸巾揉成一团,像个孩子似的,以投篮的姿势扔进远处的垃圾桶。


没了水声,四周沉寂一片,梁铭走回陆闻跟前,停在一米开的地方。


让那束波澜不惊的眼神,避无可避地掉进自己怀里。




“我相信你。”


梁铭说。




“但也要提醒你,别跟我撒谎。”


他的嘴角带着戏谑。




“除非——”


让人辨不出真假。




“你想被吊销执照,或者,被吊起来打。”



———————



彩蛋🈶️






《尾迹》第一章(4)

 




梁铭,身高183,体重68,裸眼视力1.0。毕业于首都空军民航学院,飞行时长8000小时,主飞B747/737,A300/330。梁家独子,大姐梁筱,二姐梁薇,父梁元峥,母华知欣。


……


剪报、彩照、写满字迹的便利贴,让原本轻薄的纸张变得皱皱巴巴。


陆闻用指腹轻拂过那些陈旧的字迹,胸口激荡的愤怒再一次冲破心房,难以平复。


他拿出手机,打开联系人,找到游天翔,电话很快就被接通。


对于手把手教他飞行,又是全寰信唯一一个知道他身份的人,陆闻很信任。


“游伯,我今天,见到梁元峥的儿子了。”




游天翔的声音很浑厚,字句间掺有独属中年人的深稳和笃定,“小陆,这个点,吃饭了吗?是飞完了还是一会还要飞?”


陆闻坐在酒店的玻璃书桌前,“啪”的一声将展开的绿皮笔记本合起,那些积存于回忆深处、却轻易便能够占据他情绪上风的悲恸记忆,也被牢牢封存于陈年的笔迹里。


他牵强而刻意地放缓语气,试图掩盖不经意从牙缝间散出的阴鸷气息,“我吃过了,游伯呢?”



“我可早吃了,上年纪,吃太晚消化不了。”哪怕相隔上千公里,陆闻依然能隔着电话,感受到游天翔盈盈的笑意,“你今天是跟梁铭飞的?”


陆闻右手转笔,左手托手机。锋利的浓眉本就出落得刻板规正,再凝神思虑正事时,总叫人无端压抑。


就是电话里那温和的气息,也并没能软化他的锋锐棱角,“他跟我想得,不太一样。”


“哦?是吗?”游天翔似是并不意外。


“也可能是公司里流传的那些传言,总是针对他的私生活,我没有想到——”陆闻沉思片刻,也找不多合适的措辞。


游天翔顺势接话,“你没想到,他的飞行技术很突出,性格也算不错,没有少爷脾气,比很多资深机长都更好相处。是吗?”




陆闻哑口无言。


飞往岭东的这次平流雾中降落,梁铭处理稳健、决策果断,更难能可贵的是,梁铭对复飞的态度没有一丁点消极贬义,坦然面对可能的失败,冷静镇定的样子,同他私底下那股邪气格格不入。


滑行时那个俏皮自豪的眼神,像个求夸奖的孩子,更让陆闻长久无法稳定心神。


可是,陆闻并不愿意承认,“我都不知道,游伯之前就认识他。”


电话那头伴随着明显的停顿,游天翔的声音才姗姗传来,“寰信的机长,我有几个不认识的。”




在萍城的时候,陆闻刚从飞行学院毕业,跟的最多的机长,便是游天翔。

如今的游天翔,是寰信飞行时长榜前三的资深教员机长,他这大半辈子,不是在飞,就是在去飞的路上,手上带过的副驾和机长自然是不少。


包括陆闻,包括梁铭,自然也包括——


整个寰信上下,都鲜少有人愿意提及的名字。




“陆闻,”似是游天翔也想起些什么,突然语重心长起来,“我知道这些年来,你一直都放不下那件事。违背你父母的意愿学飞行,离开老家去寰城,都是为了你哥吧。可是,这跟梁铭都没有关系,你没必要那么敏感。”


陆闻的声音忽而一沉,“不跟梁铭有关,梁家也一定脱不了干系。”


游天翔劝说道,“小陆,我带了你哥那么多年,我了解他的脾气,他一定不希望你因为这件事而跟自己过不去,多少年了,你也该往前看了。”




八年,刚好八年。


这些话,陆闻听了八年了,可这八年间,他从来没有放弃过。


陆闻并不准备多说,对这件事,他有自己的计划,谁都难以动摇。




打这通电话,本是道谢的,“游伯,护理院阿姨打电话给我了,说您给送了凉席和夏被过去,麻烦您了,等这次回来,一定请您吃饭。”


“小事,我也是顺道。”游天翔的语气轻松很多,“你放心,你妈那里一切都好,这两天天气明朗,她心情也好了许多。我去的时候,她一连说了好几句话。”


陆闻母亲自多年前被诊断为严重抑郁后,辗转了多个护理院。陆家出事后,曾经的亲戚好友众叛亲离,大难临头各自飞。陆闻来到寰城,母亲那里,唯一可以托付的人,便只有游天翔了。


“有劳游伯。”


游天翔只连声笑,“你要是对别人也这样客气,改改你那破脾气,也不至于成天被告到飞行部了。”




游天翔所言并不假,才到总部两周,陆闻便得罪了最不该得罪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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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骗粮票,我请来了隔壁xx和xx来评价一下两位主角。







《安歌》第二十一章(4)




“你好,我们是长阳区派出所的警察。有群众举报,你对身边这位形似醉酒男子,实施殴打和抢劫,情节严重,麻烦你配合调查,跟我们走一趟。”


二十分钟前,瞠目结舌的两兄弟人生第一次做警车,不吵架了、不晕车了、不恶心了,活脱两位良好市民的模样,乖乖巧巧被民警带来派出所。


二十分钟后,季杭在这位唐姓警官的命令下,从口袋里陆续掏出安寄远的手机、钱包、饭卡、车钥匙——都是安寄远在树下吐得昏天暗地时,从衣服里掉出来,而后被季杭放到自己身上的。


如今,竟成了罪证。




“唐警官,我真的,是他的哥哥。”


英明神武的季大主任在手术台上再如何所向睥睨、强硬霸道,在腰配手铐的警察同志面前,拿不出能够洗脱嫌疑的确凿证据来,便是百口莫辩的头号嫌疑人。


警官五十岁左右的模样,嗅觉老道、言辞谨慎,机警的目光在脑袋低垂的安寄远身上扫过,“你说是哥哥就是哥哥?别看他,他说也不算!小伙子那么害怕你的样子,万一是被威胁了呢?来,身份证都拿出来!”


身边的年轻民警接过二人身份证,左右对比后,旋即附和道,“长得不像,姓氏也不同,地址还不一样。就是刚才,他也没喊你哥吧?”


确实没有。


安寄远被摔下地后,震惊得瞳孔都在打壁球,朗声怒吼,“安寄杭!你能别这么凶吗!要不是我腿长,这一下就摔断了你知不知道!”


那一声吼振聋发聩,自然被早就潜伏已久的民警同志听见。




若是早知今日,季杭当初是绝对不会说出让弟弟“开口闭口直呼大名”这种话的。或者,会在安寄远第一次这么肆无忌惮时,就揪起他耳朵把他骂醒。


事到如今,他只能幽怨地瞪向身侧的安寄远,冷不丁命令,“叫哥哥。”


持续的恶心和眩晕感终于如潮汐般退去,脾气也被派出所的严肃氛围吓出圆角,可安寄远还是又委屈又晕乎。


原来,脑袋里像一团浆糊这个比喻居然如此真切。


他用手背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屁股,“哥……”


如此不情不愿,略微掺有试探,单单一个音节都诉尽委屈,根本毋需专业判断,即便是素人听上去,都会觉得是刀架脖子上了。



“安寄远。”季杭自然不满意,凶狠的眸光全无收敛,他一字一顿重复道,“叫、哥、哥。”


“唰”的一下。


安寄远面红耳赤。


可是,就像这一周都不敢跨进电梯半步一样,他知道,直呼哥哥大名,是不对的。浆糊似的脑袋模糊了感官的边界,这三个字被生生品出藤条的质感。


倔犟的执拗很快就变成了低头的羞赧,安寄远扇动两只熟透的耳朵,低声却清晰地叫道,“哥哥。”



可惜的是,安寄远站在季杭身侧,羞得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胸腔,于是,没有看见在听闻这两个字后,他冰山脸哥哥生动的表情变化:


像是个较真儿的孩子向外人炫耀自己所有,双唇轻抿,微扬起下巴,嘴角都忍不住向上牵动,眸光往天花板上绕了半个圈,眼神流转的弧度里,透出意气扬扬的骄傲和自豪。


颇有一副“你看,就是我弟弟吧,我让他叫什么他就叫什么”的显摆姿态。


事实证明,只要你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唐警官表情复杂,大拇指搓了下鼻翼,嫌弃地道,“别狡辩了,等着吧,我们一查就知道了。”


夜阑人静,又是年关将至,作为市中心文明街道,长阳区派出所的夜晚格外冷清。于是,季杭清晰地听见两位警官出门时,关切又八卦的语气——


“他们真的一个28一个23?你没多算十年吧?”





虽然安寄远一身狼狈的模样着实让经验丰富的警官们心生怀疑,可这兄弟二人究竟是衣冠楚楚、言谈得体的世家少爷,很难让人联想到举报者所控告的“殴打、抢劫”等犯罪行为,所以,他们并没有被分开隔离到审讯室,而是被安排在调解室。


调解室的正中是一张小小的会议桌,周围放了六张椅子,新春的贴纸窗花洋溢出浓浓年味,雪白的墙壁却整齐印着“公平公正,依法调解”八个大字。


安寄远的面色仍旧铺陈着醉酒后的潮红,一双眼睛眯眯蒙蒙,像是从睡梦中被乍然唤醒,惺忪茫然。屋内没了外人,他更是完全放下防备,正用手背揉着眼睛,迷糊间就被季杭摁倒在一张椅子上。


“酒醒了?”


被安寄远那声“哥哥”哄得心窝发热的季杭,语气也不再冰冷,扒开安寄远脏兮兮的手背,对上一双毫无焦距的迷离眼神。


安寄远眨眼,认真追问,“你还没回答我问题。”


最近的这几周,兄弟俩相处的时光大多都剑拔弩张、硝烟弥漫,倒是很久不见安寄远这副兔子样了。


季杭沉沉叹了口气,“安寄远,我最烦你的一点,就是不长记性。”


那软萌的兔子眼霎那间就凶狠起来!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只要你还是安寄远,就不存在不喜欢这一说。”季杭毫不留情地戳穿,“你清楚地知道自己酒量有多少,却还要喝成这样来试探我的底线、揣摩我的心思、猜测我的反应。居然还敢问我烦不烦你?我非但不烦你,还会为你制定详细计划来加深印象,让你今后连一丁点猜疑的心思都不敢再有。现在开心了?知道欠了多少账没还吗?你是准备3D打印一个屁股吗?”


安寄远气鼓鼓咬住嘴唇,瞪着眼睛向上觑季杭。


他是故意在季杭面前闷头喝酒,可是,被这么赤裸裸拆穿,面子上自然挂不住。

况且,他也是有原因的,安寄远借酒气据理力争,“你都知道你为什么不来找我?我都在神内一个礼拜了,连你的影子都没见到!”


他胸腔剧烈起伏,眼眶通红湿润,说话间还不禁气得铿铿磨牙,像个叛逆期不服管教的少年。


原来,喝醉的崽子,居然那么可爱。


所有情绪都变得直接而浓烈,横冲直撞,分不出任何精力去伪装世故,也没有是否应该委屈的权衡。


季杭忍笑,“小少爷,不是你自己要去的吗?况且,这才一个礼拜,从前几个月不见,也不见你急着跑我跟前来找揍挨。”


安寄远居然一巴掌拍在椅子的塑料扶手上,“不是我自己要去,是你让我滚出你病区的啊!”


季杭憋笑蹲下身,单膝跪在地上,伸手去拧那被雪水浸湿的裤腿。


他知道安寄远如今根本不在状态,便也没想要同他讲道理评是非,所以,语气并不严厉,只是顺水推舟地道,“谁惯的你当众顶撞上级、质疑上级的决定?那种场合,有你发表意见的余地吗?”


毛阿姨的事故,依然让安寄远感到失落,他第一次那么想狠狠挨一顿打、受一次罚,却被季杭毫无缘由的霸道阻挡在外。


“为什么没有?哥不是总教我要有责任意识,勇于承担后果吗?”


裤腿中绞出的水滴,成串砸在水泥地上。季杭头都没抬一下,理所当然地回应,“要担责任去外面担,在你哥这里,轮得到你吗?嗯?”



酒精作用下,视觉、听觉、触觉都被钝化,思绪混沌而粘稠,眼前男人那凌厉的轮廓,也在依稀被拉长的时空里变得模糊柔软,逐渐朦胧。一下又一下,安寄远缓慢地眨眼,眼底的酸胀刺痒,却变本加厉。


一直以来,安寄远都希望季杭能改变。


希望哥哥可以变得尊重他,信任他,正大光明地去肯定他,甚至依靠他。


可是这一刻,安寄远忽然就释然了。他发现,好像,不改变也是一种安全感——那个人,从前这样,以后也会这样。


你乖顺亦或叛逆,成熟亦或幼稚,温暖亦或抑郁,他一直站在你触手可及的身前身后。


不论是年少时期拳打脚踢、毫无章法的管教,还是前阵子动辄得咎、规整刻板的家法,甚至,在安寄远几次三番划清界限后,无遮无拦的出言不逊后,大逆不道的醉酒冒犯后,他仍旧理所当然行驶兄长的权利,定制仅属二人之间的规则。


他一点都不完美,暴躁而难以捉摸,他满足不了你对长兄所有的期待,他从不说你想听的那些好话,可是,你明晰地知道——天塌下来,他一定会替你撑着。


这大概就是血缘,吵不散、推不开、割不断。




“起来,把裤子脱了。”季杭突然命道。


安寄远莫名,“什么?”


季杭拎着安寄远的胳膊将他从凳子上拽起来,“脱裤子,快点。”


“哥,”安寄远下意识去推季杭早已放到他裤腰上的手,禁不住紧张恳求,“哥,不要——”


季杭却蓦然抬手,捏了捏他滚烫的耳朵,低声解释,“不是要打你。听话。”


简简单单七个字,就像是施魔法一般。


传说安家小少爷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宁折不弯的亲哥跟他示弱——不是打你,听话。安寄远闷闷在喉咙口“哦”过一声,再没有想要质疑季杭意图的意思,低头就把湿答答的长裤褪下。酒精像是将他的脸皮都熏厚了,季杭一巴掌拍在腿上呵斥他不穿秋裤,安寄远也不过木楞地笑。




身份查证并不需多时,唐警官和那位年轻警察很快便回到了调解室,将二人的证件递回。一旦身份确认,那事情的性质就不一样了。


“咳咳。”唐警官挺胸背手,扫视一坐一站的二人,后将目光停留在季杭身上,严肃教育道,“是哥哥,也不能搁大街上这么揍弟弟啊,你看看监控里的画面,跟打儿子似的,你弟弟都多大的男孩子了,打得群众都举报了!这合适吗?!”


季杭双手接过身份证,态度谦卑恭顺,“是我不好,以后注意。”


“还有,哪有你这么摔人的?仇人啊?”唐警官继续指着季杭批评道,“你比弟弟大五岁,弟弟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要讲道理、摆事实,教育鼓励为主、批评指正为辅。两个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有意见不合会吵架,也很正常嘛,但你比他大,就要包容友爱、谦让呵护,懂不懂的啊?年轻人!”


明明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大白话,季杭却听得脖子根都红了。

大概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些,即便心里知道这么个道理,真需要警官耳提面命、正色训之,简直比抽在脸上的巴掌更为羞耻。


季杭红着脸颔首,“对不起,我明白了,给两位警官添麻烦。”




兄弟二人一前一后走出派出所大门,一个挺拔隽秀,一个摇摇晃晃。年轻民警还是满脸疑惑,摸着下巴对身边的唐警官道,“师父,您不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劲儿吗?”


唐警官讳莫如深,“裤子。”


“什么裤子?”


“那个哥哥,把干净的裤子换下来给他了。”


———————


百度告诉我,调解室没有监控,别想了。


彩蛋是:《叫哥哥的N个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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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歌》第二十一章(3)



人们日常说的,酒有后劲。


所谓“后劲”,其实就是乙醇在经历首过代谢后,真正能进入人类循环系统、穿越血脑屏障、并发挥其功效的时间延迟。


这样的延迟,主要因每个人的代谢率不同而各异。


表现在安寄远身上,便是方才在会场还能屈膝清洗酒渍、乖巧跟在季杭身后的蔫毛小狮子,如今跟哥哥上了出租车,别说从小就被教育灌输的“坐有坐相”了,那素来劲挺的脊梁骨竟像是随风摇曳的稻穗似的,毫无筋骨、散漫歪曲,看得季杭拳头都紧了。


然而,下一秒——


“咚!”


那摇摆的头颅漫无顾忌地撞上车窗玻璃,闷响的碰撞声回荡在静谧的车厢内,季杭被小崽子这一下吓得心都紧了,赶紧把那脑袋揪过来。


像只给小猴摘跳蚤的猴王似的,拨开那黏湿在前额的头发。


“犟什么犟!”季杭粗暴地将这颗不安分的头颅狠狠摁在腿上,“你的头是借来的吗?!撞到哪了?”


突如其来的位置变化,让安寄远本就昏胀的脑袋更晕了,他身子九十度往季杭腿上一栽,脑袋里已经来了个720度托马斯回旋,本就分割成块状的视野像是骤然变成快速旋转的万花筒,直接向呕吐中枢发出一级信号。


“哥,我想……”


“你想什么想!”车内灯光昏暗,季杭根本看不清他脑袋砸到了哪儿,但只听那沉闷的撞击声,和司机赶紧看向车窗玻璃的关切眼神,便知道这一下敲得不轻,“爪子拿开!头别晃!”



安寄远努力咬字,“我,想,吐。”







伴随着一脚并不客气的刹车,安寄远和季杭被赶下了车,司机还非常良心得多给了两个呕吐袋。


作为素来得体有度的季大主任,大概人生中还未出现过如此狼狈的时刻——


脸上挂着不轻不重的巴掌印,肩驮一只醉酒的成年大狮子,单手拎着半满的呕吐袋,被出租车司机无情地赶下车。


潇潇月色,凛凛北风,还要将外套套在汗湿的安寄远身上。


“自己站好,别歪歪扭扭的。”季杭仍旧冷着个脸,语气却充满无奈,对贴在自己胸前的一米八大高个说,“我去把垃圾扔了。”


站好?


安寄远那两条腿,如今就跟被抽了骨头剥了筋似的,根本不听使唤,毫无支撑住自身重量的可能性,别说站在这正在化雪的湿滑地面上了,就是将他粘在粘鼠板上,他也定是直直向侧面倒去。


三番五次尝试后,季杭终于放弃了这个可笑的念头。


他只好将安寄远连拖带拽地引到一棵景观树跟前,试图让那一米八的八抓鱼攀上树干。


季杭将呕吐袋系紧,转身扔到十米开外的垃圾箱,他全程往返小跑,可尽管如此,再回到树边,安寄远已经全然不顾形象,跪倒在树边干呕起来。


正是化雪的天气,路肩上湿乎乎的雪水混合物像是正在融化的牛奶冰沙,厚厚一层淹没整个膝盖骨,又将修长的小腿胫骨严密包裹住。


季杭扬起巴掌就要往安寄远后脑勺落,可挥手的间隙又想起那脑袋砸在车窗上的一下,只能中途改道,抽在安寄远因弯腰而翘起的屁股上。


“起来!”季杭厉声骂道,拎起后领将人搭在自己肩膀上,“不是别管你吗?不是要敬我酒吗?还想喝,我给安少爷续上?!”


安寄远的耳边嗡嗡地响,他根本听不见季杭在说什么,却对那狠戾冰寒的语气尤为敏感。




今天的酒,本就喝得委屈。

不论是过去一周的疏离冷漠,还是犯错后所受到的伪善宽容,加之那些有意奉承下所藏的别样眼神,都让安寄远感到无所适从。生理和心理共同作用下,才有人们常说的,失意时喝酒,更容易醉。


明知胃里已经没有任何东西,舌尖都泛起苦涩的胆汁味,那呕吐中枢却仍不断向身体发送着讯号。


像是有一只大手,每时每刻都在挤压胃囊,翻搅内脏,安寄远弯下腰又是一阵干呕。


一个人站不住,便只能挂在季杭身上,惹得路人纷纷驻足探视,远看,还以为这兄弟俩在对眼前这景观树行什么大礼。


“忍一下。”季杭用袖口去擦安寄远脸上的冷汗,“胃都空了,别吐了!”


那语气依然冰冷,在瑟瑟冷风里透着逼人寒气,听得安寄远更委屈了。


他扭头瞪向季杭,通红的眼眶里滚动起汹涌情绪,肉眼可见的,那眸子像蓄水池一般蓄起清澈的晶莹,眉头像昆仑山脉似的起伏叠嶂。


全然忘记了在年会场上向季杭下跪的自己,一副我喝醉了我难受,所以全世界我最大的模样。


恶狠狠的凶光伴随顶委屈的语气,“我,难,受。”




他是真的难受,头痛欲裂、全身无力、恶心晕眩,难受得一动都不想动。


可是,季杭也是真的不理解。


他没有喝醉过,甚至,从来没有容许自己借酒消愁过,根本难以理解那种不受主观意识控制,一阵一阵恶心逆食道而上的感觉。


他只知道,看小狮子那难受到充泪的眼神,他心疼了、着急了。


于是——




“啪”的狠狠一记!


这一次是抡圆胳膊灌满力道,精准地落到安寄远身后,将那本就弯腰俯冲的身体打得往前猛然一栽。


“你还知道会难受?!安寄远,是别人压着你脖子逼你喝的吗!是你有求于人需要逢场作戏?!什么天大的事值得你这么折腾自己?在我眼皮底下都敢这般肆无忌惮,你当我是死的吗?!”季杭冷脸呵斥,紧接一巴掌跟着扇到身后,“不许吐了!!”


都不知是季杭话里的专横跋扈刺痛了安寄远,还是那丝毫没有因他难受而缓和半分的严厉语气激起叛逆心,安寄远发狠似的推开季杭,含糊道,“你就会骂人!让开啊!”


他语气坚决,声音却着实虚弱得很。就连手上的动作,也自以为是打着醉拳,但事实上,并没有比揉面大多少力气。




如果此刻的安寄远还有半点理智,那他一定会被季杭招牌式的锋利眼神扎得仓皇失措。可惜,安寄远已经难受得毫无理智,他撑着树干反复干呕,头皮冒出厚厚一层冷汗。


可是,蓦然间,衬衫的下摆被一股强横的力道抽出,冷风还没来得及钻入,一只滚烫的手掌便覆盖在不断抽搐的胃上。滚烫得,像是要烧穿肌理。


安寄远怔住了。


他目光呆滞地撑在原地,顷刻间便将所有难受抛于脑后。


温度低了,季杭就抽开手,再次搓热掌心,捂回来。


“吐的都是胃酸胆汁,除了灼伤食道之外,没有任何用处。”季杭的声音还是如此半死不活,低沉地敲击耳膜,“忍住!一会儿就好了。”


不知是安寄远听话、还是胃更听话,果然,不吐了。




安寄远什么都没说,木偶似的站在原地,等季杭擦去他脸上的汗水和粘液。而后,同那次阑尾炎一样,被驮到了那宽广的背脊上。




季杭的肩窝里没多少肉,安寄远找了好久才找到一个相对舒适柔弱的姿势,将沉重的脑袋搁在哥哥肩膀上。




“不要往旁边歪,趴正!”


“安寄远,你敢吐我身上你试试。”


“别睡着,马上到家了,醒一醒。”


……




安寄远睁开眼,眼前迷迷糊糊的,是季杭坚毅明锐的侧脸,他的脑海里仍旧昏沉,上下眼皮开阖两次。过往的画面,就像是摁下回放键的连续剧,缓缓扑来。


一次次的争吵、一句句的戳心话,犹如昨日般回响在耳畔。


终于,一直以来藏于心底的疑问,顺着喉咙便滑了出来——




“哥,你是不是,挺烦我的啊?”




季杭顿然收停脚步,驻足在小区边的路灯下,本就苍白的脸色被白织灯照得俨如白纸。


漫长的沉默,愈发衬托出安寄远对答案的恐慌,狂跳的心脏一下快过一下地砸在季杭背上。



霍然,“咚”的一声!



季杭猝然松开手臂,毫无防备的安寄远直接自由落体,一屁股摔到地上。


还未从坠地的震惊中缓回神来,爆破般的怒吼又临头炸开。




“安寄远,你闹够了没有!”



———————


小远那么让人心疼的一句问话,季杭居然,把孩子扔了。


就真的,离谱。


彩蛋是:《假如季杭参加医学类综艺节目》

如果已经成为某些选手的粉丝,建议不要看这个彩蛋了。


感谢以下小伙伴给小远供给呕吐袋,本来准备让他直接吐季杭怀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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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是医学生时,就会被问询远房亲戚的病情。



患者常是些老人,七十到九十岁,离她很遥远,像是上课时所用的案例。



她常和同学一起翻教科书,试图为这些遥远的案例找出或许根本不存在的正确答案。



带着求知欲和新鲜感。





后来,她工作了。



逐渐会有同学来找关系求床位,患者大都是同学的父母,曾经也有过几面之缘。



只是那消瘦衰老的面容,怎么都跟记忆里的样子重叠不起来。



年纪还很轻,真可惜。



这种时候,她会想到自己的父母。



会提醒他们做筛查,要求他们日常报备安康。






再后来,问诊的,变成了同学本人。




“这是谁的CT?”


“是我的。”


“不可能。”


“哎!别闹,快给我看看!实话实说啊,我相信你才来问你的。”




她看着同学,仿佛看见了自己。








《尾迹》第一章(3)



那样挑逗的眼神,不明所以的媚笑,陆闻的脑海里划过一个稍纵即逝的疑问——


有没有可能,他是在,调戏我?


可惜,他没有梁铭这种每个细胞都被诊断为社交牛逼症的体质。陆闻漠然地回头,目视一览无余的晴空,“素闻梁机长宽仁随和,不至于这点小事就要大动干戈吧?”


梁铭轻佻地舔了下嘴角,眼尾扫过陆闻搁在左腿上微微握起的十指,“啧,真没劲。听说,你上次复训的时候愣是把搭档给弄不合格了,原来是严于律人,宽以待己啊,还亏得游叔叔向我引荐你呢。”


游姓本就少数,而航空产业的游家更是无人不晓,游家子弟若非在空军,便是在民航,世代学飞。


陆闻惊愕地扭过头,“你认识游机长?”


梁铭被他突然的语气转变吓了一跳,转身从柜子里取来矿泉水压惊,又报复性地将100毫升水分五次下咽,半晌,才像是终于想起来要回答问题。


他凑近陆闻,坏笑地眨了眨眼,温热的鼻息绵长地扑向那张紧绷的俊脸。


长得,可真好看啊,怎么就带刺儿呢。


“反应那么大。”梁铭紧盯那漆黑的双眸,片刻不离,“难不成,你和游叔叔之间,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寰城飞往岭东的航线很快,全程才不过一小时二十分钟。


临近机场的时候突然出现山地地形中常有的平流雾,能见度骤然下降。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内,陆闻便感受到,身边那个方才还在对讲机中同乘务长调情的男人,突然深沉了起来。


梁铭扫了他一眼,“走不出雾区就复飞,做好准备。”


陆闻从一旁的资料包中抽出复飞检查单,“好。油量还有近一吨,足够盘旋一阵。”


进近台传来通告,“寰信2185,现在机场能见度800,21号盲降进近。”


飞机的高度仍在平稳下降,一片蒙蒙大雾竟奇迹般的逐渐驱散,岭东的跑道灯出现在了视线之中。


“100,80,50……”空客系统开始提示距地高度。


梁铭缓慢前推操纵杆,后轮与跑道接触,机身一阵轻颤,飞机平稳落地。


机师与机师之间同飞一整个航线,哪怕再平稳无恙,起落间也能探出对方水平高低。这个第一印象轻浮放荡的机长,似乎,也不是徒有虚名。


很快,塔台的声音便验证了陆闻的想法,“寰信2185,你这落地不错啊,你前面两架都复飞了。左边C4出口出。”


得到夸奖的梁铭机长再次恢复那一脸俏皮,得意卖弄得向身边的陆闻眨了下眼。


那眼神被午后的阳光折射得闪亮闪亮的,明朗却不刺眼,陆闻用指甲狠狠扎了一下手心,收回视线。






在岭东的停留时间长达六小时,下一趟航班要到晚上才飞,公司飞乘务组安排了酒店。梁小公子当然不舍得放过这绝佳的社交时间——


“换个衣服洗个澡,半小时后酒店大堂见,认识一下新调来的副驾驶。”


把陆闻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小姑娘的语气娇嫩细腻,“半小时哪够呀,我们还要化妆呢。”


梁铭的眼神立刻柔软下来,痞气的笑容爬上脸颊,“化妆?你今天化妆了吗?我还以为这是素颜呢……”


乘务长舒瑞优雅地翻了个白眼,“行了大少爷,赶紧吧,就这一两分钟都不放过播撒你的魅力。”


那天,是陆闻从真正意义上,第一次见到梁铭。虽然,这个男人的名字和照片,曾出现在各大航空报上、民航人内部的论坛和群聊里、人口相传又难辨真伪的传闻里,自然,还有那本暗绿色的皮质笔记本上。


幽默、健谈、随性,毫无机长架子,言辞间总不经意便透露出一股浓浓的浪荡风流,对于身边人的阿谀奉承显现出一种纯天然的来者不拒。


又不仅仅是这样。


仿佛,永远都不知道他哪句话是真,哪句是假。


“梁机长,上次调去客舱服务部那个小狐狸精,是不是你动的手脚?”


梁铭赶紧撇清关系,“得了吧,瑞姐,您都知道那是小狐狸精了,哪能符合我的品味啊,我还是喜欢您这种,成熟有韵味的。”


舒瑞侧手给了他一肘子,“少来这套,那一个月你成天和她飞一个航班吧,然后她就如愿以偿去行政了,不是你还有谁。”


梁铭闷了一口可乐,眉毛轻扬,“今天的主角是我们陆副驾啊,别光说我啊,陆闻,要不你做个自我介绍?”


低头吃菜的陆闻茫然抬头,面向圆桌旁的大家炙热期待的眼神,无趣、但又让人挑不出毛病地说道,“大家好,我叫陆闻,刚从萍城调来总部的副驾,请多关照。”


“萍城好啊,四季分明,水土养人。”隔壁的女孩儿问道,“为什么要来我们这大北方?”


陆闻眉眼微低,语气和这瓷碗里的丝瓜蛋花汤一样淡,“总部发展好,就来了。”


“结婚了吗?家人也都在萍城吗?”说话的是一个古灵精怪的小姑娘,大圆眼闪啊闪地盯着陆闻,满脸友善的好奇。若是放一个看不顺眼的,陆闻是绝对不会回答这类问题的。


“没结婚,家人在萍城。”


舒瑞搭话道,“那是怎么入行的,家人有干这个的吗?”


木质筷头间夹起的一粒花生“哒”的一下掉回盘里,陆闻低着头,仿佛毫无波澜,“爱好,从小就想开飞机。”






陆闻不喜欢社交,更厌恶人群。礼貌性地与大家聚完餐,待众人再提议要去KTV的时候,借口自己昨晚没睡好,先回酒店了。


不过,也不是全然没有收获的。


至少他知道了,梁铭那该死的媚眼,并不是仅仅对他一个人的。


还好。陆闻长呼一口气。


回到酒店后简的洗漱,看时间还有两个多小时才有机场巴士来接,陆闻躺在床上想要歇息一会儿,却怎么也难以入眠。


终于,他翻身起床,从飞行箱的夹层里,抽出那本暗绿色的笔记本,封皮是质感醇厚的牛皮,纸张却已经微微发黄。


陆闻用手指拨开书签,墨迹迥异的文字赫然印入眼帘——


梁铭,身高183,体重68,裸眼视力1.0。毕业于首都空军民航学院,飞行时长8000小时,主飞B747/737,A300/330。梁家独子,大姐梁筱,二姐梁薇,父梁元峥,母华知欣。


……


剪报、彩照、写满字迹的便利贴,让原本轻薄的纸张变得皱皱巴巴。


陆闻用指腹轻拂过那些陈旧的字迹,胸口激荡的愤怒再一次冲破心房,难以平复。


他拿出手机,打开联系人,找到游天翔,电话很快就被接通。


对于手把手教他飞行,又是全寰信唯一一个知道他身份的人,陆闻很信任。


“游伯,我今天,见到梁元峥的儿子了。”


————————




《尾迹》第一章(2)

 

吱——


一道尖锐刺耳的刹车划破慵懒的午后长空,法桐上的知了像是训练有素的交响曲演奏家们,不约而同地停下鸣叫。


树底下,赫然停了一辆艳红色的保时捷911。


保安大爷挥舞着蒲扇从门窗敞开的保安亭内踱步而出,半睡半醒又大摇大摆的模样,颇有几分“此路是我开”的霸气。


“你……你会不会开车啊!”大爷用蒲扇指向门口的车牌智能识别器,“不知道靠近栏杆的时候要慢一点?你开那么快怎么——”


大爷话没说完,迎头便撞上了从驾驶座“蹦”出的梁铭。


“喔唷!吓我一跳!!”


没错,事后保安回忆,就像那孙悟空从石头里蹦出来似的,也不知这么矮的一个车怎么藏得进这长胳膊长腿儿的个儿。


“叔!我要来不及了!”梁铭一身大爷同款的纯白色短袖T恤和棉质灰色短裤,展开他那两米大长腿,单手撑住引擎盖就从驾驶座跳到右侧,肩上挎着一个单肩包,手里拿着母亲大人的爱心早餐,磕磕碰碰地从副驾掏出飞行箱。


他正要往民航大楼飞奔而去又是一个急刹车,转身将口袋里的车钥匙扔给满脸莫名的保安,“叔!帮我停个车啊叔!钥匙我下班来拿!!谢啦!”


“谁是你叔——喂!!”


年轻人身后那一溜烟儿还没来得及被风吹散,保安亭里又晃出个大爷,“嘿!那小子休假回来了啊!”


“谁?这你认识?那你去给他停车,我可不碰那玩意儿!”


“怕什么?整个寰信都是他的,还怕他自个儿碰瓷不成?”




梁铭可没有这个觉悟,每天过着打工人的生活,就为了图点零花钱。


脚踏风火轮一路狂奔,跑进位于二楼的飞行员报道中心,手里的行囊往门口沙发一堆,从双肩包里捞出电子工卡便往角落里仅有的两台酒测仪冲去!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各位老师们徒儿们行行好吧,今年要是再迟到一次我爸肯定要把我家法处置了!让我先吹吧!”他梁铭嘴里开着炮,也不管有没有人理会,直接插队到第一个位置将工卡贴上读卡盘。


滴——


一分钟都不差。


“呼!”


长呼一口气。


吹酒精仪、签署健康情况申明、打印飞行任务单任务书,下午班一共三段航程,凌晨两点返回寰城。打卡的流程并不复杂,可奈何那陈旧的航务系统连的是2G网络,也不知是报道中心的空调开得低,还是周围一众西装革履的机长们观猴似的眼神,梁铭只觉得寒意甚浓。


没办法,系统加载的时间里,梁少爷只能硬着头皮回应周围人殷情的尬聊,“哈,哈哈,是啊,刚回来,这不是,倒时差呢,睡晚了。”


“董事长和夫人没跟你一起去?”


“那老头——”嘻哈的语气戛然而止,梁铭清了清嗓子,赶紧改口道,“那劳——劳动模范,哪能跟我一起呀!”


梁铭早已习惯了公司上下的人同他聊天,三五句就能将话题往他爸身上转。作为寰信航空董事长梁元峥的独子,哪怕上头也有两个能力出众的姐姐,即便不争不抢,大家依然会觉得,他这年纪轻轻的机长,今后将会成为给大家发工资的老板。


“可有什么艳遇?”说话的人是隔壁队伍中的一位老机长,“小梁这转眼也三十了吧,该成家了,再晚梁董可就急了。”


梁铭一副蹙眉忧郁、焦灼难耐的模样,“可不,我也想啊!谁让女孩子觉得我长得帅就花心,男孩子觉得我话多不靠谱,不男不女的又图我那拮据的零花钱——余伯伯,要不您给介绍一个?”


家里仅有一个未婚独子的余姓机长听罢脸都绿了,公司上下谁不知道梁小公子男女通吃、老少皆宜、来者不拒的“交友”作风,哪家的正经家长会希望把自己孩子介绍给梁铭,简直就是往狼窝里推。


“这,我们介绍哪有梁董事长亲自介绍的高质量啊。小梁要是自己不好意思说,我们几个改天跟董事长提提?”


梁铭挥了挥手里的资料包,嗤笑一声,“再让我爸介绍,余伯不如先给我找个风水好的坑?”




作为梁家独子,梁铭在这寰信民航大楼独享一间休息室的待遇依然是有的,哪怕他确确实实是一个需要向父亲伸手要零花钱的败家子。打完卡吹完酒测,梁铭终于得空抱着他的行囊走进休息室换衣服。今天是他第一天见这位萍城基地调来总部的副驾驶,据说并不是个好相处的善茬,不能迟到太久了。


人是要靠包装的。换下运动装后的梁铭,给人一种截然不同的感觉。


由阿姨精心熨烫过的制服搭配肩章上闪亮的四条杠,年轻总是加分项,即便套上象征成熟稳重的制服,那从骨子里透出的清澈少年感,还是会随他夸张的笑颜而挥发进周身的空气。


笑起来,眼睛能眯成一条线,双唇却只露丝丝的缝隙,完全没有一丁点富家少爷的城府和高贵。


甚至,还向陆闻伸出爪子,自我介绍道,“你好,我叫梁铭,将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都会与你搭档飞航线。身高183体重68公斤,裸眼视力1.0,体脂13%,六块腹肌,两块胸肌。”


陆闻眉头一抽,将自己那冰凉的手心对准梁铭滚烫的掌纹,他冷淡地点头回应,“你好,梁机长。我是萍城调来的副驾驶,飞行时长2k6,主要飞——”


“叫我名字吧,或者叫哥也行。”梁铭显然对他的履历完全不感兴趣,“反正,别叫我机长。”


陆闻当即对这般没教养无分寸感的行为皱了眉,可惜,梁铭并没有看见他莫名其妙的嫌弃样,直接绕过陆闻坐到他身后的会议桌边。


机组的航前准备会千篇一律——航线选择、起落机场、航程天气情况、飞机状况。


作为副驾驶的陆闻一板正经地低头读数据,正襟危坐的样子与邻座梁铭撑起脑袋快睡着的状态格格不入。他说什么,梁铭都仿若没听进去似的,不是胡乱点头,就是在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对答声,不然,就是对邻桌的空乘挤眉弄眼。


唯独陆闻在基于对航线和机场的熟悉度以及天气状况,提议由自己担任PF操控飞机时,被梁铭断然拒绝,“不行。”


陆闻疑惑地看向如梦初醒的梁铭,大概是梁铭从头到尾的姿态都太过轻飘,让陆闻冷不丁对这位机长的决策冒出质疑,“为什么?”


“因为我们第一次搭档。”





绕机检查、收油单和舱单、飞机推出、跑道滑行、申请起飞,整个程序按部就班。


“寰信2185,下一个路口右转,前往3C跑道外等待。”


飞机进入跑道,陆闻确认道,“起飞前检查单完成。”


自从坐上驾驶位,梁铭的声音突然就变了调,他推动推力手柄,喊话道,“调定N1至50。”


发动机的轰鸣骤然聚起,像是一团巨大的漩涡要将这庞然大物吞没。作为交互检查的一部分,陆闻检查手柄位置,“50,稳定。”


推背感逐渐增强。


“起飞推力设定。”


“100节!”


“V1!”


“抬轮!”


“正上升率!”




那是陆闻和梁铭第一次共同执飞一个航班。


是一台A300-600r客机,配备两台JT9D引擎,注册编号B2552。


在这个狭小的驾驶舱内,他们会经历艰难的磨合、会迸发险恶的猜疑、会受伤会落泪、也会将身体完全交付于彼此。




然而,那一刻的陆闻还全然不知。


他定定看向梁铭黄昏照耀下的侧颜,心中,满是蠢蠢欲动的怨憎。



“陆闻!”



梁铭陡然抬高声音,“走神了?”


陆闻匆忙收回视线,凭借着荡漾在空气里的回音,抬手按下收轮键,复述道,“收轮。”



发动机的轰鸣持续侵扰耳膜,风挡外头是万里无云的碧蓝如洗。


直至飞机爬升至巡航高度,二人配合完成爬升后检查单,梁铭的脸上才又挂上一丝意味不清的笑意,“陆闻,起飞时都能走神的副驾,你知道,该受什么样的惩罚吗?”


——————


所以,为什么不让叫机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