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酒蛋泥

你必须永远正确。

《杠杆》14



午后的科室群内热闹非凡,护士长边晒图边呼唤大家去休息室吃点心。季杭随手点开,而后便一个激灵起身,将电脑边排成一列的三个空咖啡杯尽数捧起,倒去冰块水后才扔进垃圾桶。



洗完手出来,敲门声便适时响起。



“师兄。”垂首帖耳,十年如一日的恭恭敬敬。



只是——



颜庭安听闻那嘶哑嗓音后,旋即撤下温婉笑意,语气染上严肃,“你声音怎么回事?”



季杭失声了。



过去一周,他连续替安寄远出了三个门诊班一个急诊班。安寄远的屁股情况实在叫人堪忧,骄傲如他,在木质板凳上放坐垫绝对是万万不肯的,硬着头皮过一次门诊,先不论投诉量骤增是不是因为太疼,下午便是高烧不退。可即便如此,也还是熬夜将那十七个手术方案赶了出来,字里行间都带着滚烫的火气和攻击性,叫季杭哭笑不得。



科室里的职能安排,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安寄远空出来的这个坑,自然要有萝卜来补。



季杭至少七八年没出过普通门诊了。普通门诊不似专家号是全预约制,当天前来看诊的患者,听说今天出诊神外门诊的是平日里专家门诊一号难求、挂号费上千的季主任,赶集似的来薅羊毛,看诊量是平日里的三倍。旧大楼的环境嘈杂,季杭身边又没顺手的学生维持秩序、筛查问诊,沟通交流全靠吼。几天下来,嗓子哑得火辣辣。



整个喉咙被颜庭安从外头一摸、压舌板一探,都是硬邦邦的,连淋巴结都肿的跟教科书似的。



“吞咽疼吗?”颜庭安问诊。



季杭老老实实点头。



“没有完全失声吧?”



季杭嗯了一声,憋出两个字,难听至极,“没有。”



但也差不多了。



晨会时面对安寄远的提问和建议一声不吭,确实不是安寄远心中所认为的冷战和摆架子,实在是一个字都不想多说。




“看来小远邮件里写得是客气了,你还有很多惊喜瞒着我。”颜庭安在办公桌后头立定,替季杭简单看诊后才从惊吓中缓过神,笑意逐渐爬上嘴角,“跟标兵似的杵在门口干什么,过来,我们算算账。”



季杭像个初次来到领导办公室不知所措、无所适从的小医生,垂头丧气向前,嗓子又哑又沉,“师兄别逗我了。”



书桌角落的牛皮纸袋依然健在,以强迫症友好的角度紧贴桌角放置,里边的文件却没有那么幸运了。季杭当初草拟的处分决定书,早已碎成八瓣安详躺在纸袋上——安寄远当初撕成什么样子,如今还是分寸未变。风没有将它吹散,季杭也没有拿起来看过一看。



颜庭安抬抬下巴,明知故问,“这怎么回事?”



这些天进出季杭办公室的人不在少数,却并没有人敢以这种姿态询问,唯独颜庭安开口,季杭不得不答,皱眉忍下喉咙口的刺痛,“被狗咬的。”



颜庭安抬头看他一眼,没什么情绪的模样,季杭却赫然紧绷起神经。



完蛋。师兄要生气。



“安寄远人呢?”



“有手术。”



颜庭安命令,“晚上让他来家里吃饭。”



“他这几天都要应酬。”季杭但凡开口说话,便是从嗓子眼一路疼到心口,肿胀不堪的声带像被刀子扎过一遍,刺啦啦的疼。更不用说听者,入耳都觉得膈应,嗓音得像隔着一层砂纸。颜庭安越听越恼火。



“跟谁应酬?在哪里?到几点?”颜庭安挑眉逼问,点点他桌上的手机,“打电话问他,是他自己带藤条来找我,还是我去他应酬的地方堵他。”



季杭杵在原地,无声抗议。他是气安寄远不知好歹,但要把人交到颜庭安手里……那毕竟是自己亲弟弟,小命还是要保的。



“就为了那个优秀住院医评比,他还要花多少力气在上面?”颜庭安风轻云淡地告状,“昨天下午公布的参赛细则也是他做的妖吧,十几年来都没有任何创新的赛制,头一次需要住院医的带教老师一同参赛,我看他恨不得直接把安寄远三个大字打在那孩子旁边,生怕人家不知道那是他安大主任的学生。”



季杭听,眉头也蹙得更紧,这件事他还真不知道。撕了他的处分书不说,这臭小子居然打着发烧休假的幌子,小动作搞得愈发明目张胆。一边试探他愿不愿意从轻发落周以宸,一边已经为周以宸参赛铺好了后路。



“他那学生叫什么?”颜庭安靠在桌边,一副盘问的姿态,“你不愿意自降身份去查,我帮你查。”



“不用——”



季杭半个音节没落地,颜庭安便已经抽出那份碎成八瓣的处分书,倒转一百八十度读出声来,“周以宸?”



颜庭安嘴角噙笑,眼神却泛出犹疑,“这名字,还真有点熟悉。”



师兄弟的交流并不算愉快通畅,季杭本就话少,嗓子坏了,便更显得惜字如金,半天砸不出个声来。颜庭安离开时,甚至能明显感觉到怒意,哪怕脸上还是笑着,举手投足间却锋利如刀,瘆得季杭恨不得立刻将安寄远发邮件的爪子抓来抽成猪蹄。



颜庭安开车,中控台上的液晶荧幕间隔三五分钟就发出提示音:



「师兄,我等门诊下班就去开点消炎药。」


「小远是跟我怄气,过两天我找个机会再揍他一顿就安生了。」


「师兄不用在周以宸上耗费太多精力,应该不是个坏孩子,只不过有点心眼。」


「让小远长长记性也好。」


「替我向阿司匹林道个歉,下次不给吃了,对不起。」


红灯停车,颜庭安终于拾起手机,手指飞舞,酷酷回复了一个字:「喵。」







安寄远下手术后有个习惯,尤其是困难或时长偏长的手术,做完后习惯先跑去季杭办公室,去拿柜子里的旺仔牛奶喝。当然,比牛奶更甜的,永远是季杭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吝啬夸赞。



可一连好多天了,牛奶见底,冰箱里的冰淇淋也没人给他添库存,听闻科室里同事说颜庭安来过,居然都没给他带最爱吃红豆沙?



安寄远快委屈死了。



他坐在会客的沙发上,捧着季杭扔给他的做过详细批注的手术方案,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更严重的是,季杭好像这两天都没跟他当面说过话。



“我今天要出去吃饭,不顺路,不送哥回去了。”安寄远气冲冲道。



季杭敲击键盘的手都没停。



“安泽没人接。”安寄远跟翻黄页似的翻着手里的一沓方案,“要不我晚上吃完饭再去接他,反正他跟幼儿园的保安室大叔也很熟,就是晚上会降温,还会下雨,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冷。”



季杭顿了顿手,看他一眼。



安寄远被看得心跳停拍,pg也有些麻,躲闪脑袋,“以宸这几天很辛苦,几乎没有回过家,每天下班就泡在练习室做脑室穿刺,我带他去吃点好吃的。”



季杭彻底从电脑前退开,双臂抱在胸前,眼神冷得跟一把冰刀,直直射向安寄远,依旧一字不言。



“哥……”安寄远战术盯地板,“那个处分,真的没有余地了吗?”



季杭霍然从椅子上起身,朝办公室门口走去直接拉开门,以送客的姿态一本正经把安寄远轰走。



安寄远:委屈死算了。





【点彩蛋看安泽x可怕的大伯】



《杠杆》13



这一晚,安寄远就像是长在了床上。



下午等季杭回来那会,根本就没有睡沉,办公室外的门一开,那双佯装乖巧的大耳朵便不动声色竖起,收拢季杭一步一履间的气息与心情。紧接着,仿若豁达无畏地享受季杭替他盖被子、挑盒饭里的玉米、耐心对他说理、容忍他试探性的顶撞,心里实则门清——




这是按照惯例,先将他迷得神魂颠倒,再被揍到怀疑人生。





将安寄远从周公私宅拉回的,是孜孜不倦的电话铃声。不是沉睡到听不见,而是看见来电显示后的主观无视。

当着面可以悉心教导是一回事,他终究是老师,需有作为引路者的姿态和从容,可关起门来独处时,安寄远是有一阵子不想再看到这个名字、更不想听他叨叨了。



周以宸愣愣盯着熄灭的手机屏幕,终于在身边男人的嘲笑中放弃再次呼叫。呛鼻的烟雾迎面刺痛他的眼睑,为本就充血泛红的结膜更添几道纹路。



“呵。”嗤笑声意料之中地传来,“还以为你真长什么本事了,攀上神外的安家兄弟。”



周以宸抿唇,门齿噙住下唇,力道由轻渐重,“老师应该是在休息,他很久没好好睡觉了。”



“别给自己找借口。”男人西装革履、衣冠楚楚,与立在寒风中却只着破旧刷手服的周以宸格格不入。



医院角落里的废弃实验楼不被监控覆盖,他将烟头随手掷在墙根,亮到可以清晰映照出周以宸窘迫神情的皮鞋在上面碾了碾,“周以宸,我劝你认清现实,早点回你的大山里去,少在我眼前碍事。我爸妈最近正为入选常委的事忙得焦头烂额,他们的手段你没领教过,在这种节骨眼,真被知道你非但在我面前晃悠,还有留在B市的心,那你跟你家老师,都没好果子吃。”



“你爸妈?”周以宸瞪眼,颈边的青筋逐渐清晰,那双犀利的眼眸与他在安寄远跟前的小绵羊模样截然不同,他咬牙切齿道,“你是说,当初拐卖人口的’人贩子’吗?!”



男人的眼神骤然冷了,没有纠正周以宸的话,只掺杂不屑,“是那个女人自己把我卖了。”



周以宸赫然炸毛,他紧紧攥住口袋里的魔方,吼出毫无意义的争执,“那是为了你能吃上饭!不然我们两个都得要饿死!!”



男人一巴掌呼在周以宸后脑勺,用命令的语气说道,“你少他妈叫唤。她怎么不把你也卖了,让你也他妈从小过寄人篱下看人脸色的生活!”



周以宸不理解,“这样的生活怎么了,你能成为如今的你,还不是因为妈把你卖给了个好人家吗?”



“呸!放屁!”






有道世事有轮回,有他安寄远不想接的电话,就自然也有人不想接他安寄远的电话。



“季主任……那个,这好像是安主任的电话……”身后的学生提醒得唯唯诺诺,因为坐在电脑前的季杭,表情和气息都在清晰说着,别跟老子说话。



电话铃声是同款的孜孜不倦,随桌上手机屏幕亮起又熄灭,季杭落笔签病历的力道明显加重,直接刺破纸背,在压抑的门诊诊室里划出一道尖锐而不和谐的声音。



他撇了一眼坐在身后的住院医,实在忍无可忍,按下接通。放到耳边,不出一声,更没有半句问候。



“哥。”安寄远没料到季杭会接,身后猝不及防一抽,疼得两眼空白,只能挤出一句废话来,“哥在门诊啊。”



手机听筒里鸦默雀静,季杭明显不欲发出一点声音。



安寄远又厚着脸皮说,“哥辛苦了,哥回科室吃午饭吗,我点外卖。”



季杭没有理会。



安寄远无法再装傻,“哥,我是想问问,我可以上药吗?”



……



季杭仿佛死了。



安寄远只能叹气,腆着脸道,“哥现在脾气真大,药也不给上,我起床就疼得直接从床上摔下来了。”



季杭呼吸明显加重,估计是被气到了,一字一字往外蹦,“起来不知道要干什么吗?”



“知道知道我知道,把昨晚欠的罚站时间补上!”安寄远赶紧堵住季杭的嘴,季杭出门诊肯定带学生,说不定房间里还有患者,他可不需要季杭亲自指导他受罚,“那个,我就是想问问哥,以宸的处分决定,拟好了吗?”



季杭无情地挂断电话。





安寄远的处境,远不及他电话里表现出的那样悠哉。他像个重大手术术后患者般,来回不过十几米的距离,整个人都好像被劈裂了,虚脱一般面色煞白。不过是简单的晨间洗漱,已经耗去他浑身上下的所有精力和力气。从发根一直汗湿到后腰,冰冷的汗水甚至顺延宽松的裤腰滑过他斑驳不堪的tun肉,疼得他微微发起抖来。上厕所的时候强忍羞耻背过手去摸,原本挺翘有致的身材——倒是更翘了,肿得跟两块火山石似的,又硬又烫。



他没有自虐到拖着这幅残喘的身躯去罚站,但季杭桌角那份昨晚并不存在的牛皮纸袋,还是吸引了安寄远的注意。



打开,周以宸的处分决定书上,是季杭遒劲而略微潦草的字迹——



扣除三个月绩效奖金;即日起,取消一切评优参赛资格;无特殊情况,轮转结束后不予留用。




这算什么?



他对周以宸,确实有私心,私心在于安寄远很理解,对生长于一个畸形而不幸的原生家庭的孩子而言,曾经切实有过的丝缕温暖,都会成为自己生命中永远不可能忘怀的光和热,长大了成熟了也愈发独立了,却依旧无法抑制本能,向儿时最最柔软的记忆靠近。



然而,这件事到如今,也不单单是关乎周以宸了。安寄远挨了这么没脸没皮的打,被季杭口口声声一句句“尊重你的处事方式”哄得心甘情愿,又被关乎医疗安全的底线和原则批得狗血淋头,如今很少再有需要求之于季杭的事,亲自踏碎尊严却也换不来那人分毫的妥协。




于是。





【点击彩蛋解锁男人永少年的远崽】






《杠杆》9




季杭不愠不火,径自道,“如果我是那位患者,在当时情境下,你会让周以宸动手给我置管吗?”


答案不言而喻。


他怎么可能让周以宸那个小混蛋在季杭身上做任何操作?季杭偶尔生个小毛病,安寄远都要把护士长折腾出来亲自给季杭打针,那可是亲儿子都没有的待遇。


然而,安寄远不喜欢季杭这么假设。非常不喜欢。


“我不知道。”他咬牙愤愤,不顾后果。

















先去那里,再回这里,再点彩蛋。





《杠杆》8

“你不知道!”






————————



彩蛋是熊熊的安小淮偶遇刚刚那啥完的小叔。




《杠杆》7




“被子盖好!”一个翻身,又把那竹竿似的光腿露出来了,季杭皱了眉,淡淡说道,“敢着凉感冒可没人再批你假期。”



安寄远老大不耐烦,懒懒又翻了个身,认命又不情愿地将腿伸进被窝,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个类似撒娇的辅音,出完声自己都觉得太过幼稚,马上红着脸又补充,“我困……”



废话。抢救到凌晨五点,简单洗漱后便又是半天的门诊加半天的手术,他又不是铁人。



季杭还是皱着眉,探头去看安寄远紧闭的双眼,两条拧巴的眉毛在睡梦中都不满地蹙着,眼窝深邃眼骨分明。这张旁人看来清冷严肃的脸,在季杭眼里却仍旧稚气未脱。就像这睡姿,一如既往清奇,单侧脸颊歪歪扭扭压在枕头上,就把本来清瘦的脸挤得肉嘟嘟的。



这样一个孩子,居然也要而立了。



“困就睡。我又没喊你起来。”季杭双手插兜里,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人睡觉。



看安寄远偷偷摸摸掀起眼皮,又跟见鬼似的赶紧闭上,随后报复性得在枕头上狠狠蹭那毛茸茸的脑袋,最终将那颗黑不溜秋的后脑勺留给他,像只炸毛了碰都碰不得的刺猬。



此刻在哥哥面前有多脆弱迷朦,十多个小时以前,在独自带领高强度抢救时,就有多么得沉着凌厉。



季杭是真的想让安寄远再睡会,退去休息室内的小桌边,展开笔记本电脑,今天示教时留了邮箱地址,一路便已经收到许多同行明显带示好意向的问询,甚至还有研究生想预支他明年的招生名额。



工作狂工作起来通常顾不上时间,好多时候一忙完才发现已经好几个小时过去了,而今天有些例外,被自知理亏的某人左右翻身辗转反侧的动静第三次打断时,才过不到十分钟。



季杭睨向被子里不安分的家伙,“又怎么了?床上有针?”



窸窸窣窣的声音安静片刻,蓦然从被角处探出一颗乱糟糟的脑袋,没睡醒的眼睫微微肿着,声音也楚楚可怜, “哥,我渴了。”



季杭扭头狠狠瞪安寄远一眼,占他的办公室睡他的床,还一点没自觉地使唤起他来。



“哥……”安寄远用手肘撑起半个身子,迷蒙着眼睛啄了一小口温水。眼神戚戚往上抬,呼唤中都透着卑微。



季杭不予理会,反倒对他的姿势感兴趣,“你这么撑着,锁骨和肩膀还疼吗?”


安寄远咬着杯沿摇头。


“脚踝呢?”


安寄远很配合地活动了下,“不疼。”


季杭答应,“哦。”


哦?


季杭就是故意的。



气氛都烘托到这了,安寄远再不说些什么,显得他懦弱逃避,他抿着嘴唇,满目仓皇而怯怯,像个等待发落的犯人,小心说,“哥,昨晚,十一床又抢救了。”


季杭伸手将他喝完的马克杯放到床头柜,答得很随意,“嗯。”



“引流管又堵住了。”分不清是心虚还是睡多了,安寄远揉了下自己快藏不住情绪的眼睛。



季杭声音没起伏,直接道,“顾主任跟我说了。”


说了?那你还端茶倒水盖被子?



安寄远听闻这半死不活的语气,就知道季杭肯定什么都知道了。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委屈,立刻就翻身往被子里钻进去,非常没创意得蒙住头。



季杭皱眉,俯身去掀他被子,不料被安寄远紧紧攥住,他抬手在那个疑似屁股的球形凸起处重重拍了一下,空气里都扬起灰尘来,“躲什么,你在这等我回来,不就是因为这个吗。”



那是两兄弟间很早之前便定下的约定了。与工作有关的训诫,绝不带回家。吵,在科室吵,打,也在科室打,出医院的大门,就不许再板着个脸。



安寄远自己提出的要求,本来是不觉得别扭,但他实在太久没因为工作上的事情挨揍了,躲在被子底下冒充缩头乌龟是不是就可以生出一个硬壳来,说不定就能保护一下自己脆弱的屁股,“我还没睡醒啊。”



这么一闹肯定是睡不着的了,季杭索性起身收拾桌面,直接问,“想吃什么,我去点外卖。”



“……我不饿。”



做哥哥的当然不予理睬,直接点了两份一模一样的套餐。

表皮脆香的烤鸭块,酸辣诱人的鱼香肉丝,配上两个精致清爽的小菜,甜品是浓浓厚厚的玉米羹,还有浸润着黄油的浓郁面包香萦绕满屋。季杭几乎才将饭盒铺开放桌上,被子底下一天一夜没吃饭的安主任就忍不住探出脑袋来。



“现在不想吃也可以。”季杭一边用纸巾垫在饭盒下面,一边漫不经心地扫他一眼,“反正你最喜欢挨完打肿着个屁股哭哭唧唧吃饭了。”



安寄远抄起一颗小餐包就塞进季杭嘴里。



闭嘴吧你!



鱼香肉丝里的青椒是不吃的,烤鸭皮底下太油的地方要剔掉,素炒什锦里的玉米倒是情有独钟。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挑食得越来越不知收敛,季杭看他这副样子就心烦,一边训,一边将自己那份里的玉米捡在一边,安寄远挑完了自己的,便用塑料勺子将季杭给他留出来的玉米一把拢过来送嘴里。



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从医院后门煎饼果子摊位的招牌辣酱,聊到日前正火热的全球政治局势动荡,就是没有提一句工作上的事。人均三十的盒饭吃得一脸满足,没有丁点临刑前的悲壮。



等二人都吃完,安寄远才终于有起身收拾餐桌的自觉,一个个饭盒叠整齐放回外卖袋里,系紧了结出门扔垃圾,回来时季杭在桌边回复手机里攒了一天的信息,于是安寄远又去淘抹布。



他站在桌边俯身擦桌子,膝盖仿若无意地蹭着一边正襟危坐的季杭,季杭被他蹭的难受,挪了下椅子往旁边坐,可安寄远却像是异极磁铁似的旋即贴了过去,动作里明显带着几分讨好,像阿司匹林偷喝牛奶被抓包后的样子。



直到季杭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安寄远才收敛动作幅度,迅速擦过桌子又出门洗抹布。再进来时,季杭正弯腰叠被子,这次,安寄远不再坐了,调整站姿,端端立在床边。



“说吧。”季杭顺势坐在床尾,坐姿随意悠闲,可单单这两个字,整个人的气息便沉了下来,像暴雨前的天昏地暗,像林深处的轻烟和薄雾。



时光描摹着男人硬朗的轮廓,季杭变了太多,可不变的,是他对医学的严谨和认真,是几乎为零的容错率。



安寄远莫名的,身后便是一紧,原本就紧绷的站姿又拉得更直些。



他深呼吸,“昨天傍晚五点经责任护士汇报,发现十一床的右侧脑室外引流管引流量持续三小时为零,当天脑脊液引流总量不到20毫升,远低于前几天的平均值。患者六点左右开始出现嗜睡,右侧瞳孔散大,左侧肢体无自主运动,紧急CT显示右EVD堵塞,脑脊液滞留,颅内水肿加重。给予甘露醇降颅内压,行左侧EVD置入,到今晨五点,患者逐渐恢复神智和肢体功能,复查CT显示EVD通道少量出血,脑水肿改善。”



季杭安静等了五秒,确定安寄远没有要再说,抬起头,用如墨般深暗的眸子直视他的不安,“只有这些吗?”



安寄远低头,夏日艳红的晚霞从他耳根处烧了起来。安主任是真的许久没有被像个孩子似的训话了。



季杭的眼神比他声音更冷,“你等我回来等到现在,就是为把抢救记录读给我听的?”



感受到季杭紧紧压抑的怒意,安寄远有些着急,急着要表明心意,赶紧摇了摇脑袋,“没有。”



审问是免不了的,“如果仅仅是抢救记录上能看到的事件经过,顾主任至于亲自向我告状,你至于累成这样还要等在医院里就为了受罚?”



安寄远埋头,浑身紧绷,仍旧摇头。



季杭步步紧逼,“摇头是什么意思?怪主任告状,还是你等我到现在不是因为自己该罚?”



“不是,”安寄远否认,“我没有这个意思。”



“头抬起来!”



季杭蓦然色变,循循善诱的语气在半秒内更迭为正颜厉色,“安寄远,你是带了主任的头衔就忘记如何反省了?从周以宸结束大轮转回到科室至今,我给你的时间和空间都够多了!你利用职权替他放松参选规则、在他犯错后极力掩盖庇护,得寸进尺到今时今日影响医疗安全,你确实该心虚、该惭愧、该没脸没皮脱了裤子跪在墙角挨藤条!”



情绪盘旋着涌上高峰,季杭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低沉的嗓音伴随严厉的面庞,训得安寄远一颗脑袋才抬起来就又像是扭伤脖子的洋娃娃似的垂了下去,红着耳根羞愧得恨不得把整张脸埋进胸前。



眼前的人,哪里还有半点把玉米剩下给他吃的哥哥模样。



季杭幽幽和他打太极的时候,安寄远还有胆子和哥哥顶嘴挑衅。可季杭一旦冷下脸来,安寄远恨不得让二十三的自己穿越过来,照着描摹一遍那副乖巧样。



他咬咬牙,低声解释,“以宸给我打电话的时候,科室里没有可以置管的其他一二线医生,我赶回去需要至少一个小时,当时患者的颅内压已经显示超过50了,等不及的。”



“这是你的原话?”季杭质疑。



安寄远僵住身子,“不是。”



对面的眸光只冷冷堵着他,没有分毫退让余地。



安寄远只能说,“以宸在电话里已经解析了所有可以尝试的方案,他挺冷静也很周全,在打这通电话前就考虑了到了很多,tpa冲管、放地上、抽吸,都试过了,甘露醇也用上了。我的原话是,他有两个选择,自己置管,或者等我回去。”



季杭仍在盯他,眼底冰冷肃穆的,是沉淀多年、也撬不动分毫的坚定冷酷。



“我说,如果是我,我会选择……”安寄远的声音悄然低弱了下去,“我会选择自己置管。”



迎面是赫然而起、灌满怒气的飓风!




【点彩蛋】




《杠杆》6


  

将安泽哄睡,又掏出感动中国的耐心来,替自己那残疾弟弟收拾了房间。季杭从楼上下来准备回自己家,楼梯上就听见客厅里的电视嗡嗡嗡播着近百集的家庭伦理剧,安寄远竟没有回房,他坐在沙发上,很明显的等待姿态。


 

走近,比桃木茶几深了两三个色系的藤条便跳入视线。


季杭轻轻挑了眉角。


他立定在茶几前,双手插在两侧口袋里一直没拿出来,淡淡的目光从藤条移向缓缓站起的安寄远,轻声问道,“给揍了?”


  

  

  

安寄远拧着眉头,仍旧挂在胸前的右胳膊不自在地挪了挪,低声嘀咕,“什么给不给啊……哥要揍我轮得到我说给不给吗?”


季杭赫然冷下脸,狠狠斥道,“你这什么态度!”


……靠。


……这么凶。


安寄远只能在心里骂,本就不够坚固的双腿,肉眼可见地一软。


距离那份检讨的不愉快已经过去近一周了,安寄远还以为季杭会同过去一周内任何一次碰撞一样,同他虚与委蛇、半死不活、敌进我退玩跷跷板游戏。


显然,他以为错了。


“电视关了。”季杭冷冷指向桌上的藤条,“家法自己捧好,不要让我像教安淮一样教你。”


安寄远长了近三十年的脸皮还是很薄,听闻这话便“唰”地一红。


磨磨蹭蹭拾起藤条,勉强用两手捧在胸前,他不情不愿地睨了眼满脸严肃的季杭,一颗心袒露得毫无保留,“我态度很好的,哥能别用这种话臊我了吗?也别再叫我安主任了,主任不主任不还得挨打。”


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从医院里出来已经不早了,季杭还身穿挺刮的衬衫西裤,可安寄远回到自己家后,便身残志坚得换了家居服,早春换季时的衣服还包裹着一层暖暖的米黄色毛绒,跟安泽那款是同款家庭装。


他提溜着脑蛋站在衣冠楚楚的季杭面前,更显的自己像孩子。


插在裤子口袋里的左手没拿出来,也不像是要暴力镇压的模样,可二人相隔两米远的距离,季杭严正不容妥协的气场却已经压的安寄远有些喘不过气来,“既然是你自己把家法请出来的,安寄远,我就当你今天是有心在反省。”


这些年习惯了,有话就说,都不怎么经大脑,安寄远张口就道,“不只是今天,我一直都有反省,不然也写不出那么多字的检讨来。”

  

还好意思说那份检讨。


季杭瞪人,“一千五百字的检讨,你用一千字论证B大的医疗团队对新人没有包容力,三百字写直升机救援队和本院医护的配合不佳,二十字是你对自己错误的认知,还有一百八十字是对周以宸的培训计划。这是我教你的反省?屁股不肿着就不会反省是不是?!”


安寄远咬住嘴,憋着没说话。


季杭懒得去看他捧得歪歪扭扭的藤条,只用严厉的眸光紧紧锁住安寄远脸上每一个微表情,“还是一样,安寄远,我说我的立场和观点,同意不同意,有多少道理,你自己斟酌。”


间隔许久,安寄远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并不因为藤条的尖锐触感而感到抵触,相反,如今的姿态,带给他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全感。


“嗯,我知道。”这一声知道,才堪堪进入状态。


  

季杭也点头,“你想带周以宸,那是你想,跟我没有任何关系。在我眼里,他除了比其他住院医嘴更甜一点、还算努力,没有其他任何的过人之处,既不是我弟弟,也不是我想收入门的学生,我没有这个欲望和义务去为他提供本科室最珍贵的教育资源。但是,你想亲自带他,我不拦着你。只不过,需要把规矩定好了。”


季杭微微停顿,看安寄远没有要说什么的意思,便继续道,“今后,如果因为他的无知无能而导致你需要出面为他背锅、或者直接导致你像这次一样受伤,那我一定会事事针对他,会把他从你身后揪出来自己挨板子,处置处罚都绝不手软。你可以觉得我小心眼,但我不会退让,该他承担的责任不会让你一腔孤勇就糊弄过去。你有你要护的人,我也有我要护的。”


每次都这样,糖分还没来得及品味,季杭总能在关键时刻话锋一转,“当然,底线是医疗质量和安全。如果并不是他单方面无知无能,而是连你也同样被一声声老师哄得没了理智,那么,安寄远,我一样不会姑息你的幼稚,我会用家法狠狠教训你。不管是你三十四十,只要在我手下干事,做错事就乖乖褪裤领罚。”


季杭这段话说得毫无保留,将自己的立场和态度表达得明明白白,其中很多道理,他确信安寄远早都知道,却还是不厌其烦的再说了一遍——


你有你要护的人,我也有我要护的。


是要求、是规矩、是责任,也是让安寄远完全没有回驳余地的自白。


  

“闷头想什么呢?”季杭道,“说话。”


安大主任还用他那1.5个手捧着藤条呢,乖巧的不得了,抬头看了眼季杭又低头,“不敢说,我怕我一顶嘴你就抽上来。”


季杭扬手就甩了下来,甩在他那颗刚洗干净的毛茸茸脑袋上,“你到底几岁了,长不大?委屈起来就口不择言,哄好了就任人摆布。跟你说多少遍,评价一个人,不要听他说什么,要看他做了什么,包括我、包括周以宸。”


“我从前委屈起来可不敢口不择言。”安寄远这次倒笑得由心,歪头去看季杭板正却不藏疲惫的身型,“哥生气了就揍我一顿,我还真能不给揍啊?”


这话倒真不是讨巧,语气闷闷的、憨憨的,只剩感情毫无技巧。


听得季杭心里冷不丁凹进去一块。


“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季杭随手将茶几上安寄远喝完的牛奶杯拿去洗,头都不回地道,“藤条就收起来吧,还没到你表演残而不废的时候。”


安寄远今天拿出藤条,可是真正抱了会挨打的心的,不是想要卖乖。现今听季杭说不打了,心里可明媚。


但安寄远能装。


他装出一副了然于胸、早就料到你不会打我的模样说,“哦。行。”


哗啦啦啦——


洗杯子的水花溅得张扬凌乱。





安笙的突然离世让季杭想明白了一件事,要让一个孩子能够拥有承受极端意外打击的能力,绝非靠藤条家法的规戒。季杭希望安寄远能有自己的人生,即便失去至亲,也能过得很好的人生——有热爱的职业和喜好,有积极追求的向往,有寄予希望的人和事,有承担错误的能力,也有犯错的机会。


当然,最后一条,是直接忽略了某个身体部位的强烈抗议。


  

年轻,到底恢复能力极强,那位过床时被摔在地上的患者还没出院,安寄远已经能带安淮去坐大摆锤了。


“额呕——小叔——小叔你骗人!”


安淮弯腰扶膝在游乐园的小水池边,午饭全都贡献给大自然后,还是忍不住阵阵干呕,恶心得眼泪鼻涕飞流直下,“小叔!你胡说八道——你还,你居然还笑我,我明天要告诉我爸!”


安淮是个不算胆大的男孩,从小在季杭和席鹤的教导陪伴中长得中规中矩,对游乐园里一些高风险项目向来都望而却步,可耐不住他有个爱疯的小叔。安寄远盼星星盼月亮等安淮长到游乐项目要求的最低身高,又碰上节假日季杭去邻市做手术示教,迫不及待带安淮来玩。


“你瞧你这点胆子以后怎么追女孩儿啊。”安寄远一边帮侄子擦嘴擦眼泪,笑意就忍不住要爬上嘴角,“深呼吸,别总想着吐。”


安淮都哭哑了,“你,你刚才发誓说这个一点不吓人的!!”


男人的誓言,骗人的鬼。


安寄远轻轻给孩子拍背顺气,“那好吧,我们去隔壁的海盗船,那个真的真的真的不吓人。”


“我不要!!”安淮委屈坏了,好不容易憋下去的哭声再次渲染开来,“我要爸爸!爸爸呢!!你给我爸打电话!”


安小淮作势要去拿安寄远的手机给季杭打电话告状,却不料小手刚触及手机壳,手机便震动了起来,连带熟悉的电话铃声。安淮瞥见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第一第二个字都是他认识的,第三个字不认识如今也认识了,可不就是小叔和父亲经常挂在嘴边的周以宸叔叔吗。


“什么事?”


兄弟二人如出一辙的招牌式询问,安寄远接通电话,继而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安淮小朋友可会察言观色,尤其是这般场面他从小都太过熟悉。一个医院的电话,伴随时而冷静时而微染愤怒的回复,紧接着,不论手里是刚刚拿起的碗筷、还是读到一半的故事书,都会被无情扔下。刚才还哭闹不停的安淮瞬间安静了,他用小手拉了拉安寄远的衣摆,不想去做海盗船,但更不想小叔被召回医院,可怜巴巴兀自吸着鼻子。


安寄远听了有两分多钟,只冷冷回复了一句,“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什么?”


安寄远对周以宸说过的话不下万句,可周以宸却偏偏知道,此时此刻,老师指的是哪句。


“记得。”他的声音因为害怕,微微颤抖,“老师说,这个患者再出现任何问题,都需要我全权负责。但是——”


患者,还是那位被周以宸的过床失误摔下床的患者。

五级的蛛网膜下腔出血,伴有先天性的凝血功能障碍,这位妇女的预后从一开始就极其不佳,过去一个多月中,不断进出ICU,不断有新的颅内压高峰,也因为凝血功能的问题,出血和凝血间的平衡极难控制,即便有血液科的介入,脑室外引流管路也已经是第二次堵塞了。


而正如当时周以宸应下的,他这一个多月来,也因为患者病情的多变,直接把医院当作宿舍了。


“没有但是。”安寄远边说,已经边拽起安淮往出口的方向走去,“以宸,你分析得很对,患者前几日的脑脊液引流量都在300毫升以上,无法耐受引流管的突然堵塞。现在这种情况,重新放置脑室外引流管是唯一的机会。而恰逢节假日,值班的上级们都在急诊手术,你的选择有二,第一是自己做这次置管,第二是等我过来。”


手机两端的间隔,安寄远低沉的声音很定、很稳,“如果我是你,我会选择前者。”




就因为这句鼓励话,安寄远当天晚上没能捞着半分钟合眼的时间。


  

  

  

  

【未完记得点彩蛋】

  

  


《杠杆》5


人各有命。


有些人生起气来,叼出哥哥办公室冰柜里深藏在角落的冰淇淋,哼哧哼哧吃个干净、揉着冰凉的肚子睡到天明,气消了大半。


而有些人。


深夜进科室抓包一个不作为的值班医生,一顿训斥后回到办公室,看见散乱的冰淇淋包装纸,和不省人事当然也不知反省的残废弟弟,怒气便烧得更加熊盛。




安寄远这个周末过得不错。


对苏蕴瞒天过海已经习以为常,但对安泽便行不通。周五晚上看见几天没见的爸爸回家时的模样,立刻便红了眼睛,哇的一声大哭出来。季杭和安寄远都在哄娃这个领域不算精通,勉强忍着对彼此的脾气,齐心协力两三个小时才算把安泽哄好。


周六一天,安泽都跟小大人似的,伺候父亲洗漱吃饭。周日他要去上兴趣班,便换了安淮来。两个孩子岁数相差不大,风格却迥异。安寄远想起安淮那一本正经制止他喝冰可乐的严肃表情就好笑,简直跟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


当然,过得不错还有一个很大的原因——季杭一整个周末都在医院加班,兄弟二人都可以从训一句顶一句的循环中稍作歇息,调整状态。


早春天气凉爽、雨露充沛,不用出门诊也不用上手术的周一早晨实属难得。安寄远难得有时间静下心来研究手里几份算是疑难的病历,他坐在办公室窗边,两条腿平平搭在矮沙发上,看窗外绵绵细雨飘逸纷纷。趁休息眼力的时光低头,一个熟悉而急促的身影冲破雨帘。


还能有谁?可不就是旷工一早晨的周以宸吗?


“对……对不起……”雨水顺流衣襟而下,在安寄远办公室门口汪出一潭水渍。明明淋了许久的雨,周以宸的嗓音却干得像要冒烟,“老师,我错了……我也没料到昨晚从山里出来的时候会封路,是不是给大家造成很大的麻烦?我错了错了,老师,你生气就骂我吧……别这么看着我吧……”


麻烦是很大,可安寄远也不是初来乍到的小医生,在突发状况下统筹预判的领导力,好似是天生的,稍作协调便抽人替补上周以宸的空缺。


但他并不准备让眼前的男生减轻负罪感。


安寄远凝起眉,“家里有急事?”


周以宸摇头,“不是。”


安寄远很严厉,“从B市到你家单程就要一整个白天,你也从来不会挤着周末这点时间回家,到底是为什么?”


这些问题,安寄远在早晨的电话里就问过他了,当时周以宸吱唔半天没答话,可现在当老师的面,就是借给他八个胆子周以宸也不敢了。


周以宸从淋湿的双肩包里掏出一个包裹严实的袋子,袋子里又用塑胶袋包了好几层,他一层一层剥开,嘴里泛起嘀咕,眼神又不禁躲闪,“老师,我说了您别生气……我们镇上有位专门看伤科的老中医,我小时候从半山腰滚下来还能活命没落残疾全靠他。老师,老师您先别皱眉……我,他家的药材都是自己上山去找的野生药材,跟城里人工培育的药材不一样。您试试吧,真的有用……”


安寄远简直就想把他摔在沙发上狠狠抽一顿。


周以宸还真不是个八卦的孩子,来神外那么久,听说过老师的父亲从前是个有名的中医——至于多有名,他一个大山里走出来的小镇做题家,还真不了解。他不知道论起医术和药材,自己手里宝贝似的攥着的东西,大抵会被陆白直接扔进垃圾桶。


那一日的旷班,当然是被季杭狠狠批评了。


其实,自从安寄远有心想要栽培周以宸来,季杭或严厉或温柔得在周以宸身上纠错的机会数不胜数。


在这方面,季杭是自私的。


他在安寄远身上灌注了数不尽的栽培和心思,如今那也曾会随风摇曳不停、颤颤巍巍的小苗逐渐长成大树,有了为他人遮风挡雨的能力,季杭却并不希望安寄远这么辛苦了。


为人师是医疗从业者无法规避的阶段,但也是个一件漫长而委屈的过程。季杭希望安寄远可以找个聪明、机灵、好学又乖巧的孩子,不给他添太多麻烦,不怎么惹他生气,也不需要安寄远去为之收拾太多烂摊子。


不像眼前这个——


“你开的氯雷他定?”


如今这个年岁的季杭,已经很少在人前对谁如此严厉了。这句捎带凶意的质问抛出,周以宸便肉眼可见地一抖,“是……是我,昨天晚上患者女儿跑来说他发疹子了。”


季杭冷冷盯着周以宸,盯得他胆寒颤栗,“你查体了?”


“……没、没来得及。”昨晚一小时内来了三个急诊收治入院,周以宸恨不得三头六臂。


但这绝不是季杭会表示理解的理由。


患者女儿口中所谓的“疹子”,并不是任何过敏反应引起的,而是严重的蜂窝组织炎,已经从腿部的浅表层蔓延至系统,从而导致几乎危及生命的菌血症。问题的暴露一旦再晚上几个小时,后果不堪设想。


季杭瞄了眼角落里同样面色不善的安寄远,一盆冰渣子吭吭响的冷水兜头而下,“你进科也有些日子了,有不会的,可以慢慢学,没有碰到过的专业内容疑难病例,都会特地当作教学机会教你,你做不到的操作,你老师也一遍遍利用下班时间陪你练习吧。紧急情况下反映不当,导致患者坠床你老师工伤,都没有人怪过你。但,不论是无缘无故旷工,还是患者家属反映情况后,你竟连从座位上站起来去做评估都不愿意,没有诊断就直接给药干预——都是态度问题。以宸,我看不到你作为一个医生,最基本的责任心和对医学专业的敬畏。”


屋外春色满园,整个住院医办公室的气氛却酝酿起浓厚的压抑,季杭转身走出门前的最后一道目光,缓缓扫视了一众埋头装不存在的住院医们,最终停留在安寄远身上。


“安主任。”季杭伸手,重重点了点身侧那站得跟枪似的少年,“带回去好好管教。”


兄弟二人年纪稍长,都不像曾经那般火爆、是非分明。他们的相处便维持在这种微妙的杠杆之上,哪一方稍稍多用点力,平衡就会被打破。奈何这么个学生,简直就把这杠杆当作体操平衡木似的蹦哒。


周以宸这事确实做错了,安寄远见青年明显被季杭的重话伤到后的失落情绪,也并不出声安慰,一下午都没给好脸色看。他远远听见季杭低声在电话里恳求检验科加快出血培养的报告,为自己科室内医生的疏忽而道歉,心里又更不是滋味。


这天下班是乔硕来接。


安寄远不能开车,这几天的通勤成了难题。都20xx年了,季杭为人长兄非但没有驾照,还依旧晕车晕得离谱,打车的那几次无一不将隔夜饭吐个干净。无奈之下,今天早晨只能尝试在早高峰坐地铁,可因为横冲直撞的人群总是挤到半残的安寄远,季杭居然差点跟人动手打起来,倒仿佛忘记了是谁总在教训安寄远像愣头青似的。


安寄远处理完手头的事,给儿子妻子打过电话后,才取了外卖溜进季杭办公室,窝在季杭桌后吃垃圾食品。康复科给安主任找了个造假不菲的充气夹板,靴子造型的塑料外壳里是软软的充气垫,戴上后安寄远便不用拄拐坐轮椅了,正常行走没有丝毫障碍。


他看过排程,下午第二台是一起颅骨复位,安寄远压根没料到季杭居然那么快就下台了,推门进来正撞上他用薯条蘸着甜筒冰淇淋往嘴里送,单手操作还不稳,半融的奶白色冰淇淋滴滴答答在季杭桌上洒了粘腻的一路。


薯条挂在唇角,安寄远诧异地张着嘴像只蚌。


季杭定睛看了他两秒,眼里并不保留嫌弃,什么话都没说,走进里间洗手去了。再出来时,安寄远已经收拾完了他的残羹剩饭,站到办公桌对面,指指桌角的纸袋,“哥,我给你买晚饭了。”


不就是训了他几句、冷了他几天、还骂了他的学生,四位数的满汉全席式外卖都降级成了麦当劳。


不过,季杭不挑食,他慢悠悠打开纸袋,一边开电脑一边瞥他一眼,“怎么不坐。”


安寄远摇头,“不了。”


季杭当然不会强求他,“嗯。”闷声应了,头也不抬。


房间里的气氛趋于安静,细雨绿了街景,安寄远看向窗外的眼神里也荡漾着幽幽的波纹。


啃完一个汉堡,季杭就在电脑后认认真真看屏幕,偶尔敲击键盘做笔记,中途还有科室医生进来找过他一次,安寄远只全程规矩站在旁边。


夜色都爬上来了,季杭都没有丝毫要动身下班的意思。


终于,在季杭第三次起身倒水时,安寄远忍不住了,“师兄还没下班啊?”


早高峰地铁被路人蹭一下都不行,如今直愣愣拖着个瘸腿笔直站了近两个小时,季杭都不带眨眼的。他咕咚一口喝水,“没有。”


“好吧。”安寄远紧接着问道,“那哥在干吗啊?”


找不到台阶下,也不会喊声哥委委屈屈说自己站不动了——那岂不是承认自己被晾着罚站了?


不。罚站是不可能的。


他安寄远怎么可能被罚站?


所以,安主任摆出质问的口气,质疑季杭在干嘛。


季杭瞥了他一眼,无情道,“工作。”


铺好台阶还不下?安寄远憋屈了,没忍住,“几点了还做不完工作,有没有时间管理的概念啊。”


“啪”的一声。水杯砸在桌面上的声音。


季杭冷冷说,“出去。”


安寄远挣扎,“……我不说话了。”


季杭气得磨牙,“滚、出、去。”



……



……



【未完点彩蛋】




《杠杆》4



季杭说这句话时的语气,让安寄远很容易就想起来当年季杭的经典语录:我都没用力。


他不是故意说反话,也没有要刻意营造恐怖氛围,只是简简单单陈述——


我打你的时候都没用力,所以你不该这么疼的。


你是犯了错的人,所以不该坐在这里玩手机,当去墙角面壁跪省。


这之间,仿佛是这世间最简单直白的逻辑关系,犯错了就要自己学会反省,反省时需要规矩虔诚,自然不是太舒服的事情。安寄远这么大了,在家法下辗转快三十年,还是没习惯,还是会在季杭不算严厉的提醒下,脸唰地一下红起来。




扭伤的脚踝虽然没有夹板固定,但关节活动还是严重受限,季杭出门前给他拿了个凳子,让他跪在凳子上,小腿悬空,这样脚踝便可以自然下垂,贴心得很。


前二十分钟的时间,安寄远跪得很端正,屋内没人,他还是态度好极了,像十几岁时犯错也认错的少年,越想,越觉得自己错得离谱。


这几年也不是完全没有过这种小伤小痛,他生活作息不好,还挑食,几乎每年都要得一次肠胃炎,反复厉害的时候甚至还需要住进消化科的病房。好在他有一个同医院同科室工作的主任当哥哥,不用担心工作空缺会给他带来什么影响。


但是,心疼也是真的心疼啊。


安寄远看季杭揽过他名下所有患者和手术的疲惫模样,会内疚、也会反省,会想起每次辗转反侧后短暂的清醒,季杭那张紧绷的面容——


想替你分担,不惜疲累。


这种意愿,是亲人之间质朴的牵绊,是相互的。




跪了有半个小时,安寄远从凳子上蹦哒下来,跳到季杭桌边拿了纸笔,斟酌一番,还是选择将右前臂垫在桌上,弯腰写起检讨。今天住院患者不算多,好几个都是下午入院明天手术的,查房应该用不了多久,安寄远估摸,检讨写完,季杭也该回来了。


然而,等安寄远写完,又回到凳子上端正跪好,眼看夜幕都垂了下来,措辞诚恳的检讨在办公桌上躺得孤孤单单,办公室的门始终没有响起。


跪一会儿?


说得好听。


五六七八会儿都不止了。


安寄远心里泛起嘀咕,身后的门霍然打开了。


季杭脚步有些着急,并没有搭理跪姿端正、态度良好的安寄远,一句话都没说,便径直坐到了办公桌后。大概是有一秒多的愣神,紧接着便是纸张被掀起的清脆响声。


季杭直接将他的检讨拍在了一旁的文件堆上。


随着键盘上上下下的敲击声没有丝毫停顿地响起,安寄远终于认知到了这个现实,季杭不准备看他写的检讨了。


打印机哼哧哼哧地嗡鸣,勤勤恳恳在这夜间办公室里吐露出粉墨香味,安寄远难以避免地委屈了。


“跪不动了吗?”季杭的声音突然响起,比刚才更冷了些。


安寄远没答,手边的小动作却停住了。


季杭也不追究,他像是很忙的样子,录完一段病程,直接抽过打印机里的纸张,再次出门,安寄远甚至不确定,他的目光有没有奢侈得在自己身上停留过半秒。


他回头看了眼,洋洋洒洒两大张检讨,安静躺在桌上。


这下,安寄远委屈大了。


说好跪一会儿的,起码也有两个小时过去了。中间季杭进来这一次,半句话没跟他说,甚至看都没看他乖乖巧巧写完的检讨。


这合理吗?


安寄远又跪了有二十分钟,终于气不过,忿忿从凳子上跳了下来。膝盖已经磨出红肿来,双腿也没了力气,靠撑墙在勉强站稳。安大主任是真的很久没有受过这些气了,他跳到季杭桌边,将写完的检讨唰地掀起,直接扔进了第一个抽屉,重重合上。


于是,季杭半小时后,终于忙完一个情况突变的患者,回到办公室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墙角的凳子摔倒在地,记忆中的检讨书不见踪影,原本应当跪省面壁的安寄远,则歪歪扭扭趴在他里间休息室的床上。像是睡的也并不安稳,眉毛微微蹙着,透过纤薄的眼皮,还能看见小幅度转动的眼珠子。


安寄远从小睡姿清奇,而在他所有清奇的睡姿中,他最喜欢趴着睡了,手臂和双腿还要以各种奇妙的姿势向外延展。




季杭当即冷下脸。


“小远。”季杭声音轻,却不温柔,甚至隐约还能察觉到有棱有角的不满,“小远。”


熟睡的安寄远,眉头蹙得更加紧了,对季杭的唤醒感到不耐烦。


季杭用食指和中指夹起他后颈的软肉,用了点力,“小远,醒一醒。”


埋在枕头里的鼻腔后,发出一个明确表示拒绝的单音。


季杭直切正题,“压到锁骨了,不能这么趴,翻个身再睡。”


趴着的身影并没有分毫反应。


“换个姿势,听见没?”季杭的语声又沉了些,带了刻意的威吓,“快点,不然我动手了。”


迷糊中,安寄远终于吐出一个字——


“烦。”


季杭愣了一秒,彻底冷下声音,“安寄远。我跟你商量着说话没用?”


有用。


怎么没用?


安寄远的身子先是僵硬着一哆嗦,而后终于不情不愿地用左手撑着床,翻了个身平躺过来,脑袋嫌弃似的侧到另一边去,眼睛全程都没有睁开一条缝,眉头越皱越深,没有一丁点罚跪中途跑来睡觉的歉疚。


他是真困。


前两天晚上都因持续的疼痛几乎没怎么合眼,普通的镇痛药已经吃了最高剂量了,再往上要用精麻类药品,会嗜睡,肯定不行。今天下午才好不容易没那么疼了,至少能安安稳稳连续睡上几个小时。


所以,季杭这会结束工作回来时,安寄远确实是迷糊在梦境边缘,不是装睡。只是,这个时间点入睡到底尴尬,他醒来这会儿,点亮床头柜上的手机,凌晨三点十五。


人一旦醒来,各种感官意识也会随之复苏。


安寄远缕了缕昨天下午至晚上发生的事,脑壳瞬间就疼了起来,习惯性解锁手机确保科室里没人找他,再躺回枕头上也睡不着了。


感官,当然也包括膀胱内的压力。


季杭安安稳稳睡在床的另一侧,背对着他,睡得规矩。安寄远有自知之明,凭借他现在去上厕所的动静,不跳出几步,季杭肯定要醒,他都能想象到季杭面无表情地抬头睨他,问他,睡得可好?


“要去厕所?”


安寄远吓得一哆嗦!惊恐地看向身边季杭的背影!


“你不至于去厕所还要我扶吧?”季杭被吵醒,嗓音带着些睡梦中的低沉。


安寄远翻身用单脚跳起来,“不用!我当然不用!”


休息室的床其实不大,两个180以上的成年男子睡显得拥挤,可季杭天亮后就是满满一天日程,得要找个地方躺一会。


为什么不回家?


因为太晚了,他打不到车了,而御用司机跟个残废人似的躺在他身边需要伺候。


为什么不自己开车?


时隔那么多年,你们忘了?

他的驾照自从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一天,家里小祖宗离家出走时需要他亲自去找,一路违章扣完分后便再也没有补。


上完厕所回来,季杭也从床上坐了起来,床头的灯打开着,是淡淡的暖黄色,在季杭垂落的侧脸上打出一层毛茸茸的光泽来。安寄远这才发现,床头柜上还安安稳稳躺着他一千多字的检讨书,很明显,被季杭当作睡前读物了。


“还睡吗?”被吵醒的状态当然不如自然醒的好,季杭的上下眼皮还微微有些睁不开。


安寄远站在门边,闷声答道,“我不了,哥再睡会吧。”


季杭直接忽略后半句,他抬手点了点桌上的检讨,逆着光抬头,“不睡就聊会儿,站过来点。”


安寄远听话地扶墙蹦哒了进来,有意无意地,膝盖还微微蹭着季杭的腿侧,视线垂落着,一副任凭发落的样子,可却说,“有什么好聊的啊,我检讨都写完了。”


季杭也不怒,只是随手将检讨拿在手里,“那就说说,你都写了什么。手都这样了,还能忍痛写出这一千多字来,想必也是犯了不少错。”


安寄远噎住。


写时酣畅淋漓,尤其是想着季杭一下飞机就要替他上门诊,紧接着又是喂饭又是帮忙洗头,明天排在自己手里的手术,也顺势就转到季杭手里,不出意外都要在手术台呆到十点……可是,安寄远后面就委屈了呀。


季杭晾他一个人,说好的“跪一会儿”变成了跪几个小时,即便中途有进门来看,也对他的检讨熟视无睹,安寄远哪能不委屈?


他从小就最爱委屈。


“哥不是早就看过了吗?”安寄远闷声道,“还要我说什么。”


“说你的反省成果。”季杭的语气一如既往的严厉,他将那张薄纸掀在安寄远胸前,眼神冰寒地向上凝视,定定等他接,“忘记自己写什么了?那就读两遍。”


骤然笼罩下来的气场让安寄远苏醒才不久的神经顿时紧绷起来,他皱起眉,抬起尚且健全的左手捏住检讨的一个边角,想要接过来,却被季杭在纸张另一边持续拉扯的力量对抗着。安寄远迷惑地将目光探去。


季杭难掩不满,“你的右手能写一千字检讨,连最基本的待人接物的规矩都遵守不了?”


安寄远愣了愣,随后抿住唇,用双手接过来检讨,一道冷汗滑过鬓角。


一目十行的阅览让安寄远刷新了脑海中还算新鲜的记忆,可季杭的较真和严厉仍旧让他感到委屈。安寄远捏着纤薄的纸张,一动不动立着。


“读。”季杭淡声吩咐,“读出声来。”



哼。



安寄远腹诽。


又不是十几岁的孩子。



他凝起眉头,偏过脑袋,直接道,“不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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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七八糟的奇葩事情出了一桩又一桩,害得我最近忙得上老福特上QQ都少了。不过大家不用担心,也不用来我提问箱轰炸试图戳戳看我还活着吗……还能写文就不是大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