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酒蛋泥

你必须永远正确。

《杠杆》3



伴随年龄的增长,安寄远独当一面的机会也愈来愈多。人格和性格都成长得更扎实丰满,那势必,做哥哥的,就不能像从前那样,动不动拿家法说话。


倒也说不上是真对这个弟弟有多满意。


譬如,安寄远临时更改住院医参评标准的事,季杭显然是不认同的,他原则性太强,放到六七年前,训话惩戒检讨肯定少不了。而现如今,他仍然不认同,却很少会用那些手段去扭转安寄远的想法了。


是他原则变了?不是。


原则若是说变就能变,也不叫原则。


左不过,在乎的东西不一样了。


安寄远能感受到季杭的转变。可他就是骨子里乖巧贴心,又怂又爱玩又不舍得季杭真的生气。这几年,韭菜盒子韭菜水饺韭菜包子吃了不少,就连胡萝卜汁姜汤这种从前十米开外就绕道的东西,也开始往嘴里灌了。再偶尔,屁颠屁颠帮哥哥带个孩子、替他值个班、或者逢年过节贿赂亲嫂子,也能时常软化季杭的冷脸。


然而这次,安寄远到底是没能去接机。





“哥,我明天大概过不来了。”安寄远在电话这头的声音闷闷的。


自来电显示上跳跃起安寄远的名字,季杭便心生疑惑。这两兄弟都没有闲来打个电话问候吃没吃饭的习惯,安寄远更是最清楚他这几天的行程多紧张,素来有事说事,不可能就为不去接机这种小事特意打电话来。


季杭嗯了声,直接追问,“什么事?”


“没事。”安寄远下意识扯谎,旋即想起出差前那天晚上,季杭训安淮撒什么谎的严肃口气,硬着头皮改口,“没什么大事。哥回来就知道了。”


季杭皱眉,方才还明显匆忙的脚步,乍然停住,立定在两排更衣储物柜中间。


“安寄远。”


被叫全名的安大主任狠狠一抖,老旧病床都发出“嘎吱”一声。


季杭轻声说道,“现在问你点事,要问第二遍?”



哪个碳基生物能不被季杭这半死不活的语气吓到?


河豚听了就都不鼓好吗。


反正,安寄远是全交代了。




昨天A组收了个危重症的出血性脑血管意外,直升机来的,不在急诊停留,从停机坪的直达电梯直接转运进神外ICU。周以宸进科五个月,按照科室的培训计划,这是他即将管床的第一例危重症患者,作为老师的安寄远自然免不了去现场坐镇。


但偏生昨日当班的ICU团队中,高年资的都在参与另一起抢救,剩下协助这起入院的,从医生到护士全是新手,连直升机跟机的急救人员也才上岗一周,不知谁吼一声“心跳才三十多,抢救车呢”,整个场面便难以控制般得焦灼混乱起来。


安寄远扫了眼监护仪和呼吸机参数,眉头轻轻挑着,把周以宸往前推了推。


小朋友,慌。


虽然能勉强佯装镇定,不至于在给出指令的时候声音颤抖,但还是犯了近乎致命的错误——从转运轮床将患者转移到病床上时,病床没刹车,患者直接从两个床的夹缝中,“哐”地摔了下去。


患者连着便携式呼吸机,深昏迷状态不省人事,但这当然不代表她能经得起这下摔。站在一米开外的安寄远完全没有多余思考,在所有人的尖叫声中,直接大步冲上前,势欲托住患者下坠的头部。


他当然没练过乾坤大挪移。


患者连带侧翻的轮床直接摔在了安寄远这个大肉垫上,坚硬的床框重重砸向安寄远的右肩,锁骨骨折,又因跑得太急不慎扭到脚,导致右侧脚踝韧带损伤。


急诊的骨科医生还记得多年前的那个晚上,安寄远在被困电梯后,由神外季主任亲自关照,下来拍胸片。微秃的男医生嫌弃地看安主任,砸吧着嘴碎碎念,“我都多久没碰见锁骨骨折的了。你要是个女的,或者再年轻十几岁,我真很难不怀疑你这是家暴被揍的。”


高冷的安主任轻轻皱眉,某个地方不由自主一缩。




安寄远本来没准备告诉远在一千公里开外的季杭,说了,季杭也只能在看不见摸不着的地方干着急。可奈何,他没几句话季杭便察觉出不对劲来,安寄远便也没再瞒着,早晚要知道的事,牵挂也只能让他牵挂了。



谁让人家是哥哥呢,多牵挂着些也是应该的。


行李放回家,季杭都没洗澡,直接来了医院。初春路上的风仍旧凛冽僵冷,季杭推开门诊诊间的门,逼人的寒气便瞬间填满狭小的空间,气温骤降。


他的脸色太冷,坐在电脑对面的患者大概要以为自己得了什么大病。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季杭质问。


还好安寄远不算直男,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不是显而易见吗,因为他今天下午是门诊的班啊。


午休时,特地让周以宸问护士借了块大镜子照照,安寄远看见镜面中的自己,其实已经能预想到季杭的怒气了。



锁骨处的骨折没有手术指征,夹板固定后看上去笨重又夸张,整条右胳膊基本丧失了活动力,可怜兮兮地吊挂在脖子上。因为脚踝和肩膀伤在一侧,甚至连拐杖都用不了,只能靠轮椅辅助行动。两天没洗头了,绑了个手术帽试图藏住不堪入目的头发。


安大主任很久没有这么狼狈过了。不过那手术帽倒是很可爱,深蓝的底色上印着排排迷你的小猴子,鬓角精致的金色压线紧紧包裹发丝。


带着小猴子手术帽的安主任说,“哥。刘主任都说没什么事,现在一点都不疼。”


季杭的目光在安寄远身上很快扫过,他皱着眉低声道,“没句真话。”一边说,一边径直走到安寄远身侧,拿起门诊诊室的座机,直接打电话到住院部把周以宸叫了下来。


安寄远还没有出专家门诊的资格,不像季杭那样,每次都前拥后簇好几个住院医实习生伺候,诊室门口的秩序本就糟糕,季杭这一耽搁,排在后头的几个人已经探出脑袋想要挤进来了。可屋内气场太冷,即便季杭没有穿白大褂,他眼神一斜,门口的人便散开了,连正在看诊的患者都想跑。

 

而安寄远只想把眼前这名患者,赶紧看完。



“手。”很严厉的一个字,打断安寄远的动作。季杭曲起食指和中指关节,“咚咚”两声敲在桌面上。


这位门诊患者主诉术后小腿痉挛,安寄远查他下肢反射,右手需支撑患者的膝弯,刚碰到皮肤,就被季杭打断。


“你一下午就是这么接诊的。”季杭语气又冷又淡,“这条手臂不想要了,是吗。”


季杭不会像从前那样,在人前直接与弟弟动手了,连句重话都不太有,看见他几乎可以定伤残的模样,也不会命令以后再也不许参与患者过床。他变了好多,又好像没变什么,比如,不说重话不动手也还是能很凶,还是脾气差,还是原则强硬、容错率太低。


安寄远到底心虚,低下头没再继续刚才的动作,跟患者解释道,“您稍等一会儿,我们科的医生马上就下来了,他给您做检查。”


患者一刻都不想再呆了,直接跑出了诊室说去外面等。


门关上,安大主任就很乖很乖地回头叫了声,“哥。”


季杭并不想理他,安寄远便自己继续说,“哥,本来是说好和萧老师换的,但是今天上午又有急诊进来,科室里都忙翻了,实在抽不出人手,我这样也上不了手术,已经是两害相权取其轻了。”


与之相同,安寄远也不是早年的住院医了,他身上有了难以推让的责任,他的权衡也一定经过仔细思量。


这些,季杭都知道。


又仅仅是知道而已。


季杭的第二个电话,打给门诊办公室,临时抢来了安寄远还剩四个多小时的门诊。第三个电话,是前天接诊安寄远的骨科医生。打完这两通电话后,脸色居然好了些。


“哥,你累不累啊?其实让周以宸跟着我——”安寄远的半句话被季杭利刃般的眼神拦腰截断。


废话,他哥当然累。每次去地方医院,平均每天都只能睡三四个小时,有时刚巧碰上急诊,那连那三四小时都睡不了。对患者而言,自然是运气好,出个意外刚好碰到B市神外的一把手在他们这小地方做援助。但对医生而言,患者和家属们甚至希望季杭可以不用吃饭睡觉上厕所。


只是他再累,回到家,也还是哥哥,也还是霸道又强权。


安寄远在季杭毫不退让的气息中,不好意思地笑了,“那我晚上想吃番茄肉酱土豆泥。”






季杭打电话叫周以宸下来,纯粹是想骂他一顿。


也没想到,直接把那么活泼一个孩子骂得眼眶都红了。对着安寄远开口就来的那些巧话,在季杭的严厉训斥下,怎么都说不出口来。门诊来来往往的患者,已经看不下去开始出声劝慰,季杭还是不减半分严肃。


周以宸只能在心里叹气,早就听科室里的人说过,季主任一向最护着老师了。


“老师辛苦了。”周以宸红着眼,深深一鞠躬,面露难过得问,“您的肩膀和脚还疼吗?要不要我去给您拿点止痛药?”


“早就不疼了。”安寄远看明显蔫了的周以宸,想想就好笑,“你平时不这样,怎么被季主任说了几句,就只知道闷声不响挨骂了。”


周以宸还委屈上了,“可不是嘛,季主任也太凶了吧……”


安寄远很坏的明知故问,“凶你了?”


周以宸像个冲击钻似的疯狂点头,“我感觉我刚才连呼吸都是错的。”


安寄远可太理解那种连呼吸都觉得是错的状态了。只是他如今,有了不同的立场。


“是季主任凶,还是你犯的错太离谱?”安寄远挑眉。


周以宸憋嘴,闷闷不乐,“可他就是凶啊。”


不知是什么话刺到了安寄远,他蓦然回头,定定回望周以宸,“我还不知道你翅膀那么硬了,季主任的话都不听,还有谁说话你会听?”


周以宸被看得如芒在背,一点儿犹豫都没,赶紧原地立正,“听你的听你的你的你的——”


并不是卡带了。


“我听老师的啊!”他严正强调,“老师您可别生气了,您是老师我是学生嘛,您让我听什么我就听什么,我不懂事您多担待。学生已经害您受伤了,可千万别这么瞪我,我快怕死了。老师摸摸我心跳,哎,摸摸啊老师!”


安寄远只得摇头,无奈挣开周以宸攥住他的手。


太黏了。





安寄远没回家。他这样的状态,基本已经丧失生活自理能力了,小范围的活动都靠单腿蹦哒,用左脚长距离开车简直是作死,尤其是季杭就在咫尺之外,他可不敢。

于是,在自己办公室里看了一遍周以宸参加初评时要用的案例ppt,门诊快要结束时,又蹦哒到季杭办公室的休息间,趴在床上单手点外卖。


吃什么呢?


番茄肉酱土豆泥肯定是没有的,但拍拍他亲哥马屁的脑子还是有的,季杭出差一周多本来就已经竭尽体力,肉眼可见得瘦了一圈,下飞机后直接替他上了门诊,安寄远当然要好好犒劳哥哥,更何况,季杭走之前才对他忍下一肚子气,回来后又见他这副半残废的模样,安寄远想想也觉得生气。


计费总金额直逼四位数,安寄远才依依不舍点击提交订单。




“今后点外卖之前,先想好谁替你去拿。”季杭对满桌子他最爱吃的菜无动于衷,一边打开餐盒一边汗水就从鬓角滑下,他瞪安寄远,“你哥是牛吗?分了一半给护士,剩下的这些四个胃也吃不完。”


安寄远笑,“哥出差辛苦了,哥多吃点。”


多吃点?季杭真信了他的邪——





【敲彩蛋】






《杠杆》1




早春季节,猫叫爬在耳膜上那般刺挠,人心也痒痒得闲不住。



食堂总是八卦起源地。



“这次住院医评优是什么个事情,你听说了没啊?为什么一大早人人都在讨论这事儿?”


年轻小姑娘顺其自然地勾起身边人的胳膊,惊讶地说:“你不知道啊?评优通知放出来十分钟就被撤回了。医院官网的好撤回,可照理这被散发到各大微信群里的,超过时间是撤不回来地,但过了不到半小时,也突然就打不开了。据说,是直接联系到软件部门的技术人员,让人家大厂员工加班在后台删除数据的!”


“哇——那么夸张,咋们医院还有那么厉害的人物呢!”


“可不是吗?而且更夸张得还在后面呢,那份评优通知在今早又被放了出来,有人存了昨晚的截图和今天的做对比,唯一做了修改的,就是参赛住院医的评选标准。”


“啊?这不是作弊吗,这也太明显了。”


“你真是,太天真了,有谁在乎明显不明显呢。”




八卦气息一直吹到教学中心门口才将将被眼门前的焦虑情绪覆盖,几个男孩儿手里端着厚厚一叠讲义在教室门口来回踱步,像作业没完成的学生——


确实是没完成。


“这次的准备材料也太多了,一百多页谁有时间看啊!”男生向周围人抱怨,“每次轮到安主任的课,简直了,不把我们当人啊。”


身边人即刻附和,“是啊,而且安主任每次都要考试提问,看没看,一问就被问出来了,太丢人了。周以宸呢?他肯定看了吧,让他给我们说说再进去。”


神外三个组的住院医一个月有一次集中培训,往年经常被医院的教务处抢去组织,前几年来因为神外内部对教学内容的不满,开始全权由本科室几个高年资的医师轮流主持。当年那个曾在培训课程上怼天怼地开小差偷看小视频、被季杭逮熊孩子似的揪出来单独教训的安寄远,也已经摇身变成了板下脸来能震慑住这群神外小孩儿的副主任医生,职称上可以和他哥平起平坐。


威信不敢小觑。


安寄远站在讲台上,年近而立的他气质出落得更加内敛,下颌的线条硬朗了,看着就是不太好惹的老师。

他扫视全场,从弯腰摆弄电脑的姿势直起身,“老规矩,先扫码做课前测试,80分以下的周五前自己来找我。”



最不敢小觑的,可不就是周以宸。



后台数据里蹦出第一条提醒:工号76009638,姓名周以宸,职称住院医师,完成时间3分18秒,成绩95%。



安寄远微微皱眉,眼神不轻不重地扫过坐在第二排的男生,男生将手里的魔方塞进白大褂宽大的口袋里,抿着嘴唇闪躲安寄远的视线。


周以宸是去年刚结束大轮转回到神外的住院医,勤奋机灵、骄傲又顽皮,还是个鬼心眼贼多的敏感脆皮。说两句就委屈上劲,然后一个人闷头拼了命的努力。为换取一句仿若无心的夸赞,连续几个月不眠不休的夜晚,都可以忽略不计。


对了,他还有个特点,就是话唠、爱叨叨。


课前测试给了15分钟的时长,安寄远就一定会给足时间,计时器没有停下之前不会打扰,可是周以宸早早做完,还做了个不尴不尬的分数。小孩子沉不住气,更闲不住。


为随时查看完成度和后台数据,安寄远的手机屏一直没锁,不一会儿,一条没头没脑的信息从手机屏幕上方掉落——



「哎呀,是不是第7题错了!」


发信人:周以宸。


安寄远根本懒得打开微信界面和他搭话,却恰逢第二位交卷的住院医数据蹦了出来,安寄远为查看错题情况,只能将目光停留在窄小的手机屏幕上,也只能被迫输入周以宸仿佛可以自动转化为语音的叨叨。



「我错了,老师,我没看清题干里的’不是’……」


「这问题老师都跟我提过好多遍了,我还是没长记性,真的是我错了,刚才玩魔方分心了嘛。」


「我以后做题时真的真的不玩魔方了,老师你相信我!!」


「老师~」


「老师生气了吗?」


「对不起……老师可以理理我吗……你都看到信息了还不说话我怕……您看,这也不是什么原则性问题……吧……」



若不是认识周以宸有段时间,安寄远是真的会怀疑发信人的年龄或性别,二十多岁的大男生哪里能有那么多话的?他跟季杭都不是爱说话的性格,从小到大认识的人里,乔硕已经算是外向的了,也从不会如此上赶着挨骂。


安寄远被烦得有些上火,眼看就要上课,只好强忍性子点开微信聊天界面,长按那一连串信息中的“老师生气了吗?”选择性回复:


「没有。」


原以为这两个字能换来片刻停歇,没想到刚退出微信,信息又跟夏天的蚊子似的嗡嗡追了过来——


「!!我就知道老师不会为这点事情生气的!老师yyds!」


「老师老师,你看到这次的住院医评优通知了吗?」


「我居然有评选资格啦!!!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又有一条什么消息紧接着划落,安寄远这次连余光都不想给,直接抬头点名,“周以宸。”


被叫到名字的周以宸愣了半秒,笑容停在脸上,而后从手捧手机的动作中僵硬抬头,睁大眼睛向安寄远发出求救信号。


并没有什么用。


硕大的演讲厅里已经有人投来好奇目光,安寄远曲起指关节敲了两下桌面,声音不重,“手机放桌上,拿上你的笔和讲义,站到后面去。”


今天的培训内容围绕一个罕见丘脑内脑动脉瘤的案例解析,由患者初始症状而展开,后续病程及医疗措施步步递进,需要小组讨论,便显得在教室最后罚站的周以宸,更为突兀了。


周以宸虽然话唠,但是他是个薄脸皮的话唠,站在教室后面尴尬到不行,拿着讲义装作苦思冥想的模样,丢脸简直丢到家了。令他没有想到的是,拯救他的,居然是——


“我叫个人。”季杭站在门口,看了眼安寄远,最终将目光定格在周以宸身上,“以宸跟我出来一下。”


安寄远微微点头,向周以宸的方向放了一个首肯的眼神,而后对突然就没了声的讨论小组们玩笑道,“你们继续,再给五分钟。线索都很明显了,再说得八竿子打不着就上来做俯卧撑。”


男生们中间传出一片哀嚎。




安寄远站在讲台上,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木质桌面的纹理,他很确信,并不是自己想多了。


那是他哥,季杭给他一个眼神,安寄远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不用上升到血缘至亲的高度,不过是从小到大的朝夕相处、争锋相投后,融化在骨子里的了解和认知。季杭眉毛一挑,他就能知道是生气还是疑问。


所以,安寄远很确信,刚才季杭眼神在他身上多停留的那零点五秒时间,和他直接推门而入却对自己连个称呼都没有的状态——


一定是生气了。


至于因为什么事情,那安寄远可不是再清楚不过了吗。



【因为什么事情呢,详见彩蛋】







大家喜欢新角色吗!




《开车》7


之前说要日更的,但这两天太忙,连打开lof都没空。所以今天两更把之前的补上,这个番外也就完结了。超长预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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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不留情面的重话像深海一颗鱼雷般炸开,激荡声波过后,便又是死一般的静谧。


而令景朝全然没有想到的是——


景夕在他震怒的注视下“唰”地拉上裤子,一扫先前的畏缩,剑眉紧紧蹙着,委屈得生动有力,“你干什么那么凶!!”


他怒然直视景朝的眸光,穿上裤子,说话也更加振振有词起来,“打人不留情也就算了确实是我犯错在先,但你有必要这么说话吗?我是撒谎骗你了,是逃了几公里的罚,我就这么点脾气哥又不是不知道,真有必要上升到管教权和主观认识的层面上吗?我如若有半点不想被哥管教的意思,是吃饱了撑着趴这里挨打吗我又不是傻子!我也知道这么大了还要挨打丢人啊,可我犯错了就没什么好说的,但是!但是你偏要这么戳心戳肺的说话,我真的会很伤心很伤心的你知不知道!”


那双闪了泪花的眸子清澈得像十五岁,在景朝面前,可以将自己历练二十多年的城府,抹得一干二净。


于是。


好久好久。


空气里就只剩景夕起伏的喘息。




电磁炉在白陶瓷的小盅边沁出一圈红通通的光晕,中央的水花嘟嘟冒了几个泡,便被低空投入的一枚红糖饼给压了下去,丝丝缕缕的红棕色,以沉入锅底的红糖块为中心,顺着水流方向向外旋转涣散。


水池边的男人连围裙都没有系,只将挺刮的衬衫袖管卷到肘间,低着头专注地搓洗着一块圆圆胖胖的生姜。

神色专注,深沉的剑眉微微蹙着。

直到不见分毫泥泞,干枯的老皮都被剥落,才稍稍甩干水分……抬头扫视一整面墙的壁柜,案板是放哪里的?


“季主任。”


低沉的呼唤一出口便被静谧的夜晚吞噬,景家的厨房又大又静,季杭略微不满——


他被吓了一跳。


洗手,擦干,没有多余的寒暄,对待景家的大家长自然也一样,礼貌而疏远地打过招呼,便又着手于案板上的生姜。


风尘仆仆的景至鼻头一吸,不多不少嗅出一分火气。


“小朝呢?”


“在楼上。”季杭顺手抽出刀架上悬着的一把西式厨刀,锋利的银光映射在深幽的瞳孔里,“他自己房间。”


景至的脸色当即沉了。原本便因长途飞行而略显沙哑低沉的嗓音,笼罩在额外的冷然之下,“一点规矩都没有了。”


手起刀落,厚薄均匀的生姜片顺着刀刃平平整整地落在案板上。季杭的动作流畅得赏心悦目,话音里却渗透了些许老姜的辛辣,“是我叫他休息的。”


“休息?”


“季主任在家便是客。”景至的语气明显重了,“小朝虽不似家族中长辈那般在古板腐朽的环境下长大,可是再开明随和,也没有要客人亲自下厨做饭给他吃的规矩。”


还是蹒跚学步之时就要求为长辈摆碗筷拉车门,被父亲抱在怀里便能默下一整面墙的弟子规,不论是挨了多重的罚,都没有让长辈做了饭送到房间里的先例。

甚至都无需用家法雕琢,只是自小都这么做的,从未有过例外。


这些用来约束世家子弟的规矩,季杭并不感到陌生。而也因为那遥远却难以忘怀的熟悉,让他心生出厌烦和抵触来。


从前在学校,景朝便是如此,前一分钟还在电话里和父亲谈笑风生,但凡景至开始训人,电话这头的小朝必然会即刻从椅子上站起来,端端正正垂手恭立站好了听训,规矩得仿佛每根发丝都立起军姿。



第一次留宿家中是发烧被自己强行从急诊拽回来的,迷迷糊糊的小孩儿反应过来之后,立刻从床上翻身起来,为自己的冒失打扰而鞠躬认错,手术间隙接到景至的电话,在自己看来小孩儿在老师家留宿一晚这种芝麻小事,竟也要一家之主亲自出面郑重其事地致歉道谢。


景朝性格中的许多难能可贵的珍宝,譬如专注认真,譬如坚定果敢,譬如言之有信,都源自于父亲的言传身教,这奠定了他在许多方面都能拥有头角峥嵘的成就。

但还有许多方面,很难让季杭不想起曾经那个瘦弱无助的少年。


原本被红糖的甜暖气味稀释了些许的怒火,被景至的一句话烧着,再次浓缩结晶,季杭索性放下手上的刀具抬起视线。他的脸色也不暖。


“景总的教育方式,难道就是希望小朝把所有人都放在自己之前?”手术台上待得时间久了,更不懂的什么是委婉迂回,季杭的话里满满是刺,“长辈需要尊敬,弟弟需要庇护,那他自己呢,不重要?”


到底是惯常游走在风谲云诡的利益斗争中的男人,景至非但没有因为这扎耳的讽刺而感到愤怒,反倒隐隐约约能看到季杭这通天火气之下的背景幕布。

嘴角轻勾,语气竟是轻缓了下来,“哦?他跟小夕闹脾气了?”



“咚咚”的敲门声短促而有力,不等屋内人答应便旋即推门而入。


其实,若非听见了那些话,提前结束出差行程回家的景至,就算进门就被季杭怼了,心情也还算是不错的。


“大……大伯?”


微红的眼眶里蓄着浅浅一层水雾,随之而来的羞赧和惭愧让景夕当即涨红了脸,二十多岁的大男生,还要趴在哥哥腿边领罚,连切肤的疼痛感都仿佛瞬间退散,双颊红得像煮熟的螃蟹似的。


少年似是想多了,因为景至根本没有在看他。


“小夕出去。”冷然的眸光直直盯着床头的景朝,“你刚才跟小夕说什么,再重复一遍。”


紧紧拧起的眉毛依旧没有丝毫放松,景朝抿着嘴偏过头去,熊熊怒火也并没因为父亲的到来有任何消退,反倒被景至口中满满的问责呛住,索性连到嘴边却没来得及喊出口的那声“爸”也连带给吞回肚子里。


带着明显挑衅的沉默让景至的火气“噌”得一下窜了上来,眼风扫过身边依旧端跪的少年。


“我……”景夕瞳孔一闪,“……还没挨完。”


生气归生气,他还是觉得景朝不该这么说话。可打还没挨完,景夕又不敢走。




【战术省略】




景至教训的语气没有丝毫委婉可言,“再给我听到这样的话,管你几岁了,照样脱了kz挨家法!”


已经扶墙走到门边的景夕顿住脚步,来不及回头,便听见身后男人怒不可遏的声音。



“小夕犯错你教训他,天经地义。无论什么错,挨了家法就该翻篇。”他的霸道向来是触手可及的外露,“你是哥哥,他是弟弟。哥哥庇护宠爱弟弟,是一辈子,管教训导弟弟,也是一辈子。标准是你定的,要求是你提的,你觉得是大事就是大事,由不得他!你去问问你二叔,我要管他,难道他还要跟我说不?!”


“还有你!”藤条赫然指向门边颤抖的少年,景夕冷不丁一抖,在原地不敢挪动半分,“自己去问你爸,他敢这么跟我说话吗?!”


“是……”景夕不敢不回,“我错了,大伯。”


床头的景朝暗着眸子,面沉如水的神情其实是像极了年轻时的父亲的。沉默片刻,又将眼神冷冷射向门口小心翼翼探来的那束目光,四目相对便擦出电光火石,景夕灰溜溜地闪回了脑袋,抹了一把淌下的汗水便躬身推门而出。


门锁“咔嚓”落上,景朝才探出舌尖轻轻扫过干涸的嘴唇,继而从被子底下抽出手来——轻轻,悄悄,小力地拽了拽景至的衣摆,软绵的目光从衣襟爬到男人硬气的脸上,“爸,别气了。小朝没冻伤,今天是我太冲动,以后不会了。”


藤条还是握在手里,景至却是俯身狠狠揪起儿子大腿上的肉,“和小夕赌气哪一次不是最后把自己也赌上了,你要我怎么相信所谓的以后不会了?”


“嘶……爸轻点儿!”大腿根的细肉禁不起折腾,景朝苦着脸又不敢去挡,只能求饶,“我怎么可能不管他,这不是被气的。”

景至松手,正色道,“气也不能这么跟弟弟说话,更不能把自己的身体当作训诫工具。小夕在我不说你,他说得有道理,你打他罚他都没问题,但是真的会让他伤心的话,一定要考虑清楚再出口,这比量刑时决定究竟是打十下还是五十下更重要,更需要慎重。这件事的严重性,真的到了有必要戳他软肋、让他晚上都会为你一句话辗转而难以入睡的程度了吗?”


“嗯。”景朝想了会,其实,他着实也被景夕的反应惊到了,更何况紧接着又目睹了景至一点儿不留情的十下,早就不气了,“小朝知道了。谢谢爸。”


“躺下去吧。”景至最后也只是虚虚瞪了眼景朝,弯腰抚平被那一记藤条打出来的皱褶,“好听的话,留着跟你老师说吧。”



季杭还是生气,红糖姜茶都没有景朝十六岁时第一次喝到时那般甜暖了。看餐盘里另一盅原封未动的姜汤,景朝轻轻吹了两口勺子中红褐色的汤水,讨巧道,“老师不用亲自去,让小夕过来喝吧,惯的他。”


家居服的胸前后背湿了一大片,纵然体力再好,跑了十公里又挨过重打的少年,也只能缓慢挪动步子才不至于让双腿抖得太明显。


从袖管的位置和裤腰的形态来看,显然是还没有上药的。

景朝不动声色敛起情绪,手指点在床头柜上的白色陶瓷碗盅上,“喝了。”


白色的陶瓷内壁自带真空隔热层,触手只微微有些温热的盅器里边,实则盛的是滚烫的姜汤,可昏昏噩噩的少年一听哥哥命令,竟是看都没看一眼,一股脑儿得仰头往嘴里倒了进去。


口腔内膜瞬间像是被撕了一层皮,牙龈都仿佛被掀开!


景夕想要吐出来,又害怕景朝还在生气觉得他不服打了,只好仰头呼噜几下便吞了下去,一股热浪从食道滚入胃里。胸口一路都像是着了火。


还未来得及吸一口凉气中和嘴里的灼烧感,便被从床上跳起来的景朝一把夺去了手中的碗盅,粗暴地拽住衣领便往洗手间的方向提溜过去。


景夕吓得连呼吸都滞住,一点不温柔的动作让他臀上那些饱受捶楚的藤条伤死灰复燃了,短短的几步路便疼得少年两眼发黑,好不容易站稳身子又被一巴掌拍在光溜溜的脖子后头,差点一头栽进大理石台盆里。

“漱口啊!”景朝的声音是毫不遮掩的愤怒,见少年还愣着不动,索性就将装满水的杯子送到了人嘴边,扣着下巴便仰头往里灌。


冰冷的凉水有一半顺着下颚滑至胸前,另一半溜进景夕仿佛被点了一把爆竹的口腔内的,灼烧感得到瞬间缓解,清凉的触感让他不再抗拒,接过杯子自己漱起口来。


满满的马克杯见了底,再要去开龙头,却被景朝递过来的带着霜的冰水拦住,他面色沉冷,蓄满了怒火,“喝一半。”

哥哥不善的神色叫少年有些悻悻,喝水的动作像是点了十六倍速慢动作,可是再慢也终有喝完一大半的时候,瓶盖盖上的刹那,他预感的事情还是如期发生了。


熟悉的大手狠狠压在景夕僵直的脊背上,迫使他弯腰撑在冰凉的大理石台面上,毫不留情的巴掌便紧接着砸落下来。没有藤条尖锐凌厉的触感,景朝的手上还挂着方才灌水时留下的水珠,清脆响亮的巴掌声让少年骤然被浓浓的羞愧掩埋。


“你到底几岁了?!吃饭喝水还要人吹好了喂你嘴里吗?!”


不知是这训斥太过严厉,还是挨巴掌这种小孩子待遇太过没脸没皮,景朝足足打了十几下才意识到,那“滴答滴答”的水滴溅落声,并不是因为水龙头没来得及关紧。

巴掌稍一停顿,趴着的身子便猛然转身过来,树袋熊似的扑到了景朝身上,“哇”的一声,“哥!你吓死我了——哇啊——你别,别这么凶啊以后——”


温热而潮湿的少年气息迎面扑来,熟悉,却也陌生。


儿时挨过家法,不上药不安慰不穿裤子都可以,总是要抱着哥哥哭舒服了先;在二叔那边受了委屈不能顶嘴,跑来自己这儿也不敢有任何抱怨,只静静埋在肩头大哭一场后,擦干眼泪吸着鼻子写检讨。


“吓……吓死小夕了……”


断断续续的哭诉将景朝从回忆中拉回,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垂落身侧的手掌,轻轻拍在弟弟颤抖的脊背上。


一下,两下……


抱怨着,“出息。”



———


还有

《开车》8


7去afd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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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当景夕捂着屁股三步一停得走向主驾驶的门时,刚刚扶上门把手的爪子是被哥哥一巴掌拍走的,“装什么装?后面趴着去。”



景朝车后座这个位置,景夕几乎没有坐过,一旦光顾,便是趴着的姿势。其实,如果可以忽略每次身后都带着坐不下凳子的伤,这个视角往前望去的哥哥的侧脸,还是足够叫人赏心悦目的。


明明是才比自己大了两岁的长兄,沉稳的气质却仿佛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开车的时候也轻轻蹙着眉。放在操作台上的手机提示音此起彼伏,却丝毫影响不到景朝的专注。哪怕是停在一分多钟的红灯面前,也至多只是从镜子里看自己一眼。


然后,每一次都刚好在看哥哥的景夕,就冲着人咧开嘴笑笑。


这么一笑,应该足足有一个星期,少年都没有再扶上过方向盘。


跟哥哥在公司学做事之后,几乎就没有再挨过这么重的揍,景夕在兄长大人清冷的目光下坐了不到半天,便实在忍不住使出自己讨巧卖乖的绝活来。


一声声软糯的“哥”加之可怜巴巴的小眼神,景朝只得无奈在他的办公桌上叠放了一个折叠桌让弟弟站着工作,得寸进尺的景夕站累了便又将电脑放回桌上跪在凳子上干活,每天总有那么几小时,趁着哥哥去开会的间隙,溜进里间直接趴在床上写文件,直到被景朝拎着耳朵拽出来。


一周后,景朝的御用司机又满血复活了。


弟弟开车上班的第一天,他便深刻地感受到,男孩子的脑子,真的是长在屁股上的。苦口婆心声色俱厉说一大箩筐,都不及狠狠一顿藤条来得有效。

其实,十六岁开始接触开车,已经不存在所谓的技术问题了。不论是距离感知,速度应用,或者停车倒车,景夕都能驾轻就熟,如今又生出额外的小心,便更显沉稳了。


景朝略略宽了心,对少年的管束便也松了些,然而,这样的宽心并没有持续太久……


景夕出车祸了。


那天,景夕是要送季杭去机场的。


纵横都是八车道的大路口,景夕的车稳稳停在停车线前一米,复杂的信号灯交错变换着,错综的行车线让人眼花缭乱,西南角驻留着一辆警用摩托,再加之天空明朗,风清云雅,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


身边的季杭依旧争分夺秒得在看病历,景夕则是将眼神停留在不远处被母亲牵着过马路的小女孩身上,随着步伐上下颠簸的两个小辫子让他想起来远在伦敦的妹妹。


下一秒……砰!


猛烈的碰撞声在耳边炸开,身子仿佛要被甩出去似的向前猛然一冲,又在不到半秒的时间内,被安全带紧紧锁死在座位上。没有任何保护的脑袋不受控制得直直往前折去,原本扶着方向盘的手臂本能地护住额头才不至于一点儿缓冲都没有地砸上去。



胸口是季杭五指张开将自己钉在座位上的大手,景夕死死踩着刹车也没能阻止车被撞出去十多米远,幸好人行横道线上的行人稀疏才不至于伤及无辜。


整个过程,其实都不到三秒。少年却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仿佛经历了一场浩劫。突如其来的冲击力把景夕吓得昏昏讷讷的,大脑好似摔落在地上的豆腐,即便有颅骨的保护也还是被震得惊天动地。


“小夕。”季杭松开安全带,跪起身子来拽少年的胳膊,


“小夕?听到我说话吗?”


“嗯?……嗯。”


景夕愣愣地转过头,被季杭单手扶住了脑袋,少年第一次觉得眼前人的声音,低沉得如此有安全感,“别乱动。”


车祸发生的一分钟内,季杭已经为景夕做完了初步评估。后车追尾事故最易发生颈椎的错位性损伤和突发冲击力所造成的脑震荡,所幸除安全带所勒住的地方微微泛着青红,少年看上去并无大碍。至于那木讷讷的样子,该是被吓到了的。


季杭将景夕从驾驶座扶下来,看人往路边走了两步才算真的放下心来,这才放眼到引擎盖凸起微微冒着白烟的后车,挡风玻璃碎了一个大洞,人群围在车门边,几个青年小伙奋力拽着门把手。


其实,到底发生了什么,后来景夕都记不太清了,自己怎么下的车,警察如何录的笔录,周围有多少台手机开着录像功能对着他,还有,跪在地上做心肺复苏的季杭。都仅在他的记忆中,留下了一个模糊的残影。


可奇怪的是,又偏偏有些细节,分毫毕现地如刀刻在他的脑细胞上,好久好久都挥之不去。


比如,那个司机看上去也不过三十多岁的样子,比哥哥大不了多少,有着一副格外温柔的眉目,穿了天蓝的衬衫,只是不多久便看不清原本的颜色了。


比如,卡在脖子侧面的玻璃碎片并没能抑制颈动脉喷射而出的鲜血,又有深红色的血块随着每一次按压,从喉咙口喷出,飞溅洒落到崭新的柏油路上,落到季杭线条分明的手臂上。


比如,急救人员将那人抬上担架的时候,顺着他手臂往下滴的血流成柱,季杭扯着嗓子吼了句什么,才将手中压迫的伤口转交给到场医生,黏糊糊的双手翻开那人的瞳孔,神情更加严峻了。


世界突然就可安静了,一点儿声音也没有。周围的车水马龙,人群喧嚣,景夕似乎根本听不见,直到季杭那张仍旧挂着血点的脸映入视线,他才动了动僵硬的嘴唇,喉咙口干得像一颗枯井,透着空洞无力的脆弱,“我……我不是故意的……”


规规矩矩停在路口等红灯被后车追尾,景夕的车当然是分不到一点责任的。可他又实实在在,被吓坏了。


不同于哥哥,他自小就是打针一定要闭眼的孩子,对血糊拉搭的场面更是避而远之。孩童时期不小心翻开小叔的外科教材看过一眼,有大半年的时间都不要方舟抱了。

是以,即便是长大到如今的景夕,也难免被这血沫飞溅的抢救场面狠狠震住。



“一个礼拜拆线,拆线之前不能沾水啊,一会儿去买点碘伏纱布每天换一次药。”值班医生脱下手套向季杭递去病历本,“可以了,去交钱吧。”



从驾驶座将司机抬出来时,季杭的手臂外侧被车门破裂的金属板划开了一道口子,小指长短深浅均匀,是年轻医生练习缝合的绝佳素材。


景朝陪老师缝完针,再要跟去取药,却是被季杭直接拦住,冲角落里金属椅子上埋着脑袋的景夕抬了抬下巴。


与季杭浑身满是泥灰血渍混合物的狼狈样子相对比,景夕能算是毫发无损的,干净整洁的衬衫衣领下,隐隐可见左侧锁骨下一块被安全带勒出的淤青,大概是他浑身上下最重的伤。


景夕的视线和听力,仿佛迟钝了好多拍,空落落的眼神在景朝笔挺的西裤裤腿上定定看了有十多秒,才缓缓将视线上移。


“哥……”


嘈杂的急诊大厅没能影响到这飘渺声波的传递,好像比尘埃更轻,比浮云更远,就这一个字,景朝就心疼了。

他站在两米开外,背着光,张开臂膀,“来哥这里。”


“咚”的一声,景夕一蹬腿,便埋头撞进哥哥怀里。



挺刮的西装上还带着融雪的寒凉,熟悉的气息却让少年紧绷的神经蓦然松弛了下来,他将脑袋狠狠戳在景朝的肩窝,双手从身后牢牢勾住哥哥分明的肋骨,紧紧,紧紧得将“扑通扑通”狂跳不止的心脏贴在那坚实的胸膛之上。


少年一个字都不说,一滴眼泪都没有掉,只是这般深深贪恋着,呼吸着哥哥的味道。

“好了。”景朝伸手在那细微颤抖的脊背上慢慢抚过,围观的人群实在太多,只得低声在弟弟耳边威胁道,“女朋友来看你了。”



怀里的少年微微一怔,就快要勒得景朝透不过气来的手臂好不容易松了松,可马上又以更紧实的力道抱了上来,顺带用背在人身后的巴掌胡乱拍在景朝肩上,“骗人!”



无奈又带着几分幸福的笑容滑过景朝的脸庞,肩上挨了几巴掌的地方,又被景夕那已然不再稚嫩的手小心讨巧地揉了揉,“小气。给我抱一会怎么样了。”






临近午夜的景家别墅悄然静谧,少年打着道晚安的幌子出现在哥哥卧室门口,第三四五六次了吧……


“哥,嫂子是明天回来吗?”

景朝靠着床头翻书,没有抬头,“嗯。”


提溜着拖鞋往里走了两步,“那哥今天晚上一个人睡啊?”


“不然呢?”景朝忍下翻白眼的冲动,“你是想看我跪搓衣板了?”


“那个……”景夕走过玄关,貌似担心状地看了看窗外,“今天晚上好像有雷雨预警。”

景朝面无表情地翻了一页书,“哦。挺好。”

少年气鼓鼓嘟起了嘴,“我……我睡不着。”

床头的哥哥微微蹙起了眉,景夕心里一咯噔便立马补充,“一闭眼就是车祸的场景,血淋淋的。”


景朝怎么会不了解弟弟,自景夕问出第一句话时便知晓了他的意图。可话说到此处了,便也就继续故意道,“那别闭眼了,刚好去把我下午讲过的策划案修了。”

少年不说话了,一跺脚转身就气冲冲出了门。景朝也不急,只是噙着笑用余光瞥过床头的电子闹钟,果然……三十秒不到,门口就传来了少年“哒哒哒”的脚步声。


只是这次,手里多了一团被子。

景朝看他弯腰在床边铺被子,又强盗似的硬是夺去自己靠在身后的一个枕头,实在忍不住笑了出来,“小时候还躲在屋里一个人看恐怖片呢,长大了怎么反倒胆小了?”


掀开铺好的被子往里一钻便将自己裹成一团,景夕一点儿都不害羞地面朝着哥哥的方向哼了一声,而后正大光明地注视景朝专注看书的侧颜。

台灯的暖光在那坚硬的轮廓上涂了一层绒毛,夜晚的景朝,整个人的气质都软了下来,他知道少年在看他。


“哥这么想可能很自私,不过……”深邃的目光从书页上缓缓抬起,“幸好你没事。”

景夕的眼眶在夜色下微微泛红,他将圈在脖子周围的被单又裹紧了些,“哥,那个司机……”


“失血量太大了。”腾出拿书的手,轻轻抚过少年热乎乎带着水汽的发根,“这次信了吧,汽车都是铁老虎,会吃人。”

“嗯。”景夕很难过,“对不起,哥,之前不该这么惹你生气的。”

景朝笑,“知道自己欠揍了?”

少年将自己红得宛如柿子一般的脸盖了盖,小声承认,“嗯,是欠揍,哥该多打几下!”


这个捣蛋鬼在旁边,书是看不进去的了,景朝索性插好书签往床头一放,转身也躺了下来,视线直直落在天花板的顶灯上。


“你是弟弟,在外面不管犯了什么事,哥都能替你担下来,回到家至多也就是挨顿家法。这是哥哥于弟弟的责任,你对铄儿,对今后自己的孩子,也都是一样的。”景朝忽而扭过头,郑重其事地看少年清澈扑闪的眸子,“可是,唯独生命,你承担不起,哥也承担不起。如果因为你的责任,损害到了别人的人生乃止生命,景夕,你这辈子都要生活在愧疚和根本不会被原谅的罪孽之中吗?那都是多少顿藤条都打不去的。”


景夕蹭着枕头点了点脑袋,似有若无地嗯了一声,又从被子底下伸出手,往景朝的方向探去,“那哥以后也别这么吓我了……好不好?”

“吓唬你?”景朝挑眉,“你再给我乱开车试试?”


少年捂着被子笑了笑,对哥哥的威胁并不置于理会,“哥,小夕最近不想开车,住公司,好吗?”


景朝下意识就要说“不”,可是看到弟弟那跳动着暖光的眼神,还是没狠下心来,“两个星期,自己调整好。”


“嗯。”


“住公司就不用了,你嫂子又要说我虐待你。”


少年一头栽进哥哥胸前的被子里,开心地笑出声来,“那就要麻烦哥哥给小夕当司机了。”


“别闹,快睡觉。”


“哥,你讲个故事呗?”


“不讲。”


“哥,大伯打人好疼啊,他打你也这么用力吗?”


“……”



“我爸说他揍你都收着力的啊,为什么大伯打我就这么重呢,我是不是亲生的啊?”


“……”


“哥,你睡着了?”


————


《开车》完


彩蛋是季杭回到科室后“抓包”可可爱爱的安淮和小远。



《开车》6




……



景夕已经不是那个总跟在哥哥屁股后头的小尾巴了,几年前就能独立主管十亿级以上的项目,面对财团里的老狐狸也没了往日的青涩,甚至因特有的那份跳脱油猾,比之哥哥常年的严肃板正更让人难以捉摸。


可是……



更会……



“你刚才在干什么?”景朝……


身着薄绒外套的少年抿住唇,他明知这不算是疑问,还是很乖很乖地作答,“在,跑步。”



他问道,“老师让你洗完澡做什么的?”




“可是……”人前自信飞扬的少年,垂着脑袋耷拉着耳朵低声喃喃,“还有二十三圈没跑。”



……




……



“小夕,我教不会你了是不是?”





“不是……哥,我错了。你别生气了。”



景朝认真而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缓缓问道,“为什么罚你跑步,不知道?”


“知,知道的。”景夕抽着止不住掉落的鼻涕,“因为我开车不认真,不,不安全。”


“我罚重了?”景朝问。


“没,嗯,没有。”


景朝皱着眉头看他声泪俱下,“那是我没资格罚你?”


景夕怎么会应,他甩着眼泪疯狂摇头,“不是!哥别这么说……”


景朝盯着他,一副当真不解的模样,眼里是追根究底的严厉,“那是什么?你……???


不是的!


当然不是!


……



……



……



景朝看弟弟,沉黑的眼眸泛起细碎星光。他很平静,平静到冷漠,“景夕,我不可能提家法管你一辈子。你长大了,……”


——————



彩蛋是昨天彩蛋的后续,有一枚凶巴巴的成年远崽。



预知详情🔎


……


……


请不要着急




會讓你們知道的






《开车》5



好消息!我的文档找回来了!!!你们能看到日更的小朝啦(其实也就还剩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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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轰的暖气开到最大,座椅加热调在中档,季杭临开车前特地回头亲自检查两个小孩儿的安全带。触及景朝的腿侧,依旧能感受到他的身体冰棍似的向外透着寒气。


怀揣狐疑和查探目光同两兄弟打招呼的景江员工,被隔绝在车门之外。于是,季杭毫不留情地抬头狠狠、狠狠瞪了景朝一眼。


窗外景物飞移,景朝斜斜睨向玻璃外头。

纵身的疲倦在暖洋洋的座椅烘托下席卷而来,他故意无视身边弟弟时而向自己投射而来的试探目光。


眼皮微合,一路无话。



“景夕。”


过了半山腰便是景家的私人门禁识别,季杭的车自是畅通无阻,通体沉黑的铁门从中间一个篆体的“景”字中间向外打开,季杭又叫了声,“小夕。”


少年这才从哥哥身上偏过眸光,“嗯?”


季杭的眉目在后视镜的反射下显得跟家沉冷,说话语气却极软,带了几分哄小孩儿似的耐性,“自己回房间洗澡,39度水温多泡一会,喝水不要太快,头发吹干,然后量个体温,做得到吗?”


景夕咬着嘴唇,被季杭细软的语气熏得眼角发酸,点了点头。




“嗯,有什么不舒服,立刻打电话给我,”又是一道电子路障,季杭轻带刹车,“洗澡也要带着手机。一个人可以吗?”


总有些时候,少年也会懂事的叫人心疼,他有些不舍得又看了一眼身边冻住似的景朝,然后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季杭一定能照顾好哥哥的。

“嗯,我知道了。我一个人可以的。”


车灯轻晃,驶进主宅院子。

同是大家族长大的少爷,季杭也每每都会觉得,众星拱月般镶嵌在半山腰,自带模拟山洞浅水湖天文台的景家宅院,着实有些过于奢侈。


远远看管家小跑步前来开门,后座的景夕却依旧是萎靡不振的样子,季杭无奈又向人探了一眼,“乖一点,不要让你哥担心。”


这轻声细语循循善诱的神态语气,自然是对待弟弟独有的待遇。

一旦房间里只剩下景朝和季杭二人,便只剩下简短,有力,严厉而不可违抗的命令。


“进去。”

“停!”

“谁让你脱了?!”


季杭单手握住景朝去解衬衫领扣的手腕,冰凉的触感让他不敢加之额外的力道。制止景朝进一步动作的,还是季杭那利刃一般尖锐的眼神。


自毕业后,师生关系的维系,不再基于临床上的病例,手术台上的操作,虽然景朝看到老师仍是每根汗毛都雕刻着恭敬规矩,但季杭却很少再会因为什么事板起脸来呵斥他。

如今天这样一点不加掩饰的生气,很久没有过了。


景朝的脑袋垂得很低,想将刚刚镜子中看到的发紫的嘴唇藏起来。

余光里看着季杭站在淋浴间外,将墙上控制器的水温调至三十七。伸手,一点没有温柔可言的,就将自己拽了进去。


温热的水柱兜头倾洒下来,像干涸的沙漠猝然得到雨水的惠泽。


衬衣西裤被尽数打湿,紧紧包裹他修长的身躯,额前的碎发也被水花拍得七零八落,歪歪斜斜贴在眉骨上。


景朝不喜欢眼鼻被水帘遮盖的感觉,想要稍稍往后退一些躲开头顶的出水口。


“站好了!”在墙边调节浴霸功率的季杭蓦然回头,肃然的语气没有半分玩笑,“如果你不想快那么大了还要我亲自帮你洗澡。”


血液复又开始流动周转,苍白的双颊蹭得一下,灯笼似的点红了。


与体温恢复随之而来的,是大脑意识的敏感程度骤然升高。被低温冻结的理智逐渐活跃起来,景朝十分识相得,一动也不敢动了。


洗澡洗的跟罚站似的,低垂眼眸站得笔挺。


水帘外的季杭来回在浴室和外间卧室里穿梭忙碌。期间将他淋浴的水温调高过两次,每次都冷冷问他一句,身上痛吗,得到否定的回答后便转身去做别的。


浴缸里的水放到七分满,季杭才将切片的生姜撒了进去,浓浓的姜味立刻就扩散开来。

景朝还没来得及皱眉,便听老师沉声吩咐,“衣服脱了,进去。”


脸上突然又就有了血色。


善解人意的季杭淡淡看他一眼,端起台面上的另一盆生姜,“我去看看小夕,回来的时候你还在那里墨迹,就不要跟我提你的面子问题了。”


景朝长呼一口气,在老师走后,褪去已经温热的衣物,踏入浴缸。


生姜祛寒,搭载三十九度的水温缓缓给景朝的机体输送热量,他将脖子靠在浴缸边缘的颈托上,身体和神经都逐渐放松下来。


他知道老师生气了,可是他也挺生气的。弟弟都二十好几了,到如今还在用小学生的手段骗自己,从前十多岁的时候扒了裤子打一顿,总想着长个教训以后就不会了吧?

可是,一次又一次,让景朝开始怀疑,自己的方法究竟有多少效率。


那么大的大人了,开车不规范被教训两句,闹起脾气来,撒谎、期满、偷懒,明明都是用板子藤条狠下心纠正过的毛病,一个个都冒出来了。


怎么能忍得了。


想得入神,以至于季杭都走到浴缸边上,他才惊得坐起。

“老师。”恢复了基本体力的景朝这才算重拾起洞察情绪的能力。

他看着季杭俯身试探水温的沉肃侧颜,抓着浴缸壁的手指不禁一紧,终于鼓起勇气试图去扑老师身后灼灼的烈火,“对不起,您别生气……”


季杭用一旁景朝的浴巾擦了擦手,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继而将一个定格了二十分钟的计时器放在浴缸边的小桌上,转身便往门外走去。


“老师!”景朝扬声唤道,等人真的停下脚步,声音反而又小了,“小夕没事吧,他跑太快了,可能会肌肉拉伤。”


目光沉沉地回头,季杭一言不发地看着被生姜水逼出一身汗,脸上开始泛起潮红的景朝。

那视线仿佛是带着滚烫的热度的,一点一点将他点燃,从外到里都在灼烧。


景朝舔了舔湿润的嘴唇,垂眸低声,“我不是故意不穿衣服的,当时太生气,就……忘了。”

良久,等这蚊蝇般细弱的声音都尘埃落定。

季杭才冷冷开口,“你不解释的话,可能还会少挨几下。”


被向来言出必行的老师这句充斥着威胁的责备话,吓得认认真真反省了足有二十分钟的景朝,收拾完浴室擦干头发走出来的时候,俨然已经是一副恭顺而卑微的请罚姿态了。


犯错挨家法对他来说已经是非常遥远的记忆,都快要而立之年,父亲早就不会动辄板子伺候了。可自小便将“天地君亲师”,“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这些道理熟记在心的景朝,面对来自季杭的责罚,仍不会有丝毫企图逃避的心。



可是,当那低垂谦逊的眼眸扫到贴着门边墙角而立的景夕,和他手里端端正正捧着的藤条时,那尚且沾染着水汽的温和气息霎时变得无比凌厉,雾蒙蒙的双眸即刻一凛,透着令人不禁寒栗的冷光。


在恒温浴缸里浸润过的身体,仿佛在一瞬间又回到了冰天雪地的跑道上,话音里传不出一丝温度。

“谁允许你进来的?”


端握藤条的手指微微一曲,景夕觉得五脏六腑都被这短短半句话震得狠狠颤动。


委屈了。

儿时那些撞开哥哥房门就往床上跳的恣意时刻在脑海中翻滚涌现,即便是景朝结婚后,也从未用这种口气质问过他。


“吱——”

角落里的沙发椅前后摇晃了下,季杭眼峰轻抬,淡淡扫了一眼锋芒毕露的景朝,又将目光回到手里的书页上。

这清冷视线应该是传递了不少旁人难以读懂的讯息的,景朝不再追问,擦着弟弟的肩膀走过,却是径直开了门,凝望景夕的眸光里没有半分转圜余地,“出去。”


“哥……”少年轻轻抿唇,哥哥生气起来,他丝毫不觉得在季杭面前请罚挨揍有什么可丢人的,“我知道错了。你别这样。”


“出去。”身着柔软纯棉的家居服,湿漉漉的头发软趴趴耷拉在额前,明明二维视角里的景朝怎么看都是温雅和煦,站在两米之外的景夕却无法从哥哥的姿态里感受到分毫温存,“不要让我说第三遍。”


“小朝。”书页搁在腿上,季杭抬头,不轻不重唤了一声。

不论是求情,还是责备,此刻的景朝都没有心思去斟酌,起步一把拽住景夕的胳膊就往门外送,少年还想挣扎挽回,被那摄人心魄的严冷目光定定一瞰,便再不敢用一分力气。


房门“砰”的一声关上,带着隐火的声音让季杭不禁皱起了眉头。

待景朝收敛起怒意恭恭敬敬站到自己跟前,话音里的无奈已是掩不住的了,“明明是心疼的,偏要吓唬人。”


锋利的眸光逐渐软了下来,可是拧起的眉毛依然透着严厉,“我不想在气头上教训他。”


“难道,一个在雪地里跑步,一个在雪地里罚站,还不算气头上?”

这话似是提醒了景朝,如今自己也是戴罪之身的事实。再因为、弟弟的叛逆而生气也只好识相地闭嘴,又深吸几口气调整态度,咬着唇乖乖在原地站好等待发落。

“动一下,”季杭合起手里的书,敲在他腿侧,“身上哪里痛痒没有?”


景朝看似听话地低头扭了扭手腕,可那动作真是敷衍到连他自己都看不下去了。

尴尬地抽了一下眉毛,悄悄暗着眸子瞅了瞅季杭阴沉的脸色,实在是害怕老师生气,才连忙解释,“刚才洗澡的时候检查过了,除了耳垂有点痒,其他没有明显冻伤。”


大概是不觉得景朝如今还有跟自己撒谎的胆量和心思,季杭趁着起身间隙扫了一眼他微红的耳垂,旋即走到床边掀开铺陈整齐的被子。

整个主宅是一年四季恒温恒湿的环境,景朝好冷怕热,卧室便更是用不到什么羽绒被电热毯的。所以当他看见被子下面整整齐齐的一排热水袋的时候,还是惊讶了一下,他都不知道自己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里竟还有如此古董级别的东西。


季杭附身将热水袋一个一个撤走,定定一指被单吩咐景朝躺下。

光是躺下自然是不能令人全然满意的,手脚脖子都被提醒性的巴掌拍进了被子里,像是裹襁褓似的将左右脚底都牢牢包严实了,季杭才直起腰来看着额前已然渗出一层薄汗的景朝,然后说了一句他许久都不曾听到过,却熟悉到一旦入耳便会自然而然身后一疼的问话。


“知道错了吗?”



……




……




……



戳彩蛋


这文是挺久以前写的了,现在回看,有种不忍直视的感觉。


但是彩蛋是新鲜写,是一枚成熟的木头和弟弟回忆过往。



《蜜糖》4





两周后,季杭经历了第一场手术。


术后,他在心外科的重症监护室醒来,喉咙里插着管,鼻饲尤其难受,ecmo没撤,肺动脉高压无法关胸。脖子、腿根、胸口尽是手指粗的血管通路,从身体上连至床旁各种仪器的管道,密集得都可以弹古筝了。


“手术很顺利。”颜庭安在他耳畔轻声说道。


重症监护室刺眼的白光扎得季杭眼底泛酸,他微微眨眼,周遭的环境太让他感到陌生,因陌生而生出庞大的不安来。


突然之间,就好想他的小远。


可是,等安寄远真从家里逃出来,想来监护室见哥哥一眼,季杭却死活都不让弟弟进来。输液肿得像馒头一样的手,紧紧攥住颜庭安的衣摆,剧烈的挣扎让脖子上的导管敷贴都脱落了,神色里是少年罕见的惊恐和失措,连仪器的报警音都像是在抗议。


他是想见小远,但他不能让安寄远见到这样的他。绝不可以。




麻药药效褪去后,季杭就疼得根本合不了眼。监护室内每两小时会有护士帮忙翻身,就好像每两小时被从头到脚打过一遍。他不敢动,怕牵拉到管子;不敢胡思乱想,怕起伏太大的心跳血压又给医生添麻烦;甚至,不敢用力呼吸,一用力就会对抗呼吸机的传送,而呼吸机报警后就会有护士来给他吸痰,橡胶管子戳进气管里一阵乱捅,像是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掏空,实在太难受了。


仅有的一点睡眠时间,都是靠每天那几支镇痛药。


不那么痛时,季杭也会想——


为什么呢,到底是为什么呢?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才要经历这种痛苦折磨?


自诩是个听话乖巧也不笨的儿子,父亲说如何治病他就乖乖配合,父亲说做哥哥要照顾弟弟他就把所有最好的都给小远。

弟弟嘛,大人们偏袒他也正常,又确实讨人喜欢。


可是……我呢?


我就应该从小不被爱,被当作家族耻辱一般长大吗?


是不是,有一些不公平?



想这些太残忍,因为没人能给他一个答案,还不如痛着。






康复治疗的那段时间,每天都在往正常人的状态靠近。季杭看陈析就像看救命恩人,也的确是救命恩人。陈析会带母亲从前的照片给他看,坐在床边陪他讲述照片背后的故事,陈析口中的母亲大概是他能想象到的,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女人了,每一张照片都在季杭原本已经模糊的记忆上,重新描绘出浓墨重彩。


“怎么?”陈析见少年手捧已然泛黄的黑白独照,久久没有移开目光,不禁询问道。


季杭久违地笑了,“妈这个眼神,很像小远。”


蓦然,对面目光深沉的男人当即板下脸,雷厉风行地收走照片,语声不禁有了训斥的意味,“若不是因为你弟弟,阿棉又怎么会死?”



季杭的睡眠很浅,在雨夜里被流水声吵醒,就再也睡不了。


抱着膝盖看窗外,总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却每每都被颜庭安戳破,“想你弟弟了?”


季杭才不会承认,“没有。”


颜庭安笑,“啧,再过两天就是小朋友生日了,那该是他人生第一次自己过生日吧?”


季杭垂下目光,“不会的。爸对他很好,每次都会给他买很大的礼物。”





那个时代流行穿越,安寄远十岁的生日愿望,就是回到从前,一年前、两年前,都可以,这个愿望让他在霍金的论文和院子里的树洞之间反复辗转,最终自然没能找到好的方法,只好寄希望于那十根生日蜡烛。


如果可以回到从前——


他肯定不再央求季杭陪他玩了,一定在哥哥坐在身侧时认真背书,绝不惹他生气,哥哥难受,也会给他呼呼吹气,父亲偷偷带好吃的给自己时,一定会分一半给哥哥,再也不跟他说羡慕你什么都不用学的蠢话了。


然后,趁某一天,风和日丽之时,恳求哥哥,要他答应自己,今后不论碰到什么事情,都不能扔掉他,不能不要他,要一直一直爱小远。


录音笔没有用,他就要安寄杭跟他拉勾、保证、发誓。


泪水又糊了满脸。


可人究竟是会变的。


誓言、承诺,又有什么用呢。


曾经把你捧在手心、不忍你承受分毫伤痛的人,如今看你的眼神里也可以尽是嫌厌。他明知你就是个温室里长大的花骨朵,却仍要用一句句狠话劈得你体无完肤。




然而,这段无时无刻不被爱包裹的童年历程,所带给安寄远的,不仅仅是一轮善良勇敢的少年雏形,更是与命运抗衡的勇气,和在洪流中砥砺前行的韧劲。

是坠入深渊了、是遇上挫折、是被抛弃了。但是,沉溺于这件事给他带来的情感伤害里,并没有任何实质性的用处。



从小,他想要什么,他就会想办法,会去争取,会寻求帮助。没人帮他的时候,就自己帮自己好起来。



安寄远开始很认真地学习,很认真地生活,很认真得去交朋友。


他会时不时去找季杭,跟个扯不断的牛皮糖似的,不论季杭怎么躲,小朋友都有自己的办法。


有时是去邀功的,例如他在创新科技大赛里设计出的学自行车辅助器获奖了。

有时是去认错的,例如他因为吃醋而围堵了学校分配给季杭一对一辅导的小学生。

更多时候,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安寄远也宁可去讨两句骂,好像就能证实哥哥还是在乎自己的,甘之如饴。


去得太过频繁,季杭也气急训他,“安寄远你是不是闲得慌?!你觉得我很想看见你吗!”


那乌木般的黑色瞳孔突然就没了光,抿着薄唇垂下头来。


安寄远没这么想。


他就是害怕,怕时间长了,季杭会忘记,忘记自己还有这么个可爱的弟弟了。




安寄远并不闲得慌,他有挺多事情要做的。


他不想去自己学校的初中部了,要去季杭上过的学校,坐哥哥坐过的课桌椅。安笙觉得小孩心性莫名其妙,不愿帮忙安排。于是,安寄远就自己吭哧吭哧跑去学校招生办。



“同学,你户口不在我们区,离太远了,为什么就想要来我们学校呢?”


安寄远拧着小小的眉头争取,“没有其他办法吗,我成绩很好的,也获过很多奖。”


“这不是成绩的问题。”老师耐心解释,“是政策就这样规定。跨区的,我们只招管弦乐特长生。”


安寄远突然伸长脖子,“什么是管弦乐特长生?”


于是,每逢放学时间,一直到深更半夜,安家别墅都会传出一曲别具匠心的——杀鸡声。




安寄远的小提琴老师是音乐学院的退休教授,老教授从来没见过这么勤奋好学,同时又如此天赋秉异的孩子。每天,指腹都能看到新的伤口,覆盖在斑驳的淤青上。有时,肩膀上还贴着厚厚的敷药,可小朋友从来没喊过一句疼,对老师的指导从诲如流,学习进程之快让人叹为观止。


老师简直要感动哭了。


他拍胸脯和安笙保证,安寄远日后必将成为二十一世纪的帕格尼尼。每天都开开心心地来上课,再开开心心地回家跟音乐发烧友分享自己遇见的神童。


谁料,安寄远在以管弦乐特长生的身份被录取后的第二天,便潇洒扬手说不学了。



老师悲痛不已。





安寄远如愿进入哥哥曾经上过的初中。


记忆里的人工湖还是在那儿,周围连带的小商圈也愈发繁华。因为离学校近,所以安寄远的同学们经常扎堆往那儿跑,可安寄远却从没再去过,每次都以拙劣的借口婉言拒绝。


不过,他也确实有许多其他事情要做。季杭跑得很快,他必须很努力,才能追上,没有时间怅然若失。


安寄远从初中起就开始参与各类竞赛,他的目标明确:他也要考季杭上的少年班。


可这一次,季杭没再放任他自由。


“不可以。”大学生的季杭,身姿挺拔如苍松,言语中也多了坚冷的不容置喙,“你好好参加中考,上高中,念大学。”


“为什么?!”安寄远梗着脖子,不服得顶嘴,“为什么你可以我就不可以?这叫只许州官放火,不许——”


季杭骤然沉下脸,光是眼神的变换就让小孩儿识相地闭了嘴。



冰冷锐利的目光像要在安寄远脸上钻出一个洞,“不许就是不许。你敢去,试试。”


安寄远可怜巴巴有些委屈。因为他不敢。




于是,这个高中,安寄远上得不情不愿,也进入了人生第一个叛逆小高潮。又或者是追累了,他不再如此频繁得往季杭身边贴,也不会在季杭不留情面的训斥后委屈地埋头抿嘴。


染了一头小黄毛被季杭抓到,也会甩开哥哥的手骂回去,“管你什么事!”


季杭肉眼可见得,就被他骂得一愣。


元旦跨年晚会后和同学骑机车,摔进B大急诊,刚好碰见值班的季杭,被揍得满诊室跑,要面子的少年安寄远被同学问起季杭的身份,也会傲娇地拧过头,故意抬高音量,“不知道!”


下一秒,清理伤口的动作突然就重得离谱,简直有悖医德。



安寄远的高中生活过得很充实很典型,满足了任何一个学派的青少年成长发展理论,对独立和自主有着突破性的追求。季杭逐渐成为他埋在心底、偶尔会隐隐作痛的一根倒刺,他不再主动去黏着哥哥了。他参加了许多活动,谈过一场恋爱,逃课打架一个没落下,学习倒是不怎么上心,毕竟考B大医学院的分数还是绰绰有余。




尽管,安寄远当时也没有料到,他绰绰有余的分数,根本难以对抗季杭在专业上的绝对压制。




明明在医学院学得不算差,不论是理论成绩还是科研发展都数一数二,可只要季杭一出现,随口一个问题,总能当即命中要害,仿佛安寄远日以继夜啃的那比人还高的书,都啃到狗肚子里去了。


“哥这个问题超纲了啊……”


季杭回应以医学院老师名言,“患者会按照提纲来生病?”


安寄远瘪嘴,“不会。”


季杭厉声,“期中考最后一题的闭锁综合征,难道也超纲了?这么基础的题目还在错,脑子呢!”



安寄远看着地面眨了眨眼,机灵的眉毛微微一动。


眼底,倏地爬上些微不可查的狡黠——


神经学期中考啊。


真奇怪,你又不是老师。



怎么还知道我错哪儿了的。


他在心里哼哼两声。没再跟哥哥顶嘴。





再后来,兜兜转转,跌跌撞撞,安寄远终究还是正大光明站到了季杭身边。被教导、被训诫、被误解,有过剑拔弩张的争执,也曾卑微地画地为牢,但是——


他也说,“同样的错,放在其他任何人身上,都无伤大雅,但是因为是你,所以,必须万无一失。”


说,“作为上级和老师,对你要求严苛并不代表不满意,是期待以你的能力资质,可以做到更好;而作为哥哥,不论你做什么,只要你还是安寄远,就从来都不存在不喜欢这一说。”


说,“你优秀不优秀,都是我季杭的弟弟。我不会抛弃你、嫌厌你。但是,我会教训你、会惩诫你。”



寸草不生十四年的荒野,在那个寒冬之后,长出新鲜的嫩芽。





安寄远第一次全程独立主刀手术,是一台平平无奇的慢性硬膜下血肿清除。早已习惯在手术室霸道强硬的季杭,头一次,跟个观摩的实习生似的,对自己应该站哪儿都产生了巨大的怀疑。


“助手位?不行。”季杭摇头,很快否定自己,“我站你那么近,你肯定紧张。”


安寄远心道,亏您还知道自己就是个活体压力制造者。


“要不,我不进手术室了,就在外面等你吧?”季杭提议。


安寄远不同意,“不行。我要哥陪我。”



手术很成功,最后一针还没缝完,季杭口罩下的笑意就忍不住漫溢了出来。


科室起哄,让安寄远请客吃饭,安寄远自然乐意,只道让新进科的师弟师妹选地方。


可没想到,选了这么个地方。




“是一家日料店,就在熙南路那个人工湖的旁边。人气可高了,海鲜都是当日空运的,我们巴巴求老板好久才让我们订到的!”


季杭愣了下,下意识去看安寄远,而安寄远同样触电似的定在原地,诧异地看向自己。


“换一家吧。你安师兄怕水。”


“没事。”安寄远给季杭递了个眼神,又对错愕的师妹说道,“就这家。听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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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糖》3




“安寄杭!!!”



被叫住名字的少年愣了一下,看清那个从马路中央一路横冲直撞、迎面跑来的落汤鸡男孩儿后——



掉头便走。




夏日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天空将将要放晴,路边的人工湖荡漾着雨后尚未平息的波澜。大步流星的少年,昂头向前,坚定的步伐,没有因为身后小孩儿跌跌绊绊的追赶,有任何停顿。不过几个月的时间,季杭又窜高了一截,本就锋利的面部线条更加明朗。


“哥?”安寄远一慌。


“哥哥!”




安寄远是从家里硬闯的门禁逃出来的,安笙规定他回家后就不能再出门,而小孩儿根本顾不上,录音笔里的话就好像一剂足量的强心剂,激得他奄奄一息好几个月的心,扑腾着再次跳了起来。泪迹未干,通红的眼睛透出难以抑制的倔犟,真像是从笼子里逃脱的狮子似的,以竞技的速度奔向季杭的学校。


一跑就是四十分钟,没有任何停歇。




“你站住!”依然是稚嫩的怒吼。安寄远憋红眼睛、满脸不服,连跑几步挡到了季杭跟前。


他死死瞪着眼前的少年,掏出被他紧紧攥在手心的录音笔。

嘶吼着质问,“这是什么?!你说这是什么!!”




这是你爱过我、并答应会永远爱我的证据。


这是过往九年里,填充在我每一个成长拐角处的蜜糖。


这是——


“哥,你是不是在跟小远开玩笑?这几个月都是吓唬我的,对吗?”


是我唯一抓得住的稻草。





自从季杭离家后,不死心的安寄远不止一次来找过哥哥,每每都像是撞上一排坚硬的寒冰。可这次不一样,他有那么好的证据!


来的路上,安寄远也无数次试想,要怎么才能用哥哥喜欢的方式,规矩而礼貌地获取答案。


可站到季杭面前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了,安寄远实在太过迫切的想要听到答案,一记直拳打得毫无保留,“你听听你自己说的啊!你没有不要我,你不会讨厌我的,你很喜欢小远的啊,你肯定不舍的!对不对,你说话啊对不对?”




是玩笑,一定是个天大的玩笑。


安寄远想着想着就会笑,笑着笑着就眼泪就湿了满面。


他满怀期许,攥着他手中的救命稻草,几近祈求地看向季杭,可哥哥的眼神并没有在他身上停留。




“说完了吗?说完就让我走。”安寄杭冷漠答道。


大概是淋了雨,小孩儿冷得浑身在抖。如果哥哥还是从前的哥哥,那安寄远肯定不会如此委曲求全,冷了便会颐指气使季杭抱他。

可如今他不敢了,说话前要斟酌,怎么才能不被讨厌,“哥,你还没回答我……”




安寄杭的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冰冷,沉沉抛出两个字,“不对。”


“可是你自己说的啊,你听——”



他的哥哥从小教育他言而有信,肯定不会骗人的。安寄远哭丧着脸,将录音笔举得高高的,迫不及待地按下播放键。


季杭平和的声音即刻被埋没在晚高峰的嘈杂里。


小孩儿撕心裂肺,“哥,你听——你说你会永远爱我的,你听啊!”




“安寄远!”




季杭的声音像石头似的砸下来,“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永远。是我错了,我不该承诺你,因为我根本做不到。”




像是从严冷的寒冰里窜出了烈焰,季杭愤然夺走那只小手里紧握着的录音笔,毫无犹豫,径直往路边的人工湖里扔了出去!



“咚”的一声,荡开圈圈涟漪。



兄弟二人骨肉相连的过往,在夕阳中沉入湖底。





安寄远脑袋嗡嗡得响,他感受不到周遭的人群,车水马龙的街道,和瀑布般滚落的泪水。眼底满满的期待,在季杭冰冷的字眼下被迅速填埋,取而代之,是无尽的绝望和迷茫。


本能在召唤他。


不经大脑的,安寄远如脱缰野马般奔向湖边,瘦得跟鹌鹑似的身子灵巧的跨越栏杆,义无反顾跳入湖水。




人群开始散出尖叫,“啊!有小孩掉下去了!!来人啊!!谁来救人啊!!!”



人工湖设置在市区,自然要防止意外落水,岸边的地势呈坡形下沉,水并不深,可是,还是把季杭本就不好看的脸色,吓得惨白惨白的。


安寄远并不会游泳。




不过是前后错开了半个身子,身后,穿着校服的少年,没有犹豫地追了下去。




“你疯了吗安寄远!”将孩子拎上岸,季杭抬手就是一记狠戾的巴掌,“命也不要了是不是!”




安寄远被打偏在地,湿透的身子沾染路边绿化带里的淤泥,像个在泥潭里滚过的熊孩子。然而,孩子的眼底依旧澄澈,澄澈却迷惘地聚焦在湖中央。




一夜之间,风谲云诡,安寄远的世界从此天翻地覆,而那是唯一的证明,证明他曾热烈地被爱过、被寄予过厚望、被他最亲爱的哥哥捧在手心过。


分不清是湖水还是泪水,安寄远圆鼓鼓的眼眶里积起厚厚一层膜。




他听不清身边人群密集的议论声,听不清哥哥严厉的斥骂,他的耳边,回想的,仍旧是在季杭卧室里,哥哥平和而温柔的录音——


“想看你考大学,看你谈恋爱,看你叛逆期跟我拍桌子瞪眼的样子。”


“哥希望,你不会难过太久。希望,你慢慢长大,变得坚强勇敢,无所畏惧。”


“你记着——你是被爱着你,哥永远、永远爱你。”




趋利避害,不仅仅是在挨打时候,会伸手阻挡疼痛。

更是,天光云影间,你会记起他灿烂如春的笑容,滴水成冰时,你会记得他温暖的怀抱。你永远会在最不应该的时候,想起坐在他自行车后座时的踏实温暖,想起他在你受伤后难掩的焦灼担忧,想起他曾经给到的点滴灿烂,一砖一瓦地铸造了你世界里最盛大的温暖回忆。



而不是,他亲口告诉你,不要你了。




安寄杭。


你丢掉的,是我的整个世界啊。




反复挣扎着还要去找录音笔的安寄远,像个被激怒的狮子。


季杭的体力透支得快,虽说因为近期的药物控制,症状已经有了好转,离手术指征也越来越近,可到底比不过健全的弟弟。

又是从湖里将孩子捞起来,又是要按住安寄远不让他再次跳回去,季杭的唇边双颊,苍白里逐渐透出淡淡的紫色。


“安寄远!”季杭沉声怒斥,急喘道,“我的话也不要听了是不是?!自己站好!”



这话像定海神针,将张牙舞爪的小朋友瞬间定在原地。安寄远稍稍回过神来,怯生生去看哥哥,两只眼睛哭得跟核桃似的,一眨一眨的。


儿时的季杭,行事还没有那么坚定,也会在看见这只被泥水打湿的小鹌鹑时,心想,早知道就不扔了,怎么会反应那么大。




“安寄远,你就没有自己的生活吗?!”两个湿透的人儿,在湖边对立而站,衣服上滴下的水渍渐渐围成一个小小的水溏。一个依旧气宇轩昂,一个却瑟缩畏怯,“你没有自己的朋友吗?没有目标吗?不用上学了吗?不知道向前看吗?三天两头跑来我这里找打,你不挨打不挨训就浑身不舒服是不是!”



安寄远是从小就没了妈妈的,安笙有着伟大而忙碌的事业需要操劳,是季杭从小陪伴他、教育他,给他爱、也给他力量。


旁人可能无法理解,不就是个兄弟吗,小时候再好等长大分遗产时也要翻脸。


可对安寄远而言,他的哥哥就是他的全世界呀。


好残忍,真的好残忍。


你曾用无尽的温柔填满我的世界,让我沉溺在美好中,从不需要任何额外的情绪满足,如今你要离开了,却要我一夜长大,却要问我,为何不能坚强勇敢,为何没有自己的生活。






安寄远面色冷白,脸上是擦不完的泪水,努力将哽咽吞回胸腔,“我就是想你,哥,我就是想你回家……”


季杭不敢去看安寄远的眼睛。


看到他,就会想起母亲,就会想起自己曾经贴着陈棉的肚子,说,想要个弟弟。




季杭偏过头,“你听过录音,没听见我叫你坚强勇敢吗?!记住这条就好了,其他的,除非你是真的希望我死——”





“不是!”小孩儿嘶吼道。他疯狂摇头,委屈得眼泪成串,“我没有,我没有,小远怎么会!我没有,哥!!”



季杭突然沉声,“我不会回去了,安寄远。”



惶然一盆混着冰渣子的冷水迎头泼下,眼泪都被冻住了。




安寄远落水的时候,有行人报了警,后来看到两个孩子都安然无恙又消了警,可毕竟都是学生,警察还是来了。季杭就像个救了落水小孩儿的平白路人,好声拜托警察,联系安寄远的家属。



安寄远手脚并用地扑腾,他想冲过去拉住哥哥的,却被误会还要往湖里跳,被警察环抱住身子。



“你放开我!我不要回去!我要我哥哥!我只要我哥哥!!”



警察莫名其妙地看向安寄杭,“你是他哥哥?”



少年想了好久,才道,“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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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糖》2





有研究说,大多数人,最早能回忆起三岁时的事。


而安寄远的记忆里,哥哥跟在他身后蹒跚学步的模样、摔倒时温暖踏实的怀抱、教他识字握会严肃认真的侧脸,都一直是清晰的、分明的,是很多很多年后,都不曾淡去的鲜活记忆。





那时候的安寄杭,很爱笑。


笑起来,比任何人都温柔。



会把安寄远拉到床边,命他给自己讲讲一天发生的趣事,然后听着听着,就莫名其妙朗声大笑起来。


“所以!!!我明天不去幼儿园了,他们都笑我掉牙齿!”安寄远伸出小手去拽季杭的被子,压在被子上的几本又厚又沉的医书差点儿随之掉落,“哥哥怎么都不用去上学,我为什么要去,这不公平!我也不要去了!”



季杭想要大声嘲笑,可他现在呼气都有些费力,只能将眼睛眯成一条线,去看少了颗门牙也还要叽叽喳喳的安寄远,“你耐心等等,这些笑你的人,过几个月也会掉了。”



安寄远嘟嘴,不情不愿地问,“什么叫耐心?”



季杭想将脑袋微微撑起来点与小朋友对视讲道理,可内关上埋了针,随便一动,手腕处就顺着骨头缝里疼。



他只好再次躺回去,深呼吸对着天花板做表情管理,“耐心就是:我都跟你说过几遍了,外面回来之后,要先洗手、换衣服,才能吃东西,而你每次都当作耳旁风,我都没打你那不长记性的小爪子。这就是耐心。”



被抓包的小孩儿把脏兮兮的手往身后藏了,一边转着眼珠一边舔走舌头边残留的巧克力,“那我去洗手换衣服,哥哥能陪我玩一会吗?”



季杭歪过脑袋,笑得宠溺,“玩什么?”



看把安寄远委屈的,“你已经一个礼拜没陪我踢球了!”



小木头略略皱眉,“昨天让你背的方歌背完了?”



“哥哥——”是九曲十八弯也一点儿都不打折扣的撒娇啊,安寄远不顾自己身上还穿着脏兮兮的衣服,直接往季杭床上爬,“先玩一会再背嘛,好不好,就陪我玩一会儿,一会儿天黑了都不能出去了!”



现在可是盛夏,季杭抬头看了看窗外刺眼的落日,摇头,至少还有四个小时才天黑吧。



“那先说好,只能玩一小时,然后就回来洗澡学习。”他故意唬下脸,一本正经的教育道。



小孩儿满意极了,得寸进尺,“嗯!那哥帮我换衣服啊。”



季杭推脱道,“你都五岁了,要不要长大了?哎哟,别压我,你自己去!”



“我不要,我就要哥帮我换,今天玩秋千手都拽疼了!”安寄远炫耀似的抬起手,像是疼痛难耐般委屈地晃着自己的胳膊,“哥都没帮我吹吹。”



季杭无奈,“行了行了,你先下去,你这么猴子似的捆着我我怎么帮你啊。”




那个在父亲眼里体弱多病的长子,在安寄远心中,就是强大不摧的哥哥,一如既往,有力量得温柔着。

季杭一把将小孩儿提溜到沙发上,拿来毛巾细细替他擦干手指缝隙里的水渍,顺便检查了小孩指甲的长度,是该剪了。他像摆布木偶似的,拎起安寄远的胳膊,又塞下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嬉闹半天,才换好一身衣服。


“多大人了。”安寄杭眯起眼,笑着刮那小鼻子,轻声抱怨,“以后可怎么办。”


安寄远理所当然,“以后?以后还是哥哥换啊,哥哥要给我换一辈子!”


季杭轻笑着摇头。


可是,哥陪不了你一辈子了。





后来,安寄远才知道,季杭笑的时候,往往是他最难受的时候。可惜当时的安寄远一点没感觉,他只想每时每刻都粘着哥哥。




安寄杭那破身体,根本踢不了球。



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让他比女孩子都更要精贵,稍不注意就会引发要命的并发症。去年年末肺栓塞那次,疼得半夜将床垫都抓破了,床边的呼叫器恰巧没电,只得匍匐爬向安笙位于三楼的卧室,半途体力不支从楼梯中间滚落,才被惊醒的管家发觉。醒来后的第一句话,自然是斥责:呼叫器为什么会忘记充电?!你是脑子也不好用了吗!能记住什么事!



自那次急症后,季杭的身体又向下滑坡了一大截。



因为需要服用抗凝药物,身上会时常出现各种不明来历的淤青和紫斑,咳嗽咳着咳着就会咳出一团血块来,被安笙气急扇了巴掌会耳鸣许多天。利尿剂的剂量调整不好,腿上的浮肿摁下去就是深深一块凹陷。胃口更是像小鸟似的,有时被逼着吃得稍微多一些,就能把胆汁都吐个干净,如此,本就消瘦的轮廓肉眼可见在枯竭。



“哥,你不热吗?怎么穿长袖长裤啊?”

安寄远开始喜欢叫他单音一个“哥”了,真是长大了。



季杭摇头,“不热。”


其实真的不感觉到热,手脚还是冰冰凉的。



季杭说,“你跑慢点。”


哥快跟不上你了。



那日,安笙回来的早,不出意外两个孩子都被训了。季杭这次的肺部感染才刚好了不到一周,白天已经不怎么咳嗽,日常起居也逐渐恢复正常,但剧烈运动还是应当避免,更何况穴位里才埋了线,理应卧床休养。


道理,季杭都知道,左不过对扑上来撒娇的弟弟狠不下心。

可安笙震怒下的训斥,对一个十岁的孩子而言,尤是刺耳,“安寄杭,你可是不想治病了?你不想你就早说,省得浪费我那么多时间!还有,让你带弟弟是让你带他学习的,成天就知道嬉笑打闹,成何体统!”





季杭身上很痛,每根骨头都好像有钻头在啃噬,大概是又有些低烧,眼睛也开始微微迷糊,即便是轻微的体力消耗之后,坐着都很累。他就将双臂交叠在桌面上,昏沉的脑袋搁在上面,“监督”安寄远埋头背书。


他声音很轻,“哥休息一会儿,小远背完了叫我。”


安寄远不满地嘟嘴,“又不陪我。”


说好陪我踢一个小时球的,也没踢完。


安寄杭眨了眨眼,笑着说,“快点背完,有奖励。”


安寄远瞪大眼睛,喜悦溢于言表,“什么?什么奖励?哥!说嘛说嘛——”


他推搡季杭的身体,可季杭身上太痛,只能忍住痛苦的表情往侧面挪,补偿般地给出剧透,“你不是说,想坐自行车后座吗?”


小孩儿曾羡慕同学,爸妈来接时,能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一路谈笑,吹着风回家。


“哇!!”安寄远开心得即刻从凳子上蹦跶起来,地毯若是捎带点弹力,这一下就窜上天了,“哥学会骑车了吗?就是大人骑的那种可以带人的?!你太棒了哥哥!!”



咬在骨头上的刺痛,胃里隐隐翻滚的恶心和低浅无力的呼吸,在那一瞬间都被抛于脑后了。安寄杭看见弟弟脸上太过灿烂的欢愉,干净到没有一丝烦恼杂质的眼神,觉得自己偷偷摸摸学车这两周来的摔打和挣扎,真的,特别值得。


小木头收敛起想要立刻带弟弟出去疯玩的心,摆出一副专属兄长的严肃神情,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下弟弟屁股,“好了。认真学习,才能认真玩乐,赶紧的。”



安寄远一屁股坐回凳子上,用铅笔扎在自己的梨涡里,心思早都飘去窗外了。他歪头晃脑,发出每个孩童都曾有过的抱怨和幻想,“所以,人为什么要学习呢,真是的,就不能一直玩吗?”



安寄杭笑,“不学习,你怎么工作,没工作,你哪来的钱,没钱,你吃什么?”



安寄远不以为然,小大人模样得胸有成竹,“吃哥哥做的啊,有你在,我还担心吃什么吗?”



季杭没说话。


可是,哥哥会死啊。哥哥死了,我的小远要怎么办呢?








那时候的季杭,并不是每时每刻都虚得像个弱不禁风的病秧子。



在安寄远并不算长远的记忆里,清晰的明媚的一幕幕,是坐在季杭自行车的后座被吹迎面而来的江风吹个满怀,是玩捉迷藏不小心睡着后被抱上床的轻柔和嗔怪,是那站在踩脚凳上跟厨房叔叔学做安寄远最爱吃的点心时端正的背影,是初中部高冷的学霸学长半跪在地上给自己系鞋带时认真的后脑勺,也是在他挨完揍后,严肃、生气却怎么也藏不住心疼的眼神。



安寄远一天一天长大,季杭的身体,也一天一天变得更糟糕。


他开始需要喝很多很多药,每一碗,都是浓稠黏腻的苦涩,每天吃完药,就不剩什么胃口了。

他晕倒的次数越来越多,上课的时候、吃饭的时候、在操场,在回家路上,猝不及防地让人害怕。

他好像,时常会心情不好,开启一些安寄远并不想继续的话题。



“小远,你来。哥跟你说一件事。”


严肃却平和的语气,让安寄远警惕起来,他走近窗边,在哥哥身边站定,“哥。”


季杭笑得温柔,静静看了安寄远一会,才说,“小远,如果有一天,哥哥死了——”


安寄远猛然扑上去!


他一把抱住季杭瘦到硌手的身子,连呼吸都变得急切。猎食的动物似的,吭哧着扎进季杭怀里,“不会的!哥哥不会的!我不知道别人,但是哥哥肯定不会的!!”

他嘶吼着、大声叫嚣着。没有悲伤,因为,安寄远从没想过哥哥会真的离开他,当时的他只觉得离谱,这种事情绝不会发生。



年少的安寄杭只是轻轻替孩子顺气,坚定而温柔地说,“哥是说如果,如果,有这么一天,要麻烦我们小远一件事情,可以吗?不会连这点要求,都不肯答应哥吧。”说到最后,已经带着些刻意的轻松逗笑了。







被小孩儿说中了。


季杭没有死。


可是,他也不再是我们小远的哥哥啦。




最开始,是季杭在放学时间被安寄远平生只见过两三次的舅舅接走,而后,舅舅带了一个女人来到家里。有时,父亲会在,会参与谈话,或者说,是不休的争吵和咒骂。偶尔,父亲不在,陈析就会带季杭出去。


那几天,兄弟两个几乎全无交集,安寄远开始察觉出不对劲,是看到哥哥的眼神,从迷惘不解、到愤怒憎恶、最后漠然冰冷。



他看着自己,仿佛在审视一个杀人犯,“你在偷听?”


小孩儿吓坏了,他的哥哥从来没有这么冷漠地对他说过话,安寄远浑身都在抖,“哥哥——”


“滚回房间去。”


季杭的声音,犹如凝结的寒冰狠狠刺进安寄远心里。




小孩儿的整个世界,在那几天里,都变了。


变得面目全非。


安寄远被季杭粗暴地拎起,一路连拖带拽扔进房间,生硬的地板磕得他肋骨生疼,可真正叫人望而生畏的,是季杭嫌恶的眼神。


安寄远慌了。


他还小,又向来被哥哥当宝贝似的护着,很多大人们之间的事,他都不懂。可是,他能感受到,自己最最珍贵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不受控制地溜走。




“哥哥,你怎么了?你不要吓唬小远,哥哥——”泪水冲刷着脸颊。


季杭冷冷说道,“安寄远,别叫我。我不是你哥。”


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也不敢问,怕下一个答案更加残忍,就只能一直哭一直哭。



可季杭转身要离开,他又舍不得极了,他害怕哥哥会走,会再也不理他了。安寄远只能连滚带爬,上前抱住季杭的腿,不敢说话,连呜咽都小心极了。


“别碰我!”




骑车经过下坡路的时候,季杭总是不放心,怕小孩儿拽不紧他,便每每都习惯腾出一只手来,那只手很温暖很踏实,紧紧攥着安寄远的胳膊,生怕速度快了就把孩子丢了。


可现在呢,他说——


“别碰到我!离我远点,我不想看到你,安寄远。”





转变来得太过突然而急剧,未曾经事的九岁男孩根本难以承受,他几夜几夜的不睡觉,几天几天的不吃饭。去问安笙,得到的,也只得到一个直白到令人无法接受的答案:呵,你哥不要你了,你还看不出来吗?


不可能的。


这不可能。


安寄远不信。


那是从小到大都将他捧在手心的哥哥啊!


往日的蜜糖切实甘甜,一滴一缕的凝结成壳,铸造起安寄远晶莹通亮的内心世界。



那个再痛再难受也会对他眯起眼笑的哥哥,那个为满足他心愿而一次次从车上摔下摔得遍体鳞伤的哥哥,那个在外清冷寡淡不苟言笑,却唯独会对自己耐着性子又哄又骗的哥哥。


怎么就,不要他了呢?




安寄远听见有人说,是因为自己害死了妈妈。可是,他不记得了。他连妈妈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了,只记得,是哥哥教他走路、帮他洗漱、弯腰替他系鞋带。


他的记忆里,明明只有哥哥。


可说的人多了,连安寄远自己,都不得不相信。


看来,我真的是个坏孩子吧。




在来回反复的思想挣扎里,安寄远把眼泪哭干了。季杭真正收拾东西要离开的时候,安寄远反倒哭不出来了,呆呆站在哥哥两米远的地方,眼底浅浅覆盖着一层泪膜,什么都流不出来。


他有好多话想说,却只哑着嗓子,喊了声,“哥……”


季杭回头看了他一会,说,“我走了。”


单薄的肩膀颤抖得厉害,安寄远小心问,“然后呢?”




那个瘦弱的少年,好像在几夜之间,变得高大、坚毅、难以接近。季杭沉默地看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口。


眼泪流不出来,但眼睛胀得厉害、疼得艰难,安寄远颤抖着语声,嘶哑地挣扎着,“然后呢?哥,然后,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孩子在抖。


他本是不信的。安笙同他说的时候,安寄远一点也不信。


现在,他迟疑了。


安寄远眼底的湿意越来越重,却怎么都哭不出来,心口像被人箍紧了一般,疼到窒息。


他的声音,在逐渐蔓延的绝望中低了下去,变得很稳、很沉,“哥哥,你是不要我了吗?你不要小远了吗?”



纤瘦的手臂爆出青筋,满嘴的血腥凝住季杭的口唇,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后来,甚至,十多年后,安寄远对季杭离别时的这段记忆,都十分模糊。


他不记得那天陈析有没有来,不记得,颜庭安蹲下来对他说过的话,不记得那天的天气怎样,是晴、是雨。


可他分明记得,季杭走出家门的每一个转身,每一次踏步,每一帧决绝而坚定的背影。




他记得,他一直追,一直在心里拼命祈求:求求你,哥哥,回头看一眼小远吧,再喊我一声小远吧,再让我听听你的声音,我好怕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我最爱的哥哥。


可季杭走了。没有回头。




·





潮湿的纸张终是难以承受安寄远死命的擦拭,破裂出一道再难修复的裂口,歪歪捏捏五个字无法拼凑出完整的回忆。


发梢挂着的雨水终于有滴干的迹象,安寄远颓然坐在小腿上,小心翼翼捧起手中的本子,焦灼地小声念叨,“怎么湿了,这不能湿啊……”




他一页一页得往前翻,每翻过一页,就抽出一张干净的纸巾夹在当中。一页又一页地往前,终于,被尖锐的回忆赫然砸中!


季杭模糊的笑颜缓缓在脑海中重塑,那个会朝他笑的哥哥,好脾气地将自己抱在腿上,“哥是说,如果,如果有这么一天,要麻烦我们小远一件事情,可以吗?”


季杭说,“衣柜第二个抽屉,是哥想要随身带走的东西。之前跟父亲提过,但话还没说完,就挨打了。如果,哥走了,小远帮哥求求爸,一起烧了、或者埋了,都可以。但那些东西,我想带走。”




安寄远发了疯似的飞奔出去,横冲直撞闯入季杭的卧室。几个月以来,好几次鼓起勇气,都没能伸手打开这扇门,但此刻,他目的明确,径直奔向尘封的衣柜,霍然拉开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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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屉里是什么呢,记得看彩蛋。


希望大家都过了个愉快的520,贴心的甜文写手蛋泥本蛋特地留在今天发文。


上一更的数据差到惊人,大家是不想看番外了,还是不喜欢我发糖,这不是你们逼我亮刀子?



《蜜糖》1




白日绵长,夕阳余晖懒洋洋浇洒在城市的街道上。马路边烟纸店的大爷挥起蒲扇叼着冰棍棒,木质摇椅晃得一翘一翘,百无聊赖地看追逐石子儿的男孩冲进车行道。竹竿似的小腿露在校服短裤的外边,前脚掌和地面摩擦,蹭出一簇白烟,蓄力踢起那一粒小石头!



“嗒!”


石子打在前人纯黑色的书包上,烙了一朵灰色的印记。


“艹!哪个的臭小子!!”书包上印了些熟悉的字母,好像价格不菲,被踢到的少年一边拍灰,一边骂骂咧咧往路中央张望。


只见罪魁祸首的小男孩鹌鹑似的站在原地,警惕而倔强地看着向他走来的少年。


蓝白色的校服是高中部的,而男孩儿藏蓝色的短裤则昭示他小学生的身份,当然,还有他消瘦矮小的身躯。


“小屁孩,你找打啊!”少年走进,居高临下气势汹汹,“你tm知不知道我那书包多少钱?”


放学时间,绿树成荫的行人步道上学成聚集、三两成群,可男孩却孤身一人。他的眼底,不见分毫被体型压制的胆怯,漠然的神色里写满无畏,对少年的挑衅无动于衷。


直到——




“诶?是不是他啊,那个被他哥哥扔掉的?”与少年同行的伙伴凑近观察,“好像真的是啊!”


男孩清澈的眼眸里,蓦地蹿出一捧烈火。


“什么扔掉?”


“就那个抱住不让他哥走,然后被扒下来扔进器材室一堆海绵里了,好久才翻出来。”少年笑得欢愉,“简直是初中部名场面啊,你不——”


少年的话没能说完。


一道清瘦而疾速的闪影骤然掠过眼帘,继而,寂寥幽静的街头,炸开震耳欲聋的嘶叫。


“啊!!我艹你tm找死啊!!!”






安寄远迷迷糊糊睁开眼,坠入一片纯白如梦境的视野里,睁眼的动作牵拉到额角的伤口,痛得他猝不及防倒吸冷气。


是学校医务室,熟悉的消毒水气味、金属器械碰撞的刺耳、半个西瓜敞开在空气里的香甜。


掺杂在老爷爷敦厚的语声中。


像是不耐烦了,“哎呀,我知道。一班的安寄远,安笙家的小孩儿嘛!”


学校医务室的老爷爷是个退休后返聘的社区医生,头发花白、眼耳都不利索,普通话还不太标准,处理个什么外伤,拿棉签的手都止不住抖动。因为家里房子小,孙子长大后为给后辈腾出空间,特地找了这个能在学校值班的工作,日常起居都在这小小一间不到十平米的房间里。


校园里,经常能看到老爷爷佝偻身体,拎着水壶,弯曲的背脊将白大褂撑出一道抛物线,慢悠悠穿梭在操场间,见到学生就笑得慈眉善目。


回话的,是另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安寄远记不起来是谁,但好像,曾经出现在某个年级大会上出现过。

“您知道,您知道还往学校里带!”男人语气低沉,难掩怪罪,“这架本来就发生在校外,让路人看到直接报警不好吗,根本摊不上我们学校什么事!您这样,我们怎么跟人家里交代啊?”


“哎哟,你轻点,孩子睡着呢!”


门帘被掀开一条缝,老爷爷举着蒲扇,眯眼往里探看一番,大概也看不清什么,但安寄远还是赶紧闭起了眼睛。


爷爷平日里和蔼可亲,被学生欺负了也从来都只象征性斥骂几句,难得听见他说起话来气壮山河的模样,“你这什么话!我都看到了孩子倒我跟前,怎么我还能拍拍屁股走人不成?!况且,这小朋友家里情况复杂,你又不是没听说过。他哥哥从前在的时候,捧在手里都怕化了,一点磕磕碰碰都要拿个糖哄好久。人家才走了几个月,这都第几次打架打到我这里来了?真是,你们也不管管。”




安寄远轻轻笑了。

笑得可甜,沉浸在浓郁的蜜糖里。


一点磕磕碰碰都要拿个糖哄好久的,叉腰指挥安寄杭给吹吹,不哄就两眼泪汪汪的,是他,没错了。


像过去几个月中的任何一个时刻,回忆翻滚起来,便会措手不及掉入满满当当的过往欢颜中,曾经的蜜糖化身成无法摆脱的黏腻毒药,难逃困囿。




“怎么管?这人家家事我们学校怎么管?本想他哥这个定时炸弹转走了,我们可以不这么提心吊胆了,没想到小的也是个祖宗。”男人话音一顿,疑神疑鬼地试探,“这,您上次不是说,有可能家族遗传?小的没事吧?”


“有什么事?他哥要揍他的时候,这小朋友能满操场跑都不见脸红气喘。”爷爷的眼珠都快翻去天花板了,顶起啤酒肚嚷嚷,“哎,原本挺可爱一个孩子,也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沦落得跟小混混似的,成天打架。”


“可不。虽然他哥身体不好,但是成绩好,活动能组织、竞赛也能赢,初中部的老师都可喜欢他了。李大夫,您平时跟那孩子走得近,您怎么看?”


爷爷坐在吱吱作响的藤椅上,白大褂皱皱巴巴被压在屁股底下,他端起搪瓷杯吹了吹茶叶,却没喝,“我哪里跟他走得近了,不过是每次晕倒了都往我这儿送罢了。也只知道,孩子是个好孩子,是个很好很好的孩子。”


“没跟您吐露什么情况?他那到底是什么病,也不说?”


“不说,孩子自己说不知道。但你要问他,平时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又一清二楚。醒来后啊——”


像是突然在漫无边际的白色中迷失了,安寄远脑海中急速翻滚的影像,随着老爷爷话声的停顿,愕然停留在一个笑脸上,再也移不开了。


“醒来后什么,您别卖关子啊!”


爷爷兀自摇头,“醒来后,不论问他什么,都是不知道、不疼、不累、不难受、添麻烦了。嘴唇明明都咬破了,也不跟你说实话。只不过,每次都会提一个要求,同样的要求,次次都要强调,也是个愣头。”


“什么要求?”


爷爷放下杯子,终是一点儿茶水都没进到嘴里,长叹口气,“也没什么,就是这晕倒的事情,不能让他弟弟知道。”


“啊?那他弟弟一直不知道他身体不好?”


“那倒不至于。我看这弟弟知道一点,况且,成天在一起,也不是每次都瞒得住。”爷爷挥舞蒲扇,眯着眼侃侃而谈,身为旁观者回忆起来也津津有味,“然后,哥哥就会借机板下脸,训他几句要他听话之类。弟弟就真的听话了,会乖好一阵,好用的很咧!”




帘子外,是好长、好长的沉默。夏风呼啸着穿堂而过,吹走空气中茂盛浓密的情绪。



帘子内,安寄远根本止不住眼泪,一滴大过一滴,汩汩淌过鬓角,在白色的枕套上晕出一圈越来越大的阴影。悲痛的哭泣无法遏制,情绪一旦开了口,便像是破碎了的钢化玻璃,再也无法拼凑,只能朝着一个难以挽回的方向发展。


安寄远将两只手捂在脸上,眼泪从指缝中溢出,他用袖管堵住眼睫,泪水又漫溢进校服的纹理。化开了情绪的洪水,一触即发。




“那既然这个弟弟这么听哥哥话,我找个机会让班主任跟哥哥反应一下情况吧。”


纯白色的门帘豁然打开,帘外二人惊愕地看向门边的孩子。安寄远的眼睛还红着,鼻子尖也被他蹭出一层淡粉,刚哭完,声音里泛起浓浓的鼻音,“不必了。”


九岁的孩子,三个字说出一股霸总气势。


“小朋友醒了啊。”医务室爷爷从藤椅上起身,摇晃着微胖的身躯走来,“没有,钱主任就是找个机会问问你哥最近怎么样。”


“我说不必了!”

安寄远怒尔吼道,狠狠瞪出眼珠,“他早就不管我了!!你们不知道吗?他早就把我扔掉了!!!”




夏天的暴雨总是来得那么及时,安寄远破门而出,一头扎进瀑布般的雨帘中。


他不是没试过,考了个根本不能入眼的分数,去拿给哥哥看。只换来季杭冰冷冷的两句话。


“关我什么事?”


“你自己考成这样,关我什么事。”


我没好好学习,你不应该教训我的吗?

你从前都会一本正经地要我请家法,给我讲道理,为什么,现在就不会了呢?





白色运动鞋迅速踩踏在深浅不一的水溏里,溅起散乱飞扬的水珠,他踩得用力,像是要用力踩散那个只有他才知道的答案。湛蓝的天空是在瞬间暗下来的,黑压压的天际里混杂着震耳欲聋的雷声和刺眼明亮的闪电。


雨水和泪水,都是咸的。




安寄远一路跑回家,不顾管家和阿姨和阻止,淌着滴滴答答的雨水冲进自己房间,将门反锁。地板的湿滑让他在短短十几米距离中,摔倒了三次,涂了紫药水的腿伤在雨水的晕染下更显狰狞。他连跑带爬,跪倒在书桌边,从最后一个抽屉里,掏出一本皱皱巴巴的本子。


止不住的呜咽和恸哭,终于不再克制,屋子里没有其他人,没有会呵斥他将眼泪憋回去的哥哥。




安寄远握紧铅笔,恨不得把一肚子苦水都倾泻出来,他提笔在崭新的纸张上写下——


“亲爱的哥哥”


不过五个字,就委屈得翻天覆地。



额头抵在桌沿,跪得颤颤巍巍没有筋骨,攥住铅笔根的手抖成筛子,毫无压抑的哭声从喉咙口迸发。



才不是亲爱的哥哥。



你才不是我亲爱的哥哥!



才不是!!



文具和书本散落满地,安寄远才埋头从湿答答的书包里翻出橡皮擦,试图把前面的三个字擦掉。可那本子早就湿得黏糊糊,中间还不断砸落鼻涕和眼泪,橡皮的摩擦使原本就不够整洁的字迹,更加模糊不堪了,像打翻的水泥、阴暗如晦的天空。



安寄远拼命擦、拼命擦。


纸页越来越薄,不多久便破了,可就是擦不掉,拼拼凑凑还是能看见分明的字迹。写着,亲爱的哥哥。



就好像那些回忆啊,你把我捧在手心的回忆,怎么都擦不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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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糖在彩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