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酒蛋泥

你必须永远正确。

《安歌》第十九章(8)



夜色深谙。


过去的三四个小时,其实是季杭这几日来睡得最沉的一次了。可是,头疼丝毫没有减轻,甚至因为与乔硕闹完这一出,愈演愈烈了。


他一个人在办公室外间,思绪混乱的时候,习惯性的贴墙站得笔挺,左手持镊右手握持针器,无名指和小指间夹住刀片,给他绵长的绿萝缝合快要凋零的叶子。



乔硕如此不计代价地护他,感动吗?


怎么可能不感动。


这孩子没有关系、没有背景、没有资源,能为一个老师堵上自己的未来,是他重情义懂感恩。


可是。


这份情,太重了。


季杭想,自己不过是他的一任老师,乔硕今后还会遇到许许多多的师者,会拥有幸福而热烈的爱情,会有那么几个在手术台上配合默契的伙伴,也会有自己的学生和后辈。


他如此漫长、未知、多彩的人生,怎么能在二十多岁的时候,就被狠狠踩了一脚刹车。


更何况,还是因为自己。



季杭的训诫素来带有强烈目的性——要避免类似事件的发生,他便绝不会允许自己表露一丁点称赞或欣赏的成分。反之,会用不留余地的训责来表明自己坚决的态度,绝不容忍,不容姑息。


他会痛、会难过、会不忍看到乔硕通红的眼睛,可是,不会犹豫。


宁可亲手砍断这段关系,被恨被骂也好,也不要那孩子处处为他的利益而烦恼妥协。





原以为过了下班时间那么久,科室里不会有太多眼线,是以,季杭才会将乔硕扔出去。


甚至,他能想到,乔硕大抵不会走。


然而,季杭只想到了一半——乔硕非但没有走,还直挺挺跪在了他办公室紧闭的大门前。


一言不发,直挺挺地跪,脊背和双臂紧绷僵直。


二十五岁的大男孩子,再皮实,也是知羞明耻的。夜深人静,更显得路过家属的议论声尤为刺耳,那些平日里同级甚至下级的大夫前来劝解,也无一不像是响亮的巴掌拍在他脸上。


可乔硕却始终无动于衷。


值班护士无奈,主任办公室前跪着一位身穿刷手服的大夫,怎么都不像话,斟酌片刻,只好一个电话打给顾平生。


护士同顾平生在电话里汇报时,他尚且还觉得难以置信。直到从停车场赶到神外病区,才惊得连眼珠都要滚出来。


乔硕到科室里那么多年,从来都是跳脱潇洒、俏皮不羁的性格,偶尔也会撞见从季杭办公室里出来微红的眼眶,但大多是隔一台手术,便又能与他家老师嬉笑玩闹了。


哪有像今日这般,脸上布满未干的泪痕,规规矩矩跪在季杭门口,红肿的双眼显然是痛哭流涕后的产物。


这都什么年代了?


乔硕居然光明正大跪在他老师门前?!


“季杭!你个小兔崽子脑袋砸疯了是不是!”顾平生破门便是大骂,“你让小硕跪门口的?!知不知道多少人看着!快点让他起来!”


显然也是劝说无法后,恼羞成怒。


季杭一听,脸色即刻阴沉下来,他放下手中的器械,大步走到门边,紧紧攥着拳头才克制住自己一巴掌掀翻乔硕的冲动,沉甸甸命令道,“进来。”


顾平生在乔硕身后锁了门,才一回头,就看到季杭用可以射穿城墙的犀利视线,狠狠瞪着乔硕,把那满脸苍白的孩子,紧紧钉在了门边的白墙上,吓得汗毛竖立手足无措。


哪怕一个字都不曾说,顾平生都能感受到季杭眼底的刀光剑影,和乔硕那脆弱身躯上的千疮百孔。


顾平生上前半步,挡在季杭面前,“你怎么回事?我不是跟你说了吗,这也不能全怪他啊!上面让封口的,你让我们说什么。”


季杭冰冷的视线,直直注视乔硕因疼痛而显得别扭的站姿,语气狠戾,“乔硕,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威胁我。”


“季杭!”顾平生愕然打断,“你哪来那么大火气,好好说话!”


昨天季杭来找他的时候二人就有过激烈的争执,结果当然可想而知,顾平生只能抱头眯眼血压高才吓退季杭。

顾平生知道,这件事根本无法从季杭身上下手。


于是,转而揪来墙边那怯意满满的乔硕,“你好好道歉了没,说你的想法了没有,你老师这几天知道可给急坏了知不知道,上蹿下跳去给你到医务处评理。别犟了,他凶是凶,但不都从来都为你着想的吗?是不是?你自己想想,你老师给你担过多少责?诶!你这孩子,哭什么啊,说话啊!”


眼泪像是泄洪的大坝似的,根本止不住,带着翻滚激荡的情绪,汹涌澎湃地往下滚。


经历季杭狠厉的训斥、毫不留情的责打、决绝冷漠的重话、和羞耻难堪的跪省,一点点柔软的声音和气息,都能让这个故作坚强的少年彻底沦陷。


他太难受,也太绝望了。

就好像身披一件劣质的铠甲,所有人都以为他刀枪不入、所向披靡,可只有乔硕自己明白,那坚硬外表不过是伪装出的空壳,他也会疼、会被伤到、会狠狠地难过。


顾平生抽来纸巾,一边无奈地瞪了季杭一眼,一边给孩子擦着他那止都止不住的泪水,“行了行了,别哭了。现在不是也没确定,也不一定就是要走,是不是?就算是走了,也可以回来啊,那么大男孩子了,坚强一点,听见没?你这样跟个小娃娃似的,让你家老师怎么放心,嗯?”


乔硕完全不顾形象,“哇”的一声泣不成声,他大步上前,狠狠抱住顾平生那年迈的身躯。将满脸莫名被他抱的一个踉跄的顾平生揉进怀里,哭声颤抖荡漾,胸腔起伏激猛。


像是要把所有曾经默默吞回肚子里的眼泪,全都释放出来。


这几天在科室里本就受尽冷眼,老师连续三天没跟他说一句话,一见面又是劈头盖脸的训斥和责罚,将他扔出办公室的动作里,是乔硕从未经历过的粗暴和狠绝。



他体会不到一点余地。

老师不要他了——这是他残存的理智,唯一能解析出的意图。


乔硕从未想过自己当初的决定会带来如此沉重的后果,他明明没有坏心,明明只是想帮他无权无势的老师一把,明明,听说老师晕倒在手术室的时候,恨不得可以把颅骨都捐给季杭。


“好了,我知道,没事的。知道你是好孩子。”

顾平生比乔硕矮了整整一个头,被如此箍紧,完全没有享受可言,简直就像是被一头棕熊控制,偏偏这熊孩子还力大无比,沉浸式地将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哭得投入。


一步一步看着成长起来的大男生,从来都是朝气蓬勃的性子,如今这么扒拉着自己哭成个泪人,这谁受得了。


顾平生拂过乔硕颤动的脊背替他顺气,语重心长地道,“小硕,你要想啊,现在通讯和交通那么发达,去哪儿其实都差不多。你就算走到天涯海角又怎样,也都还是你老师的学生,都是我们B大神外走出去的孩子,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乔硕抵在顾平生肩膀上呜咽不清,像个受了委屈跟家长告状的孩子,“老师,老师不要我了……”


“怎么可能?!不要你这两天他除了你的事情什么事都没忙?”顾平生一边瞪季杭一边安慰道,“小硕,你现在会胡思乱想,是你还太年轻了,经历的少,思想也单纯,老师骂你几句就觉得是天大的事。你今后,一定还会遇到很多其他老师,有些会帮助你掌握技能,有些会有利你晋升职位,但是慢慢的,你就会知道——”


他稍稍停顿,扭头看了一眼季杭,用过来人的语气沉沉叹道,“你会知道,临床的启蒙老师,是不一样的。不论你走得多远爬得多高,在你老师面前,你永远都是那个当初连缝皮都要手把手教的孩子。”


乔硕放开嗓子恸哭,脊背猛烈的抽搐起来。


顾平生差点没站稳,“只要我还在这个位置上,你要是想回来,我和你老师,都会给你想办法的,那话怎么说来着,办法总是比困难要多,是不是?嗯?别难过了,快跟你老师好好认个错……”


他念叨半天,发现乔硕非但没有要缓和的迹象,反而越哭越狠了,才逐渐意识到问题的关键人,“季杭,你说句话啊!”


乔硕赤忱而忘我的哭泣声,像是一口庞大悠远的古钟,伴随足以震荡内心的声波,敲击着季杭的神经——季杭动摇了,对自己的训诫观动摇了。


他用半秒时间将自己抽离于情绪之外,大步上前,拎着乔硕的后领就将人从顾平生身上碾开。


顾不上乔硕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表情,厉声叱道,“眼泪收了!”


果然,不哭了。


乔硕赶紧用袖管擦去眼泪,两片嘴唇紧紧抿住,一点儿不敢泻出哭腔来,怯生生看向季杭。


得。

顾平生只能自叹不如,他苦口婆心说了半天,还不如季杭这四个字来的管用。


季杭将顾平生送到电梯口,再回来的时候,桌边多出了堆成小山的换药包。脑袋后的伤口早就渗出不少血来,鬓角的发根都已经被鲜血浸湿,乔硕早都注意到了。






季杭关上门,看向站姿笔挺手捧戒尺的乔硕,他的目光淡淡的,“把尺子放下。”


乔硕误会了,他猛然紧握五指,将戒尺紧紧护在胸前,想张口求一句,又实在不知道叫什么。

站在那儿,没有往日的张扬潇洒,像个雪地里的小鹌鹑,茫然无措。


季杭看他谨小慎微的站姿,又联想到那个趴在顾平生肩膀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孩子样,心里像是被拉扯着似的难受,“委屈成这样,抱着顾主任哭得像我怎么欺负你了似的。我给你机会申辩,是打错你了,还是骂冤枉了?”


季杭这话依旧算不上柔软,但相比较之前那几句不留余地的重话,还是让乔硕感受到了微薄的温度,甚至好像,还带了些许无可奈何的纵容和疲惫。


乔硕又想哭了,可眼眶才刚刚泛起几抹红晕,就被季杭严厉呵斥吓得眼泪都倒流了回去,“再哭!”


乔硕哽咽道,断断续续,“不,不哭了……老师……”末尾两个字落得小心翼翼,像是试探。


季杭凶巴巴瞪了他一眼,转身去里间抽出乔硕的毛巾,一点不客气地扔到他脸上,“哭够了就出去洗个脸,男孩子哪来那么多眼泪,你要是小远,早就被我拎到天台上去自己风干了。”


乔硕没敢让老师久等,拖着身后撕裂般的疼痛,扶着墙来回了趟洗漱间,每一步落地都好像小刀在肉里钻似的疼——可是,他疼得乐意。


到底是伤员,等他再回办公室,季杭早已对着镜子给自己脑袋上的伤换完药了,非但没有给他乔硕留任何机会,反倒从柜子里拿出两罐熟悉的外伤药,指向里间,“去趴着。”


季杭打完孩子没有附加上药服务的习惯,对乔硕和安寄远都素来如此,可今天盛怒下的这番责罚,刚才看见乔硕被顾平生拎进来靠墙站的时候,两条腿都筛子似的打颤,不亲眼看过伤,季杭放不下心。


他预料的没有错,果然,外边的刷手服裤子才刚脱下,就看到内裤上斑驳的血点。


“渗液了,这几天注意点。”季杭还是淡淡的。


季杭虽然不再疾言厉色,可是屋子里的氛围还是很紧张,乔硕整个人都是紧绷着的,身后那束深沉的目光仿佛如芒在背。因为臀肌实在绷得太紧,连冰袋放上去都立不稳,季杭重新放了好几次还往下掉,扬手就给他身后扇了一下,“放松!”


清脆的巴掌扇得乔硕心神俱震,脖颈以上噌得红得透亮透亮,像那大棚里娇艳欲滴的番茄。


“还知道羞?”季杭又皱起眉头,低声道,“跪门口不是还挺英勇,谁都拉不起来。”


饶是知道老师不会不要他了,乔硕还是心有余悸,声音低弱,“那是吓的。”


季杭想起从前威胁他,挨罚不乖就把他拉去护士台趴那儿揍,乔硕便瞬间怂了。哪个二十五岁的大男生不要面子,今天能不管不顾地跪在门口,是着实被吓到了。


季杭侧眼看着乔硕哭肿的眼皮,语气淡淡,“小硕,不论是从前教你功课,还是后来盯你练习,都是在教你对自己的学识和能力负责。你难道不知道,我有多反感不负责任的学生。你倒好,这一出手,抵上自己后半辈子的职业路径。我刚才话说得重了,但是道理没错吧?”


乔硕听季杭坦言“话说重了”,突然又狠狠难受起来。

愧疚、自责、委屈,各种复杂情绪交织着的大网紧紧箍着他遍体鳞伤的内心。他不是爱哭的男孩子,可是今天泪腺的阀门却好像怎么都关不上。


季杭皱眉,“哭是什么意思?回话。”


乔硕抽泣着,“老师教训的对。”


耳边响起那熟悉的语声,还是那不容违抗的严肃,“当初,我既然选择了在瞿林的事情上做一定退让,那我当下一定衡量过值得与否,衡量过自己是否有能力承担这份责任和后果。你不信任我,不与我商量,便自作主张去以自己的前途未来做交换。小硕,如果你都不在乎你自己的人生,那没人会在乎你。”


乔硕趴在床上,抽泣得一颤一颤,院内廉价的值班床都发出了仿佛要散架的声音。


季杭倒是从来没见这孩子这么哭过,乔硕自来比同龄人成熟,心思藏得深,更不是娇气的孩子,很少如此脆弱。季杭听着,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缓缓说道,“等今后你长大了,有自己的学生,到时候需要你做的牺牲,肯定逃不了。但是,你如今还小,跟在我身边,就是有自私、理所当然被保护的权利。是什么身份,就担起这个身份该有的烦恼,是学生,就想着怎么精进你的技能。偏要跑那么快干什么?没听顾主任说吗,你一辈子要遇到多少个老师,有几个职业生涯可以经得起你这么折腾?”


不会了,不会了,再没有人会像您对我这么好。


濡湿的短发被摇头的动作挥洒出汗珠来,乔硕闷在枕头里,支支吾吾听不见说什么。


季杭依旧沉着脸,“怎么,还委屈不完了?”


季杭也想像从前一样,逗笑一下乔硕,可他最近日夜连轴,肩上压着太多情绪和烦心事,实在是从心底生出疲倦来,一根筋绷得过分紧,片刻间也柔软不下来。


索性,尽职尽责地发挥木头功效,“你要是想哭就哭一会,我出去等你。”


季杭刚从凳子上站起,便听见乔硕竭力从呜咽的背景音中吐出的二字,“不是……”


不是什么?季杭一头雾水。


“我,我不是委屈……”乔硕撑起身体,哑着嗓子絮絮叨叨,“本来做错事,就是我该罚……可是,害老师气得都晕过去了……我还不知悔改,还要惹您动怒……挨过打要劳烦老师上药,被骂了明明是我活该的,多重的话都是我该受的,你还来安慰我……”


眼泪啪嗒啪嗒往下砸,乔硕一边抹着脸一边努力吐字清晰,“老师不要安慰我了……我,我觉得自己好没用好混蛋好活该……”


季杭听得心里发酸,可再多情绪,到了木头嘴边,就只化作沉默。


他俯身狠狠揉了一把乔硕的脑袋。


那么好的孩子,是真的不舍得送走。





折腾得大汗淋漓,想出去打水给乔硕擦一遍身,不料回来的时候乔硕已经沉沉睡过去了。季杭无奈,把毛巾和脸盆放下,轻手轻脚关门,自己去外间沙发上躺下了。


不知是不是昏迷的时候睡多了,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颜庭安从家里给他带了些日用品来,鸡汤底现熬的黄澄澄的粥,配上一小份芹菜碎。季杭没敢让师兄进门,走廊里匆匆接过保温盒便要赶人走。


“你师兄是保姆吗,做饭送菜还要挥之即去?”

季杭笑着扯开话题,甚至都不用道谢,“我好多了,前面还有点疼,现在都没感觉了。”

颜庭安挑了下眉,“我前面问你,不是还说不疼?”

季杭很坦然,“那是骗你的。”


自己睡沙发而让小硕趴床上这种事,颜庭安看不出吗?

季杭觉得,不见得。

很多时候,师兄不戳破,是因为了解他不可能会改变,自然也没有为此争执的意义了。


那个因为他抽了几根烟,就气到狠狠扇巴掌的师兄,竟能够容忍他把自己透支到累晕在手术室。


季杭清楚的知道为什么。


却不愿去想。


他在沙发上翻来覆去,脑海里突然就蹦出安寄远在手术室里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小狮子一般炸开毛的警惕防备,却着实是只小狮子,多大的人了,一点城府都没有。


那眼神,怎么还挥之不去了。


十二点刚过,季杭没能说服自己的内心,拿出手机拨通电话。


等待音好像从来没有如此漫长过,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这静谧的深夜里,蹦哒出一股错乱的节奏。


最终还是以“无人接听”的优雅女声结尾。


大概睡了吧。季杭自嘲地想,口口声声说着要他回去早点休息,还那么晚去打扰。


就在季杭要将手机往茶几上放时,清脆的信息提示音突然响起。


那小家伙也不知什么时候学会了惜字如金:什么事?


夜色里,季杭盯着那三个字傻笑半天,敲击屏幕,编辑发送:早点休息。我记得给你定过熄灯时间,超过一点睡,你是要挨板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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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不及at各位送礼物打赏的朋友了!下次补上!

最近真的忙到!!!想借季杭的“无需睡觉”身体一用!!!


彩蛋是《安寄远视角》,与正文的关联性请自行定夺。




《安歌》第十七章(9-2)

季杭微蹙着眉,没去纠正这孩子充斥着挑衅的态度和称呼,只道,“不论作为上级,还是兄长,在人前对你动手,都是不妥的。你是大孩子了,不管出于任何理由,我都不该在公众场合打你。这一点,我需要向你道歉,并且会积极改正。同样,我也说清楚我的要求——你作为低年资住院医,必须接受普世价值中所认同的东西,那就是在碰到医闹的时候保持镇静,不出头,不帮腔,首先保护好自己,再请求支援。不管医闹的对象是谁,都不能成为你亲自下场动手的借口。”


不管医闹的对象是谁——原来,他知道,他明明都知道,他根本不是“别人”!


安寄远低着头,拳头捏的太紧,两条胳膊都在抖。


好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我做不到。”


季杭的脸色蓦然阴沉,他连名带姓地叫,“安寄远。”

语气沉得,像是高处抛入水面的石头,咚地一声,径直落入马里亚纳海沟。


“我说我做不到!”


少年猛然抬头,他没有哭,但通红的眼眸,宛如一把烧红的宝剑,直直刺进季杭冰冷的眼底,

“哥,你有没有心的?你要我眼睁睁看着你被扔鸡蛋无动于衷,看着你受权势牵制而置身事外?!你说我不够优秀不配为你挺身而出,你为了让我学临床跟爸作对的时候足够优秀了吗!足够优秀你又何必要跪上一天一夜?!”


季杭的眼底攒着看不分明的情绪。

低沉的声音,像是从地下河里传出,“你庭安哥跟你说的?”

安寄远并没有对答,他继续用质问的眼神看向季杭,“你让我设身处地去想,患者不愿意让情绪化的医生做他们的主刀。那你呢,你能不能也想一想,如果被扔鸡蛋的是我,哥难道也可以做到冷静自持,不出头不帮腔吗?!”


季杭负手而立。

终于,他那硬冷无瑕的陶瓷面具上,显现出一丝微小的裂痕。可那短暂松懈还不及肉眼察觉,转瞬间便弥合起来,仿若波澜不惊。


内心,却远没有看上去那么平静。

他不用答——他的答案,很显然,显然到孩子那充斥着诘责的语气,根本就是个反问句。


季杭一直很清楚小孩儿维护哥哥的心——从小便是这样。

那时,年轻气浮的少年季杭,在操场上揍起孩子来,气势太过狠戾惹来保安大叔的制止。前一秒还扯开嗓子冲他哥吼的安小远,看见三两个保安擒住季杭的动作,凛然扑上去便咬在保安的胳膊上。

校服没遮掩到的地方,还挂着跳绳抽出来的印子,小孩儿却一口义正词严——“不许你们碰他!”


季杭的眼神暗了一下。

孩子卫护哥哥的方式古早而幼稚,毫无保留,不经大脑——但却好像一条温热的大毯子,将他坚硬冰冷的心,严严实实包裹住了。


季杭也会动容,会心疼。

可是,他素来将情绪和理智分得太清。


他不希望孩子无条件维护他,不希望他一点自我保护的意识都没有,不希望他没头没脑跳入连季杭自己都理不清的蛛网泥潭。


他希望,安寄远能成为一个冷静成熟有专业素养的医者,处变不惊,从容不迫,希望他能永远做出最为正确严谨的决定,不被多余的情感牵绊,希望他心无旁骛地培养业务能力,在羽翼丰满后,面对当今职业环境下的扭曲和污秽,才有足够的底气,能够挺直腰板。


他知道孩子心有大爱,善良又有责任意识——有些代价,他根本无力承受。


“小远,你真的想过后果吗?就从最基本的说起,手打伤了恰巧有急诊手术怎么办,气头上要你和乔硕搭档抢救怎么办,你们扭打在一起的时候,不小心推倒围观的患者怎么办?”

安寄远气鼓鼓,“这都是小概率事件,那你被砸鸡蛋还有可能被砸伤眼睛啊怎么不说?!”

小孩子吵起架来,一股小孩子的气味,不存在分毫的斟字酌句。


季杭收敛着情绪,不沾怒气的语声,依然严厉平直,“大概率就是,你被贴上狂妄小少爷的标签——医院上下许许多多双眼睛盯着你,举好一顶仗势欺人的帽子,就等为你亲自带上。又有多少个有心人蠢蠢欲动,等你出洋相后,雪中送炭帮你渡过难关。你的冲动放肆,为那些伺机而动的人创造了多少滋生权势链条的资本?”


当初安寄远小小阑尾炎住院,上至院长工会dang支部,下至曾经轮转过的科室的主任们,哪个不是将其当作一次溜须拍马的好契机。小孩儿并不是不懂得——果篮礼袋里暗塞的那叠叠红包,都被他逐一退回。

可如今的安寄远,早就听不见一点道理。


“贴标签又怎么样?”小孩儿仰着脖子顶道,“哥不是教我不要在乎别人的看法吗?”

季杭脸色一沉,厉声训道,“安小少爷以这种方式闻名全院很光荣是不是?!现代通讯那么发达,被记录下来放到网上呢?前不久的新闻没有看吗,为什么大街上打架的人比比皆是,飞行员打架却能上热搜又直接被吊销执照?你这一架若是打得满城风雨,你告诉我,要怎么处理你?”


安寄远被凶的狠狠咬住牙,偏过脑袋,挤出几个不情不愿的字,“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没有要逃避。通报处分,公开检讨,又不是没有过。”


“是。我是想处理你,把你扔到大街上狠狠揍一顿。可事实是,谁敢碰你一下?第一天进科室的打白挨了吗,一点小错就要院长医务处出面帮你开脱,忘记了?即便是我要给你处分,顾主任愿意吗,沈院长愿意吗,他们哪一个敢站出来,给安家小少爷扣上一纸处分的?”

季杭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处理你,就是带头跟安家作对;不处理你,依仗权势的罪名便坐实了。你告诉我,这种进退两难的情况下,让你的上级怎么办?”


小孩儿答不出,但他脑门发热,事到如今颇有几分破罐破摔的气势,“这一切本就是可以避免的!为什么师兄一开始不跟我说清楚?!为什么那么多年了,他却始终要瞒着家人?”

季杭收起方才语气里透露出的一丁点循循善诱,语气恢复严肃凛然,“隐瞒或坦诚,逃避或面对,怎么处理亲近关系,跟你有什么关系?那是他人的生活方式,你可以不支持不认同,但没有资格指摘批评。”


“有什么关系?!”安寄远不可思议地重复,沉积多时的小情绪,在这硝烟弥漫的氛围下,毫无遮拦地往外窜,“他是你最亲近最器重的学生,是什么事都可以同你共同分担的伙伴,是能够并肩站在你身边的得力助手!哥说有什么关系!!”


季杭沉声呵斥,“你是听不懂我说的话吗?!谁教你的,不先反思自己的问题,咬着别人的处事方式不放?打架就是有天大的理由,错就是错!在科室里,就给我摆正自己的身份,收起那些以为全世界都归你管的小少爷心态来!”


“安寄杭!你不许这么说我!”

狮子毛炸成团团簇簇,安寄远怒目圆睁地瞪向哥哥,“不就是因为我姓安吗?所以必须规规矩矩,懂得分寸进退,出头打架就是十恶不赦!我改不了,做不到,下一次碰到同样的事情,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制止,不管手段有多激烈。姓氏有什么大不了的,你可以改我也可以!从今天起——”


季杭的声音过于冷沉,“你不想挨巴掌的话,就想清楚了再说话!”


安寄远深吸一口气,瞬间提高的氧含量,让他本就涨红的脸色,更添了几分怒意。

他从软垫上站了起来,毫无畏惧地直视季杭——


他的眼底突然变得透亮透亮——没有任何隐忍或委屈、卖乖或讨巧,仿佛昂首站在山峦之上,迎面吹来的劲风,将他所有城府都吹散了。

瞳孔里透着清澈见底的少年感,坦率而直观地谱写着所有情绪。


平静而沉着。

“户口簿在家里,身份证我带了。我一会打电话给分局的孙局长,如果没记错的话,改名的程序应该不算复杂。安寄杭,我二十三了,跑去火星都是成年人了,这点小事不劳您过问。派出所户籍处就在——”


“啪!”


颜庭安从书房拿了电脑出来,在餐桌边敲击键盘,听到夺门而出的砰响声,才颇有几分意料之中地抬起头。

果然——入目的是那气势未消,毛发竖立的小狮子。


四目相对,捕捉到孩子脸上鲜红的巴掌印。

旋即,那满心满眼的倔强和委屈,便随着上下眼皮一张一合,没有遮拦地倾泻出来。


安寄远本想出门,可颜庭安那温软带笑的目光,就好像是两颗巨大的黑洞,毫不费力的,就将孩子的脚步吸引到了身边。


“吵架了?”颜庭安合起电脑,明知故问。


“庭安哥——”


安寄远的声音,轰隆着哭腔。


原本趴在颜庭安身边凳子上的阿司匹林,在看到安寄远走近后轻巧地跳落到地上,踏着软绵绵的肉爪子,在安寄远的脚边绕了两圈。

那毛茸而粗厚的大尾巴,就好像直接挠在了他心上,细密而柔软的触感。

再也憋不住了。


他终于哭了——始终未曾落下的泪水,就在这三个字出口的瞬间,唰的决堤,簌簌滚落,清晰可闻的,滴落在光滑的地板上。

强忍哽咽,把一句话补全,“庭安哥,你们,你们心外,还缺人吗?”


颜庭安拽过孩子的胳膊,扬手就冲着他饱受摧残的屁股上扇了一记。一点儿不重,却带着鲜有的责备,“成天这么乱说话,怪不得要挨你哥的巴掌。”


怪不得???

你知道什么了?!!

你知不知道他怎么骂我的?!!


高压锅里焖煮着的委屈,被颜庭安轻描淡写的话音和身后唤醒的钝疼,骤然引爆。

接连不断的泪水,如瀑布般倾泻,啪嗒啪嗒地掉。


安寄远根本压不下那浓厚的哭腔,用力去甩仍旧被颜庭安攥着的手腕,“你怎么那么偏心!就知道向着他!我也不要理你了!”


近乎声带撕裂般的沙哑哭声,钻入耳道,颜庭安难免有些不忍。他是第一次看见二十三岁的大男孩,哭得如此声泪俱下,上气不接下气。


尊严和面子,像所剩无几的底气一样,抖搂着摔了出来。


眼皮不一会儿就肿了起来,勉强睁开的那条缝——像一道难以愈合的伤,不断向外涌流着盐水。


“去哪儿?”手上的力道又箍紧几分,孩子才稍稍安分下来,“回自己房间去。”

安寄远拒绝地偏过脑袋,继续哭,哭得跟个蛮不讲理的孩子。

“饭都没怎么吃,大晚上你想跑哪里去。”颜庭安瞥见书房门边,倒影在地板上的一汪阴影,语气放缓下来,“小远,你就是再多道理,这门一出,可就一点理都不占了。”


这话微微有些受用。

莫名其妙被冠上离家出走罪名的阴影,尚且清晰,安寄远凭借释放委屈后,残存的几分理智,没有再犯倔要出门。

不过是,在颜庭安安慰说一会给他煮面时,义正词严地回头哼唧——我,我不要他煮的。


哭得话都说不连贯。


颜庭安目送孩子上楼,才绕进书房,不出所料在门边就看到了那个纤长的身影,两手插着裤兜,斜靠在墙上。

看见他进门,也没有要站直的想法。

“你们两个都静一静,没事就早点回去,晚上天凉,你不是没开车吗。”

季杭勉强动了下嘴角,将后脑勺在墙面上滚了半个圈,眼睛啪嗒啪嗒闪,“师兄知道了。”


季杭的驾照被扣了。

那晚从医院去找离家出走的某小孩,三张超速单,两张实线变道,一张逆行,直接扣完全年的分,在季杭数十年无罚单无事故的驾龄史上,谱写了光辉的一笔——不仅仅是驾照被停用,还被要求去参加为期七日的交通安全学习班,他季杭哪来的那个国际时间。


“我还等你自己捧着藤条来请罚呢,越大越不自觉。”颜庭安嫌弃地嗔怪,“还有,你怎么骂小远来着的?看看你自己,站没站相!”

辨识度清晰的玩笑话。

季杭没接,只是将脑袋又滚回去,淡道,“臭小子又跑师兄那儿哭诉了吧。惯的他。”


旁人大概不懂得,总觉得季主任的身子骨仿佛是钢筋水泥筑成的,处事待人,永远带着宁折不弯的执拗和板正。

一是一,二是二,期间的任何模糊地带,都会被他那精巧的手术刀剔除。


可是,颜庭安却看得明白——


不论是,单晚上的超速罚单多到扣完了全年的分;还是,胆敢随手给瞿林派来的小跟班杨济下药;亦或,气极了一拳打在石桌上的狼狈;加之,深思熟虑后,仍旧在科室最忙的时候让小远在家休息调整情绪;和那,看到孩子滑楼梯的视频,手术间隙打电话来的焦灼;甚至是这一刻,不再板正挺直的站姿——季杭都在亲手扭曲自己坚不可摧的原则。


可惜,这些,安寄远都看不到。季杭也不会让他看到。


他的眼里,季杭还是那个,严肃,冷静,理智,守着自己的原则和底线,分毫不退的兄长。


———————


1. 

安小远,你还记不记得,曾经你哥给你煮了一碗清汤面,把你哭得梨花带雨,泪比汤多,最后被你哥嫌弃地倒掉的。

2. 

这种激烈的正面对抗实在是写的非常爽。如果没有训诫关系,大概下一秒就能扭打在一起。生活中,吵完架经常会后悔——刚刚没说这句话,应该要用这条逻辑的,后悔没有用这个点怼回去!

但是写文的时候,可以回去修改,可以把论据都罗列出来,可以调整加剧双方的情绪。就,很美好。

3. 

这次争执,是两兄弟关系的一个转折点。我之前在说乔硕和季杭的师生关系时提过,蛋泥认为,一段亲密关系的建立,天时地利人和,是少不了的。

这个概念同样适用于兄弟线。

其中的“人”,一定是双方共同有意向,并愿意为段关系,付出一定的精力和感情、牺牲一部分的自我人格、并且有意向做出长期维系的。

如果,成——是两个人的功劳。

那么,败——也是两个人的责任。


感谢以下小伙伴请哭到话都说不上来的小远吃夜宵:

 @争取  @甜心奇异~果  @小坚果  @小小的怪  @麦子穗穗儿 


《安歌》第十七章(9)

饿怒,是一种生理机制。


当血液内的葡萄糖水平降低,挨饿的大脑便会控制人体,释放出肾上腺素、糖皮质激素等一系列,迫使你精神集中,且情绪亢奋的物质。

素来胃口好到,需要颜庭安另外给他准备加餐的安寄远,自然是不能被这几筷子豆芽小半碗饭填饱肚子的——安寄远饿得很,也怒得甚。


尤其是,听见季杭清清淡淡太过理所当然的回复——不是你该管的事情。


不是我该管的事?

“凭什么?”

安寄远“啪”的一下把筷子按在桌上,引来对面二人齐齐抬头瞩目。

两束直勾勾的目光,一束凛然严厉,一束茫然而无辜。


筷子顺着桌沿滚了两圈,就着清脆的音响不慎掉到地板上,掉进安寄远心跳的漏拍里。


他被季杭浓重压迫感下的眼神盯得,内心一片兵荒马乱,为掩饰慌张一口将嘴唇当作排骨狠狠咬下。

不知是痛觉唤醒沉睡的理智,还是季杭的神情实在太过恐怖,安寄远只好偏过脑袋鼓起腮帮子,以躲避那分秒间便能将他刺出千疮百孔的目光。

他当然知道当着哥哥的面顶嘴拍桌子简直大逆不道,可,他忍不住了。


凭什么大家都将我当作孩子?

凭什么你让我不委屈我就要不委屈,你让我别管我就要置身事外?

凭什么你对我好,对我不好,我非但要逆来顺受,并且全无知情的资格?


好。很好。

不用你告诉我。

不是总说我少爷架子吗——安小少爷在科室里找个眼线,会难吗。


“我吃饱了。”安寄远死死咬紧后槽牙,硬着头皮道,“庭安哥慢用,我先回去了。”

河豚早都鼓出满肚子的气,根本经不起季杭冷兵器一般的目光刮过来,安寄远偏过头,深呼吸,攥着拳头起身退出椅子,僵硬的双腿还不及跨出三步远,便被身后那威厉硬冷的呵斥,骤然定在原地。


“站住。”

倏忽间,黑云压城。咫尺之外的顶灯,此刻只惶然透出末日的幽光,微弱而混浊。


季杭的声音,是砸下来的。

一颗一颗,如严冬的冰雹,如悬崖边坠石,“回来坐下。把剩下的饭吃了,我当刚才的事没有发生过。”


他周身散出的气场,卷走了饭菜上洋溢所有的热气,暖灯下照耀着的一方餐厅,瞬间坠入万年冰窖。

安寄远没动弹,没回头,拳头死死捏着,眼眶里化开嫣红的墨水。


“季——”

再美味的菜肴在这般气氛的烘托下,也跟嚼鞋底板别无二致。

可颜庭安半个音还挂在嘴边,身侧的季杭便蹭得从餐位上起立,三两步绕过桌子,一把拽过安寄远的胳膊。

带着一股狠劲,就要把孩子往屋里拎。


安寄远背对季杭,被突如其来的,强硬里带着暴戾的动作吓了一跳。

他下意识拧着季杭的力道挣了一下——


“你是想我在这里掌你嘴吗!”


字句铿锵的呵斥,犹如飞沙走石的飓风,挟带毫不掩饰的滚滚暴怒。


二人相对而立,季杭攥着他胳膊,自然离开他很近。

不再是一根藤条的距离,也不是主刀和助手的站位,更没有隔着一张办公桌,仿佛永远不可跨越的鸿沟……近到,安寄远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季杭的怒意,翻滚炙热。


他还是被季杭不容分说的气势,扔进了书房。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身后的剧痛不及缓解,腰下三尺皆是麻木。可一个踉跄还未站稳,季杭严厉的训责,便被“砰”的关门声震出雷霆万钧的气势来。


“你今天怎么回事?脾气闹够了没有!在家休息两天规矩都忘光了,摆出这幅脸色给谁看,我是打错你了还是冤枉你了!”

季杭的语气很不好。


低沉的嗓音,回荡在并不宽敞的书房内,宛如一个个鼓点击打在心上,“让你在家反省,你给自己找乐子练杂技,挨了打又委屈得跟你庭安哥耍脸色,不该你问的事情那么起劲干什么?有这个空闲不自己去多看几分病例,多做几遍手指训练,你的业务能力已经好到有精力去管别人的事了吗?!”


安寄远好不容易站稳,额头上已经渗出了薄汗。他那涨得通红的眼眸里,满布着细密的血丝,由瞳孔边缘向外扩散延伸。

他认认真真,却又不可思议的,以审视的目光望向季杭,多日以来积累的委屈和心酸,终于找到了导火线——


“别人?”

实在太委屈了。

安寄远哽咽着,喃喃质疑。可是他又十分确信,他听清了,虽然很不愿听清——


他说。别人。


他是怎么冷淡到冷漠地说出,让我不要去管“别人”的事?


“哥,你太霸道了。”安寄远的声音缓缓沉下来,带着过分镇静的绝然,“你凭什么决定,我应该知道什么事,不该知道什么事。凭什么,你永远都是对的。”


是。

一直以来,他是最怕季杭失望的语气和眼神,怕哥哥觉得他“永远长不大”,怕自己跳的不够高,够不到季杭为他预设的目标和期望。

以至于,委曲求全,小心翼翼,亲手为这段关系,铺下最为脆弱单薄的奠基石。


安寄远的脖颈处,浮起清晰可见的颈动脉博跳。

他依旧震惊着,激愤着,轰轰烈烈,“难道,我就该眼睁睁看哥被权势压迫到不能上手术,看着你在大庭广众下被扔鸡蛋羞辱,我就该无动于衷任由乔硕护着他外婆,就连师兄动手,我也应该虔诚挨打,是不是?!”


季杭冷眼看小孩暴跳如雷,脸上依旧挂着沉淀千年的寒霜——说到底,还是在委屈那当众责下的一巴掌。

他静静等了几秒,确定没有下文后,本就深谙的眼眸,才是一沉,“你跪下。”


罕见的,安寄远仿佛被点了穴似的,没有动作。他咬碎一口皓齿,偏过脑袋,用下颚的弧度书写出桀骜的倔强和不服。

胸腔一起一伏,眼眶,渐渐红了出来。

跪下,训斥,挨打,反省……他好似已经能预见,如此无限反复的循环。


他是人,有血有肉的少年,当觉得自己足够努力,却仍旧换不来认可——他不想这样了。


空气凝滞片刻,对于安寄远的犹豫和挑衅,季杭一如既往的,不愿给予丝毫容忍。

他扬起食指在空中笔画出一个“一”,稍钝片刻,弹出中指——二。

是数秒的意思。


第三根手指并没有伸出,季杭便大步向安寄远走来,强硬坚决的脚步仿佛踩在少年狂跳的心尖上,他掰过安寄远僵硬的身躯,一脚踹上了他膝盖后侧。

饶是安寄远有所准备,还是被这生冷的动作,伤了心。


膝盖上的淤青才刚刚褪去,直戳戳压在实木地板上,仍旧能感受到针刺般的细痛。

安寄远难以置信的,用余光扫过季杭面无表情的脸色——明明,一进门便蹲在地上替自己检查膝关节损伤的,也是他。


“道理,我会跟你讲。”季杭随手扔过沙发上的靠垫给他,居高临下地凝视孩子始终没有松开的拳头,劈头斥道,“但是,你的态度,我绝不姑息——头放正,背挺直!安寄远,我再说一遍,我训话的时候,你就给我规规矩矩跪好了,我拿家法的时候,你最好已经把该脱的脱了撑稳撅好!没有什么无声反抗,眼神挑衅!你想要跟我谈尊严讲平等,就先学会不犯错!”


跪着的小孩儿,在没出息的本能驱使下,狠狠一抖。


安寄远现在的心情,其实很矛盾。

他明明很害怕,每个毛孔都散发着怵意——季杭的举手投足,言辞语调,都让他深感畏惧,且这种畏惧,是骨血里渗出的本能,几近条件反射,绝不经大脑调控——可是,他在强迫自己撑出一副绝不屈服的模样,控制狂奔的心跳,抹去眼底的怯懦。


一次又一次被武力镇压,始终得不到安慰的安寄远,实在觉得,太难受了。

他抿唇昂首,仿佛宣战:你说吧!你不可能说服我的!


骄傲着孤注一掷的孩子,并没有料到,季杭开口第一句话,就在他熊熊燃烧的气焰之上,轰然泼下一盆带着渣子的冰水。


“凭什么由我决定,你该知道什么,不该知道什么——安寄远,因为你还不够优秀。”


季杭的语气,淡如清风。

可吹在那浑身湿透的小狮子身上,却犹如冰刀剐肉,“因为你远远没有足够的业务能力,可以在临床事务上独当一面,而学习如何成为一名有能力对患者负责的医生,才是你现阶段的首要任务。因为你情绪不稳,任性冲动,受一点委屈就敏感脆弱,自怨自哀,你没有办法在承担多余的情绪后,仍旧保持作为医生最基本的冷静和自持。因为你心智不够成熟,你根本没有想到,顶着安家少爷的头衔在科室里打架,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医学院并没有教会医学生们如何处理复杂的医患关系,没有教会他们去分析错乱的人际和权势纠纷,这些本该是在摸爬滚打中的习得的本领——季杭其实并不愿意让孩子,在临床初期阶段,便受其影响,而扰乱医者初心。

潜心精炼自己的技能,每一项处置都有足够的循证支持,每一个操作都规范且底气十足,才是你该投放所有精力的地方。


季杭皱起眉,回忆道,“很久之前,黄全英的事件时,我就跟你说过,你只需认真精湛你的技艺和能力,其他的,不是你一个低年级住院医应该管的。你身处的职业,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你所有多余的情绪,对患者而言,都是不公平的,穿着白大褂还敢光明正大的打架?你到底知不知道肩上的责任,有没有一点敬畏之心?!”


他有他的道理,可是……


可是,孩子想护着你,就是他全部的道理啊!


季杭就好像手持手术刀的机器人,冰冷的器械不带丝毫情绪,精准地划在安寄远心口最敏感脆弱的神经上——他怎么能,那么残忍?


好像是被一双大手掐着脖子按进水里,安寄远霎时有窒息般的绝望。他的眼底如蓄水的鱼缸般聚起水雾,可是他挣扎着,强忍着,不让泪水掉下来。


一直都是顶骄傲的孩子——


知道自己不足哥哥期望的时候,会装作漫不经心得,拼命努力。可是,当他真的被宣判“不够优秀”的时候,又会竭力想要隐藏起自己的脆弱。


他不想哭——尤其是,不想在季杭面前哭。


“不论在什么场合,不论因为什么原因,以打架来解决矛盾,本质就是错误的,就得乖乖趴下受罚。更何况,在我眼皮底下,叫停多次仍旧执意要打,你还有没有一点怕了?确实不是你先动手的,但这不是小学生判罚,谁先动手就是谁的错。法律层面上这是互殴,都不叫正当防卫!”


季杭依旧淡淡地看他,淡淡地说,“我带你在身边,就一定会不留余力地教导你。对你有很多要求,其中最基础的,也最重要的,就是服从。不该你管的事情,不要管。你一定要问凭什么——因为以你目前的能力,就只能做到认认真真,心无旁骛地处理好自己手中的每一位患者。”


不该你管的事,不要管——这是季杭的要求,同样,也是他霸道的回护。

可是,现在的安寄远,并不会理解。


他捏着拳,僵着身子,感到自己的身体仿佛被抽空,不觉血液的流速。

一直以来,他都最期待来自兄长的称赞和赏识,却没想到,勤勤恳恳如履薄冰的自己,换来一句不留情面的——你不够优秀。


安寄远麻木着,悲哀着,凝滞着,单单的委屈,已经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他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轻轻巧巧,便在季杭的拖拽下,跪到那软绵的垫子上。

膝盖,早就不疼了。


“科室里,职场上,你首先是一名医生。你的首要职责,永远是对患者负责,为你的每一项处置和决策,给足绝对的慎重和思量。其次,再是你的个人感情。没有一位患者,希望他的主治医师刚刚跟同事打完架后,跑来主持自己的手术。”


季杭像是一个高高在上的法官,头置天平,公正而冰冷,“你年轻气盛行事冲动,我可以理解,也定会管教——但是,不论是上级医生对下级医生,还是哥哥对弟弟,安寄远,我再警告你一遍,在我这里,没有顶嘴,没有反抗,只有服从。像那日一样,令你住手了还脑门发热要去干架的——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我见一次,打一次。”


季杭的逻辑,周密而严谨,不论对待生死或者感情,都带着一股精密计算过后的理性。

可是,安寄远却突然厌恶透了,厌恶他的理性,周密和严谨。


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水汽蒸腾,在室光下微微波动,像是小狮子被抢夺食物,明明毛发都塌拉下来了,眼底却有抹不去的倔强和固执。

安寄远的嗓子像是被烟熏过似的,带着厚重的嘶哑,和浓烈的鼻音,“难道,上级医生对下级医生,季主任也在科室走廊里扇他耳光吗?”


季杭微蹙着眉,没去纠正这孩子充斥着挑衅的态度和称呼,只道,“不论作为上级,还是兄长,在人前对你动手,都是不妥的。你是大孩子了,不管出于任何理由,我都不该在公众场合打你。这一点,我需要向你道歉,并且会积极改正。同样,我也说清楚我的要求——你作为低年资住院医,必须接受普世价值中所认同的东西,那就是在碰到医闹的时候保持镇静,不出头,不帮腔,首先保护好自己,再请求支援。不管医闹的对象是谁,都不能成为你亲自下场动手的借口。”


不管医闹的对象是谁——原来,他知道,他明明都知道,他根本不是“别人”!


安寄远低着头,拳头捏的太紧,两条胳膊都在抖。


好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我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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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风太大,我没听清,安小远,你说啥,再说一遍???

2. 哥哥/师父这种生物,是不能横向对比的,弟弟这种动物,永远是隔壁家的比较乖,认清现实吧孩子们。

3. 近期看什么文,写出来的东西就会受其影响,所以我最近写文——好多破折号啊。

4. 在所有的情节中,蛋泥最爱写的,一直都不是拍,而是——吵架。哈哈。

5. 一章被我拆成两章了,后半部分……哈哈哈哈哈,我就是想看看大家反应再发,没错,所以你们给我点反应(喝咖啡


感谢以下小可爱给了安小远“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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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歌》第十七章(8)



颜庭安看见安寄远红肿的眼眶,和孩子战战兢兢一根一根夹豆芽吃的样子,就知道,季杭肯定又骂人了。


其实,这真的是冤枉季杭了。

安寄远顺从脱下裤子后,季杭便一个字都没再说。


红肿的屯肉上重叠起斑驳不堪的淤青,就好像从远处眺望青山,由深浅勾勒出层次。

肌理翻滚的灼烫温度,与空气里的冰冷低气压,呈现鲜明对比,将安寄远心中交织的委屈、羞耻和难堪,烘托得淋漓尽致。


他当然不知道哥哥在想什么,只能感觉到,死寂般的沉默里,身后那束永远从容而坚定的目光,分毫不偏地射在自己辟股上。

从容,坚定。

不论是手术台上分秒必争的决策,还是惩戒中果断硬冷的命令——不会有任何微弱的犹豫,和疼惜。


安寄远并没有猜错。

季杭那木头脸上,跟打过蜡似的,挂不住表情。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直直立在书桌前,凝眸看向安寄远涨红了脸,把身子扭曲成实在有碍观瞻的姿势,试图将药瓶的喷嘴对准自己身后。

经历多番无的放矢的徒劳挣扎,小孩儿浑身上下,解剖学意义上能列举的所有地方全都喷遍了——偏偏,就是没喷到辟股上。


季杭看不下去了。


两步上前一巴掌拍掉那只抖抖索索的爪子,夺过药罐按下喷嘴。随着细密的药雾覆盖上肿胀的囤肉,薄薄一层鸡皮疙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表皮下鼓起。季杭恍若看不见孩子尴尬得无处安放,只能紧紧攥着上衣衣摆的双手,在他迫不及待要去拉裤子的时候,径直拨开他的手腕。


全程无言。

一连串的动作,却带着行云流水的天然,和不容分说的霸道。


安寄远瘦长的身躯,在强烈羞耻的熏染下,宛若一条红带鱼,蜷在沙发边同自尊做斗争。

等待药剂干透的过程,实在太过难堪,那短短五分钟里,全世界——


全世界!仿佛只剩下身后那两团肉。


墙边的书架,臂膀下的沙发,甚至自己滚烫的脸颊,他都感知不到了——只有那颗红肿的辟股,才是切实存在的。


如此折腾,小河豚当然蔫了,连鼓出腮帮子的力道也仿佛耗尽。一根豆芽都要咀嚼个十七八下。


颜庭安开口逗笑几句,得到的回应都是垂头丧气黯然无神。

伸手接过季杭递来汤碗的同时,才抬头深深看了他一眼。


季杭被那刺目的眼神看得一闪,立刻眨眼示意:我没打他。

颜庭安:那怎么又委屈成这样?

季杭皱眉:哪来那么多委屈?做错事挨过罚还不知反省,冤枉他了吗?


颜庭安——咬了下筷子。


这并不是颜庭安头一次体会到,和木头交流的艰难重重。

他明白季杭的心思,更了解那不会拐弯的脾性,说季杭像木头,都冤枉了门前那千年老槐——切个菜两分钟回头看一眼时钟,特地自带伤药,装好冰袋试过温度,却,死活要把他推出来上药。


颜庭安当然不会在季杭还板着脸的时候,把孩子抱怀里哄哄抱抱的。正如,季杭不同意安寄远学的缝合手法,他觉得再有用,也会对着安寄远巴巴的恳求耸肩说一句“你哥不让”,但是,颜庭安是个有底线的人——


他是真的很饿,很想好好吃饭。


退一万步,满怀深意的眼神,终是撇向那盆残喘的豆芽,抬起下巴向着亲师弟示意。

那木头总算接住暗示。


“两天不见你改属兔子了?”季杭夹起一块糖醋排骨放到安寄远饭上,“吃肉。”

安寄远愣了一下,盯着那块圆鼓鼓的排骨半天才反应过来,“我自己来。”

自己来的结果就是,筷子仍旧盯着那盘不知怎么得罪了他的豆芽而去,一根一根以夹神经的精致手法送进嘴里。吃饭比吃药还难忍似的,手肘撑在桌沿边以缓解屯上毫无间隙的持续疼痛,浅浅半碗米饭,被安寄远捣鼓得惨不忍睹。

季杭在他又一次用筷子戳进碗底,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时出声轻斥,“筷子都不会拿了?你这是什么坐姿?越活越回去了。”


安寄远微微开口,却突然觉得无话可说。

踟蹰片刻,还是吐露出三个字,“对不起。”


道歉音恭恭敬敬的,却戳得季杭莫名难受。

他看向安寄远额前沁出的薄汗,和小臂近端磕出的两道平行紫痕,脸上一派阴翳,“歪歪扭扭的什么样子?坐不了就站着吃。”


面对轮番为自己辟股上色,又不断交换眼神的两位大家长,安寄远本就尴尬至极,要薄脸皮的小孩儿像跟一米八的金箍棒似的杵在饭桌边,不如直接去陪阿司匹林吃猫粮。


“不用,”安寄远淡道,“是我该疼。”

才六个字。头一个字充满硬气,最后一个字,竟没出息的染了哭腔。


话中明显的赌气,让季杭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安寄远却根本没碰那糖醋排骨,连那排骨酱汁沾到的米粒,都嫌弃似的拨拨开,才埋头挖了一大口饭。


明明都是他爱吃的菜,喉咙口却好像打了个结似的。


他心里难过,酸水泛滥,思绪飘渺。

从昨晚就开始期待的晚餐,并不是想象中那样温馨和谐。一股逐渐浓烈的无力感,正侵蚀他自以为坚定的内心。


安寄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什么样的举动,哪句话,又会不小心触及季杭的逆鳞。

是无意的玩笑,是拿碗筷的姿势,是挨打后的坐姿……

有时,真的觉得,自己仿佛连呼吸都有错——季杭一个眼神飘过来,他就应当立即跪下,为没有精准计算潮气量而道歉。(备注:潮气量是每次呼吸时,呼出和吸入的空气量)


他曾以为哥哥喜欢省心懂事的乖孩子,就努力变乖;他明白季杭对他的期望,便刻苦学习;他当然也知道,自己哥哥是个多么有原则的人,于是,他有错绝不避让,受罚从不求饶。

即便是众目睽睽下的耳光,亦不需太多慰藉,单凭那晚季杭的几句软话,身上的伤还来不及痊愈,便可以兀自将破碎的自尊小心粘起来。


季杭头一次给他的病例解析做上密密麻麻的批注,孩子捧着那单薄的A4纸,也就读了一百来遍吧。

他怀揣期待,潜心等待哥哥的一句认可,一份鼓舞,几分指尖触进他发间的温度——像在盛夏里等一场雪,在泳池边等航空母舰,在漏水的屋檐下等衣服晾干。


安寄语还是沉默地挑着豆芽吃,那块亮晶晶裹着酱汁的糖醋排骨,和陆续堆上的清炖蛤蜊,香椿炒蛋,鱼香茄子,都一动不动。

餐桌上的气氛,并不如这菜式那般美好。

季杭心里燃着的火,在安寄远默然嚼豆芽的机械动作助燃下,一路烧到嗓子眼,正要开口斥责,却被横穿而来的问话声,适时拦截。


“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颜庭安轻轻抬眉,视线还是追随着筷尖,只是用余光有意无意覆盖季杭的动作。


不知怎么,季杭觉得这句问话,隐隐带着几分不满。

这个认知,迫使他暂时收敛起情绪,微微扯开那像是要黏在一起的眉头——他自然不知道,他亲师兄,不过是真的饿了,并且不想吃进一嘴硝烟。


季杭只道颜庭安要问正事,便规规矩矩将筷子架在碗边,认真回话,“昨天余甜甜出ICU开始,杨济他们就不盯得那么紧了,除了查房手术还是不让干涉之外,下班时间都不再跟着了。”


话题就这么被转移开了——木头果然要用木头的交流方式,颜庭安觉得,汤都变甜了。


“那么快就出ICU,比想象中的快很多。发给你的资料都看了?”

“看过了。”

季杭说起病情,特别是对着颜庭安,有一股交待作业的认真严谨。

那个早都声名远扬,在科室里说一不二的季主任,会下意识将两手放在大腿上,像个幼儿园小朋友似的,吐词清晰。

“引流拔掉后情况一直不错。每天有80%的时间,神智清醒,生命体征很稳定,也没有其他并发症的迹象,脑水肿基本消退,甘露醇也不用了,明天可以开始减地米计量了。目前看来能观测到的问题是,视力有一定影响,左侧肌力会浮动,区间在3到4,另外,今天第一天下床,平衡不是很好。”


颜庭安并不喜欢在饭桌上谈论病情,若不是今天实在烦季杭跟孩子较真的劲儿,也不至于将话题引到这件事来。

他有些奇怪,“瞿林他们没有找麻烦吗?”

季杭沉思片刻,“没有,我也觉得有些反常,前天跟瞿林的秘书谈过后,原本以为还会有什么大动作,没想到反而看得松了。”


余甜甜的情况,其实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神经内外科本就是悲伤而沉重的科室。

大脑控制人的情绪,行为,功能,性格,记忆,让你成为你,成为一个独一无二的个体。可偏偏,它又是人体中最为精密而娇贵的器官。

骨头断了可以接起来,严丝合缝到看不出任何损伤的痕迹,肝脏不好了能切掉一块,剩下的则能代偿弥补丧失的功能,就连心肌缺血都能靠支架疏通,经过长期的恢复和锻炼,足以让陈旧的损耗变得几不可查。

可是,任何神经的损伤,都是不可逆的。让你,不再是从前那个你。

人体不是机器,医院也不是修理厂。

这在医生看来最平常的概念,其实并不被许多人所接受。大家心中的白衣天使,还是那个金手指一点,所有病痛便能随之消失的神明。


颜庭安虽然平日里乐呵起来像个孩子,但是他并不盲目乐观,“你注意点,不要大意。还是先不要争着上台了,我看最近也没有排什么特别复杂的手术。安安静静等着上面的处理结果下来,再谈其他的。我今天中午跟陈主任谈过了,这次处分估计不会轻,你做好心理准备。”

当一个人成长到,完全有能力为自己的任何行为,包括冲动,承担责任——此时再提训诫,便非良性的管束,而成了多余的桎梏。他需要的不再是规劝和教育,而是信任和尊重。

季杭,“嗯,我明白——”


“什么处分?”

桌对面的安寄远倏然抬头,尚且泛着水汽的眼里装着赤落落的不可思议,“为什么不能上手术?哥被跟踪又是什么意思?”

谈话过于投入,季杭一时间竟忘了,余甜甜的事,小孩儿被瞒得死死的。

他的眼神蓦然冷沉,语声坚硬,“没你的事。吃饭。”


毫不掩饰的打发孩子态度,直接引爆了安寄远蠢蠢欲动的情绪。

他从小在安笙身边的长大,对于权势胁迫、利益斗争,不说了然于胸,但多少耳濡目染。季杭和颜庭安这只言片语,足以他触及事件本质。


“我吃饱了。”

安寄远放下筷子,直勾勾的眼神追上季杭刻意躲闪的视线。连身后那无以复加的疼痛,都好像可以忽略不计。

他皱起眉,初现棱角的面容,了无稚气,“哥,余甜甜怎么回事,哪里来的处分,你为什么不能上手术?”


季杭凛厉的眼神如冰刀一般刺去。

他直接无视孩子连贯而迅疾的连问,板下脸,训斥里带有几分潦草,“就挑那几根豆芽叫做吃饱了?要帮你回忆一下,小时候挑食不吃饭是怎么罚的?”


安寄远依旧凝着神,神情肃穆没有丝毫松动,柔软的发丝在餐厅的暖灯烘烤下,泛着茶褐色的光,隐隐约约,照亮眼底深埋的倔强。

他罕见的,没有被季杭声色俱厉的训斥吓唬到,脑海里全是方才饭桌上的交谈。


这就是这几天都没有出现的原因吗?那晚没有把自己带回科室也是因为这个?前些天同乔硕交谈中的模棱两可也是为隐瞒此事?凭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

季杭冷眼看向神游的孩子,在隔壁颜庭安充满暗示的眼神里,压下脾气,“我不想现在跟你计较你这没规没矩的态度。把碗里的饭菜吃了,去书房消化一下,我还有话跟你谈。”


安寄远哪里还吃得下饭,本就胃口不佳,身后又压着难忍的剧痛,要维持坐姿便已经足够困难,更何况……心中泛滥成灾的酸水,早就占据他的五脏六腑,每一粒米饭,都像是滴入硫酸的水份,滋滋冒泡生烟。

而刚才季杭和颜庭安的对话,更在他心底搅起惊涛骇浪。


“安寄远。我在跟你说话。”

季杭声线低沉,宛如砸进深潭的石头。

层层蓄积的火气,游走在爆发的边缘。


安寄远淡然的视线从满桌饭菜,缓慢上移至季杭透着生冷寒气的脸色之上。

眸光中闪烁的委屈,逐渐被山雨欲来的凛然声势所覆盖。


他定定看向他,话音里揉进前所未有的坚定和沉肃,毫不拖泥带水地诘问,“哥。我也在问你问题——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字字生硬,掷地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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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竹子大大为《安歌》写了番外,在平行世界发糖这件事——竹子是十分在行的!还没有看到的点这里!记得点赞评论多支持哦!

2. 小时候,经常会被教育过,你都xx岁了,怎么还长不大。长大了才后知后觉,长不大的奢侈。“希望你们都能遇到一个愿意承载你的情绪,愿意把你当小孩的人。”

3. 《安歌》更了三年了,辗转过四个地方,有些章节也零零碎碎的,期间迎来了许多新读者,也送走了很多旧朋友。看文真的是一件特别讲缘分的事,蛋泥很珍惜每一位今天与我站在这里的小伙伴们,也深信我们这个圈子会越来越强大团结,感谢所有为我圈生存环境努力的大大和读者。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所有打不死我的,终能使我更强大。

4. 谢谢以下小伙伴请小远吃糖醋排骨,季哥哥亲自夹的那种!

 @春华秋实  @争取  @JiNmEiChEn  @珞梓   @暗香盈袖  @攻里攻气的北北猛1  @小小的怪  @乖宝小远别哭  @小鱼儿  @麦子穗穗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