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酒蛋泥

你必须永远正确。

《杠杆》13



这一晚,安寄远就像是长在了床上。



下午等季杭回来那会,根本就没有睡沉,办公室外的门一开,那双佯装乖巧的大耳朵便不动声色竖起,收拢季杭一步一履间的气息与心情。紧接着,仿若豁达无畏地享受季杭替他盖被子、挑盒饭里的玉米、耐心对他说理、容忍他试探性的顶撞,心里实则门清——




这是按照惯例,先将他迷得神魂颠倒,再被揍到怀疑人生。





将安寄远从周公私宅拉回的,是孜孜不倦的电话铃声。不是沉睡到听不见,而是看见来电显示后的主观无视。

当着面可以悉心教导是一回事,他终究是老师,需有作为引路者的姿态和从容,可关起门来独处时,安寄远是有一阵子不想再看到这个名字、更不想听他叨叨了。



周以宸愣愣盯着熄灭的手机屏幕,终于在身边男人的嘲笑中放弃再次呼叫。呛鼻的烟雾迎面刺痛他的眼睑,为本就充血泛红的结膜更添几道纹路。



“呵。”嗤笑声意料之中地传来,“还以为你真长什么本事了,攀上神外的安家兄弟。”



周以宸抿唇,门齿噙住下唇,力道由轻渐重,“老师应该是在休息,他很久没好好睡觉了。”



“别给自己找借口。”男人西装革履、衣冠楚楚,与立在寒风中却只着破旧刷手服的周以宸格格不入。



医院角落里的废弃实验楼不被监控覆盖,他将烟头随手掷在墙根,亮到可以清晰映照出周以宸窘迫神情的皮鞋在上面碾了碾,“周以宸,我劝你认清现实,早点回你的大山里去,少在我眼前碍事。我爸妈最近正为入选常委的事忙得焦头烂额,他们的手段你没领教过,在这种节骨眼,真被知道你非但在我面前晃悠,还有留在B市的心,那你跟你家老师,都没好果子吃。”



“你爸妈?”周以宸瞪眼,颈边的青筋逐渐清晰,那双犀利的眼眸与他在安寄远跟前的小绵羊模样截然不同,他咬牙切齿道,“你是说,当初拐卖人口的’人贩子’吗?!”



男人的眼神骤然冷了,没有纠正周以宸的话,只掺杂不屑,“是那个女人自己把我卖了。”



周以宸赫然炸毛,他紧紧攥住口袋里的魔方,吼出毫无意义的争执,“那是为了你能吃上饭!不然我们两个都得要饿死!!”



男人一巴掌呼在周以宸后脑勺,用命令的语气说道,“你少他妈叫唤。她怎么不把你也卖了,让你也他妈从小过寄人篱下看人脸色的生活!”



周以宸不理解,“这样的生活怎么了,你能成为如今的你,还不是因为妈把你卖给了个好人家吗?”



“呸!放屁!”






有道世事有轮回,有他安寄远不想接的电话,就自然也有人不想接他安寄远的电话。



“季主任……那个,这好像是安主任的电话……”身后的学生提醒得唯唯诺诺,因为坐在电脑前的季杭,表情和气息都在清晰说着,别跟老子说话。



电话铃声是同款的孜孜不倦,随桌上手机屏幕亮起又熄灭,季杭落笔签病历的力道明显加重,直接刺破纸背,在压抑的门诊诊室里划出一道尖锐而不和谐的声音。



他撇了一眼坐在身后的住院医,实在忍无可忍,按下接通。放到耳边,不出一声,更没有半句问候。



“哥。”安寄远没料到季杭会接,身后猝不及防一抽,疼得两眼空白,只能挤出一句废话来,“哥在门诊啊。”



手机听筒里鸦默雀静,季杭明显不欲发出一点声音。



安寄远又厚着脸皮说,“哥辛苦了,哥回科室吃午饭吗,我点外卖。”



季杭没有理会。



安寄远无法再装傻,“哥,我是想问问,我可以上药吗?”



……



季杭仿佛死了。



安寄远只能叹气,腆着脸道,“哥现在脾气真大,药也不给上,我起床就疼得直接从床上摔下来了。”



季杭呼吸明显加重,估计是被气到了,一字一字往外蹦,“起来不知道要干什么吗?”



“知道知道我知道,把昨晚欠的罚站时间补上!”安寄远赶紧堵住季杭的嘴,季杭出门诊肯定带学生,说不定房间里还有患者,他可不需要季杭亲自指导他受罚,“那个,我就是想问问哥,以宸的处分决定,拟好了吗?”



季杭无情地挂断电话。





安寄远的处境,远不及他电话里表现出的那样悠哉。他像个重大手术术后患者般,来回不过十几米的距离,整个人都好像被劈裂了,虚脱一般面色煞白。不过是简单的晨间洗漱,已经耗去他浑身上下的所有精力和力气。从发根一直汗湿到后腰,冰冷的汗水甚至顺延宽松的裤腰滑过他斑驳不堪的tun肉,疼得他微微发起抖来。上厕所的时候强忍羞耻背过手去摸,原本挺翘有致的身材——倒是更翘了,肿得跟两块火山石似的,又硬又烫。



他没有自虐到拖着这幅残喘的身躯去罚站,但季杭桌角那份昨晚并不存在的牛皮纸袋,还是吸引了安寄远的注意。



打开,周以宸的处分决定书上,是季杭遒劲而略微潦草的字迹——



扣除三个月绩效奖金;即日起,取消一切评优参赛资格;无特殊情况,轮转结束后不予留用。




这算什么?



他对周以宸,确实有私心,私心在于安寄远很理解,对生长于一个畸形而不幸的原生家庭的孩子而言,曾经切实有过的丝缕温暖,都会成为自己生命中永远不可能忘怀的光和热,长大了成熟了也愈发独立了,却依旧无法抑制本能,向儿时最最柔软的记忆靠近。



然而,这件事到如今,也不单单是关乎周以宸了。安寄远挨了这么没脸没皮的打,被季杭口口声声一句句“尊重你的处事方式”哄得心甘情愿,又被关乎医疗安全的底线和原则批得狗血淋头,如今很少再有需要求之于季杭的事,亲自踏碎尊严却也换不来那人分毫的妥协。




于是。





【点击彩蛋解锁男人永少年的远崽】






《杠杆》9




季杭不愠不火,径自道,“如果我是那位患者,在当时情境下,你会让周以宸动手给我置管吗?”


答案不言而喻。


他怎么可能让周以宸那个小混蛋在季杭身上做任何操作?季杭偶尔生个小毛病,安寄远都要把护士长折腾出来亲自给季杭打针,那可是亲儿子都没有的待遇。


然而,安寄远不喜欢季杭这么假设。非常不喜欢。


“我不知道。”他咬牙愤愤,不顾后果。

















先去那里,再回这里,再点彩蛋。





《杠杆》8

“你不知道!”






————————



彩蛋是熊熊的安小淮偶遇刚刚那啥完的小叔。




《杠杆》7




“被子盖好!”一个翻身,又把那竹竿似的光腿露出来了,季杭皱了眉,淡淡说道,“敢着凉感冒可没人再批你假期。”



安寄远老大不耐烦,懒懒又翻了个身,认命又不情愿地将腿伸进被窝,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个类似撒娇的辅音,出完声自己都觉得太过幼稚,马上红着脸又补充,“我困……”



废话。抢救到凌晨五点,简单洗漱后便又是半天的门诊加半天的手术,他又不是铁人。



季杭还是皱着眉,探头去看安寄远紧闭的双眼,两条拧巴的眉毛在睡梦中都不满地蹙着,眼窝深邃眼骨分明。这张旁人看来清冷严肃的脸,在季杭眼里却仍旧稚气未脱。就像这睡姿,一如既往清奇,单侧脸颊歪歪扭扭压在枕头上,就把本来清瘦的脸挤得肉嘟嘟的。



这样一个孩子,居然也要而立了。



“困就睡。我又没喊你起来。”季杭双手插兜里,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人睡觉。



看安寄远偷偷摸摸掀起眼皮,又跟见鬼似的赶紧闭上,随后报复性得在枕头上狠狠蹭那毛茸茸的脑袋,最终将那颗黑不溜秋的后脑勺留给他,像只炸毛了碰都碰不得的刺猬。



此刻在哥哥面前有多脆弱迷朦,十多个小时以前,在独自带领高强度抢救时,就有多么得沉着凌厉。



季杭是真的想让安寄远再睡会,退去休息室内的小桌边,展开笔记本电脑,今天示教时留了邮箱地址,一路便已经收到许多同行明显带示好意向的问询,甚至还有研究生想预支他明年的招生名额。



工作狂工作起来通常顾不上时间,好多时候一忙完才发现已经好几个小时过去了,而今天有些例外,被自知理亏的某人左右翻身辗转反侧的动静第三次打断时,才过不到十分钟。



季杭睨向被子里不安分的家伙,“又怎么了?床上有针?”



窸窸窣窣的声音安静片刻,蓦然从被角处探出一颗乱糟糟的脑袋,没睡醒的眼睫微微肿着,声音也楚楚可怜, “哥,我渴了。”



季杭扭头狠狠瞪安寄远一眼,占他的办公室睡他的床,还一点没自觉地使唤起他来。



“哥……”安寄远用手肘撑起半个身子,迷蒙着眼睛啄了一小口温水。眼神戚戚往上抬,呼唤中都透着卑微。



季杭不予理会,反倒对他的姿势感兴趣,“你这么撑着,锁骨和肩膀还疼吗?”


安寄远咬着杯沿摇头。


“脚踝呢?”


安寄远很配合地活动了下,“不疼。”


季杭答应,“哦。”


哦?


季杭就是故意的。



气氛都烘托到这了,安寄远再不说些什么,显得他懦弱逃避,他抿着嘴唇,满目仓皇而怯怯,像个等待发落的犯人,小心说,“哥,昨晚,十一床又抢救了。”


季杭伸手将他喝完的马克杯放到床头柜,答得很随意,“嗯。”



“引流管又堵住了。”分不清是心虚还是睡多了,安寄远揉了下自己快藏不住情绪的眼睛。



季杭声音没起伏,直接道,“顾主任跟我说了。”


说了?那你还端茶倒水盖被子?



安寄远听闻这半死不活的语气,就知道季杭肯定什么都知道了。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委屈,立刻就翻身往被子里钻进去,非常没创意得蒙住头。



季杭皱眉,俯身去掀他被子,不料被安寄远紧紧攥住,他抬手在那个疑似屁股的球形凸起处重重拍了一下,空气里都扬起灰尘来,“躲什么,你在这等我回来,不就是因为这个吗。”



那是两兄弟间很早之前便定下的约定了。与工作有关的训诫,绝不带回家。吵,在科室吵,打,也在科室打,出医院的大门,就不许再板着个脸。



安寄远自己提出的要求,本来是不觉得别扭,但他实在太久没因为工作上的事情挨揍了,躲在被子底下冒充缩头乌龟是不是就可以生出一个硬壳来,说不定就能保护一下自己脆弱的屁股,“我还没睡醒啊。”



这么一闹肯定是睡不着的了,季杭索性起身收拾桌面,直接问,“想吃什么,我去点外卖。”



“……我不饿。”



做哥哥的当然不予理睬,直接点了两份一模一样的套餐。

表皮脆香的烤鸭块,酸辣诱人的鱼香肉丝,配上两个精致清爽的小菜,甜品是浓浓厚厚的玉米羹,还有浸润着黄油的浓郁面包香萦绕满屋。季杭几乎才将饭盒铺开放桌上,被子底下一天一夜没吃饭的安主任就忍不住探出脑袋来。



“现在不想吃也可以。”季杭一边用纸巾垫在饭盒下面,一边漫不经心地扫他一眼,“反正你最喜欢挨完打肿着个屁股哭哭唧唧吃饭了。”



安寄远抄起一颗小餐包就塞进季杭嘴里。



闭嘴吧你!



鱼香肉丝里的青椒是不吃的,烤鸭皮底下太油的地方要剔掉,素炒什锦里的玉米倒是情有独钟。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挑食得越来越不知收敛,季杭看他这副样子就心烦,一边训,一边将自己那份里的玉米捡在一边,安寄远挑完了自己的,便用塑料勺子将季杭给他留出来的玉米一把拢过来送嘴里。



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从医院后门煎饼果子摊位的招牌辣酱,聊到日前正火热的全球政治局势动荡,就是没有提一句工作上的事。人均三十的盒饭吃得一脸满足,没有丁点临刑前的悲壮。



等二人都吃完,安寄远才终于有起身收拾餐桌的自觉,一个个饭盒叠整齐放回外卖袋里,系紧了结出门扔垃圾,回来时季杭在桌边回复手机里攒了一天的信息,于是安寄远又去淘抹布。



他站在桌边俯身擦桌子,膝盖仿若无意地蹭着一边正襟危坐的季杭,季杭被他蹭的难受,挪了下椅子往旁边坐,可安寄远却像是异极磁铁似的旋即贴了过去,动作里明显带着几分讨好,像阿司匹林偷喝牛奶被抓包后的样子。



直到季杭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安寄远才收敛动作幅度,迅速擦过桌子又出门洗抹布。再进来时,季杭正弯腰叠被子,这次,安寄远不再坐了,调整站姿,端端立在床边。



“说吧。”季杭顺势坐在床尾,坐姿随意悠闲,可单单这两个字,整个人的气息便沉了下来,像暴雨前的天昏地暗,像林深处的轻烟和薄雾。



时光描摹着男人硬朗的轮廓,季杭变了太多,可不变的,是他对医学的严谨和认真,是几乎为零的容错率。



安寄远莫名的,身后便是一紧,原本就紧绷的站姿又拉得更直些。



他深呼吸,“昨天傍晚五点经责任护士汇报,发现十一床的右侧脑室外引流管引流量持续三小时为零,当天脑脊液引流总量不到20毫升,远低于前几天的平均值。患者六点左右开始出现嗜睡,右侧瞳孔散大,左侧肢体无自主运动,紧急CT显示右EVD堵塞,脑脊液滞留,颅内水肿加重。给予甘露醇降颅内压,行左侧EVD置入,到今晨五点,患者逐渐恢复神智和肢体功能,复查CT显示EVD通道少量出血,脑水肿改善。”



季杭安静等了五秒,确定安寄远没有要再说,抬起头,用如墨般深暗的眸子直视他的不安,“只有这些吗?”



安寄远低头,夏日艳红的晚霞从他耳根处烧了起来。安主任是真的许久没有被像个孩子似的训话了。



季杭的眼神比他声音更冷,“你等我回来等到现在,就是为把抢救记录读给我听的?”



感受到季杭紧紧压抑的怒意,安寄远有些着急,急着要表明心意,赶紧摇了摇脑袋,“没有。”



审问是免不了的,“如果仅仅是抢救记录上能看到的事件经过,顾主任至于亲自向我告状,你至于累成这样还要等在医院里就为了受罚?”



安寄远埋头,浑身紧绷,仍旧摇头。



季杭步步紧逼,“摇头是什么意思?怪主任告状,还是你等我到现在不是因为自己该罚?”



“不是,”安寄远否认,“我没有这个意思。”



“头抬起来!”



季杭蓦然色变,循循善诱的语气在半秒内更迭为正颜厉色,“安寄远,你是带了主任的头衔就忘记如何反省了?从周以宸结束大轮转回到科室至今,我给你的时间和空间都够多了!你利用职权替他放松参选规则、在他犯错后极力掩盖庇护,得寸进尺到今时今日影响医疗安全,你确实该心虚、该惭愧、该没脸没皮脱了裤子跪在墙角挨藤条!”



情绪盘旋着涌上高峰,季杭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低沉的嗓音伴随严厉的面庞,训得安寄远一颗脑袋才抬起来就又像是扭伤脖子的洋娃娃似的垂了下去,红着耳根羞愧得恨不得把整张脸埋进胸前。



眼前的人,哪里还有半点把玉米剩下给他吃的哥哥模样。



季杭幽幽和他打太极的时候,安寄远还有胆子和哥哥顶嘴挑衅。可季杭一旦冷下脸来,安寄远恨不得让二十三的自己穿越过来,照着描摹一遍那副乖巧样。



他咬咬牙,低声解释,“以宸给我打电话的时候,科室里没有可以置管的其他一二线医生,我赶回去需要至少一个小时,当时患者的颅内压已经显示超过50了,等不及的。”



“这是你的原话?”季杭质疑。



安寄远僵住身子,“不是。”



对面的眸光只冷冷堵着他,没有分毫退让余地。



安寄远只能说,“以宸在电话里已经解析了所有可以尝试的方案,他挺冷静也很周全,在打这通电话前就考虑了到了很多,tpa冲管、放地上、抽吸,都试过了,甘露醇也用上了。我的原话是,他有两个选择,自己置管,或者等我回去。”



季杭仍在盯他,眼底冰冷肃穆的,是沉淀多年、也撬不动分毫的坚定冷酷。



“我说,如果是我,我会选择……”安寄远的声音悄然低弱了下去,“我会选择自己置管。”



迎面是赫然而起、灌满怒气的飓风!




【点彩蛋】




《杠杆》6


  

将安泽哄睡,又掏出感动中国的耐心来,替自己那残疾弟弟收拾了房间。季杭从楼上下来准备回自己家,楼梯上就听见客厅里的电视嗡嗡嗡播着近百集的家庭伦理剧,安寄远竟没有回房,他坐在沙发上,很明显的等待姿态。


 

走近,比桃木茶几深了两三个色系的藤条便跳入视线。


季杭轻轻挑了眉角。


他立定在茶几前,双手插在两侧口袋里一直没拿出来,淡淡的目光从藤条移向缓缓站起的安寄远,轻声问道,“给揍了?”


  

  

  

安寄远拧着眉头,仍旧挂在胸前的右胳膊不自在地挪了挪,低声嘀咕,“什么给不给啊……哥要揍我轮得到我说给不给吗?”


季杭赫然冷下脸,狠狠斥道,“你这什么态度!”


……靠。


……这么凶。


安寄远只能在心里骂,本就不够坚固的双腿,肉眼可见地一软。


距离那份检讨的不愉快已经过去近一周了,安寄远还以为季杭会同过去一周内任何一次碰撞一样,同他虚与委蛇、半死不活、敌进我退玩跷跷板游戏。


显然,他以为错了。


“电视关了。”季杭冷冷指向桌上的藤条,“家法自己捧好,不要让我像教安淮一样教你。”


安寄远长了近三十年的脸皮还是很薄,听闻这话便“唰”地一红。


磨磨蹭蹭拾起藤条,勉强用两手捧在胸前,他不情不愿地睨了眼满脸严肃的季杭,一颗心袒露得毫无保留,“我态度很好的,哥能别用这种话臊我了吗?也别再叫我安主任了,主任不主任不还得挨打。”


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从医院里出来已经不早了,季杭还身穿挺刮的衬衫西裤,可安寄远回到自己家后,便身残志坚得换了家居服,早春换季时的衣服还包裹着一层暖暖的米黄色毛绒,跟安泽那款是同款家庭装。


他提溜着脑蛋站在衣冠楚楚的季杭面前,更显的自己像孩子。


插在裤子口袋里的左手没拿出来,也不像是要暴力镇压的模样,可二人相隔两米远的距离,季杭严正不容妥协的气场却已经压的安寄远有些喘不过气来,“既然是你自己把家法请出来的,安寄远,我就当你今天是有心在反省。”


这些年习惯了,有话就说,都不怎么经大脑,安寄远张口就道,“不只是今天,我一直都有反省,不然也写不出那么多字的检讨来。”

  

还好意思说那份检讨。


季杭瞪人,“一千五百字的检讨,你用一千字论证B大的医疗团队对新人没有包容力,三百字写直升机救援队和本院医护的配合不佳,二十字是你对自己错误的认知,还有一百八十字是对周以宸的培训计划。这是我教你的反省?屁股不肿着就不会反省是不是?!”


安寄远咬住嘴,憋着没说话。


季杭懒得去看他捧得歪歪扭扭的藤条,只用严厉的眸光紧紧锁住安寄远脸上每一个微表情,“还是一样,安寄远,我说我的立场和观点,同意不同意,有多少道理,你自己斟酌。”


间隔许久,安寄远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并不因为藤条的尖锐触感而感到抵触,相反,如今的姿态,带给他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全感。


“嗯,我知道。”这一声知道,才堪堪进入状态。


  

季杭也点头,“你想带周以宸,那是你想,跟我没有任何关系。在我眼里,他除了比其他住院医嘴更甜一点、还算努力,没有其他任何的过人之处,既不是我弟弟,也不是我想收入门的学生,我没有这个欲望和义务去为他提供本科室最珍贵的教育资源。但是,你想亲自带他,我不拦着你。只不过,需要把规矩定好了。”


季杭微微停顿,看安寄远没有要说什么的意思,便继续道,“今后,如果因为他的无知无能而导致你需要出面为他背锅、或者直接导致你像这次一样受伤,那我一定会事事针对他,会把他从你身后揪出来自己挨板子,处置处罚都绝不手软。你可以觉得我小心眼,但我不会退让,该他承担的责任不会让你一腔孤勇就糊弄过去。你有你要护的人,我也有我要护的。”


每次都这样,糖分还没来得及品味,季杭总能在关键时刻话锋一转,“当然,底线是医疗质量和安全。如果并不是他单方面无知无能,而是连你也同样被一声声老师哄得没了理智,那么,安寄远,我一样不会姑息你的幼稚,我会用家法狠狠教训你。不管是你三十四十,只要在我手下干事,做错事就乖乖褪裤领罚。”


季杭这段话说得毫无保留,将自己的立场和态度表达得明明白白,其中很多道理,他确信安寄远早都知道,却还是不厌其烦的再说了一遍——


你有你要护的人,我也有我要护的。


是要求、是规矩、是责任,也是让安寄远完全没有回驳余地的自白。


  

“闷头想什么呢?”季杭道,“说话。”


安大主任还用他那1.5个手捧着藤条呢,乖巧的不得了,抬头看了眼季杭又低头,“不敢说,我怕我一顶嘴你就抽上来。”


季杭扬手就甩了下来,甩在他那颗刚洗干净的毛茸茸脑袋上,“你到底几岁了,长不大?委屈起来就口不择言,哄好了就任人摆布。跟你说多少遍,评价一个人,不要听他说什么,要看他做了什么,包括我、包括周以宸。”


“我从前委屈起来可不敢口不择言。”安寄远这次倒笑得由心,歪头去看季杭板正却不藏疲惫的身型,“哥生气了就揍我一顿,我还真能不给揍啊?”


这话倒真不是讨巧,语气闷闷的、憨憨的,只剩感情毫无技巧。


听得季杭心里冷不丁凹进去一块。


“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季杭随手将茶几上安寄远喝完的牛奶杯拿去洗,头都不回地道,“藤条就收起来吧,还没到你表演残而不废的时候。”


安寄远今天拿出藤条,可是真正抱了会挨打的心的,不是想要卖乖。现今听季杭说不打了,心里可明媚。


但安寄远能装。


他装出一副了然于胸、早就料到你不会打我的模样说,“哦。行。”


哗啦啦啦——


洗杯子的水花溅得张扬凌乱。





安笙的突然离世让季杭想明白了一件事,要让一个孩子能够拥有承受极端意外打击的能力,绝非靠藤条家法的规戒。季杭希望安寄远能有自己的人生,即便失去至亲,也能过得很好的人生——有热爱的职业和喜好,有积极追求的向往,有寄予希望的人和事,有承担错误的能力,也有犯错的机会。


当然,最后一条,是直接忽略了某个身体部位的强烈抗议。


  

年轻,到底恢复能力极强,那位过床时被摔在地上的患者还没出院,安寄远已经能带安淮去坐大摆锤了。


“额呕——小叔——小叔你骗人!”


安淮弯腰扶膝在游乐园的小水池边,午饭全都贡献给大自然后,还是忍不住阵阵干呕,恶心得眼泪鼻涕飞流直下,“小叔!你胡说八道——你还,你居然还笑我,我明天要告诉我爸!”


安淮是个不算胆大的男孩,从小在季杭和席鹤的教导陪伴中长得中规中矩,对游乐园里一些高风险项目向来都望而却步,可耐不住他有个爱疯的小叔。安寄远盼星星盼月亮等安淮长到游乐项目要求的最低身高,又碰上节假日季杭去邻市做手术示教,迫不及待带安淮来玩。


“你瞧你这点胆子以后怎么追女孩儿啊。”安寄远一边帮侄子擦嘴擦眼泪,笑意就忍不住要爬上嘴角,“深呼吸,别总想着吐。”


安淮都哭哑了,“你,你刚才发誓说这个一点不吓人的!!”


男人的誓言,骗人的鬼。


安寄远轻轻给孩子拍背顺气,“那好吧,我们去隔壁的海盗船,那个真的真的真的不吓人。”


“我不要!!”安淮委屈坏了,好不容易憋下去的哭声再次渲染开来,“我要爸爸!爸爸呢!!你给我爸打电话!”


安小淮作势要去拿安寄远的手机给季杭打电话告状,却不料小手刚触及手机壳,手机便震动了起来,连带熟悉的电话铃声。安淮瞥见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第一第二个字都是他认识的,第三个字不认识如今也认识了,可不就是小叔和父亲经常挂在嘴边的周以宸叔叔吗。


“什么事?”


兄弟二人如出一辙的招牌式询问,安寄远接通电话,继而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安淮小朋友可会察言观色,尤其是这般场面他从小都太过熟悉。一个医院的电话,伴随时而冷静时而微染愤怒的回复,紧接着,不论手里是刚刚拿起的碗筷、还是读到一半的故事书,都会被无情扔下。刚才还哭闹不停的安淮瞬间安静了,他用小手拉了拉安寄远的衣摆,不想去做海盗船,但更不想小叔被召回医院,可怜巴巴兀自吸着鼻子。


安寄远听了有两分多钟,只冷冷回复了一句,“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什么?”


安寄远对周以宸说过的话不下万句,可周以宸却偏偏知道,此时此刻,老师指的是哪句。


“记得。”他的声音因为害怕,微微颤抖,“老师说,这个患者再出现任何问题,都需要我全权负责。但是——”


患者,还是那位被周以宸的过床失误摔下床的患者。

五级的蛛网膜下腔出血,伴有先天性的凝血功能障碍,这位妇女的预后从一开始就极其不佳,过去一个多月中,不断进出ICU,不断有新的颅内压高峰,也因为凝血功能的问题,出血和凝血间的平衡极难控制,即便有血液科的介入,脑室外引流管路也已经是第二次堵塞了。


而正如当时周以宸应下的,他这一个多月来,也因为患者病情的多变,直接把医院当作宿舍了。


“没有但是。”安寄远边说,已经边拽起安淮往出口的方向走去,“以宸,你分析得很对,患者前几日的脑脊液引流量都在300毫升以上,无法耐受引流管的突然堵塞。现在这种情况,重新放置脑室外引流管是唯一的机会。而恰逢节假日,值班的上级们都在急诊手术,你的选择有二,第一是自己做这次置管,第二是等我过来。”


手机两端的间隔,安寄远低沉的声音很定、很稳,“如果我是你,我会选择前者。”




就因为这句鼓励话,安寄远当天晚上没能捞着半分钟合眼的时间。


  

  

  

  

【未完记得点彩蛋】

  

  


《杠杆》5


人各有命。


有些人生起气来,叼出哥哥办公室冰柜里深藏在角落的冰淇淋,哼哧哼哧吃个干净、揉着冰凉的肚子睡到天明,气消了大半。


而有些人。


深夜进科室抓包一个不作为的值班医生,一顿训斥后回到办公室,看见散乱的冰淇淋包装纸,和不省人事当然也不知反省的残废弟弟,怒气便烧得更加熊盛。




安寄远这个周末过得不错。


对苏蕴瞒天过海已经习以为常,但对安泽便行不通。周五晚上看见几天没见的爸爸回家时的模样,立刻便红了眼睛,哇的一声大哭出来。季杭和安寄远都在哄娃这个领域不算精通,勉强忍着对彼此的脾气,齐心协力两三个小时才算把安泽哄好。


周六一天,安泽都跟小大人似的,伺候父亲洗漱吃饭。周日他要去上兴趣班,便换了安淮来。两个孩子岁数相差不大,风格却迥异。安寄远想起安淮那一本正经制止他喝冰可乐的严肃表情就好笑,简直跟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


当然,过得不错还有一个很大的原因——季杭一整个周末都在医院加班,兄弟二人都可以从训一句顶一句的循环中稍作歇息,调整状态。


早春天气凉爽、雨露充沛,不用出门诊也不用上手术的周一早晨实属难得。安寄远难得有时间静下心来研究手里几份算是疑难的病历,他坐在办公室窗边,两条腿平平搭在矮沙发上,看窗外绵绵细雨飘逸纷纷。趁休息眼力的时光低头,一个熟悉而急促的身影冲破雨帘。


还能有谁?可不就是旷工一早晨的周以宸吗?


“对……对不起……”雨水顺流衣襟而下,在安寄远办公室门口汪出一潭水渍。明明淋了许久的雨,周以宸的嗓音却干得像要冒烟,“老师,我错了……我也没料到昨晚从山里出来的时候会封路,是不是给大家造成很大的麻烦?我错了错了,老师,你生气就骂我吧……别这么看着我吧……”


麻烦是很大,可安寄远也不是初来乍到的小医生,在突发状况下统筹预判的领导力,好似是天生的,稍作协调便抽人替补上周以宸的空缺。


但他并不准备让眼前的男生减轻负罪感。


安寄远凝起眉,“家里有急事?”


周以宸摇头,“不是。”


安寄远很严厉,“从B市到你家单程就要一整个白天,你也从来不会挤着周末这点时间回家,到底是为什么?”


这些问题,安寄远在早晨的电话里就问过他了,当时周以宸吱唔半天没答话,可现在当老师的面,就是借给他八个胆子周以宸也不敢了。


周以宸从淋湿的双肩包里掏出一个包裹严实的袋子,袋子里又用塑胶袋包了好几层,他一层一层剥开,嘴里泛起嘀咕,眼神又不禁躲闪,“老师,我说了您别生气……我们镇上有位专门看伤科的老中医,我小时候从半山腰滚下来还能活命没落残疾全靠他。老师,老师您先别皱眉……我,他家的药材都是自己上山去找的野生药材,跟城里人工培育的药材不一样。您试试吧,真的有用……”


安寄远简直就想把他摔在沙发上狠狠抽一顿。


周以宸还真不是个八卦的孩子,来神外那么久,听说过老师的父亲从前是个有名的中医——至于多有名,他一个大山里走出来的小镇做题家,还真不了解。他不知道论起医术和药材,自己手里宝贝似的攥着的东西,大抵会被陆白直接扔进垃圾桶。


那一日的旷班,当然是被季杭狠狠批评了。


其实,自从安寄远有心想要栽培周以宸来,季杭或严厉或温柔得在周以宸身上纠错的机会数不胜数。


在这方面,季杭是自私的。


他在安寄远身上灌注了数不尽的栽培和心思,如今那也曾会随风摇曳不停、颤颤巍巍的小苗逐渐长成大树,有了为他人遮风挡雨的能力,季杭却并不希望安寄远这么辛苦了。


为人师是医疗从业者无法规避的阶段,但也是个一件漫长而委屈的过程。季杭希望安寄远可以找个聪明、机灵、好学又乖巧的孩子,不给他添太多麻烦,不怎么惹他生气,也不需要安寄远去为之收拾太多烂摊子。


不像眼前这个——


“你开的氯雷他定?”


如今这个年岁的季杭,已经很少在人前对谁如此严厉了。这句捎带凶意的质问抛出,周以宸便肉眼可见地一抖,“是……是我,昨天晚上患者女儿跑来说他发疹子了。”


季杭冷冷盯着周以宸,盯得他胆寒颤栗,“你查体了?”


“……没、没来得及。”昨晚一小时内来了三个急诊收治入院,周以宸恨不得三头六臂。


但这绝不是季杭会表示理解的理由。


患者女儿口中所谓的“疹子”,并不是任何过敏反应引起的,而是严重的蜂窝组织炎,已经从腿部的浅表层蔓延至系统,从而导致几乎危及生命的菌血症。问题的暴露一旦再晚上几个小时,后果不堪设想。


季杭瞄了眼角落里同样面色不善的安寄远,一盆冰渣子吭吭响的冷水兜头而下,“你进科也有些日子了,有不会的,可以慢慢学,没有碰到过的专业内容疑难病例,都会特地当作教学机会教你,你做不到的操作,你老师也一遍遍利用下班时间陪你练习吧。紧急情况下反映不当,导致患者坠床你老师工伤,都没有人怪过你。但,不论是无缘无故旷工,还是患者家属反映情况后,你竟连从座位上站起来去做评估都不愿意,没有诊断就直接给药干预——都是态度问题。以宸,我看不到你作为一个医生,最基本的责任心和对医学专业的敬畏。”


屋外春色满园,整个住院医办公室的气氛却酝酿起浓厚的压抑,季杭转身走出门前的最后一道目光,缓缓扫视了一众埋头装不存在的住院医们,最终停留在安寄远身上。


“安主任。”季杭伸手,重重点了点身侧那站得跟枪似的少年,“带回去好好管教。”


兄弟二人年纪稍长,都不像曾经那般火爆、是非分明。他们的相处便维持在这种微妙的杠杆之上,哪一方稍稍多用点力,平衡就会被打破。奈何这么个学生,简直就把这杠杆当作体操平衡木似的蹦哒。


周以宸这事确实做错了,安寄远见青年明显被季杭的重话伤到后的失落情绪,也并不出声安慰,一下午都没给好脸色看。他远远听见季杭低声在电话里恳求检验科加快出血培养的报告,为自己科室内医生的疏忽而道歉,心里又更不是滋味。


这天下班是乔硕来接。


安寄远不能开车,这几天的通勤成了难题。都20xx年了,季杭为人长兄非但没有驾照,还依旧晕车晕得离谱,打车的那几次无一不将隔夜饭吐个干净。无奈之下,今天早晨只能尝试在早高峰坐地铁,可因为横冲直撞的人群总是挤到半残的安寄远,季杭居然差点跟人动手打起来,倒仿佛忘记了是谁总在教训安寄远像愣头青似的。


安寄远处理完手头的事,给儿子妻子打过电话后,才取了外卖溜进季杭办公室,窝在季杭桌后吃垃圾食品。康复科给安主任找了个造假不菲的充气夹板,靴子造型的塑料外壳里是软软的充气垫,戴上后安寄远便不用拄拐坐轮椅了,正常行走没有丝毫障碍。


他看过排程,下午第二台是一起颅骨复位,安寄远压根没料到季杭居然那么快就下台了,推门进来正撞上他用薯条蘸着甜筒冰淇淋往嘴里送,单手操作还不稳,半融的奶白色冰淇淋滴滴答答在季杭桌上洒了粘腻的一路。


薯条挂在唇角,安寄远诧异地张着嘴像只蚌。


季杭定睛看了他两秒,眼里并不保留嫌弃,什么话都没说,走进里间洗手去了。再出来时,安寄远已经收拾完了他的残羹剩饭,站到办公桌对面,指指桌角的纸袋,“哥,我给你买晚饭了。”


不就是训了他几句、冷了他几天、还骂了他的学生,四位数的满汉全席式外卖都降级成了麦当劳。


不过,季杭不挑食,他慢悠悠打开纸袋,一边开电脑一边瞥他一眼,“怎么不坐。”


安寄远摇头,“不了。”


季杭当然不会强求他,“嗯。”闷声应了,头也不抬。


房间里的气氛趋于安静,细雨绿了街景,安寄远看向窗外的眼神里也荡漾着幽幽的波纹。


啃完一个汉堡,季杭就在电脑后认认真真看屏幕,偶尔敲击键盘做笔记,中途还有科室医生进来找过他一次,安寄远只全程规矩站在旁边。


夜色都爬上来了,季杭都没有丝毫要动身下班的意思。


终于,在季杭第三次起身倒水时,安寄远忍不住了,“师兄还没下班啊?”


早高峰地铁被路人蹭一下都不行,如今直愣愣拖着个瘸腿笔直站了近两个小时,季杭都不带眨眼的。他咕咚一口喝水,“没有。”


“好吧。”安寄远紧接着问道,“那哥在干吗啊?”


找不到台阶下,也不会喊声哥委委屈屈说自己站不动了——那岂不是承认自己被晾着罚站了?


不。罚站是不可能的。


他安寄远怎么可能被罚站?


所以,安主任摆出质问的口气,质疑季杭在干嘛。


季杭瞥了他一眼,无情道,“工作。”


铺好台阶还不下?安寄远憋屈了,没忍住,“几点了还做不完工作,有没有时间管理的概念啊。”


“啪”的一声。水杯砸在桌面上的声音。


季杭冷冷说,“出去。”


安寄远挣扎,“……我不说话了。”


季杭气得磨牙,“滚、出、去。”



……



……



【未完点彩蛋】




《杠杆》3



伴随年龄的增长,安寄远独当一面的机会也愈来愈多。人格和性格都成长得更扎实丰满,那势必,做哥哥的,就不能像从前那样,动不动拿家法说话。


倒也说不上是真对这个弟弟有多满意。


譬如,安寄远临时更改住院医参评标准的事,季杭显然是不认同的,他原则性太强,放到六七年前,训话惩戒检讨肯定少不了。而现如今,他仍然不认同,却很少会用那些手段去扭转安寄远的想法了。


是他原则变了?不是。


原则若是说变就能变,也不叫原则。


左不过,在乎的东西不一样了。


安寄远能感受到季杭的转变。可他就是骨子里乖巧贴心,又怂又爱玩又不舍得季杭真的生气。这几年,韭菜盒子韭菜水饺韭菜包子吃了不少,就连胡萝卜汁姜汤这种从前十米开外就绕道的东西,也开始往嘴里灌了。再偶尔,屁颠屁颠帮哥哥带个孩子、替他值个班、或者逢年过节贿赂亲嫂子,也能时常软化季杭的冷脸。


然而这次,安寄远到底是没能去接机。





“哥,我明天大概过不来了。”安寄远在电话这头的声音闷闷的。


自来电显示上跳跃起安寄远的名字,季杭便心生疑惑。这两兄弟都没有闲来打个电话问候吃没吃饭的习惯,安寄远更是最清楚他这几天的行程多紧张,素来有事说事,不可能就为不去接机这种小事特意打电话来。


季杭嗯了声,直接追问,“什么事?”


“没事。”安寄远下意识扯谎,旋即想起出差前那天晚上,季杭训安淮撒什么谎的严肃口气,硬着头皮改口,“没什么大事。哥回来就知道了。”


季杭皱眉,方才还明显匆忙的脚步,乍然停住,立定在两排更衣储物柜中间。


“安寄远。”


被叫全名的安大主任狠狠一抖,老旧病床都发出“嘎吱”一声。


季杭轻声说道,“现在问你点事,要问第二遍?”



哪个碳基生物能不被季杭这半死不活的语气吓到?


河豚听了就都不鼓好吗。


反正,安寄远是全交代了。




昨天A组收了个危重症的出血性脑血管意外,直升机来的,不在急诊停留,从停机坪的直达电梯直接转运进神外ICU。周以宸进科五个月,按照科室的培训计划,这是他即将管床的第一例危重症患者,作为老师的安寄远自然免不了去现场坐镇。


但偏生昨日当班的ICU团队中,高年资的都在参与另一起抢救,剩下协助这起入院的,从医生到护士全是新手,连直升机跟机的急救人员也才上岗一周,不知谁吼一声“心跳才三十多,抢救车呢”,整个场面便难以控制般得焦灼混乱起来。


安寄远扫了眼监护仪和呼吸机参数,眉头轻轻挑着,把周以宸往前推了推。


小朋友,慌。


虽然能勉强佯装镇定,不至于在给出指令的时候声音颤抖,但还是犯了近乎致命的错误——从转运轮床将患者转移到病床上时,病床没刹车,患者直接从两个床的夹缝中,“哐”地摔了下去。


患者连着便携式呼吸机,深昏迷状态不省人事,但这当然不代表她能经得起这下摔。站在一米开外的安寄远完全没有多余思考,在所有人的尖叫声中,直接大步冲上前,势欲托住患者下坠的头部。


他当然没练过乾坤大挪移。


患者连带侧翻的轮床直接摔在了安寄远这个大肉垫上,坚硬的床框重重砸向安寄远的右肩,锁骨骨折,又因跑得太急不慎扭到脚,导致右侧脚踝韧带损伤。


急诊的骨科医生还记得多年前的那个晚上,安寄远在被困电梯后,由神外季主任亲自关照,下来拍胸片。微秃的男医生嫌弃地看安主任,砸吧着嘴碎碎念,“我都多久没碰见锁骨骨折的了。你要是个女的,或者再年轻十几岁,我真很难不怀疑你这是家暴被揍的。”


高冷的安主任轻轻皱眉,某个地方不由自主一缩。




安寄远本来没准备告诉远在一千公里开外的季杭,说了,季杭也只能在看不见摸不着的地方干着急。可奈何,他没几句话季杭便察觉出不对劲来,安寄远便也没再瞒着,早晚要知道的事,牵挂也只能让他牵挂了。



谁让人家是哥哥呢,多牵挂着些也是应该的。


行李放回家,季杭都没洗澡,直接来了医院。初春路上的风仍旧凛冽僵冷,季杭推开门诊诊间的门,逼人的寒气便瞬间填满狭小的空间,气温骤降。


他的脸色太冷,坐在电脑对面的患者大概要以为自己得了什么大病。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季杭质问。


还好安寄远不算直男,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不是显而易见吗,因为他今天下午是门诊的班啊。


午休时,特地让周以宸问护士借了块大镜子照照,安寄远看见镜面中的自己,其实已经能预想到季杭的怒气了。



锁骨处的骨折没有手术指征,夹板固定后看上去笨重又夸张,整条右胳膊基本丧失了活动力,可怜兮兮地吊挂在脖子上。因为脚踝和肩膀伤在一侧,甚至连拐杖都用不了,只能靠轮椅辅助行动。两天没洗头了,绑了个手术帽试图藏住不堪入目的头发。


安大主任很久没有这么狼狈过了。不过那手术帽倒是很可爱,深蓝的底色上印着排排迷你的小猴子,鬓角精致的金色压线紧紧包裹发丝。


带着小猴子手术帽的安主任说,“哥。刘主任都说没什么事,现在一点都不疼。”


季杭的目光在安寄远身上很快扫过,他皱着眉低声道,“没句真话。”一边说,一边径直走到安寄远身侧,拿起门诊诊室的座机,直接打电话到住院部把周以宸叫了下来。


安寄远还没有出专家门诊的资格,不像季杭那样,每次都前拥后簇好几个住院医实习生伺候,诊室门口的秩序本就糟糕,季杭这一耽搁,排在后头的几个人已经探出脑袋想要挤进来了。可屋内气场太冷,即便季杭没有穿白大褂,他眼神一斜,门口的人便散开了,连正在看诊的患者都想跑。

 

而安寄远只想把眼前这名患者,赶紧看完。



“手。”很严厉的一个字,打断安寄远的动作。季杭曲起食指和中指关节,“咚咚”两声敲在桌面上。


这位门诊患者主诉术后小腿痉挛,安寄远查他下肢反射,右手需支撑患者的膝弯,刚碰到皮肤,就被季杭打断。


“你一下午就是这么接诊的。”季杭语气又冷又淡,“这条手臂不想要了,是吗。”


季杭不会像从前那样,在人前直接与弟弟动手了,连句重话都不太有,看见他几乎可以定伤残的模样,也不会命令以后再也不许参与患者过床。他变了好多,又好像没变什么,比如,不说重话不动手也还是能很凶,还是脾气差,还是原则强硬、容错率太低。


安寄远到底心虚,低下头没再继续刚才的动作,跟患者解释道,“您稍等一会儿,我们科的医生马上就下来了,他给您做检查。”


患者一刻都不想再呆了,直接跑出了诊室说去外面等。


门关上,安大主任就很乖很乖地回头叫了声,“哥。”


季杭并不想理他,安寄远便自己继续说,“哥,本来是说好和萧老师换的,但是今天上午又有急诊进来,科室里都忙翻了,实在抽不出人手,我这样也上不了手术,已经是两害相权取其轻了。”


与之相同,安寄远也不是早年的住院医了,他身上有了难以推让的责任,他的权衡也一定经过仔细思量。


这些,季杭都知道。


又仅仅是知道而已。


季杭的第二个电话,打给门诊办公室,临时抢来了安寄远还剩四个多小时的门诊。第三个电话,是前天接诊安寄远的骨科医生。打完这两通电话后,脸色居然好了些。


“哥,你累不累啊?其实让周以宸跟着我——”安寄远的半句话被季杭利刃般的眼神拦腰截断。


废话,他哥当然累。每次去地方医院,平均每天都只能睡三四个小时,有时刚巧碰上急诊,那连那三四小时都睡不了。对患者而言,自然是运气好,出个意外刚好碰到B市神外的一把手在他们这小地方做援助。但对医生而言,患者和家属们甚至希望季杭可以不用吃饭睡觉上厕所。


只是他再累,回到家,也还是哥哥,也还是霸道又强权。


安寄远在季杭毫不退让的气息中,不好意思地笑了,“那我晚上想吃番茄肉酱土豆泥。”






季杭打电话叫周以宸下来,纯粹是想骂他一顿。


也没想到,直接把那么活泼一个孩子骂得眼眶都红了。对着安寄远开口就来的那些巧话,在季杭的严厉训斥下,怎么都说不出口来。门诊来来往往的患者,已经看不下去开始出声劝慰,季杭还是不减半分严肃。


周以宸只能在心里叹气,早就听科室里的人说过,季主任一向最护着老师了。


“老师辛苦了。”周以宸红着眼,深深一鞠躬,面露难过得问,“您的肩膀和脚还疼吗?要不要我去给您拿点止痛药?”


“早就不疼了。”安寄远看明显蔫了的周以宸,想想就好笑,“你平时不这样,怎么被季主任说了几句,就只知道闷声不响挨骂了。”


周以宸还委屈上了,“可不是嘛,季主任也太凶了吧……”


安寄远很坏的明知故问,“凶你了?”


周以宸像个冲击钻似的疯狂点头,“我感觉我刚才连呼吸都是错的。”


安寄远可太理解那种连呼吸都觉得是错的状态了。只是他如今,有了不同的立场。


“是季主任凶,还是你犯的错太离谱?”安寄远挑眉。


周以宸憋嘴,闷闷不乐,“可他就是凶啊。”


不知是什么话刺到了安寄远,他蓦然回头,定定回望周以宸,“我还不知道你翅膀那么硬了,季主任的话都不听,还有谁说话你会听?”


周以宸被看得如芒在背,一点儿犹豫都没,赶紧原地立正,“听你的听你的你的你的——”


并不是卡带了。


“我听老师的啊!”他严正强调,“老师您可别生气了,您是老师我是学生嘛,您让我听什么我就听什么,我不懂事您多担待。学生已经害您受伤了,可千万别这么瞪我,我快怕死了。老师摸摸我心跳,哎,摸摸啊老师!”


安寄远只得摇头,无奈挣开周以宸攥住他的手。


太黏了。





安寄远没回家。他这样的状态,基本已经丧失生活自理能力了,小范围的活动都靠单腿蹦哒,用左脚长距离开车简直是作死,尤其是季杭就在咫尺之外,他可不敢。

于是,在自己办公室里看了一遍周以宸参加初评时要用的案例ppt,门诊快要结束时,又蹦哒到季杭办公室的休息间,趴在床上单手点外卖。


吃什么呢?


番茄肉酱土豆泥肯定是没有的,但拍拍他亲哥马屁的脑子还是有的,季杭出差一周多本来就已经竭尽体力,肉眼可见得瘦了一圈,下飞机后直接替他上了门诊,安寄远当然要好好犒劳哥哥,更何况,季杭走之前才对他忍下一肚子气,回来后又见他这副半残废的模样,安寄远想想也觉得生气。


计费总金额直逼四位数,安寄远才依依不舍点击提交订单。




“今后点外卖之前,先想好谁替你去拿。”季杭对满桌子他最爱吃的菜无动于衷,一边打开餐盒一边汗水就从鬓角滑下,他瞪安寄远,“你哥是牛吗?分了一半给护士,剩下的这些四个胃也吃不完。”


安寄远笑,“哥出差辛苦了,哥多吃点。”


多吃点?季杭真信了他的邪——





【敲彩蛋】






《杠杆》1




早春季节,猫叫爬在耳膜上那般刺挠,人心也痒痒得闲不住。



食堂总是八卦起源地。



“这次住院医评优是什么个事情,你听说了没啊?为什么一大早人人都在讨论这事儿?”


年轻小姑娘顺其自然地勾起身边人的胳膊,惊讶地说:“你不知道啊?评优通知放出来十分钟就被撤回了。医院官网的好撤回,可照理这被散发到各大微信群里的,超过时间是撤不回来地,但过了不到半小时,也突然就打不开了。据说,是直接联系到软件部门的技术人员,让人家大厂员工加班在后台删除数据的!”


“哇——那么夸张,咋们医院还有那么厉害的人物呢!”


“可不是吗?而且更夸张得还在后面呢,那份评优通知在今早又被放了出来,有人存了昨晚的截图和今天的做对比,唯一做了修改的,就是参赛住院医的评选标准。”


“啊?这不是作弊吗,这也太明显了。”


“你真是,太天真了,有谁在乎明显不明显呢。”




八卦气息一直吹到教学中心门口才将将被眼门前的焦虑情绪覆盖,几个男孩儿手里端着厚厚一叠讲义在教室门口来回踱步,像作业没完成的学生——


确实是没完成。


“这次的准备材料也太多了,一百多页谁有时间看啊!”男生向周围人抱怨,“每次轮到安主任的课,简直了,不把我们当人啊。”


身边人即刻附和,“是啊,而且安主任每次都要考试提问,看没看,一问就被问出来了,太丢人了。周以宸呢?他肯定看了吧,让他给我们说说再进去。”


神外三个组的住院医一个月有一次集中培训,往年经常被医院的教务处抢去组织,前几年来因为神外内部对教学内容的不满,开始全权由本科室几个高年资的医师轮流主持。当年那个曾在培训课程上怼天怼地开小差偷看小视频、被季杭逮熊孩子似的揪出来单独教训的安寄远,也已经摇身变成了板下脸来能震慑住这群神外小孩儿的副主任医生,职称上可以和他哥平起平坐。


威信不敢小觑。


安寄远站在讲台上,年近而立的他气质出落得更加内敛,下颌的线条硬朗了,看着就是不太好惹的老师。

他扫视全场,从弯腰摆弄电脑的姿势直起身,“老规矩,先扫码做课前测试,80分以下的周五前自己来找我。”



最不敢小觑的,可不就是周以宸。



后台数据里蹦出第一条提醒:工号76009638,姓名周以宸,职称住院医师,完成时间3分18秒,成绩95%。



安寄远微微皱眉,眼神不轻不重地扫过坐在第二排的男生,男生将手里的魔方塞进白大褂宽大的口袋里,抿着嘴唇闪躲安寄远的视线。


周以宸是去年刚结束大轮转回到神外的住院医,勤奋机灵、骄傲又顽皮,还是个鬼心眼贼多的敏感脆皮。说两句就委屈上劲,然后一个人闷头拼了命的努力。为换取一句仿若无心的夸赞,连续几个月不眠不休的夜晚,都可以忽略不计。


对了,他还有个特点,就是话唠、爱叨叨。


课前测试给了15分钟的时长,安寄远就一定会给足时间,计时器没有停下之前不会打扰,可是周以宸早早做完,还做了个不尴不尬的分数。小孩子沉不住气,更闲不住。


为随时查看完成度和后台数据,安寄远的手机屏一直没锁,不一会儿,一条没头没脑的信息从手机屏幕上方掉落——



「哎呀,是不是第7题错了!」


发信人:周以宸。


安寄远根本懒得打开微信界面和他搭话,却恰逢第二位交卷的住院医数据蹦了出来,安寄远为查看错题情况,只能将目光停留在窄小的手机屏幕上,也只能被迫输入周以宸仿佛可以自动转化为语音的叨叨。



「我错了,老师,我没看清题干里的’不是’……」


「这问题老师都跟我提过好多遍了,我还是没长记性,真的是我错了,刚才玩魔方分心了嘛。」


「我以后做题时真的真的不玩魔方了,老师你相信我!!」


「老师~」


「老师生气了吗?」


「对不起……老师可以理理我吗……你都看到信息了还不说话我怕……您看,这也不是什么原则性问题……吧……」



若不是认识周以宸有段时间,安寄远是真的会怀疑发信人的年龄或性别,二十多岁的大男生哪里能有那么多话的?他跟季杭都不是爱说话的性格,从小到大认识的人里,乔硕已经算是外向的了,也从不会如此上赶着挨骂。


安寄远被烦得有些上火,眼看就要上课,只好强忍性子点开微信聊天界面,长按那一连串信息中的“老师生气了吗?”选择性回复:


「没有。」


原以为这两个字能换来片刻停歇,没想到刚退出微信,信息又跟夏天的蚊子似的嗡嗡追了过来——


「!!我就知道老师不会为这点事情生气的!老师yyds!」


「老师老师,你看到这次的住院医评优通知了吗?」


「我居然有评选资格啦!!!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又有一条什么消息紧接着划落,安寄远这次连余光都不想给,直接抬头点名,“周以宸。”


被叫到名字的周以宸愣了半秒,笑容停在脸上,而后从手捧手机的动作中僵硬抬头,睁大眼睛向安寄远发出求救信号。


并没有什么用。


硕大的演讲厅里已经有人投来好奇目光,安寄远曲起指关节敲了两下桌面,声音不重,“手机放桌上,拿上你的笔和讲义,站到后面去。”


今天的培训内容围绕一个罕见丘脑内脑动脉瘤的案例解析,由患者初始症状而展开,后续病程及医疗措施步步递进,需要小组讨论,便显得在教室最后罚站的周以宸,更为突兀了。


周以宸虽然话唠,但是他是个薄脸皮的话唠,站在教室后面尴尬到不行,拿着讲义装作苦思冥想的模样,丢脸简直丢到家了。令他没有想到的是,拯救他的,居然是——


“我叫个人。”季杭站在门口,看了眼安寄远,最终将目光定格在周以宸身上,“以宸跟我出来一下。”


安寄远微微点头,向周以宸的方向放了一个首肯的眼神,而后对突然就没了声的讨论小组们玩笑道,“你们继续,再给五分钟。线索都很明显了,再说得八竿子打不着就上来做俯卧撑。”


男生们中间传出一片哀嚎。




安寄远站在讲台上,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木质桌面的纹理,他很确信,并不是自己想多了。


那是他哥,季杭给他一个眼神,安寄远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不用上升到血缘至亲的高度,不过是从小到大的朝夕相处、争锋相投后,融化在骨子里的了解和认知。季杭眉毛一挑,他就能知道是生气还是疑问。


所以,安寄远很确信,刚才季杭眼神在他身上多停留的那零点五秒时间,和他直接推门而入却对自己连个称呼都没有的状态——


一定是生气了。


至于因为什么事情,那安寄远可不是再清楚不过了吗。



【因为什么事情呢,详见彩蛋】







大家喜欢新角色吗!




《开车》7


之前说要日更的,但这两天太忙,连打开lof都没空。所以今天两更把之前的补上,这个番外也就完结了。超长预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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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不留情面的重话像深海一颗鱼雷般炸开,激荡声波过后,便又是死一般的静谧。


而令景朝全然没有想到的是——


景夕在他震怒的注视下“唰”地拉上裤子,一扫先前的畏缩,剑眉紧紧蹙着,委屈得生动有力,“你干什么那么凶!!”


他怒然直视景朝的眸光,穿上裤子,说话也更加振振有词起来,“打人不留情也就算了确实是我犯错在先,但你有必要这么说话吗?我是撒谎骗你了,是逃了几公里的罚,我就这么点脾气哥又不是不知道,真有必要上升到管教权和主观认识的层面上吗?我如若有半点不想被哥管教的意思,是吃饱了撑着趴这里挨打吗我又不是傻子!我也知道这么大了还要挨打丢人啊,可我犯错了就没什么好说的,但是!但是你偏要这么戳心戳肺的说话,我真的会很伤心很伤心的你知不知道!”


那双闪了泪花的眸子清澈得像十五岁,在景朝面前,可以将自己历练二十多年的城府,抹得一干二净。


于是。


好久好久。


空气里就只剩景夕起伏的喘息。




电磁炉在白陶瓷的小盅边沁出一圈红通通的光晕,中央的水花嘟嘟冒了几个泡,便被低空投入的一枚红糖饼给压了下去,丝丝缕缕的红棕色,以沉入锅底的红糖块为中心,顺着水流方向向外旋转涣散。


水池边的男人连围裙都没有系,只将挺刮的衬衫袖管卷到肘间,低着头专注地搓洗着一块圆圆胖胖的生姜。

神色专注,深沉的剑眉微微蹙着。

直到不见分毫泥泞,干枯的老皮都被剥落,才稍稍甩干水分……抬头扫视一整面墙的壁柜,案板是放哪里的?


“季主任。”


低沉的呼唤一出口便被静谧的夜晚吞噬,景家的厨房又大又静,季杭略微不满——


他被吓了一跳。


洗手,擦干,没有多余的寒暄,对待景家的大家长自然也一样,礼貌而疏远地打过招呼,便又着手于案板上的生姜。


风尘仆仆的景至鼻头一吸,不多不少嗅出一分火气。


“小朝呢?”


“在楼上。”季杭顺手抽出刀架上悬着的一把西式厨刀,锋利的银光映射在深幽的瞳孔里,“他自己房间。”


景至的脸色当即沉了。原本便因长途飞行而略显沙哑低沉的嗓音,笼罩在额外的冷然之下,“一点规矩都没有了。”


手起刀落,厚薄均匀的生姜片顺着刀刃平平整整地落在案板上。季杭的动作流畅得赏心悦目,话音里却渗透了些许老姜的辛辣,“是我叫他休息的。”


“休息?”


“季主任在家便是客。”景至的语气明显重了,“小朝虽不似家族中长辈那般在古板腐朽的环境下长大,可是再开明随和,也没有要客人亲自下厨做饭给他吃的规矩。”


还是蹒跚学步之时就要求为长辈摆碗筷拉车门,被父亲抱在怀里便能默下一整面墙的弟子规,不论是挨了多重的罚,都没有让长辈做了饭送到房间里的先例。

甚至都无需用家法雕琢,只是自小都这么做的,从未有过例外。


这些用来约束世家子弟的规矩,季杭并不感到陌生。而也因为那遥远却难以忘怀的熟悉,让他心生出厌烦和抵触来。


从前在学校,景朝便是如此,前一分钟还在电话里和父亲谈笑风生,但凡景至开始训人,电话这头的小朝必然会即刻从椅子上站起来,端端正正垂手恭立站好了听训,规矩得仿佛每根发丝都立起军姿。



第一次留宿家中是发烧被自己强行从急诊拽回来的,迷迷糊糊的小孩儿反应过来之后,立刻从床上翻身起来,为自己的冒失打扰而鞠躬认错,手术间隙接到景至的电话,在自己看来小孩儿在老师家留宿一晚这种芝麻小事,竟也要一家之主亲自出面郑重其事地致歉道谢。


景朝性格中的许多难能可贵的珍宝,譬如专注认真,譬如坚定果敢,譬如言之有信,都源自于父亲的言传身教,这奠定了他在许多方面都能拥有头角峥嵘的成就。

但还有许多方面,很难让季杭不想起曾经那个瘦弱无助的少年。


原本被红糖的甜暖气味稀释了些许的怒火,被景至的一句话烧着,再次浓缩结晶,季杭索性放下手上的刀具抬起视线。他的脸色也不暖。


“景总的教育方式,难道就是希望小朝把所有人都放在自己之前?”手术台上待得时间久了,更不懂的什么是委婉迂回,季杭的话里满满是刺,“长辈需要尊敬,弟弟需要庇护,那他自己呢,不重要?”


到底是惯常游走在风谲云诡的利益斗争中的男人,景至非但没有因为这扎耳的讽刺而感到愤怒,反倒隐隐约约能看到季杭这通天火气之下的背景幕布。

嘴角轻勾,语气竟是轻缓了下来,“哦?他跟小夕闹脾气了?”



“咚咚”的敲门声短促而有力,不等屋内人答应便旋即推门而入。


其实,若非听见了那些话,提前结束出差行程回家的景至,就算进门就被季杭怼了,心情也还算是不错的。


“大……大伯?”


微红的眼眶里蓄着浅浅一层水雾,随之而来的羞赧和惭愧让景夕当即涨红了脸,二十多岁的大男生,还要趴在哥哥腿边领罚,连切肤的疼痛感都仿佛瞬间退散,双颊红得像煮熟的螃蟹似的。


少年似是想多了,因为景至根本没有在看他。


“小夕出去。”冷然的眸光直直盯着床头的景朝,“你刚才跟小夕说什么,再重复一遍。”


紧紧拧起的眉毛依旧没有丝毫放松,景朝抿着嘴偏过头去,熊熊怒火也并没因为父亲的到来有任何消退,反倒被景至口中满满的问责呛住,索性连到嘴边却没来得及喊出口的那声“爸”也连带给吞回肚子里。


带着明显挑衅的沉默让景至的火气“噌”得一下窜了上来,眼风扫过身边依旧端跪的少年。


“我……”景夕瞳孔一闪,“……还没挨完。”


生气归生气,他还是觉得景朝不该这么说话。可打还没挨完,景夕又不敢走。




【战术省略】




景至教训的语气没有丝毫委婉可言,“再给我听到这样的话,管你几岁了,照样脱了kz挨家法!”


已经扶墙走到门边的景夕顿住脚步,来不及回头,便听见身后男人怒不可遏的声音。



“小夕犯错你教训他,天经地义。无论什么错,挨了家法就该翻篇。”他的霸道向来是触手可及的外露,“你是哥哥,他是弟弟。哥哥庇护宠爱弟弟,是一辈子,管教训导弟弟,也是一辈子。标准是你定的,要求是你提的,你觉得是大事就是大事,由不得他!你去问问你二叔,我要管他,难道他还要跟我说不?!”


“还有你!”藤条赫然指向门边颤抖的少年,景夕冷不丁一抖,在原地不敢挪动半分,“自己去问你爸,他敢这么跟我说话吗?!”


“是……”景夕不敢不回,“我错了,大伯。”


床头的景朝暗着眸子,面沉如水的神情其实是像极了年轻时的父亲的。沉默片刻,又将眼神冷冷射向门口小心翼翼探来的那束目光,四目相对便擦出电光火石,景夕灰溜溜地闪回了脑袋,抹了一把淌下的汗水便躬身推门而出。


门锁“咔嚓”落上,景朝才探出舌尖轻轻扫过干涸的嘴唇,继而从被子底下抽出手来——轻轻,悄悄,小力地拽了拽景至的衣摆,软绵的目光从衣襟爬到男人硬气的脸上,“爸,别气了。小朝没冻伤,今天是我太冲动,以后不会了。”


藤条还是握在手里,景至却是俯身狠狠揪起儿子大腿上的肉,“和小夕赌气哪一次不是最后把自己也赌上了,你要我怎么相信所谓的以后不会了?”


“嘶……爸轻点儿!”大腿根的细肉禁不起折腾,景朝苦着脸又不敢去挡,只能求饶,“我怎么可能不管他,这不是被气的。”

景至松手,正色道,“气也不能这么跟弟弟说话,更不能把自己的身体当作训诫工具。小夕在我不说你,他说得有道理,你打他罚他都没问题,但是真的会让他伤心的话,一定要考虑清楚再出口,这比量刑时决定究竟是打十下还是五十下更重要,更需要慎重。这件事的严重性,真的到了有必要戳他软肋、让他晚上都会为你一句话辗转而难以入睡的程度了吗?”


“嗯。”景朝想了会,其实,他着实也被景夕的反应惊到了,更何况紧接着又目睹了景至一点儿不留情的十下,早就不气了,“小朝知道了。谢谢爸。”


“躺下去吧。”景至最后也只是虚虚瞪了眼景朝,弯腰抚平被那一记藤条打出来的皱褶,“好听的话,留着跟你老师说吧。”



季杭还是生气,红糖姜茶都没有景朝十六岁时第一次喝到时那般甜暖了。看餐盘里另一盅原封未动的姜汤,景朝轻轻吹了两口勺子中红褐色的汤水,讨巧道,“老师不用亲自去,让小夕过来喝吧,惯的他。”


家居服的胸前后背湿了一大片,纵然体力再好,跑了十公里又挨过重打的少年,也只能缓慢挪动步子才不至于让双腿抖得太明显。


从袖管的位置和裤腰的形态来看,显然是还没有上药的。

景朝不动声色敛起情绪,手指点在床头柜上的白色陶瓷碗盅上,“喝了。”


白色的陶瓷内壁自带真空隔热层,触手只微微有些温热的盅器里边,实则盛的是滚烫的姜汤,可昏昏噩噩的少年一听哥哥命令,竟是看都没看一眼,一股脑儿得仰头往嘴里倒了进去。


口腔内膜瞬间像是被撕了一层皮,牙龈都仿佛被掀开!


景夕想要吐出来,又害怕景朝还在生气觉得他不服打了,只好仰头呼噜几下便吞了下去,一股热浪从食道滚入胃里。胸口一路都像是着了火。


还未来得及吸一口凉气中和嘴里的灼烧感,便被从床上跳起来的景朝一把夺去了手中的碗盅,粗暴地拽住衣领便往洗手间的方向提溜过去。


景夕吓得连呼吸都滞住,一点不温柔的动作让他臀上那些饱受捶楚的藤条伤死灰复燃了,短短的几步路便疼得少年两眼发黑,好不容易站稳身子又被一巴掌拍在光溜溜的脖子后头,差点一头栽进大理石台盆里。

“漱口啊!”景朝的声音是毫不遮掩的愤怒,见少年还愣着不动,索性就将装满水的杯子送到了人嘴边,扣着下巴便仰头往里灌。


冰冷的凉水有一半顺着下颚滑至胸前,另一半溜进景夕仿佛被点了一把爆竹的口腔内的,灼烧感得到瞬间缓解,清凉的触感让他不再抗拒,接过杯子自己漱起口来。


满满的马克杯见了底,再要去开龙头,却被景朝递过来的带着霜的冰水拦住,他面色沉冷,蓄满了怒火,“喝一半。”

哥哥不善的神色叫少年有些悻悻,喝水的动作像是点了十六倍速慢动作,可是再慢也终有喝完一大半的时候,瓶盖盖上的刹那,他预感的事情还是如期发生了。


熟悉的大手狠狠压在景夕僵直的脊背上,迫使他弯腰撑在冰凉的大理石台面上,毫不留情的巴掌便紧接着砸落下来。没有藤条尖锐凌厉的触感,景朝的手上还挂着方才灌水时留下的水珠,清脆响亮的巴掌声让少年骤然被浓浓的羞愧掩埋。


“你到底几岁了?!吃饭喝水还要人吹好了喂你嘴里吗?!”


不知是这训斥太过严厉,还是挨巴掌这种小孩子待遇太过没脸没皮,景朝足足打了十几下才意识到,那“滴答滴答”的水滴溅落声,并不是因为水龙头没来得及关紧。

巴掌稍一停顿,趴着的身子便猛然转身过来,树袋熊似的扑到了景朝身上,“哇”的一声,“哥!你吓死我了——哇啊——你别,别这么凶啊以后——”


温热而潮湿的少年气息迎面扑来,熟悉,却也陌生。


儿时挨过家法,不上药不安慰不穿裤子都可以,总是要抱着哥哥哭舒服了先;在二叔那边受了委屈不能顶嘴,跑来自己这儿也不敢有任何抱怨,只静静埋在肩头大哭一场后,擦干眼泪吸着鼻子写检讨。


“吓……吓死小夕了……”


断断续续的哭诉将景朝从回忆中拉回,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垂落身侧的手掌,轻轻拍在弟弟颤抖的脊背上。


一下,两下……


抱怨着,“出息。”



———


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