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酒蛋泥

你必须永远正确。

《尾迹》第一章(1)


狂风席卷骤雨,将沉闷的雨水连结成无数条长鞭,狠狠往咫尺之外的玻璃上抽打。夜幕下的城市星火,与机舱内繁复的仪表灯光连成一片。


发动机的嗡鸣、雨打机身的轰响、自动驾驶解除的警报声,混杂在进近台的播报中,辨析不易。


“着陆前最后检查,所有警告按压,起落架放下三个绿灯,襟翼25有绿灯,舱门开锁,雷达未关闭。”


低沉的嗓音来自陆闻,远近闻名的闻——航校期间因成绩过于优异,毕业前一年就被各大航空公司相继追逐,毫无悬念选择了目前如今国内三大航空巨擎之一的寰信航空。不同于平常人家24岁的年少张扬,他冷淡、孤傲、少言,远近闻名的不好相处。


叮!


自动驾驶的解除,飞机退出巡航模式,所有飞行轨迹皆受飞行员直接操控。


陆闻向耳机中的空管申请,“能见度低,3456申请降高度。”


进近台给出回复,“寰信3456,可以下高度到900。”


“下降高度900,寰信3456。”


陆闻在右座,担任此次航班的PM,负责飞行中的检查和监控,他身侧的左座,是本次航班的操纵飞行员PF。①


“航向三洞五,方向幺五洞。襟翼30。”


PF交互检查,“襟翼30。建立盲降。”


穿越云层,机身略微颠簸,进近台向陆闻交接,“3456联系塔台118.55,再见。”


云层下雨水滂沱,在风挡玻璃上糊成一片。地面的跑道指引灯在这般水雾晕染下,如粼粼闪烁的湖光。


浩瀚夜景,陆闻却无心欣赏,本就不苟言笑的眉眼微蹙起来——视线极为不佳。


他扫了一眼仪表盘右侧的实时数据,提醒道,“注意高度,还是太高。”


塔台的播报声接入耳机,“3456,汇报航向,地面风330度,2米每秒。决断高度60米。”


决断高度是飞行员需要决断是否继续降落的最低高度,如果飞机在下降至决断高度时,飞行员还无法目视跑道,或出现其他特殊情况,必须操控立刻复飞。


陆闻抬手扭动旋钮,并回拉油门,“航向选择3,决断高60,地面330度,2米。油门预位。”


PF低头确认手杆位置,“航向3,油门预位。看到引进灯,正前方。”


黑夜中,幽长蔓延的跑道引进灯逐渐在视野里清晰,机头以每小时三百公里的高速度,冲破如瀑般的暴雨逼近跑道。


“决断高!”这声喊话代表飞机已经降落到决断高度,陆闻的声音更沉了,“下滑道太低了!注意速度,太快!”


仿佛是在验证陆闻的观察,机舱内紧接着放出地面迫近警告系统的警报声,“Glide slope! Glide slope!”


“速度没事!油门保持!”驾驶位置上的PF绷紧心弦,语气不自觉亢奋起来。


为时已晚。


飞机以283公里/小时的超速度,俯仰角负1度的姿态,前轮、主轮同时接地!


速度过快、下降率过高、未能建立正常着陆姿态,一系列的人为失误致使飞机在着陆时触发海豚跳②。


咚!咚!咚!


机舱晃动剧烈,碰撞声不绝于耳,飞机三次重触地后,主飞的PF终于决定复飞,可惜他并不知道,此时的飞机结构已经因为撞击而严重损毁。


就好像在最危险的路段、最强的暴雨、最大的心理压力下,驾驶一辆半失控的汽车。


“复飞复飞!襟翼15!”


机头正在上升,飞机再次脱离跑道,进入复飞航道。


滴!滴!滴!滴——


由于机身结构损坏,机舱内警铃四起!


操纵杆失去控制、雷达丧失识别、起落架无法收起,只剩下持续鸣响的警报扰乱人心。


滴!滴!滴!滴——


毫无意外的,再次尝试落地时,尽管机组将驾驶杆一拉到底,仍旧没能改变飞机大角度俯冲落地的姿态,3456号航班以421公里/小时的速度砸向地面。


飞机解体。


轰!




驾驶舱的灯光猝然熄灭,方才还飞扬着瓢泼大雨的玻璃外一片漆黑。


“模拟训练结束,你们可以出来了。”教员平稳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模拟训练以坠毁为结局,讲评室内自然没有两位飞行员的座位了。


方才坐在左座上的男人紧紧扣住双拳,呼吸沉重而急促。他堪堪站稳,眉目慌张无措,几乎不敢相信刚才发生了什么。


而与之神态截然相反的,是身侧的陆闻。


陆闻双手背后、挺拔如松。剪裁合体的西装制服上绣着闪闪发亮的肩章,没了模拟机内昏暗灯光的遮掩,他那俊气中渗出冷漠的神情也一览无余。肃穆的眼神聚焦在训练场墙面上的宣传语处,哪怕资深年长的教员就站在他一米开外的距离。


“陈教员,对不起……”主飞的PF飞行员低头道歉,沮丧溢于言表。


陈国培抬手打断男人的道歉。


他面容慈善,脾气又素来和祥,可温柔的性格并不影响他一丝不苟的行业作风。飞行员四十多岁的年纪正是黄金时期,经验成熟、履历丰富、技术熟念,能够在地面上做训练检察员,不用倒班飞航班,是许多飞行人都向往的归属。


“没事。”陈国培气息平稳,身靠椅背,他抬头扫视二人,翻开手中的飞行模拟机记录单,其实倒根本没什么可参考的,因为,“起降中事故,导致飞机坠毁,此次训练成绩为不合格。有什么问题吗?”


所有在职的航线飞行员,不论大小,每半年都需要进行一次复训检查,检查若不合格,代价是惨痛的。


陆闻掷地有声,“当然有问题。”


成绩优异、脾气古怪、没朋友多敌人,陆闻的性格和他那张迷死人的脸一样,在整个寰信人尽皆知,身为资深检察员的陈国培,自然也早有耳闻。


他收起记录单,不慌不忙道,“说说看。”




“今天我的任务是PM,在降落过程中,我曾两次提醒主飞的PF,速度过快、高度太高,意见都没有被采用。他的一意孤行,是导致这次事故的主要人为原因。”陆闻一点不客气地评判,“在飞行中,主驾驶就比副驾驶副多了决断权,况且他飞行时长比我多,自然就肩负更多的责任和权利。在这短短的几分钟内,我提建议他不接受,上手接管引发矛盾显然也不是一个合适的选择。我做了我该做的,他却愚蠢得盲目自信,凭什么分到一个这样的队友,我也需要一起加场补考?我不同意。”


陈国培皱眉,将手中的记录单合起,放回身侧。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的资深飞行员,如今也觉得不可思议,“所以,如果是真实飞行情况,你明知机长做错了,也任由飞机坠毁,让几百人为你的骄傲灵魂丧命?”


“当然不会。”陆闻挺胸昂首,面容冷峻,“大雨中着陆,按正常操纵方法应当减小油门并带杆,根据跑道灯光的变化情况使飞机退出下滑姿态,将停机角保持到737规定的-0.79至-1度时接地。驾驶舱第一次出现下滑道低的警报后,更要收油门,如果未能正确目视跑道,也应在决断高度之前复飞。”


“那你为什么不做?!”陈国培肃然冷下脸,怒斥道,“八该一反对都当饭吃了?机长不接受你的建议你就不作,有没有一点团队意识?人命都是儿戏吗!”


人命都是儿戏吗?


陆闻背在身后的双手登时攥起拳头,手臂因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剧烈翻滚的仇恨像是要从骨髓里爆破而出。


他竭力掩饰神情中的异样波动,用低头的动作掩盖血淋淋的目光——


人命非儿戏。


最没资格说这句话的,就是你们。


时间滴答滴答流逝,陆闻用三个深呼吸调整气息,再抬眼,惯有的清冷又将那化不开的悲愤情绪冻在心底。他垂下眼皮,扫了一眼身侧的男人,“模拟训练,将错误放大,长长记性,有什么不好的?”


———————



①PF:pilot-flying,两位飞行员中主要负责操纵飞机的

PM:pilot-monitoring,两位飞行员中主要负责监控航程的

机长和副驾是职级,就像主任医师、副主任医师、主治医师等等,是附属在这个人身上的。

而PF和PM是职能,就像某台手术的主刀、第一助手、第二助手等等,是短暂(某个航程中)的任务分配。在每一个飞行阶段,PM和PF担任的职责都是不同的,例如起飞时,是这样配合:

null

PF可以由机长担任和可以由副驾驶担任,PM亦然,按照天气、航线复杂程度、机场熟悉程度、教学需求来决定。

例如,这趟航线非常普通、机场和天气条件都非常好的情况下,副驾驶更可能为PF。如果天气特别不好、航线复杂、对机场不熟悉,机长都不是很有把握,那肯定就自己操纵飞机了(PF),让副驾驶(PM)跟着学。PF和PM是可以切换的,一旦机长认为副驾驶操作不当,可以随时接管PF。

②海豚跳,顾名思义,就是当飞机触地后跳起,然后又重落地,再跳起这么一系列的弹跳。通常是由于,飞机落地时前轮先接地引起。

***这起模拟事故参考的是97年南航cz3456在深圳黄田的5.8空难,百度能找到事故调查报告。望逝者安息。







《尾迹》:放个文案




社会外放招蜂引蝶浪荡小少爷_梁铭

x

孤冷淡漠别有用心隐忍偏执狂_陆闻








不论是哪个国家、哪片领土,所有今时今日的航空安全,都是建立在前人的血泪之上的。




民航史上最年轻的教员机长,即将迎来他人生中第一位带教副驾。




“我志愿投身民航安全事业,坚决执行飞行纪律。怀进取之心,立凌云之志,永远忠于飞行员职责。”




推出、滑行、起落、巡航。




绚烂的日升日落照耀出年轻人坚毅的侧脸,无云的万里晴空掩不住眸间波澜。




“不然……你还是忠于我吧。”




人们都说,梁铭凭借少公子身份,才得以年纪轻轻坐上高位。却私生活靡乱,浪荡不羁——


梁铭非良民。




“你知道,我是谁吗?”




人们还说,陆闻少年得志,技压群雄。性格却清高孤冷,少言寡语。各行其道且相安,非意相干常碰壁——


陆闻不温和。




“我知道。”




我知道你的居心、知道你的过去、知道你恨之入骨的仇。




“决断!跑道不可见!”



“复飞!襟翼15,正上升!”



“收轮!”




可人生不是开飞机,没有精准测算的最低复飞高度,没有塔台机组的精密配合,没有万千模拟演练后萃取出的精湛技能。







人,只活一次。






期待吗?




他们的未来——




会是相拥坠地的粉身碎骨,




还是携手翱翔的万里之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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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终于要向“社会主义兄弟情”向的文伸出颤抖的小爪子了!!!



希望大家能喜欢啊!



飞行员这个职业背景我想写有段时间了,但是最近太忙一直没时间脑,这个设定又是需要学很多新知识的,外加上隔壁那两位打得水深火热,实在是没有头脑分给新文。



虽然但是……


……


……



你们懂的!




先放个文案,我就去给远崽发糖!!



所以你们要记得给我投粮票(远崽:妈你是在用我的糖给别的儿子拉票吗?



是的,没错,摸摸头,谁让《安歌》既不悬疑也不幻想更不喜剧呢!要是出个#甜文组#那你肯定是第一啊!乖!




言归正传!



彩蛋是某种交通工具(⁎⁍̴̛ᴗ⁍̴̛⁎)


也是……


对这个文尺度的定位


不会太xx,也不会太xx


反正挺xx








《安歌》第十九章(3)




乔硕万万没有想到,季杭脱口而出的那句不想看到你,并不是说说而已。


当晚,季杭就没有回家。


乔硕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心想,大抵是天气情况恶劣,科室又忙了起来,通常只要有一台危急症需要紧急手术,老师就会留到下半夜,为省去路上奔波的时间,也都住在科室。


他这么安慰自己,零星睡了两三个小时。窗外的一丁点动静,都会让乔硕竖起耳朵来仔细聆探。


可一整夜下来,就只有那动听的喜鹊依然叫的欢快。


翌日早晨,乔硕将昨晚焖的一大锅咖喱牛腩分放到饭盒内,米饭旁边点缀着几颗翠绿的西兰花。


季杭不在办公室,他便将摞起的饭盒留到茶几上。另一份送到安寄远桌边时,乔硕觉得,今天安寄远看自己的眼神里多了些什么,有几分不寻常的古怪,和微带怒意的端详。


“怎么了?”乔硕歪头道。

安寄远凝眉质问,语气硬冷,“你已经去瑜山办理过人事手续了?”

他突然这么严肃,乔硕不习惯,可也不至于扯谎,“是办过。”


人事手续一办,再要撤回就很困难了,安寄远昨晚联系过自己能想到的所有资源,最终还是不得不向安笙求助。


这件事,他虽不如季杭这般震怒,却也着实生气,他了解季杭的骄傲,乔硕的壮举,分明就是一个响亮的巴掌,打在六年来对他毫无保留的老师脸上。


安寄远冷冷问道,“什么时候走?”

“年后。下个月吧。”



查房是萧南齐主持带领,季杭走在队伍中后的位置,全程,一个眼神也没有给乔硕。


轮到他做病例汇报时,乔硕像个低年资的新人般偷偷觑向老师,季杭也只低头翻看手里那些并不重要的报告,一直没有抬眼,唯一一个必要性的提问,直接越过了乔硕,向萧南齐抛出。这样突兀的沉默,究竟是过于压抑。


乔硕暗忖,老师大概是昨晚值班累了,步伐都慢了许多。


然而,几次路过季杭办公室,寸缕未动的饭盒,安静得扎眼,又让他对一个上午的自我安慰产生了怀疑。


直到,手握更新后打印出的A组手术安排表时,乔硕才终于无法继续自欺欺人下去——季杭是真的不想看到他,连与他同台的手术,都换了助手。


印象中,老师几乎从未如此任性过。


从不把私人情绪带进手术室,是专业素质,也一直是他所信奉的行医的最低教养。

他拥有强大的情绪控制能力,让季杭大多数时候看上去都是一副表情,那就是面无表情。偶尔出门诊的时候还会抚慰性地对患者微笑,等进到手术室口罩遮了大半张脸,眼神里基本不剩什么温度。


冷静、镇定、不苟言笑,在穿上手术服的那一刻,便一颗心都扑在患者身上。


所以,乔硕全然没有想到,老师竟连与他一起上手术都不愿意了。明明这一个月的手术,每一次,都可以算作师生同台的倒数。



“乔硕!往哪儿拉呢?!术野都被你挡住了!”

乔硕赶紧回神,调整拉钩的角度,“对不起,周老师。”


周影瞥他一眼,油腻的刘海分成丝缕压在手术帽下,“还没要走就整天魂不守舍的怎么行,专心点!”


手术做到半途,病房打来电话,是安寄远。


“周老师,三床的毛阿姨刚才下去做磁共振,影像科老师打电话上来说患者幽闭恐惧比较严重。之前的CT就不够清晰,术前磁共振还是比较重要的。我现在下去看看,必要的话可能会有一些短效镇静,您觉得可以吗?”


“可以可以!”周影扯开嗓门,凑近免提,声音里充满了肯定的殷勤,“你决定就好,没问题!”

“好的。谢谢周老师。”


周影再次走上手术台的时候,不知有意无意,轻巧地扫过乔硕一眼。


“这一届孩子里面啊,这安寄远真的是不错啊。能力又强,为人处事也稳当,这才进科几个月,手上功夫也让人刮目相看了。”周影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若不是口罩遮住,铁定能看到他烟渍斑驳的八颗牙。


麻醉医师从麻醉机上抬起头,“就是昨天在MDT上发言那个?”

周影称道,“可不是吗,关于凝血功能障碍和血浆置换的推论那里,季主任都在后排点头呢。”


麻醉医师继而回忆起从前与季杭安寄远同台的“盛况”,这在他们麻醉科,也算是相传甚广的谈资了,“那是安老家的少公子吧,难怪季主任对他那么器重。”


周影挑眉,皮笑肉不笑地看向乔硕,“科室氛围也很重要,我们A组的师兄师姐们,大多数,都还是比较客气的。”


乔硕抿着嘴,颓然盯着镜子,不知在想什么。



安寄远到达磁共振室的时候,毛阿姨正坐在床边,一手将前些天他亲自画的符摁在胸口,一手撑在庞大的核磁机器,大口喘息着,旁白的影像科技师无奈叉腰,像是仍在耐心劝说。


“安大夫!哎哟,你可来了!”毛阿姨起身拽住安寄远白大褂的袖子,“这个机器这么那么吓人啊,我以为跟做那个什么CT差不多呢!这声音那么大,还要二十多分钟,这谁受得了啊,不行不行,我不能做的呀!”


一边的影像技师见安寄远下来,也忍不住抱怨起来,“患者送下来前也没说有幽闭恐惧症啊,连个家属都没有,我们已经试过两次了,也尽力了,做不了就是做不了。”


磁共振影像是手术前的必要准备,相比CT,对脑补软组织和肿瘤的成像更为精准,对肿瘤的定位有着至关重要的预判作用。

做,是必须做的。


安寄远看向不掩焦虑的毛阿姨,“您先生没有来吗?让他陪你会不会好些?”

毛阿姨颇为不甘心的样子,拍大腿道,“他装过起搏器,医生说他不能进房间。”

“那我打电话给您儿子吧。”


安寄远旋即掏出手机,却被毛阿姨一把抓住手腕,“不不不!他忙,他工作忙,不要打扰他!”

“那您说怎么办呢,这磁共振是一定要做的,不做不能手术的。”


金属物件不能进磁共振室,找遍整个诊区,也没找到一把没有图钉的木质凳子,安寄远只能弯腰靠在床边,两只手被毛阿姨紧紧攥住,能明显感受到妇女难以抑制的颤抖。


头顶传来技师从广播着散出的声音,“不要动啊,机器声音有点大,坚持一下。”


指甲嵌入安寄远掌心掌背,将他的掌骨箍得生疼。


他眉头一蹙,嘶嘶从嘴角抽吸进一口凉气,却只能将毛阿姨略显粗糙的手握得更紧了些,轻声在人耳边道,“做得很好,保持住啊。”


磁共振的环境着实让人害怕,阴暗不透光的屋子,头颅被两片塑料盖紧紧箍住,耳边时不时响起轰隆隆的巨大声音,简直就像躲在轰炸密集的堡垒之后,却偏偏,需要患者一动不动保持完全静止。


幽闭恐惧症的患者,严重者连坐电梯都是一种煎熬,他们所经历的,已经不是单纯的心理障碍,而更多伴随生理上的系列反应,心跳和血压的急剧升高,呼吸频率加快,浑身颤抖。


这是安寄远在临床上遇到的第一位实例,他看着毛阿姨鬓角处如瀑布一般流淌下来的汗水,目光里描摹出儿时季杭的模样。



安寄远不怕黑,他从小就不怕,可季杭小时候,怕黑,也怕吵。

只是那人,从不允许自己流露半点脆弱,于是,安寄远也就装作不知道。


“哥哥,又打雷了,你可以陪我睡吗?”其实,是让我陪你睡吧。

那时的安小远才四五岁的样子,抱着枕头爬上季杭的床,比谁都熟练利落。

季杭给小家伙盖好被子,看着柔光下弟弟安睡的侧脸,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你去哪里了!”小小年纪的季杭教训起弟弟来,竟已然有一副长兄的威慑气势,“大半夜乱跑什么?谁让你出来的?!”

安寄远助跑后奔向哥哥,一把环抱住那湿透了睡衣的身躯,感受到季杭胸腔的不住起伏,愧疚地喃喃,“对不起,哥哥,我以后不跑开了,对不起,你别怕……”

孩子看见有流星,漂亮极了,便想出来看看,是不是落进自家院子里,他知道哥哥怕黑,可是他可以捡回家给哥哥看。


可是,时过境迁,那些柔软的怀抱,和浑沌的刀尖,渐渐混合在一起。


安寄远开始分不清,那分寸肌理都渗透真切的温暖,究竟是他奋力投入的胸怀,还是自己胸口涌出的汩汩鲜血。


有些秘密,一藏就是一辈子。


季杭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他的弟弟从来都不是真的怕黑。


就像,季杭即然命安寄远守口如瓶,那乔硕大概也永远不会知道,他的老师昨晚并没有在医院急诊,而是在安笙的茶室里,跪了整整一夜。


他怕黑,是小时候便遗存下的毛病了。因为总是需要用睁眼看到光亮,来证明自己还是活着的。


每次晕厥前,都会有一种沉浸式的无力无助,眼前的影像一帧一帧暗下去,好像夜幕降临的时光感被快进,瞬息间世界都没了光亮,直至彻头彻尾的漆黑。

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任由那身体不受控制地摔落。


手里的冷汗越攒越多,微微勾曲手指也握不住了,有开始滴落的趋势,季杭很久没有这么长时间跪过,抗罚能力原来确实是会衰退的。


“你是在求我?”安笙的眼里充满鄙夷。

“是。”

“这是你求人的态度?”


就因为这一句话,季杭跪得毫不犹豫。


这是第二天了,安笙的态度仍旧没有松动。安寄远跑来同他拍案怒争时他没有理睬,面对这个从来都争锋相对的大儿子,就更没有那么容易松口。


季杭没有其他办法,没有资源也没有足以牵制安笙的武器,可是,他知道安笙爱面子要威风,跪下求他,侧厅有安家的佣人四处来往,怎么都不算好看。


他是骨头硬,但他不会拿乔硕的前途,去换自己的尊严。



哒。


侧厅角落的台灯刹时点亮,又很快被调至最弱的亮度,暗冷的房间内逐渐晕开温度。


来人动作极轻,显然不愿久留,却还是被一声坚定的呼唤,叫住脚步。


“小远。”


安寄远根本没想过,背对他跪的季杭,在黑暗中也有如此敏锐度,因为根本没想到,所以他脱口蹦出一句,“不是我!”

说完才发现自己愚蠢至极,不经大脑。


季杭干裂的嘴角微微牵动,轻声唤道,“过来。”


夜很静,硕大的安家宅院仿若只剩这兄弟二人,落地窗外摇曳的树影斑驳浅浅打在木质地板上,微弱的暖光将原本锋利刺眼的轮廓柔化出一层浅浅的金色轮廓来。


安寄远一点都不想走过去,可是,两条腿偏生不听使唤。


季杭看他踱步走近,便扭过头去看他,眉头微微拧起。


“你师兄的事,你也刚知道,是不是?”他的声音太过沙哑,沙哑到从那个无坚不摧的灵魂里透出几分罕见的虚弱。


安寄远咬住唇,嘟嘟的委屈像那谷底的温泉水一般冒出。


季杭着实不喜欢孩子挑衅的沟通态度,沉声问道,“为什么不解释?”


解释?被误会本就够他痛心了,居然还要回过头来责怪他为什么不解释?


你就不该问!


就不该质疑我!


不该在已经脆弱不堪的关系上狠狠踩一脚!


“为什么要解释?”像是炸毛的狮子霍然闯进民宅,安寄远怒气磅礴地顶撞道,“你向着乔硕外婆的时候跟我解释了吗,你受瞿林压迫被停职被跟踪跟我解释了吗,你签预嘱设立监护人的时候跟我解释过什么吗?!我凭什么要跟你解释!”


安寄远觉得难过,甚至悲哀,哪怕不断告诫自己,今后这个人死活都跟自己没关系,可听季杭如此理所当然,认真而沉静地唤他“小远”,还是忍不住想要把这几天压抑的怒气全都撒在这个人身上。


心里好像有一条活鱼在旱地里挣扎,狂乱扑腾。


安寄远深呼吸两次,尽可能让自己看上去更坚强、更从容,更无所欲求,“小时候,哥教我,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捉弄老师在老师的凳子上倒水,你就让我穿湿的裤子去上学。现在轮到你了,哥,被别人打着为你好的旗号,不予商量擅作决定,眼睁睁看自己在乎的人付出代价受伤害,难受吗?”



季杭的眉头皱得更深了,逆光的阴影下,像阴霾天气下千岩万壑的山峦。



安寄远垂落视线,居高临下,“难受就对了,好好体会这份难受,希望哥也学会长长记性。”



—————————


喂?垃圾回收站吗?


前几天发的那个季杭原型中,有小伙伴提到想看乔硕原型,我放彩蛋里了:《那些年乔硕原型对我做过的事》,百分百真实案例啊都是血泪史!!


还是要感谢以下小伙伴请三兄弟吃刀子啊,毕竟那份咖喱牛腩也不知道吃没吃,还不如给他们亲妈!

 @卿卿虾条酣  @赵大胖  @甜心奇异~果  @小火龙  @城南菠萝铺  @壹只小碗  @珞梓  @日暮斜阳  @易qi28  @曦风远至  @Suer  @云川漫步  @江城子  @朴敦敦的敦敦  @酒味可颂  @蹲灿火锅店  @bagnomir  @羊驼子  @微笑是糖  @半微光  @晚晚  @姝_染~er  @ssghj  @léa  @L should  @熟睡的柚子  @云大深✨  @奇奇颗颗历险记  @和光同尘   @菜花  @乖宝小远别哭  @zzz  @冷兮  @一名路过的小学生  @lll  @韩叔叔  @哈哈  @太岳  @北苍。  @古巷听雨  @古巷听雨  @ヾ孤城° 

如有没有艾特到的,蛋泥在这里先致歉了!另外,感谢大家的积极评论,不论是长是短,都是对作者至高的鼓励,谢谢!!




《等》


1


“找谁?”

“俺找王永富。”

“我们这儿没这个人,你找错地方了。”

“不会吧?俺儿子,就在这儿上班啊!”


雨天。


湿透的布鞋在光洁瓷砖上留下两排黑压压的脚印,保洁阿姨碎碎叨叨,因为我的到来给她带来了额外的工作。

拖地的动静,像我在田地里翻土。


我有些抱歉,又有些尴尬,毕竟那一身破烂工装在左右穿梭的白领中算是异类,我在他们的眼里看见警惕。


扯开嘴笑了笑,想表示我并无恶意,又掂了下背,将红蓝布编织袋驮得更高些。

“那是俺儿子,王永富,在你们这儿干那个……”我一时记不起来,“就整天对着个电脑的那个,叫啥来着……”


“不是,叔叔,我们这儿就没有王永富这个人!”

我不甘心,“俺能进去找找不?”

姑娘看了我一眼,“不行,现在上班时间!”

“没事儿,俺在这儿等!”


2


“爸!你怎么来了?”

“哎!儿子!”我爸仰头大笑起来,露出一口长满黑斑的碎牙,“就知道俺没找错地儿!”


前台满脸不可思议地确认,“王昭,这是你爸爸?”


是的。

我改名了。


我长大在一个穷乡僻壤的小农村,小到我已经不愿意提及它的名字,仅以换来询问人的满脸疑惑,和语气词中不经意的居高临下。

母亲从小病重前几年才离世,父亲是农民,偶尔也靠收垃圾去县城里卖钱为生。

我从小独立、坚韧、好学,来上海读大学时,生活费靠自己打工,学费家里出一半,另有国家救助金。


可是,你们永远不会懂得,阶层就好像是命运的魔爪,在我拼命努力向上爬的时候,无数次攥住我的脚踝,欲将我本不稳固的身躯拽回泥潭。

是我的穿着和品味、是我吃饭走路时的举手投足、是我无意中漏出的闭塞世界观——它们像蛛网般盘踞在我整个生活里,大到面试中的窘迫,小到,我的名字。


永富,庸俗极了。


我对前台的姐姐尴尬笑了笑,拉着父亲走进楼道里没人的角落。


3


我的儿子是我们村上这代年轻人里最优秀的。


我总向隔壁邻居炫耀,他在上海一家大公司里做白领。他们问,什么是白领。我回答说,你怎么这都不知道,就是坐办公室的,不用干体力活。


我们家庭情况差,妻子病痛缠身多年后过世,我是家里唯一的收入来源,几乎所有的钱都供他读书了。孩子一个人在外面,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大事小事都靠他自己,只有努力卖菜搬货收垃圾,争取多给他点儿零花钱。


亲友们总担心我今后养老没有积蓄,我每次都挥挥手,这有什么好担心的,等咱家永富出息了,以后有依靠咯。


永富从小懂事,才上学就会打理家里,学习成绩也名列前茅,凭自己的实力考上上海的大学。

“你要好好读书,才能去大城市,赚大钱。”

这是我一直对他说的话。


他果然做到了。

他工作的地方,是我这辈子见过最高的楼,外壳都是闪闪的玻璃,楼道里的空气都是香的。


“爸,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就过来?”


我笑着,眼睛眯起来,像是被儿子身上光洁的白衬衣折射出的光亮,扎到睁不开眼。

“你咋也不接电话嘛,俺担心你,就跑过来看看。”


儿子好像不太开心,或者说,我太久没看见他在我面前开心的样子了。大概也是工作压力大,他语气有点急,“你打电话来的时候我都在开会啊,我不是说了吗,有事你发我微信给我留言。”


我好像笑得更开了,像个被教训又不愿承认错误的孩子,企图用嬉皮笑脸蒙混过关,“俺是想来着,就是那个绿色的嘛,它总开不了,我又怕乱捣鼓给弄坏了。”


“我不是都教过你了吗?怎么可能打不开呢?!”


我低下头,狡辩道,“哎!一直不用,就忘了。”


“这怎么会忘?你到底要我教你几次?!”


我不好意思地挠头,是啊,什么时候记性那么差了,都快记不得,儿子上次回家,是什么时候了。



4


我不知道父亲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小时候的他,明明是无所不能的。

他认得田地里所有的蔬菜花草,他能把简单的玉米糊做出不一样的美味,他可以将七零八落的部件组装成一辆自行车,他英勇地拉着我的小手去找欺负我的邻居家孩子理论,他也会在漏雨的屋檐下为我撑一夜的伞。


那时候的他,让我心甘情愿仰望,是我的英雄,是我的全世界。


可现在,他的一举一动都显得笨拙无知。


愚蠢到连在买地铁票都不会。


“我不是让你打车吗?你怎么去坐地铁了?”我压低声音,从安静的办公区匆忙走出来,手头的项目明天截止,我已经在拼命挤压休息和吃饭时间了,这时候的节外生枝,放谁都会不高兴。


“这儿开车的都诈俺!说要五十块钱!俺不坐,要不是需要过江,俺能自己走去!”

父亲的嗓门特别大,前台的姐姐看我奇怪的眼神,大概是又听见了什么。


我简直两眼懵黑,可又知道父亲这八头牛拉不回来的倔性子,只能压着脾气,“你找个工作人员,让他们听电话。”


电话里隐约传出陆续的询问声,父亲显然没有辨识工作人员的能力,晕头转向找了一圈,我只听见越来越密集的嫌厌声——


“喔唷!那么大的包还上地铁。”

“就是呀,这么挤你上车的话还让人家怎么站啦。”

“哎!看点儿路啊!你蹭到我了晓得伐,白衣服都脏了!”


冰凉的手机屏幕,衬托出我愈发滚烫的脸颊。


很久,电话那头才又响起男人唯唯诺诺的声音,“永富啊,没,没有工作人员啊。”


5


我家永富啊,可孝顺了。


逢年过节都要往我银行卡里打钱,我一个老头子,哪里用得了那么多钱,吃不多也花不掉,都给他存着了,等他以后娶媳妇用得着。


“老王,你命好啊,还有儿子可以依靠,啥时候接你去大城市住啊?”

我干笑着摇头,“上海啊?俺不去哦,人贼多,闹腾个劲!”


我终于等到儿子长大了,出息了,我反倒越来越不想依靠他了。


我倒了几趟车从老家到上海,临走前装的馒头还有剩,可惜这编织袋不防雨,给淋湿了不少,但也还凑合能吃。扒拉开那几个馒头,底下是用塑料布裹起来的野菜饼,那是永富最爱吃的东西。小时候,每次生日,我都会给他做。


永富马上就三十岁了,我们村里的习俗,男孩子三十岁是个大生日。

而立之年嘛。


他工作忙,每年生日都不记得过,今年可不行,三十了,要过的。


“爸!大热天的,你怎么不开空调啊?”

我赶紧跑过去阻止,这酒店已经不知道要花多少钱了,怎么能再能开空调,“诶诶!不要!起开!哪里热了,这还下雨呢!”


儿子下班赶到酒店,天都已经黑了,肯定累坏了,可还是给我带了饭。他说他吃过了,让我一个人吃。打开饭盒,有猪排、韭菜炒鸡蛋、一条鱼、和卷心菜。这点菜,都够我吃两天的了。


“俺带馒头来着!你下回别买了。”


永富抓着头发,语气不耐烦,“爸,你以后来之前跟我说一声,成吗?我这一点准备都没有,多匆忙啊。万一我出差不在上海呢?你这人生地不熟的,谁照顾你,太危险了。”


又被儿子教训了。


我放下排骨,在衣服上蹭了蹭手上的油渍,尴尬笑笑,“成,成!下回不这样了,你别生气。”


6


沪漂的生活本就不容易,我出生农村从小不见世面,起步就比别人落后一大截,靠着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家庭资助走到今天,其中心酸坎坷,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为了不被打上“凤凰男”的标签,我努力训练思维习惯,修炼穿着谈吐,甚至把名字都改了,终于,在这三十岁的年纪,不至于活得太狼狈。

就职于一家互联网公司,租得起外环以内地铁沿线的房子,也有一位性格相符聪慧漂亮的女友。


父亲的意外到来,就好像是突如其来放置在我眼前的一面镜子,我从镜子里看见了那个满身泥泞、不堪的自己,这让我有些挫败。


“小恬,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我不好意思跟女友开口,原本说好,这次生日要去外滩八号过二人世界的,但是父亲大老远赶来为我过生日,我不可能丢他一个人。


好在,女友向来善解人意,“没问题啊!你过大生日,邀请父母一起是应该的,不改地点也行,我打电话问问能不能换成三个人的包间?”


我赶紧拒绝,“不不不,我爸去不了那种地方,换一家吧。”


“都行,听你的!”


我拂过女友的长发,紧紧搂住她,轻声却由衷地道,“委屈你了,等我爸回去了,一定请你吃顿大餐。”


7


上海的馆子果真不一样!


一进门就是金光闪闪的水晶吊灯,服务员都穿这统一服装,大圆桌上铺了雪白的桌布,下雨天进门还给你个袋子装伞。

托儿子的福啊,我可是第一次上那么豪华的馆子吃饭。


“爸,这是我女朋友,孙羽恬。”


我开心坏了,我家永富不但工作靠谱有出息,还找了这么个漂亮端庄的女孩。

“你好你好!我是永富的爸——”儿子在桌子底下碰了我一下,我猛然想起,立马改口,“我是王昭的爸爸。”


女孩儿微笑向我点头,“叔叔好。”


小两口看着要好极了,姑娘一直凑着永富耳边说些悄悄话,永富揽着她的肩膀,即登对又甜蜜。他们问我想吃什么菜,我摸着口袋里的野菜饼,远远扫了一眼菜单上的标价,说我不饿,少点几个菜。


菜单交还给服务员,永富就将我拉到了厕所门口的小道上。


“爸,你身上这什么味儿啊?”


我的笑容僵硬在脸上,刚想夸夸姑娘的话也咽了下去,“啥,啥什么味儿?”


永富小心又警惕地凑过来,像是闻毒药似的试探着吸鼻子,半晌,他问,“你洗澡了吗?”


我低下头,瞥见衣角处一摊深色的油渍。


酒店的窗只能开一条缝,不开空调就闷热难免,衣服倒是每天都会搓一遍,但是那个洗澡的东西,我只在电视上看过,不会用。


“两天不洗澡,你不觉得脏吗?!”


我有点不敢抬头去看儿子的脸色,“俺,俺擦过身了啊,有,有味儿吗?不能够啊。”


结巴得毫无底气。


“对不起啊,儿子。”


8


当小恬在我耳边轻声提醒,你闻到什么味道了吗,我的脑海里瞬间划过一道闪电。

仔细嗅了下,耳根就被这怪异的酸臭味熏得通红通红。


我将仍在东张西望的父亲带到走廊里。


其实,根本不用问的。

这味道我太熟悉了,熟悉到我甚至习以为常,需要靠旁人提醒才能辨识出其根源。


可我还是张口就道,“你洗澡了吗?”

分明不是疑问。


看父亲无措低头的动作,和明显理亏的支吾,我积压数日无从排解的情绪倏地烧了起来,“两天不洗澡,你不觉得脏吗?!”


我以为父亲会又一次笑得傻乎乎地糊弄过去,可是并没有,他顶着那结块的头发,说,对不起。


这样真诚又羞愧的道歉,那句对不起,我记了一辈子。


9


我大概,是给儿子丢脸了。


年纪大了,什么事都做不好。

本想给儿子过个生日的,结果尽捣乱,让他花掉那么多钱,这要是能开心也就算了,偏偏,这两天没见他笑过一次。


我们三个人,居然点了六菜一汤。大饭馆里的菜,比想象中难吃许多,一点都不值得那个价钱。

永富也觉得不好吃吧?他都没怎么动筷子。


“吃肉啊儿子,你看你瘦的。”

那姑娘一直不怎么说话,文文静静的,我一个长辈,总要招呼人一下,伸手给孩子夹了个鸡腿,“小恬,你也吃,不用客气,跟了我们永富,我当你自个儿闺女。”


“爸!”

永富看了眼那鸡腿,“你让小恬自己来,她会夹菜。”


“诶,好。”我点头答应,冲女孩儿笑,“自己夹,自己夹。”


儿子实在吃太少了。

我知道他胃口,也了解他口味,这甜滋滋的上海菜,他根本不爱吃。我犹豫半天,像个不确定答案于是不敢举手回答问题的学生,终于还是将口袋里的野菜饼拿了出来。


亮黄色塑料袋包裹着的,整整齐齐六个饼。


“儿子,生日快乐。”


10


小时候家里条件艰苦,没有钱买蛋糕,父亲就每年都做野菜饼给我过生日,叠起来就是蛋糕的形状。

他会在上面插一根蜡烛,可是不能点太久,许完愿就要吹灭,来年要继续用的。


“别吃了。”我拽住小恬的手,“你本来就胃不好,这个不消化。”

她笑了笑,将饼放在盘子边,喝了口水,“这个味道,还挺特别的。”


小恬订了蛋糕,特地买了数字蜡烛,饭店的店员们也很配合,将大堂的灯调暗,领着许多正在吃饭的顾客,为我唱生日快乐歌。

气氛很快就融洽起来,我唱着歌,觉得三十岁的大男人还要这样过生日实在有点令人汗颜,赶紧将蜡烛吹灭。


“诶,你许愿没?”

“许了。”


灯光都那么暗了,我却还是不敢去看父亲晶莹的眼神。


可我能感觉到,那眼神,同以往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了。


11


我远远看着儿子温暖幸福的笑颜,像个看电视剧的观众,终于等到他拥有美好的结局,心满意足。

我由衷替他开心,也明白,那是我没办法进入的世界。


我扛着行李,站在乌泱泱的火车站,“害,别送了,回去上班吧!转头儿领导该有意见了!”


永富低头给我检查着证件,“车票,身份证,这两样就可以了。我不知道你这身份证能不能刷,如果不行,你就给工作人员看车票,能记得吗?”


我笑着点头,“能!能记着!”


“别着急,你时间肯定来得及,先在这儿坐一会。”永富看了眼手机,“有事跟我打电话。”


把所有事情都交代一遍的时间里,儿子接了三个工作电话了,我都有些替他急,“我不碍事儿!你快点儿回去吧!”


“嗯,那我先走了。”今天的永富,好像格外耐心,他又重复一遍,“有事打电话啊!还记得我昨晚跟你说什么了吗?”


“记得!”

儿子昨天说了好多话,但我还是一下就记起来了,“俺记得!以后不来了嘛!等过年,俺等你回家来!”


我不好意思地笑,“对不起啊儿子,给你添麻烦了。俺听你的话,以后不来了。”


12


我只是想提醒他,手机一定要随时保持有电量。


我什么都没说。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胡乱招招手,闷头就扎进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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