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酒蛋泥

你必须永远正确。



她还是医学生时,就会被问询远房亲戚的病情。



患者常是些老人,七十到九十岁,离她很遥远,像是上课时所用的案例。



她常和同学一起翻教科书,试图为这些遥远的案例找出或许根本不存在的正确答案。



带着求知欲和新鲜感。





后来,她工作了。



逐渐会有同学来找关系求床位,患者大都是同学的父母,曾经也有过几面之缘。



只是那消瘦衰老的面容,怎么都跟记忆里的样子重叠不起来。



年纪还很轻,真可惜。



这种时候,她会想到自己的父母。



会提醒他们做筛查,要求他们日常报备安康。






再后来,问诊的,变成了同学本人。




“这是谁的CT?”


“是我的。”


“不可能。”


“哎!别闹,快给我看看!实话实说啊,我相信你才来问你的。”




她看着同学,仿佛看见了自己。








《眸》



怂弟弟x鬼哥哥

阴间小故事

适合洗完澡躺平关灯拉上窗帘躲在被窝里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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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灿今天的心情很不好,他交往两年的女友拒绝了与他发生性关系。


他知道女友还是一个高三备考生,而自己也不过今年刚上大学,可是,性爱难道不是爱到深处的顺其自然吗,二人明明如此投入了,偏偏还要让那无趣的理智出来横截一刀。


与女友不欢而散后,他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


正值初冬,寒风冷冽,景物荒芜,路边衰败的树木如摇摇欲坠的森冷白骨,顾灿不由锁紧衣领加快脚步。


薄薄的积雪,渲染出他脚步声里的慌张,顾灿越走越快,越走越急,呼吸声也愈发沉重——





他听见,有人跟着他。




八线城市,冬夜的路上一片漆黑,相随的脚步声便格外突兀。


莎莎,莎莎……


顾灿感到莫名恐慌,心跳像飞驰而过的马蹄,咚咚回响在胸膛。终于,在路过一家灯光敞亮的杂货店门口时,他鼓起勇气回头!


入目,不过是几个嬉戏跑跳的孩子,手握棒棒糖,闹腾得厉害。



顾灿松了口气。赶紧回家吧,今天怎么那么阴冷,他想。



顾灿从嬉闹的孩童身上转回视线,刚要跨开步伐,才回头,眼前赫然站着一个装扮成圣诞老人的卡通人像!


什么时候出现的?!刚刚怎么没有!


少年跌跌撞撞往后跨了一大步,愕然盯着那圣诞老人。红白相间的毛绒衣服,柔软飘逸的胡须,那嘴角大大地咧开,一直咧到耳根,笑得诡异而阴森。


今天是平安夜。



这小八线城市,居然,也有圣诞老人装扮了。


顾灿忍住不去深思,同挡在跟前的圣诞老人点头致意,缩起脑袋匆忙绕过,他走开的瞬间,特别特别害怕那人偶突然就拽住他,像游乐园里的鬼屋似的。


可是,并没有,圣诞老人只站在原地,静静目送顾灿离去的脚步。




“妈!怎么没吃的啊?!”顾灿饿坏了,回到家便打开冰箱。


顾母只能放下洗到一半的衣服,这孩子明明说不回来吃饭,夫妻俩的晚饭便随便应付过。


“灿灿回来了啊。”两年前的丧子之痛,让顾父顾母对这个本就捧在手心长大的小儿子呵护倍加,真是含在嘴里都怕化了,“灿灿想吃什么?妈给你做蛋炒饭好不好?”


顾灿抱怨,“又是蛋炒饭?能不能有点创意啊!”


顾母应和道,“那……下点饺子怎么样?”


“我都说了多少遍了!我又不是哥,整天吃饺子!我不爱吃饺子!”顾灿突然就烦躁起来,爸妈总是搞混他和顾涵的喜好,哥都走了两年了,家里还是日常存着只有顾涵爱吃的茴香饺子。


顾灿蓦然回头,这才看见餐厅门口的顾母,吓得差点儿没跌倒。


“妈!你怎么突然,在家穿个红裙子啊?”


母亲是家庭主妇,在家通常以睡衣示人,怎么舒服怎么来,这一身艳红,着实诡异。


顾母笑了,转了个圈,“好看吗,新买的。”



噔!


屋内骤然一片漆黑,凄凄的月色浇在少年棱角锋利的脸上,盆栽叶的暗影在顾灿光滑的脖颈上打出几分浮动的斑驳。


停电了。



“算了!我不吃了!饿死我吧!”顾灿心觉不安,一分钟都不想多待,自暴自弃地摸黑走回房间,砰的一声关上门。



“哎,这孩子。”顾母叹气,拍了拍裙摆,坐到沙发上。


顾灿自小身体虚弱,频繁生病住院,顾家父母少不了对弟弟多些溺爱。从前,顾涵还没有出事前,家里唯一能镇得住这孩子的,就只有大他八岁的哥哥了。不论是学业还是为人,父母狠不下心,便都由哥哥代为管教。


谁都没想道,两年前的车祸,会永远剥夺这个大好青年的性命。不仅大儿子走了,如今这小儿子,也跟霸王似的,没人能治。



顾灿回到房间便冲进浴室打开淋浴,用手机闪光灯照明,脱下衣服直接钻进水帘。他心情阴郁,此刻只想洗过澡躺平。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虽然家里停电,但热水器出来的热水依然温度不低……


甚至,有点烫。


“嘶——”顾灿奇怪,“靠!今天这水怎么那么烫啊!”


就在他抱怨完这一句,那热水更烫了!



黑暗里,顾灿将水温调节器的温度拧至最小,可莲蓬头里洒出的水依然滚烫到冒烟,他浑身上下都被灼烧得通红,皮肤像是煮熟了似的,蘸点酱油就能当下酒菜。


顾灿气急,囫囵冲掉身上的泡沫,赶紧跑出来。


就在他跨出浴室的那瞬间,一道精白的闪电劈开夜空,将天蓝色薄纱的窗帘照得通亮。



顾灿咽了下口水,脸色略微有些苍白。



他躺在床上,感受周身死一般的寂寥,听不见任何声音。突然,就生出一股念头:



就好像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活着。




不对劲。


一定有哪儿不对劲。


是哪里呢?


是那个莫名其妙的圣诞老人,是生活一辈子的地方头一次停电,是母亲血红的红裙,还是滚烫到不受控制的洗澡水?



顾灿紧紧闭起眼睛,让自己沉溺于无边的黑暗之中,空气里混合进粘腻的潮湿,呼吸都有些滞涩,他的视网膜上重叠着沉沉的黑影,那黑影里,幽幽的远方,好像有两束光……


好像……


有人,在看着自己……





顾灿唰地睁开眼!


脑门上的冷汗滑落枕边,胸腔像蹦床的弹簧网一般,上下起伏。



他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他知道了……



是那轻轻拂动摇曳的天蓝色窗帘。




寒冬腊月。




他根本不可能开窗。




顾灿双眼直愣愣地瞪着天花板,余光里窗帘的每一次飘动,都好像是一把镰刀刮在他心口。他不敢往右手边看。



天地从万籁俱寂的死沉中抽离出来。


顾灿听见自己急促而粗重的呼吸声,他在心里默数,数到三的时候,哗啦一下掀开被子,大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唰!


窗,的确是关着的,严丝合缝。



乌云点缀在铅黑的苍穹之下,惊雷劈过,闪电如锯齿班龇出森森白牙。



顾灿手脚冰凉,头皮发麻,踉跄往后推了两步,摔倒在地。


他看见……


他看见。


他看见了!



飘摆的天蓝色薄纱窗帘上,挂着一双深邃而幽暗的眼眸——不显情绪,却又藏满情绪。


只有一双眼睛。



顾灿滞住呼吸。


那是哥哥的眼睛,他认得。


——顾涵车祸那天,他亲手为他合上的眼睛。




“哥!哥——”顾灿颤抖着嗓音,连滚带爬,跪在冰冷的木质地板上,两年了,他连做梦都没有梦到过哥哥。


哥哥来找他了,却显然,不是因为什么好事。


“哥,是你吗?你别吓唬我——哥——”语气逐渐掺了呜咽。


两年的放纵转瞬即逝,只一副眼神,便轻易唤回顾灿仿若遥远却无比清晰的记忆。

顾涵的神里,是明晃晃的责备。



窗帘上的明眸垂落下来,纤长的眼睫毛一张一合,他静静注视端跪的小弟,哪怕只有一道视线,仍能显出男子骨血里的肃冷气场。


凉风嗖嗖。


“哥,你别这么看我,我……我知道错了。”

顾灿真心觉得,他今天要交代在这里了。


纤薄的睡衣被不知哪儿来的阴风吹起,迅速为顾灿被热水烫红的身体降温,他浑身都在抖,搓在胸前的手心汩汩淌汗。


哭着,却不得不与顾涵对视,“哥,我错了,呜呜,你别生气……我知道错了!我不该上了大学就放纵自己,我不该挂科的,我不该晚归去KTV——”


顾涵眼神略沉,不许哭,一条一条说清楚。


少年只好咬牙将眼泪憋回去,跪得规规矩矩,搜肠刮肚,“我不该不好好学习,不该跟同学喝酒,不该去网吧KTV,不该熬夜打游戏,不该同老师吵架……”



啪!


顾灿抖索的认错声被书桌上赫然点亮的台灯打断。



他一怔,毛骨悚然。


不,不是……停电了吗?



顾灿诚惶诚恐地瞥了一眼顾涵冰冷的眼神…………杀了我算了。



他当然不敢这么说,虚弱得从地上撑起,颤颤巍巍挪到书桌前,抽出空白的笔记本,小心回头窥视,“哥,哥……我,我能坐吗?”


顾涵轻轻眨了一下眼。


“谢谢,谢谢哥哥……”


尘封的记忆,随笔尖触纸,缓缓在少年脑海中泡发开来。

他强忍惶恐不安,攥住笔杆,在空白页正中,端端正正写下两个字——检讨。


孩子也是奇怪,父母一味溺爱,几近听之任之,顾灿反倒不服管教。相比之下,顾涵对他要求严格,奖罚分明,顾灿一点儿都不敢忤逆哥哥。

可是,人都是有惰性的,尤其这个年纪的男生,顾涵走的时候,顾灿伤心欲绝,跪在哥哥的遗像前,发誓一定不辜负期望,那时候,顾父顾母拉他,他都不愿起来。


可现如今……


顾灿想想都觉得自己混蛋。


桌角的抽纸,会在他写到动情处时幽幽飘动两下,顾灿便通身一颤,赶紧抽过纸,擦去眼泪。

他写得投入,一张脸,却时而吓得煞白,时而羞得通红。


“……两年来如此放纵,实在对不起哥哥的教导,灿儿一定会就此改过,从今往后,一定乖乖的。”

少年两手捧着自己写下的检讨,战战兢兢跪在床边,他不敢一字一句照着读,哥哥的规矩,说话一定要与人对视。


可这害怕劲儿,又真切极了。


那纯色窗帘上,就只有一副眼睛啊!


少年连喉音都哭哑了,单薄的双肩一直在抖,“请哥哥相信灿儿,再有下次,灿儿……灿儿一定自己请家法。”


顾涵的眼睛静静望着他,片刻,没有反响。


顾灿心底惴惴不安,他不知道哥哥心里究竟记着他多少错处。两年了,他就没干过几件好事,怎么可能在这短短半小时内,统统回忆起来。


他眼里充着泪,委屈而怯生生地望着哥哥。


突然,洗手间的门“砰”的合上!顾涵看他的眼神,又凌厉几分。



简直魂飞魄散!



“哥!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


哥哥本就积威深重,顾灿从前便不敢忤逆,更不用说现在……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顾涵,那眼神根本不用任何渲染,就已经阴沉得可怕。


顾涵从前总玩笑似的问他,那么怕我干什么,我会吃人吗?


会!此刻的顾灿只想疯狂点头!你明明就会啊!


“我,还有,我想起来了,还有不该和妈妈大呼小叫,对不起,我一会就和妈妈道歉!”顾灿自暴自弃地抹着不住滚落的眼泪,可透着窗帘射出的眸光,仍旧锋利如冷刀。


少年无奈,却恐慌万状,他膝行至床头,唰得打开床头柜的第一个抽屉,不料,本该躺在里边的戒尺却不见踪影。

顾灿一阵翻箱倒柜,“哥,你听我解释啊!我没有扔,我不敢扔的!你让我找找,让我找找……”


他怕得大脑一片空白,毫无头绪。最终,在床底抽出一根积灰的戒尺,双手捧过头顶,“我不敢了!哥,我真的不敢了!你给个数吧,别吓我了啊,呜呜呜呜!”


少年痛哭流涕,见顾涵丝毫没有松动迹象,狠下心来高扬戒尺,重重落于左手手心,一下接着一下,白皙的手心顿时红透半边天。


冰冷阴鸷的视线下,顾灿不得不将自己的罪行统统抖搂出来,一点儿都不敢瞒着了,一边打一边说,“我不该,咳咳,不该跟紫萱提上床,她还小……不该跟爸妈没规矩……不该不坚持早锻炼……不,不该偷吃舍友的泡面……呜呜呜!哥哥!别打了好吗,灿儿疼……”


左手手心已经高出整整一指的厚度,顾涵眼里毫不掩饰心疼,他看少年的目光多了几分温和。


顾灿见状停手,却不敢放下戒尺,两只手端正捧直了摆在胸前,断断续续抽泣。


“哥,哥,别生气了。灿儿改,别生灿儿的气了。”




摆动的窗帘缓缓静止了下来,顾灿再次抬头,天蓝的底色上再无任何点缀,他泪迹未干,茫然而不知所措地盯着窗帘,再想要捕捉一丝一毫哥哥的痕迹,却再也找不见了。


“灿灿!电来了!”屋外,顾母呼喊了一句。


顾灿木然起身,将字透纸背的检讨请放在床边,亦步亦趋地向方才顾涵出现的地方走去,他用红肿的左手捧起窗帘,被纸巾擦得通红的鼻尖,触及冰凉的布料。


狠狠吸了一口气,眼角再次溢出泪水来。


真的,是哥哥的味道。


哥哥,你还会回来吗?


我愿意一辈子挨打,做个长不大的浑小子,你能不能回来?


—————


没有逆天反转也没有走近科学,这就是一个“对着鬼痛哭自罚”的小故事。



彩蛋:《当顾灿挂了B大神外的号》





《等》


1


“找谁?”

“俺找王永富。”

“我们这儿没这个人,你找错地方了。”

“不会吧?俺儿子,就在这儿上班啊!”


雨天。


湿透的布鞋在光洁瓷砖上留下两排黑压压的脚印,保洁阿姨碎碎叨叨,因为我的到来给她带来了额外的工作。

拖地的动静,像我在田地里翻土。


我有些抱歉,又有些尴尬,毕竟那一身破烂工装在左右穿梭的白领中算是异类,我在他们的眼里看见警惕。


扯开嘴笑了笑,想表示我并无恶意,又掂了下背,将红蓝布编织袋驮得更高些。

“那是俺儿子,王永富,在你们这儿干那个……”我一时记不起来,“就整天对着个电脑的那个,叫啥来着……”


“不是,叔叔,我们这儿就没有王永富这个人!”

我不甘心,“俺能进去找找不?”

姑娘看了我一眼,“不行,现在上班时间!”

“没事儿,俺在这儿等!”


2


“爸!你怎么来了?”

“哎!儿子!”我爸仰头大笑起来,露出一口长满黑斑的碎牙,“就知道俺没找错地儿!”


前台满脸不可思议地确认,“王昭,这是你爸爸?”


是的。

我改名了。


我长大在一个穷乡僻壤的小农村,小到我已经不愿意提及它的名字,仅以换来询问人的满脸疑惑,和语气词中不经意的居高临下。

母亲从小病重前几年才离世,父亲是农民,偶尔也靠收垃圾去县城里卖钱为生。

我从小独立、坚韧、好学,来上海读大学时,生活费靠自己打工,学费家里出一半,另有国家救助金。


可是,你们永远不会懂得,阶层就好像是命运的魔爪,在我拼命努力向上爬的时候,无数次攥住我的脚踝,欲将我本不稳固的身躯拽回泥潭。

是我的穿着和品味、是我吃饭走路时的举手投足、是我无意中漏出的闭塞世界观——它们像蛛网般盘踞在我整个生活里,大到面试中的窘迫,小到,我的名字。


永富,庸俗极了。


我对前台的姐姐尴尬笑了笑,拉着父亲走进楼道里没人的角落。


3


我的儿子是我们村上这代年轻人里最优秀的。


我总向隔壁邻居炫耀,他在上海一家大公司里做白领。他们问,什么是白领。我回答说,你怎么这都不知道,就是坐办公室的,不用干体力活。


我们家庭情况差,妻子病痛缠身多年后过世,我是家里唯一的收入来源,几乎所有的钱都供他读书了。孩子一个人在外面,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大事小事都靠他自己,只有努力卖菜搬货收垃圾,争取多给他点儿零花钱。


亲友们总担心我今后养老没有积蓄,我每次都挥挥手,这有什么好担心的,等咱家永富出息了,以后有依靠咯。


永富从小懂事,才上学就会打理家里,学习成绩也名列前茅,凭自己的实力考上上海的大学。

“你要好好读书,才能去大城市,赚大钱。”

这是我一直对他说的话。


他果然做到了。

他工作的地方,是我这辈子见过最高的楼,外壳都是闪闪的玻璃,楼道里的空气都是香的。


“爸,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就过来?”


我笑着,眼睛眯起来,像是被儿子身上光洁的白衬衣折射出的光亮,扎到睁不开眼。

“你咋也不接电话嘛,俺担心你,就跑过来看看。”


儿子好像不太开心,或者说,我太久没看见他在我面前开心的样子了。大概也是工作压力大,他语气有点急,“你打电话来的时候我都在开会啊,我不是说了吗,有事你发我微信给我留言。”


我好像笑得更开了,像个被教训又不愿承认错误的孩子,企图用嬉皮笑脸蒙混过关,“俺是想来着,就是那个绿色的嘛,它总开不了,我又怕乱捣鼓给弄坏了。”


“我不是都教过你了吗?怎么可能打不开呢?!”


我低下头,狡辩道,“哎!一直不用,就忘了。”


“这怎么会忘?你到底要我教你几次?!”


我不好意思地挠头,是啊,什么时候记性那么差了,都快记不得,儿子上次回家,是什么时候了。



4


我不知道父亲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小时候的他,明明是无所不能的。

他认得田地里所有的蔬菜花草,他能把简单的玉米糊做出不一样的美味,他可以将七零八落的部件组装成一辆自行车,他英勇地拉着我的小手去找欺负我的邻居家孩子理论,他也会在漏雨的屋檐下为我撑一夜的伞。


那时候的他,让我心甘情愿仰望,是我的英雄,是我的全世界。


可现在,他的一举一动都显得笨拙无知。


愚蠢到连在买地铁票都不会。


“我不是让你打车吗?你怎么去坐地铁了?”我压低声音,从安静的办公区匆忙走出来,手头的项目明天截止,我已经在拼命挤压休息和吃饭时间了,这时候的节外生枝,放谁都会不高兴。


“这儿开车的都诈俺!说要五十块钱!俺不坐,要不是需要过江,俺能自己走去!”

父亲的嗓门特别大,前台的姐姐看我奇怪的眼神,大概是又听见了什么。


我简直两眼懵黑,可又知道父亲这八头牛拉不回来的倔性子,只能压着脾气,“你找个工作人员,让他们听电话。”


电话里隐约传出陆续的询问声,父亲显然没有辨识工作人员的能力,晕头转向找了一圈,我只听见越来越密集的嫌厌声——


“喔唷!那么大的包还上地铁。”

“就是呀,这么挤你上车的话还让人家怎么站啦。”

“哎!看点儿路啊!你蹭到我了晓得伐,白衣服都脏了!”


冰凉的手机屏幕,衬托出我愈发滚烫的脸颊。


很久,电话那头才又响起男人唯唯诺诺的声音,“永富啊,没,没有工作人员啊。”


5


我家永富啊,可孝顺了。


逢年过节都要往我银行卡里打钱,我一个老头子,哪里用得了那么多钱,吃不多也花不掉,都给他存着了,等他以后娶媳妇用得着。


“老王,你命好啊,还有儿子可以依靠,啥时候接你去大城市住啊?”

我干笑着摇头,“上海啊?俺不去哦,人贼多,闹腾个劲!”


我终于等到儿子长大了,出息了,我反倒越来越不想依靠他了。


我倒了几趟车从老家到上海,临走前装的馒头还有剩,可惜这编织袋不防雨,给淋湿了不少,但也还凑合能吃。扒拉开那几个馒头,底下是用塑料布裹起来的野菜饼,那是永富最爱吃的东西。小时候,每次生日,我都会给他做。


永富马上就三十岁了,我们村里的习俗,男孩子三十岁是个大生日。

而立之年嘛。


他工作忙,每年生日都不记得过,今年可不行,三十了,要过的。


“爸!大热天的,你怎么不开空调啊?”

我赶紧跑过去阻止,这酒店已经不知道要花多少钱了,怎么能再能开空调,“诶诶!不要!起开!哪里热了,这还下雨呢!”


儿子下班赶到酒店,天都已经黑了,肯定累坏了,可还是给我带了饭。他说他吃过了,让我一个人吃。打开饭盒,有猪排、韭菜炒鸡蛋、一条鱼、和卷心菜。这点菜,都够我吃两天的了。


“俺带馒头来着!你下回别买了。”


永富抓着头发,语气不耐烦,“爸,你以后来之前跟我说一声,成吗?我这一点准备都没有,多匆忙啊。万一我出差不在上海呢?你这人生地不熟的,谁照顾你,太危险了。”


又被儿子教训了。


我放下排骨,在衣服上蹭了蹭手上的油渍,尴尬笑笑,“成,成!下回不这样了,你别生气。”


6


沪漂的生活本就不容易,我出生农村从小不见世面,起步就比别人落后一大截,靠着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家庭资助走到今天,其中心酸坎坷,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为了不被打上“凤凰男”的标签,我努力训练思维习惯,修炼穿着谈吐,甚至把名字都改了,终于,在这三十岁的年纪,不至于活得太狼狈。

就职于一家互联网公司,租得起外环以内地铁沿线的房子,也有一位性格相符聪慧漂亮的女友。


父亲的意外到来,就好像是突如其来放置在我眼前的一面镜子,我从镜子里看见了那个满身泥泞、不堪的自己,这让我有些挫败。


“小恬,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我不好意思跟女友开口,原本说好,这次生日要去外滩八号过二人世界的,但是父亲大老远赶来为我过生日,我不可能丢他一个人。


好在,女友向来善解人意,“没问题啊!你过大生日,邀请父母一起是应该的,不改地点也行,我打电话问问能不能换成三个人的包间?”


我赶紧拒绝,“不不不,我爸去不了那种地方,换一家吧。”


“都行,听你的!”


我拂过女友的长发,紧紧搂住她,轻声却由衷地道,“委屈你了,等我爸回去了,一定请你吃顿大餐。”


7


上海的馆子果真不一样!


一进门就是金光闪闪的水晶吊灯,服务员都穿这统一服装,大圆桌上铺了雪白的桌布,下雨天进门还给你个袋子装伞。

托儿子的福啊,我可是第一次上那么豪华的馆子吃饭。


“爸,这是我女朋友,孙羽恬。”


我开心坏了,我家永富不但工作靠谱有出息,还找了这么个漂亮端庄的女孩。

“你好你好!我是永富的爸——”儿子在桌子底下碰了我一下,我猛然想起,立马改口,“我是王昭的爸爸。”


女孩儿微笑向我点头,“叔叔好。”


小两口看着要好极了,姑娘一直凑着永富耳边说些悄悄话,永富揽着她的肩膀,即登对又甜蜜。他们问我想吃什么菜,我摸着口袋里的野菜饼,远远扫了一眼菜单上的标价,说我不饿,少点几个菜。


菜单交还给服务员,永富就将我拉到了厕所门口的小道上。


“爸,你身上这什么味儿啊?”


我的笑容僵硬在脸上,刚想夸夸姑娘的话也咽了下去,“啥,啥什么味儿?”


永富小心又警惕地凑过来,像是闻毒药似的试探着吸鼻子,半晌,他问,“你洗澡了吗?”


我低下头,瞥见衣角处一摊深色的油渍。


酒店的窗只能开一条缝,不开空调就闷热难免,衣服倒是每天都会搓一遍,但是那个洗澡的东西,我只在电视上看过,不会用。


“两天不洗澡,你不觉得脏吗?!”


我有点不敢抬头去看儿子的脸色,“俺,俺擦过身了啊,有,有味儿吗?不能够啊。”


结巴得毫无底气。


“对不起啊,儿子。”


8


当小恬在我耳边轻声提醒,你闻到什么味道了吗,我的脑海里瞬间划过一道闪电。

仔细嗅了下,耳根就被这怪异的酸臭味熏得通红通红。


我将仍在东张西望的父亲带到走廊里。


其实,根本不用问的。

这味道我太熟悉了,熟悉到我甚至习以为常,需要靠旁人提醒才能辨识出其根源。


可我还是张口就道,“你洗澡了吗?”

分明不是疑问。


看父亲无措低头的动作,和明显理亏的支吾,我积压数日无从排解的情绪倏地烧了起来,“两天不洗澡,你不觉得脏吗?!”


我以为父亲会又一次笑得傻乎乎地糊弄过去,可是并没有,他顶着那结块的头发,说,对不起。


这样真诚又羞愧的道歉,那句对不起,我记了一辈子。


9


我大概,是给儿子丢脸了。


年纪大了,什么事都做不好。

本想给儿子过个生日的,结果尽捣乱,让他花掉那么多钱,这要是能开心也就算了,偏偏,这两天没见他笑过一次。


我们三个人,居然点了六菜一汤。大饭馆里的菜,比想象中难吃许多,一点都不值得那个价钱。

永富也觉得不好吃吧?他都没怎么动筷子。


“吃肉啊儿子,你看你瘦的。”

那姑娘一直不怎么说话,文文静静的,我一个长辈,总要招呼人一下,伸手给孩子夹了个鸡腿,“小恬,你也吃,不用客气,跟了我们永富,我当你自个儿闺女。”


“爸!”

永富看了眼那鸡腿,“你让小恬自己来,她会夹菜。”


“诶,好。”我点头答应,冲女孩儿笑,“自己夹,自己夹。”


儿子实在吃太少了。

我知道他胃口,也了解他口味,这甜滋滋的上海菜,他根本不爱吃。我犹豫半天,像个不确定答案于是不敢举手回答问题的学生,终于还是将口袋里的野菜饼拿了出来。


亮黄色塑料袋包裹着的,整整齐齐六个饼。


“儿子,生日快乐。”


10


小时候家里条件艰苦,没有钱买蛋糕,父亲就每年都做野菜饼给我过生日,叠起来就是蛋糕的形状。

他会在上面插一根蜡烛,可是不能点太久,许完愿就要吹灭,来年要继续用的。


“别吃了。”我拽住小恬的手,“你本来就胃不好,这个不消化。”

她笑了笑,将饼放在盘子边,喝了口水,“这个味道,还挺特别的。”


小恬订了蛋糕,特地买了数字蜡烛,饭店的店员们也很配合,将大堂的灯调暗,领着许多正在吃饭的顾客,为我唱生日快乐歌。

气氛很快就融洽起来,我唱着歌,觉得三十岁的大男人还要这样过生日实在有点令人汗颜,赶紧将蜡烛吹灭。


“诶,你许愿没?”

“许了。”


灯光都那么暗了,我却还是不敢去看父亲晶莹的眼神。


可我能感觉到,那眼神,同以往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了。


11


我远远看着儿子温暖幸福的笑颜,像个看电视剧的观众,终于等到他拥有美好的结局,心满意足。

我由衷替他开心,也明白,那是我没办法进入的世界。


我扛着行李,站在乌泱泱的火车站,“害,别送了,回去上班吧!转头儿领导该有意见了!”


永富低头给我检查着证件,“车票,身份证,这两样就可以了。我不知道你这身份证能不能刷,如果不行,你就给工作人员看车票,能记得吗?”


我笑着点头,“能!能记着!”


“别着急,你时间肯定来得及,先在这儿坐一会。”永富看了眼手机,“有事跟我打电话。”


把所有事情都交代一遍的时间里,儿子接了三个工作电话了,我都有些替他急,“我不碍事儿!你快点儿回去吧!”


“嗯,那我先走了。”今天的永富,好像格外耐心,他又重复一遍,“有事打电话啊!还记得我昨晚跟你说什么了吗?”


“记得!”

儿子昨天说了好多话,但我还是一下就记起来了,“俺记得!以后不来了嘛!等过年,俺等你回家来!”


我不好意思地笑,“对不起啊儿子,给你添麻烦了。俺听你的话,以后不来了。”


12


我只是想提醒他,手机一定要随时保持有电量。


我什么都没说。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胡乱招招手,闷头就扎进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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