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酒蛋泥

你必须永远正确。

《安歌》第十八章(4)

 


直到这一刻,乔硕才真正意识到,他的确是羡慕安寄远的。


这种羡慕,甚至并不因为季杭的态度,更源于安寄远言行中,敢想、敢为的率性,和虎虎生威的浩然之气。


即便是在与季杭冷战的当下,以挟持绑架主犯的身份,也依然可以在所有人震惊的注视下,大步上前拽住季杭的胳膊,迫使那试图鞠躬道歉的身子,挺直腰板来。


肆无忌惮,扬声质问,“凭什么?!你凭什么道歉!作为医生,人命当先难道是错,还是他杨济有主宰患者生死的权利?!”


安寄远的成长也曲折,也跌宕。


但是,他依然心怀底气。


那底气,是从他渊源的家学中萌生出芽来的,又被后天的爱、教养、人文熏陶、甚至是挫折颠簸,浇灌着茁壮起来。

在他辗转于任何一次摸爬滚打时,也依然能坚守自小便尊崇的理念和行为方式,依然能生出一股地基扎实的震慑力,依然有义无反顾孤注一掷的勇气和决心——

因为事实上,他永远不“孤”。


乔硕,他做不到。

他没有叫得响的姓氏,没有底蕴丰厚的家学,没有成长赋予他的底气。


从小就在乌烟瘴气的家庭环境中求生存,如今这副稍显体面的皮囊,修炼出任何点滴成绩,也都是因由受过教化者的恩泽。

而那份他守护在心尖上的师生情分,起源就足够脆弱,六年来的悉心维系和养护,才让这份情堪堪生出一些粗实的根枝来。


他本就孤身一人,没有什么退路,自然不能无所顾惮。超出自身承受范围的事情,便会落到老师头上——老师待他很好,从不计较得失,可面对代价未知的袒护,他不够心安理得。


所以,他羡慕安寄远,羡慕——安寄远他也会随世俗颠簸逐流,也可以在陪笑和奉承中游刃有余,但是,永远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更重要的是,他拥有维护原则、和生存在底线之上的资本。


你凭什么道歉?


安寄远这句话铿锵有力,凌空劈开会议室内凝结的空气,轰隆一声,电闪雷鸣,在面面相觑的主任们跟前炸响一记惊雷。

一边是瞿林的下属,一边是安老家的少公子——得罪谁都不好。


原本,季杭进屋后,漠然扫视全场,而后径直走向依然捂着下巴的杨济的举动,就已经足够让人心惊,可他的歉词才刚刚起头,便被安寄远唐突的行径蓦然打断。


炸毛的安家小少爷,还有谁给去碰?


就只有……


季杭锋利如冰刀的眸光,从安寄远紧锁泛白的骨节上移,缓缓迎上那束熟悉的倔犟视线。

他暂且直起身子,沉沉抛出两个字。


“放手。”


安寄远被迎面压下的目光,砸得生生一哆嗦。可偏偏,他就是最见不得季杭憋屈低头的样子。

布料的纤维在他手心磨出细微的牵拉感,将他的声音,也拉得很长,“季主任,你做错什么了?”


季杭本就很不好看的脸色,倏地阴沉透了。像是被厚厚的寒冰,覆盖了一整个冬天的湖面,远远便能目及袅袅寒气。


还是同样的手势。


他被冷汗浸润了六小时的食指格外苍白,指腹微微起皱,在空中比出一个“一”,稍钝片刻,又弹出中指。


依旧没有数到“三”的耐性,季杭擒上安寄远的手腕,将他整条胳膊往反关节的方向狠狠一拧,那紧紧攥住的五指便吃痛松开。安寄远咬紧牙关,却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缓解疼痛的微调,整个人就已经被季杭有力的手掌按到身后的墙壁上。


背脊沉沉撞上冰冷的水泥,不留余力的动作,激出一声隐忍的闷哼。


安寄远瞪红眼向上探去,却只碰上那深锁眉宇,冷若冰霜的僵硬脸色。激荡的怒火明晃晃燃在咫尺之间,他能清晰感知到——季杭在忍。


“安寄远,第三次了。”沉厚的声音,伴随不容置喙的凌厉。

仅仅两厘米的身高优势,目光却是十足的居高临下,“这是我最后一次警告你,我的组内,容不下一言不合就习惯性动手的脾气!我要做什么,也轮不到你站出来指点评判!你若是还以这种大少爷体验民间生活的姿态来上班,你爱去哪儿去哪儿,永远不要在我的病区内出现了。”


你明知道我是为什么才来的神外,却偏要说,爱去哪儿去哪儿。


这话字字坠在安寄远最痛最脆的神经上,他骤然捏起拳头,唰地偏过头去。

季杭却旋即厉声呵斥,“看着我!!”


同样染着火气的视线,辗转多次,却不得不探上季杭冷厉深沉的眼眸。

满屋不知所措的诧异眼神中,安寄远煞白一张脸,死死咬住唇,面上像新刷的水泥毫无血色。他不服,可小狮子的不服,被季杭纵身的凛然气场狠狠压制着,只得囿于眼底那弹丸之地。


“你对我有什么怨恨不满,可以私下解决。”季杭当即戳破,话锋凌厉,“但在这里,我是你的上级是你的老师,我的命令,听不懂就问,听懂了就说是!做不到现在立刻可以走!无声的反抗给谁看?谁惯的你!”


安寄远觉得难堪极了。

被季杭一个一个毫不留情的冰冷字眼,刺得整颗心都在滴血,他将拳头紧紧攥在身侧,迫使静脉回流,才得以逼出几个字来,“……我知道了。”


季杭冷冷注视他十秒之久,看他的眼眶,一分一寸变红,“从现在起,你就站在这里看好!没让你开口就管好你的嘴,没让你动就贴墙站直!再有随心所欲拍脑门的行径,安寄远,不要怪我不给你面子——”


他放低音量,却仍旧沉如磐石,“你给我跪在这里听。”


明明后背抵在墙上,安寄远竟因为这半句威胁,一阵腿软。心跳像是撞在身后的水泥上,扑通扑通在这会议室内砸出回音来。


安寄远的眼睛涩涩发酸。

他偏过头,然而,会议室就这么点大,余光里季杭板正的腰板直直向杨济弯下的动作,依旧太过刺眼,那平铺直叙的语声,就好像是灌入他耳膜的硫酸,灼烧感顺着神经向上攀升。


他在道歉——态度诚恳,措辞中肯。


他说,“我的学生,对你做出过激的行为,我很抱歉。”

他说,“你能想到的赔偿要求,我都会尽力满足。”

他说,“孩子没有坏心,真诚得希望患者能得到治疗。方法欠妥,我会予以管教,但同时恳请,这件事可以协商私了。”


夜幕低垂着,雨后的夜空中,簇拥着大团棉絮似的云。

为突发事件而加班的医务处主任早都没了耐性,又被季杭进门后对着安家大少爷的系列壮举吓得气血紊乱,好不容易听到一席软话,赶紧附和,“杨代表,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多担待,我们季主任的团队,确实年轻,处理问题多有不周到的地方。”


陈德天旋即借机,将矛头指向季杭,沉声唬道,“季杭,手术室的人不知道你不能上台,你自己不清楚身上担着什么处分吗?都是主任了,做事还想一出是一出,没头没脑的!”


季杭的脸色蓦然冷了。他缓缓转向冲自己瞪眼呵斥的陈德天,持续贯彻面无表情的木头精神。


他是一个太过较真的人。陈德天的话里,有意转移重心、勿囵吞枣的妄图,季杭并不准备睁只眼闭只眼,便顺水推舟糊弄过去。


眉头深锁出沟壑,语声却平和扎实,“陈主任,作为医务处主任,在一起高难度高风险的手术后,不优先关心手术情况和患者安危,却满心想着如何维护那纸荒诞不经的处分——”

片刻停顿,季杭沉声问道,“您觉得,合适吗?”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陈德天拍桌怒斥。


他是万万没有想到的。即便听闻过神外A组的季主任是出了名的傲,但怎么也没料到,季杭在身上背着处分的前提下,竟敢公然挑衅他的权威。


“季杭!”顾平生扭头狠狠瞪去,“过来坐下!”


季杭立在原地,没动。


举步艰险的手术,他本就对中途无数次试图打断他手术的电话而心生不满,刚出手术室,又被告知乔硕和安寄远的壮举,此刻陈德天拐歪抹角的暗示,直接掀起早都烧到喉咙口的怒意。


“主任,这件事,安寄远和乔硕处置不当,我自会教育,杨代表如果需要赔偿,我也一定不会推诿,希望协商解决则是我的个人恳求。”连日的疲惫和情绪跌宕,在季杭生冷的面容上烙下额外的苍白,此刻又沾染坚决隐忍的严正,仅仅是凝眉抬眸的微小动作,便足够寒气逼人,“但是,这个手术,再给我多少次选择机会,都是非做不可的。”


“你听听,你听听,”陈德天被气得吹起胡子,两条浓密的眉毛一竖,指着季杭向顾平生抱怨,“他这叫说的什么话?!你们神外,没了他季杭就转不了了吗?啊!”


里外夹击的顾平生,狠狠瞪了一眼身后的季杭,才转身同陈德天解释,语重心长中又带着几分无奈,“陈主任,这位患者的动脉瘤巨大,又合并了复杂的动静脉畸形,位置很刁钻,虽然做栓塞的是王主任,但是复杂型的动脉瘤破裂后夹闭和动静脉畸形切除,确实不是他的强项。”


介入栓塞是王军涛做的,但瘤子破裂,他救不了场。其实,救不了也没什么,破裂本就是患者签字同意承担的风险。季杭不做这台手术,患者是没有任何生还希望,院方和王军涛承担的责任,却并不大。

可是,他做了。

这台手术本身的复杂性和不可预料性,其实已经超出了单纯的能力问题——手术的成功率太低,后遗症也根本难以预测,有这个能力,又有这个胆量,更不怕担责的,除了季杭,神外出不了第二个。


陈德天斜眼睨视,咬着不放,“既然是这么重大的手术,难道不是更应该上报医务处?!”


上报审批?

季杭只是木,又不傻。

医务处这群老狐狸,怎么可能为了这无权无势的老百姓患者身上,那根本可以忽略不计的微小生存希望,去对抗瞿林的指令?

这台手术,要做,便只能快刀斩乱麻,当机立断。


“从破裂到进手术室不到半小时,即便这样,做脑室穿刺的时候,脑脊液直接射出两米远,颅内压至少四十。”哪怕季杭确确实实在刻意缓和语气,低沉的声音里依旧难以避免地透着僵冷,“当时的情况争分夺秒,晚一分钟都是额外的风险,所以,征求家属意见后就立刻协调手术室了。”


“哼!”陈德天气道,“规章制度都是摆设,我没记错的话,你季杭也不是第一次了。”


季杭立得笔直,分毫不退,“应当要送医务处的材料,我事后都会补齐,但是,决定一例手术是否紧急,当是主刀医生的权利。制度当然重要,但是规矩是死,人是活。”


“季杭!”顾平生都快把眼珠瞪出甲亢了,“少说几句!”


“好一个人是活的!”陈德天怒斥一声,嘘嘘指向垂手端立在侧的乔硕,“活得都要去绑架了!我在B大附院几十年了还是头一回遇到如此荒唐的事情!光天化日在这市里最大的教学医院,国家重点科室,你自己说像话吗!就是有你这样无视处分的科室主任,才会带出同样目无法纪、妄作胡为的下级医师!简直离谱,荒谬,不知所谓!!”


季杭深呼吸几次压下卷在胸口的怒意。

他有想过,这场手术,会招来上级的不满,处分上午才公示,下午便公然违反其中条文,大抵会被当作赤裸裸的挑衅。但是,当他亲耳听闻陈德天理直气壮地要求他,为了纪律放弃患者生存希望时,季杭还是不可抑制地感到失望。


第一次,他说话的时候没有抬眸,却只将目光辗转于深色的会议桌前,以避免余光捕捉到墙面上鲜红的锦旗,“我的学生处事不周,行径冲动,我会处理也会教育。作为老师,我接受批评,认真反省,日后定强加管教。虽然杨代表的变相监视行为本就欠妥,我依然可以出于人道主义道歉赔偿。但是,陈主任,如果,您是想要我虚心承认去做这台手术是我错了,那我做不到。要我的学生因此受处分,我也不同意。如果您还想讨论这台手术该不该做,那根本没有意义——手术已经完成了,患者情况稳定。之前的处分我确实看到了,没有特殊情况,我会尽力配合,但是人命当前却要我拿着这张薄纸奉为圭臬,这不可能,也请医务处的老师们重新审视处分内容的合理性。”


季杭这一席话说得毫无波澜,不带情绪,没有一点怒意,清冷得就好像是预先录制的程序,却偏偏,字里行间都刻入不容置喙的坚硬。


直把陈德天逼得拍桌怒斥,“这是什么话!真是无法无天了!医务处给什么处分轮得到你插嘴吗!”


方才还试图阻止事态发展的顾平生,自暴自弃地揉着狂跳的太阳穴,用胳膊支起头疼欲裂的脑仁。

作为见证季杭从懵懂的住院医,成长到有足够底气和资本站在这里叫嚣医务处的老师,顾平生明白他不容扭曲的世界观,同样……有时候也是真的恨不得把这根木头连根拔起,扔到木材回收站去加工碾压。


他正头疼得一句话都挤不出来时,站在前头的乔硕上前一步,冲着陈德天的方向就是一个九十度鞠躬,“陈主任,这件事是我们做得过分,老师什么也不知道,都是我们自己思虑不周到。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医务处要给什么处分,我们都接受,以后,以后不会这么冲动了。”


陈德天边叹气边摇头,自然是没看见季杭冰刀似的向乔硕剐去的眼神,兀自发泄怒气,“目无法纪!还不知悔改!医术再好有什么用,无组织无纪律,白底黑字的处分单都看不懂,自由散漫成何体统!”


季杭的眉头彻底拧了起来。


他嘴里干燥得厉害,由于手术中的失汗和长时间未进水,喉咙口像在冒烟,说出的话自然也带了灼烫的温度,“陈主任,我季杭做错事挨骂挨罚,理所当然。但是,您作为医务处的领导,心不向本院的患者,不向着科里的医生,您心中对错的标准又是什么?医务处的存在,难道只需要每月在大会上带大家喊喊口号,在科室忙着抢救的时候带人来挑刺吗?”


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一个弧度,季杭指向安寄远和乔硕站立的方向,不知是不是想起往事,他有些动容,嗓音肃穆而郑重,“这些初入临床的孩子,第一天穿白大褂作为医生站在B大附院的礼堂内,是医务处带他们握拳宣誓,健康所系,性命相托。他们走入院区正门时,每天都会路过石碑上,不忘医者初心、患者利益至上的题词。院内的年轻医生,来来往往都怀揣虚心鞠躬唤您老师,您出去看看他们敬仰又清澈的眼睛,觉得自己今日的立场,配得上这个沉甸甸的称呼吗?!”


掷地有声。


·


谁都没有想到,打破会议室内焦灼的,竟是仿佛从天而降的瞿林。


而令人更没有想到的,是瞿林的态度。

在他出现的那一刻,几乎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来兴师问罪的——余甜甜距离术前状态相差甚远,季杭打破承诺上手术,他派来的人又遭遇如此对待。


正在所有人都打起十二分精神,从座位上起立,准备弓背哈腰时,瞿林直接忽略了周身的陪笑问候,径直大步朝向季杭走去。


季杭仍然脸色阴沉,可他并没有在来者的神情中找出一丁点“不善”的线索。反而,今日的瞿林,脸上挂着与其气质相当符合的虚假笑容。


男人刷地伸出手,将季杭垂落在身侧的手掌,握在手心,满满是领导慰问下属的姿态,笑脸盈盈。

“安医生啊,误会误会,我们小杨年纪轻不懂事,给您添麻烦了吧。都是误会,小事,您别放心上啊。来,小杨,快给安医生道个歉。”


这剧情发展,显然太过出乎意料。

在场所有人都以近乎吓掉下巴的神情,震惊地看向态度大变的瞿林。


然而,震惊程度最高的,还要属于那知情的三人了。


安医生?


季杭漠然抽出被瞿林紧紧握着的手,缺乏血色的前臂,爆出泛青的血管。

他满脸面无表情地指正,严正的语声包裹住满满警惕,“瞿书记贵人多忘事,我姓季,安医生在那里。”


瞿林脸上的笑容有半秒钟僵硬,而后,他笑得更开了,甚至发出低浅的嗤笑,落得两手悬空,便只得尴尬地拍了拍脑袋。

“还真是,抱歉啊季主任,我这也不知是记性不好还是老花眼了。”瞿林转头扭向一边,瞥向如狩猎的小狮子般瞪起眼的安寄远,“诶,别说啊,你们俩长得还真像。”


瞿林的出现,让事态出现了质的扭转。


院方的领导自是高举瞿书记威武的旗帜,当初让季杭暂停手术和门诊本就兵荒马乱,几个组内部多番协调,才不至于耽误科室的正常运行。如今瞿林松口,又不予追究杨济被绑的事情,自然是皆大欢喜。


唯独一个人,全程凝沉脸色,冷眼看待瞿林时不时向他投来的,充满暗示的眼神。


季杭的心情,糟糕透了。

这在他带着两个小的穿梭于走廊的步伐便能探出——他生性四平八稳,极少有步伐如此之快的时候,举步生风带出的气场,俨然一副迫不及待想要把身后小孩从窗口扔出去的架势。


走廊的顶灯早早被熄灭,季杭路过护士台的时候,低声向值班护士交代了些什么,而后便头也不回地径直走向办公室。进门便按下墙上开关,刺目的白织灯惊得安寄远和乔硕都不禁一抖,顺带隐隐照亮了里间尚未来得及打理的“犯罪现场”。


三人立在静谧的办公室内,一时分不清,究竟是谁的心跳更重、更沉、更大声。


“是谁的主意?”大抵是不用在人前撑出一副坚硬模样,季杭低沉的嗓音更显沙哑黏连。

他斜靠办公桌边,两手抱在胸前,没有任何开场白,单刀直入。


乔硕面露难色,“老师,您,要不要先喝口——”

他的话并没能说完,就被季杭眼神里射出的冷剑拦腰截断。


乔硕被季杭阴沉的脸色吓得魂魄都飞了,这可比他将杨济按在身下的时候刺激的多,迎面的狠戾气势排山倒海似的压下,像是大剂量的强心剂直接淋在他狂跳的心脏上。


“老,老师……”他眼睛眨得快极了,脑海中的弦根本绷不住,吓得后退一步,还伸手去拉了下安寄远衣服的下摆,“老师,这肯定不是我,我胆子那么小,哪来那么大脑洞啊!”


师兄?

别人家师兄不都是替师弟背锅的吗??

不说好话也就算了,还把我推出去是几个意思???没看到你家老师都能把人生吞了吗!


畏惧这种情绪,就是很难解释的。

哪怕安寄远在会议室里多凶猛放肆,直面季杭沸腾的怒意,他就是觉得腿软心慌屁股疼。


安寄远死死咬住唇,拳头在身侧捏紧,“对不起,是我错了。”


季杭微皱起眉头,深深看向他——在那几个微秒内,安寄远想过季杭的很多种反应。


他想过,季杭可能会问他,错哪儿了。

他也想过,季杭也许会直接让他去取藤条,趴下挨揍。

他甚至想,会不会这几日的疏冷,早都压垮哥哥的底线,今日的举动,会为他换来无情的一巴掌。


然而,都没有。


季杭点头,“早点回去吧。”


语声敛尽怒气,浑然是对待下级医生的端肃有礼。


“既然知道错了,回去写份检讨,明天交给顾主任。今后,会议室那么多人在,要做什么说什么都过一下脑子,不要那么冲动了。没其他事,你出去吧。”

 

————————————


1. 弟弟做错事——规章制度是摆设吗?!

哥哥做错事——规矩是死,人是活的。


2.季杭这个死木头暴脾气啊。


3.你们猜季杭最后跟护士说了什么(然而我觉得你们大概猜不到hhhh),那你们猜小远会转身就走还是会噗通跪下抱住他哥哭呢(什么?转身走出去借听诊器回来?),还是猜猜小硕子会不会挨揍吧。。。


4.这章6k字啊看完是不是该留个小评论!


感谢以下小伙伴们给季杭买布洛芬吃: @争取  @羊小蹄  @☃️  @骗子久  @缘缘圆_歌  @甜心奇异~果  @是垚垚啊  @麦子穗穗儿  @45℃仰望星空  @rr在等月亮嘛🍒 

《安歌》第十八章(3)


B大附院主院区内有三个食堂,靠近行政楼的单独小平房,门诊楼二楼同时对患者和家属开放的“大食代”,其中——外科楼地下一层的内部食堂,最为人烟罕至。

其原因,实在是非常不具备循证科学精神,就跟那些值班绝不能吃火龙果喝旺仔的传说一样——因为外科食堂,就坐落在停尸房的正上方。


可奈不过今天下雨,并没有人愿意往楼外跑。


乔硕接到电话的时候,刚吃完午饭,正站在食堂通往病房的唯一一部电梯面前犹豫,是排在这大波人群后面干等,还是借用角落里的遗体运送专用电梯,或者,作为饭后运动去走那脚步声自带回音的楼梯?


安寄远的来电,解救了他的选择困难症。


接起电话后的三秒,乔硕立刻变了脸色,“不是?你怎么了?你说清楚啊!”


明显惊恐不安的语气,引来周身人群的睨视,乔硕握着手机往走廊远端走了几步,再次确认般地追问,“喂?安寄远,到底怎么了?说话啊!”


电话那头,像是在挣扎。


气喘吁吁,焦灼难耐,吃力而艰难,“你来不来?来就少废话!快点!”


乔硕是真的吓到了。


安寄远这般撒野放肆的口气,本就足够他起疑,遮掩的口气又让他几乎立刻排除了工作上的突发状况。更何况,电话背景里头,时不时还夹杂着一些硬物碰撞、鞋底摩擦、甚至压抑的呜咽声,分不清是什么牛鬼蛇神发出的。


乔硕强压下心中的疑问,“你说清楚你在哪儿!”

“季主任办公室里间!你赶紧的!”


转运遗体专用梯,停在地下二层久久不动,应该是被锁住了。乔硕无奈,只得大步跨上楼梯,跑向三楼,转乘手术梯。

在他瞪眼盯着楼层数字翻转的那几十秒里,神经逐渐紧绷,脑海中已然脑补出了十余部好莱坞大片。


喘息、呜咽、碰撞、压制、摩擦、场外救援……


线索实在太具诱导性,闭眼都是火花四溅的画面感。以至于,当他推开门的那一刹那,看见眼前的场景,在原地愣了足有十秒钟——


他这是看见了什么难以言喻的画面!


试图给大脑重启,却重启失败,憋了半天,才把喉咙口的塞子崩开,生生爆出一句粗口。


“卧艹!安寄远你疯了吧!”


男人被安寄远斜压在床边。


上半身抵住床沿,两腿蹬在地上,活脱一个随时可以写进训诫文的标准姿势,除了,反抗得着实不太雅观。

安寄远用膝盖压住他挣扎的小腿,双手将人的胳膊背到身后固定住,靠着自重的压力,将人钉在床沿。


床边还俨然放着仍旧显示通话记录的手机——在选择同伙的时候,安寄远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打给了乔硕。


听闻身后破门而入的声音,被钳制住的男人才艰难转过脸。

他嘴里被塞了一颗不知哪儿拆下来的灯泡,填充整个口腔,吱吱唔唔无法说话,嘴角挂着缕缕晶莹,狰狞的面目写满愤怒。


还能是谁——正是瞿林给季主任的量身配置的生活助理,小跟班杨济同学!


“你愣着干什么啊!过来帮……”安寄远脑门上扑了一层细汗,奋力抵住想方设法想要挣脱的杨济,“来帮忙啊!”


乔硕有一瞬间的愣神。


他知道杨济是个读书人,大学念的是图书馆学,平日里带着一副黑框眼镜,举止都充盈着一股油墨味浓重的书生气,怎么都不像会主动用武力解决问题的人。相比之下,乔硕挨过安寄远的拳头,也曾为他在院外干架受伤而出过诊。


由此推断——


他并没有来得及推断。


下一秒,杨济已经挣脱一只胳膊,背过手想要去抓安寄远胸前的衣服!乔硕几乎是下意识的,两个跨步,上前把那只在空中乱舞的爪子摁回原处!


一声低吼,“别动!”


杨济含着灯泡,嘴里的呜呜声停了半秒,显然懵住,被当前局势吓懵了。

如果说以一敌一,两个年纪相当的年轻人,还有几分胜算的话,再来一个帮手——杨济,必卒。


潜意识里已经帮亲不帮理的乔硕,试图在满屋子的硝烟弥漫里,找回一丁点理智的碎片,“到底怎么回事啊?你俩这是打起来了吗?你压着他要干嘛啊?没打够吗!”


床边的杨济,像是顶着个拨浪鼓似的,疯狂摇晃脑袋。


“你别乱动啊!我没力气了!”安寄远满脸湿汗,抬手给了他后脖一下,胸腔起伏大口喘气,艰难的对乔硕使唤,“先把他解决了,我一会儿再跟你说。”


解决???!!


读书人杨济都快哭了。


作为同样被好莱坞大片洗脑的时代代表,杨济凭借着最后一丝求生本能,将躺在床上的手机用脑袋推过来,试图用下巴解锁,可他脸上满是汗渍,好不容易屏幕刚刚亮起,便被身后的挟持人一把夺过!


“有病吧你还要闹!”安寄远气急了!


二人在这小小的休息间里僵持不下了近二十分钟,他本就体力消耗过大,见事到如今杨济还要垂死挣扎,不禁怒火中烧。


手机狠狠摔在杨济脑袋边五公分远的床铺上,一股子无法遏制的怒火,燃遍破口的每一个音节,“最基本的是非对错都分不清你是用屁股考的公务员吗!知不知道那么大的动脉瘤合并基底节区动静脉畸形破裂是什么概念?这个急诊四级手术,你问遍全市也就只有他季杭一个人能做敢做!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这要是你家人躺在台上,就因为瞿林那点乱七八糟的龌龊事,你也说不救就不救了?!”


安寄远这一连串话说得极快,标点符后都添不进。乔硕却很快就听明白了什么意思。


今天早晨王军涛那台动脉瘤混合动静脉畸形的栓塞术,他是知道的,因为动脉瘤直径太大,出血风险高,只能先行栓塞,再手术切除。听安寄远如此说,应该是栓塞中便破裂了,需要紧急开颅。


巨大的动脉瘤,合并动静脉畸形的复杂性,又是在靠近颅底深层的位置,破裂后姑息治疗是必死无疑,上了台也是九死一生。外科医生最忌讳患者在手术台上走在自己手里,患者又是三十出头,一个小家庭中的脊梁骨,为了这仅有的十分之一的可能,谁愿意承担那么大的责任。


就只有那根被停了手术正处于调查期的木头。


安寄远的怒吼,就好像是爆破在房间中央的一朵蘑菇云,硝烟在紧接着的一片死寂中缓缓下沉。

不知是被吼得怔住,还是被砸在自己脑袋边的手机吓到,杨济原本扑腾挣扎的身体,渐渐安静下来。


然而,再安静乖巧,也还是没能躲避被“解决”的命运。


乔硕不忍地看向,被床单上下裹紧,捆绑在木凳上的杨济。

后背紧紧贴着椅背,两手绞在身后,自然下垂的小腿,则被橱柜里备用的刷手服裤子,捆扎在里蹬腿上,束缚得极有技巧。


安寄远甚至还用指节探进关键部位试过松紧,确保双侧胸廓扩张足够,才放心地走开几步。


“杨代表,您安安静静在这里休息一会,等手术结束,马上就放您走。”安寄远十分友善地抽了纸巾,替杨济擦去额上的汗。

“呜……呜呜呜!”杨济瞪圆通红的眼眶。

安寄远毫不动摇,伸手拍向被床单包裹的肩膀,“灯泡也会替你拿出来的,放心,你只要别挣扎,别说话,就不会受伤的。”


乔硕的表情有点儿……一言难尽。


他看了会始终试图想跟他们表达什么,却始终只能徒劳流口水的杨济,最终还是将黑道气质逐渐浓重的安寄远拉出了房间。


轻轻带上门,便耐不住询问,“你知不知道你这叫绑架?塞灯泡是哪里学来的啊?万一颞下颌关节脱位了怎么办?”


安寄远在急诊轮转的时候,那段时间有一个热搜:#电灯泡放进嘴里真的会拿不出来吗

于是乎……


“我给他塞抹布他扭头就吐了,这办公室隔音再好也经不住大吼大叫的啊,只有塞灯泡不借由外力肯定吐不出来。”

安寄远从季杭办公桌后拿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便咕嘟咕嘟干了半瓶,冰凉的水流滑过喉尖,顺带给热火上头的大脑一道降温,“他不挣扎就不会脱位,即便脱位了我也会复位。”


乔硕,用第一次看海豚跳舞的眼神看他——简直难以置信!


自从他接到这个倒霉蛋的电话后,过去的十几二十分钟,就好像做梦似的。起初还以为是安寄远自己出了点什么事,可事实——他居然把杨济给绑了???


他?安寄远??

那个让罚站就罚站,让公开检讨就大声朗诵,让趴下绝不敢擅自借力的安寄远???


乔硕来回踱了几步才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揉起太阳穴语重心长,“你怎么不早点跟我商量一下?”

“哪来的时间商量?”安寄远用袖口抹了下鬓角的汗水,抬头看了眼时钟,“他要上告瞿林让他们从上流干预,分分钟整个手术室都给封了!”

乔硕莫名,“冲我吼什么?”


才意识到自己语气太过激烈的安寄远,抱歉地挠了挠头,将手里的半瓶矿泉水向乔硕递了过去,俯身坐到沙发前的地上。


乔硕从上至下看他毛茸茸的后脑勺,许久,终于将自己几天来的疑惑宣之于口,“安寄远同学,你最近,是多长了一颗胆,还是外借了一个屁股?”

那狮子胡乱扒拉着自己炸毛的头发,脑海里闪过这几日内,与季杭无数次的形同陌路,“都没有。他最近都懒得管我。”


明显失意的语气让乔硕愣了一下,他当然能看出这两兄弟这几天间的龃龉,可每次碰上安寄远都是浑身带刺的模样,话头便仅仅是试探性地掠过,不宜深究。


“你坐地上干什么?”

“身上脏。”安寄远与杨济在办公室单独肉搏的时候,在地上翻滚过好几圈,他苦笑抬头,“你老师洁癖,你不知道吗。”


乔硕挪了挪屁股,索性也坐到他身边,“你跟老师吵架了?”


两个大男孩并排坐在地上,同喝一瓶矿泉水,汗水的气息彼此交织碰撞,又是刚刚携手干完一件坏事。

安寄远想要再有什么防备,也很难了,“嗯。”


“是不是……还是因为打架那事?”

乔硕多敏感。

自从安寄远回来上班,两兄弟就不对劲,而安寄远为何在家休养,他怎么不清楚。


安寄远那轻薄的上下眼皮碰撞几下,舌尖扫过开合的唇缝,“算是吧,也不全是。”

乔硕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无端一紧,半满的水瓶被捏出“咔”的一声清脆。突然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来面对安寄远明显的失落和颓丧。


事出由他。


乔硕低声念着,像是在对自己说,“现在想来,那架真是打得没头没脑的。”


安寄远眼角处还蒙着薄薄一层灰,冷汗将额前的碎发浸湿,看上去有几分狼狈。

他嘴角忽而咧开一道久违的笑容,竟是带着几分痞气,“是啊。”


乔硕的视线始终徘徊在地板上,语声淡淡,“对不起,是我先挑的事,却让你跟老师闹成这样。”


安寄远不过随意一笑,对乔硕的道歉并不在意,事出那么久,当时那肾上腺素激增的感受早都冷却透彻了。

“没事。我也情绪激动,跟打仇人似的,脑门发热根本没想到事态影响,哥说得都有道理,不论什么原因的纠纷,控制事态是首位,像我们两个这样,别人不闹了自己人先当众打起来的,太离谱了,肯定该罚。只不过,我看他什么都向着你,心里总是过不去那个结。现在想想,也是,他不讨厌我,我已经该感恩戴德了,何必总是求着自己得不到的东西。”


他自己都没想到,积压了那么久的情绪,原本以为永远都会烂在心底的,竟然那么自然的就说出来了。

一点都没有尴尬或扭捏,仿佛能将自己全然置身事外去旁观,更听不出受了多少伤。


他不讨厌我,已经该感恩戴德了——安寄远劝自己。


乔硕愣了半晌,语声难得有几分讷讷,他是震惊的,“老师怎么会讨厌你呢?”

明明是反问,却被说出了陈述句的口气。


见惯安寄远故作大人隐忍坚强的样子,突然听他吐露心声,乔硕还觉得挺清奇,“之前我不理解,为什么老师每次从安家回来,总是整夜整夜的失眠,为什么总让夏冬哥给你开小灶,见到你的时候,又挑剔这挑剔那的。后来,认识了你,又听闻你们兄弟之前的故事,才知道,原来是有个人,能让从来都说一不二、坚定干脆,又对人情冷暖看得很淡的老师,对自己产生怀疑,开始处理不好情绪。老师是一个不怎么会说漂亮话的人,他是行动派的,他弥补人的方式,就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不惜代价,站在你身后。在你看清方向的时候,推你一把,在风雨来袭的时候,为你挡一程。”


安寄远扭头苦笑,定眼望向乔硕。两人明明离得很近,他的视线,却好像在眺望远方。

瞳孔中映衬出絮絮的雨线,将那些难以解读的情绪隔绝在眼底,“那是对你吧?”


乔硕摇头,“老师做一件事的意图和理由,很少放在嘴上,所以会时常引来许多误会不满。他对你,确实很不一样,但是这种不一样,一定不是因为讨厌你。我总觉得老师其实分得很清,就像你来之前我从来不知道,原来走路吊儿郎当也算错,早起喝可乐也能被骂,顶嘴竟然是要挨巴掌的。”


窗外雨声淅沥,滴进了两个年轻人的心隙。


乔硕说着说着就笑了,他本就不习惯刻意掩藏情绪,如今这气氛又太适合说一些平日里不会触碰的话题,“我是外婆拉扯大的,可能是自小就缺失来自父性的亲情,之前还羡慕过你,不管怎么样,还有个血脉相连的哥哥,虽然凶了一点,但还是处处为你好的。可后来,我发现,如果谁这么对我,拿个尺子给我纠正站姿,像教孩子似的教训我拿筷子的姿势,没有洗澡不能上桌,我肯定受不了。”


原来从旁观者的角度看自己受罚,竟那么清醒脱俗的吗。


安寄远失笑,回忆如此清明,雨声滴水即穿,“这算什么?你都不知道,我还上中学的时候,中二的年纪,有时一个不服气的眼神被他看到,抬脚就踹上来了。听见说脏话,不管当着多少学生老师的面,扬手就是巴掌,又拳打脚踢的,吓得老师都要叫保安。就是我上医学院了吧,都那么大的人了,解剖实验的时候,被恰巧路过的他看到站姿不端,罚我一个人在解剖室大体标本的陪伴下站了一晚上军姿。”


乔硕惊的眉毛都要掉下来了,瞪大眼看他,“那你就干站着??”


“那能怎么办,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哥那脾气。”

安寄远连自己都没发觉,敢于在科室里正大光明把公职人员绑了的那个他,对来自于季杭霸道强势的命令,哪怕中二时期也会逞口舌之快,内心深处,是从来没有真正想过要反抗的。


窗外的雨,骤然落得又急又猛,浸泡着土色的城市。季杭办公室外间的窗户敞开着,雨水溅到窗台上的一排整齐的多肉上。

安寄远撑起身,将窗户合起,又回来坐到乔硕身边。


“庭安哥,跟我说了你母亲的事。”他试探性抬眼,半句话到嘴边,却犹如断崖般地横生出沉默来。

乔硕却将他的犹豫直截了当地填满,“你是想问我为什么要瞒着外婆吧。”


听闻身边忽然沉重下来的语气,那一刻的安寄远忽然就后悔要问了。

然而乔硕却并不避讳,“我有尝试过跟老人家摆道理讲事实,可是,外婆的情绪反应很激烈,最后还是放弃了,她年纪大了很难接受什么新理念,我也不想让她总是去想这样伤心的事。当时,我跟老师说,想要对外婆隐瞒这段师生关系的时候,老师就很尊重我的意见。再后来,因为这样的日子过得太舒坦了,就从来没想过要去揭伤疤。即便是我和老师之间,也很少再提六年前的那事。”


那语气就好像蒙了一层薄薄的沙,似是有意要将那些太过残忍的细节,遮掩起来。

听着乔硕这么缓缓道来,安寄远才终于理解,那日季杭说的——隐瞒或坦诚,逃避或面对,都是他人的生活方式,你可以不支持不认同,却没有资格指摘批评。


因为,需要在师生和亲情关系中平衡的不是他,需要面对两难困囿不是他,需要承担双方情感后果的,也不是他。


“外婆……”安寄远礼节性地停顿片刻,“还好吧?”


那天午后,两个大男孩,就着这持续不断的雨声,和里屋偶尔传来的挣扎,说了很多话。


男生之间要成为朋友,打架、比惨、一起干坏事,都是助燃剂。


是以,当安寄远和乔硕,并肩、俯首、垂眼、帖耳、双手背在身后,站在会议室正前方时,已然培养出了,用余光和脑电波相互交流的基本默契。


乔硕疑惑——他们在等什么?

安寄远扫视几近满座的会议室,唯独顾平生身边的位置空着——等哥下手术啊!

乔硕——不是早就结束了吗?

安寄远难以理解他的迫切心态——你就这么急着挨骂吗?!

乔硕——这么干站着也没有多好啊!不得保存体力吗!

安寄远挤兑——你屁股不疼了?

乔硕在心里给了他一个白眼——没有你疼,你的更新鲜!


“你们两个!”顾平生用笔端轻轻点了两下桌子,已经持续发了近一小时脾气的他,嗓音沙哑,刘海飞舞,双眸暗红,“挤眉弄眼干什么呢?闯这么大祸还不赶紧反省!”


“是。”

“是!”

挺胸收腹,立正敛目。


时间过的缓慢,会议室外终是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


站立的二人同时拉紧脊背,绷起臀肌,屏息凝神。


咚咚。

敲门声是惯常的简短干练。


—————————————


灯泡和床单:专业操作请勿模仿。收一收好奇心。
不得不说,虽然我也同情奉命干事的杨济,但是,我更同情,为这几个熊孩子来回操劳退休无望的顾平生。


感谢以下小伙伴们的打赏!!!

 @争取  @甜心奇异~果  @徵羽  @所有的所有  @红枫大街的小巷  @森海北屿  @冰雹烫酒云飘渺(正版)  @☃️  @是垚垚啊  @哥罗芳 

《安歌》第十八章(2)

     


事实证明,没有季杭,安寄远过得,美(qian)好(zou)极了!


周五神外的小课堂,科室内实在是没有人抽的出身来准备,正好教务科有自己的KPI要完成,乐得来做一场宣讲。


“喂!最后一排那个男同学,低着头干嘛呢?睡着了?!”

尖锐的叫嚣声从讲台前传来,安寄远仍旧不自知。


他将额头抵在桌沿边,目不转睛注视着小小的手机屏幕——精准而稳湛的显微血管吻合,没有丝毫炫技的行云流水,每一针都落得稳扎稳打,正是季杭去年以最年轻的副高头衔,拿下华东区域医学进步奖的EC-IC搭桥术。


颜庭安为哄安寄远,把自己的手机给他用了。初时接过这既非最新款也没有任何游戏的手机,还不满哼唧的安寄远,很快就发现了其中奥秘,并将之当作稀世珍宝。


咚咚咚!

中年男人用手里的小型遥控器,敲在讲台上,没好气地唤道,“旁边人叫一下他!”


胳膊被远处伸来的手肘捅了两下,安寄远才依依不舍抬眸,多少带了点不耐烦的冷漠。


他本就长着一副清寡的面容,又因沉浸在手术视频中被突兀地拉回这无趣的现实,面色更生出几分不满来,如此扫视前排二十多束目光,自然也就逼退了频频扭头探视的猎奇心。


只剩台上的宣讲老师,孜孜不倦地想要昭示权威,“你叫什么?哪个组的?”


安寄远茫然,抬了抬眉毛,“怎么了?”

那口气,像是被陌生人按了门铃,莫名其妙,又不免傲娇,隐隐约约带着些,“你最好是有什么正经事才把我叫起来”的任性。


男人在教务科任职的这大半辈子里,权威遭受挑战的次数不多不少,自是有应对的气势,他拍桌斥道,“你还敢问怎么了??教务科来上课你都敢睡觉?都懂了是不是?!”

这咋呼的训话,吵得安寄远耳道里的绒毛都卷了起来。他微皱起眉头看向屏幕,诚然道,“您讲的这些心电图,本来就是最基本的。”

“基本?你们神外平时都不接触这些心电图,你都知道了?”见鱼儿有上钩的趋势,男人用食指点向幕布,又故意按下遥控,将幻灯片往后调了两页,“来,你说,这张是什么?”



安寄远坐在最后一排,要看清心电图的小格还需微微眯眼,不过一会儿,他便淡淡开口,“完全性左束支阻滞。”

“这个呢?”台上的老师在鼻子后哼了一声,又往后调了一页。

轮转急诊时,经常在下班后驻守胸痛绿色通道,辨识心电图异常,根本难不倒他,安寄远语声乏淡,没有分毫犹豫,“V1-3的ST压低,R波宽高,需要加做V7-9的后壁导联,怀疑后壁心梗。”


老师的嘴角耷拉了下来。

本想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男生知难而认错的,如今反倒是自己把自己停在杠头上了,从事住院医培训多年,他偏不信邪,遥控器往屏幕处一怼,“这个呢!”

“室上速。”安寄远觉得自己还挺无辜,他不过是奉命答题,顺便揣测讲义的意图,“老师是想讲维拉帕米对比腺苷吧,腺苷复律更快,但弹丸式静注可能会导致暂时性心脏停搏,临床上用的时候要谨慎,尤其是原本就有传导阻滞的患者属于绝对禁忌。”


这男孩子看起来年纪轻轻小屁孩的模样,竟顶着一副过来人的口吻讲起他的课件来,这让身经百战的讲课老师情何以堪,当着那么多晚辈的面,不得再要挣扎一番,“你以为会这些理论知识就够了吗?心电图看的快有什么用?临床上千变万化,靠的都是随机应变!”


心电图看的快有什么用?

这难道不是你整节课的主旨吗?


他再想说什么,身后蓦然传来两下敲门声。


音节短促而彬彬有礼,就在那两秒不到的时间里——安寄远仿佛将课件上所有的心律失常,都经历了一遍。


“袁主任,抱歉打扰。”季杭向台前的老师点头招呼,语气一如既往,规正而清淡,“我叫个孩子。”


他在后门站多久了?

看没看到我趴在桌上看视频?

两天不见连个信息都没,这时候来,是做什么?


安寄远很想装作全然不认识来人的样子,给自己临时装上一副兔耳朵,高高竖起,假装专注地潜心钻研屏幕上的课件。

然而,他的脑壳并不听他的脑核使唤。


脖子咯吱咯吱向斜后方转了四十五度,踟蹰的视线就被那束直直向自己射来的冷光,蓦然弹开。

可即便是那零点三八秒的视线碰撞,安寄远也清晰感知到,他就是来找自己的。


果然,季杭在看了他一眼后,一个字都没说,便抬步往外走。


安寄远内心——

???

他说要找我了吗?

又要我屁颠屁颠凑上去?

不去!我偏装作不知道!除非你亲自回来请我!


安寄远肉体——

!!!

蹭地从凳子上弹起。

手机锁屏放进兜里。

退到门边,向着将期待他挨骂明晃晃写在脸上的讲师鞠躬,小碎步追了上去。


出息呢?安家小少爷?


神外的小课堂教室在病房的远端,季杭绕过几个弯,才走到相对安静的地方。停下脚步,等待身后的小尾巴,踏着漫不经心得十分刻意的步伐,满脸傲娇地站定到自己面前。

季杭已经全然没有了方才的礼貌试探,开口便不打折扣的严厉,“你做的好事,我都听说了。”


单刀直入的责问,像是一条被盐水浸泡了整整两日的鞭子,扬起抽在安寄远尚未痊愈的伤口上。


安寄远咬牙偏过头看向冰冷的墙面。

仿佛这样,就可以骗自己,是在与那钢筋水泥对话,“原来季主任是来兴师问罪的。”


季杭冷脸看他,“不要让我觉得你开口就是在找打。”


可笑!到底是谁不会好好说话?打完人吵过架后的两日,开口第一句又是责问,你礼貌吗?!!


安寄远赌气顶嘴道,“那我不开口好了。”

蓄意挑衅却并没有激起丝缕波澜,季杭的声音还是平沉到半死不活,“你是巴掌没挨够吗?”


他说话的音量也不高,语气也没有半点激愤,手里更没有可以当作凶器的家伙,可安寄远还是油然生出一股畏惧来。

午后科室的嘈杂停留在走廊拐角处,胸口的扑通扑通音清晰可闻,好像从高处砸向地面的篮球。


为什么要怕他?


“回话!”是厉声叱责。

篮球落得更快了,像是初学者在比试运球速度。

安寄远被轰然倒下的压迫感逼得几近腿软,“……不是。”


为什么要怕?

不是藤条戒尺,不是无情的责打。

因为这个人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一言一词,都能牵动他每一根神经。


季杭目光沉冷地锁住眼前的青年,一寸不偏,足足有半分钟。周身的空气都变得稀薄。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你在医院遇到的每一位医生,都是你的前辈,都有你可以学习的地方。”

那语声,仍旧是平波无澜的深稳,仿佛在说着世界上最常识性的道理,教了你多少遍了,一加一等于二——可你却还不会。


赤裸裸地烘托着安寄远的羞耻。


安寄远退无可退,只能硬着头皮,“……说过。”


季杭却还是很平静,“那对着前辈,骂人、吵架、在课堂上公然挑衅,是对的吗?”

是对的吗?

是、对、的、吗?

如此的问话方式,让安寄远感觉到难堪、耻辱、羞愤,他想要转身离开,可是临头的目光太过狠戾,看得他几斤千疮百孔。


“回话!要说几遍!”季杭并不放过他。

安寄远万般不情愿,却不得不牵动快要熟透的面部肌肉,“不对……”


又是那冷厉的目光,缓缓浇灭安寄远脸上沸腾的灼烧。

季杭的训话里,罕见带着几分无奈,“用藤条逼着你,你委屈。跟你讲道理,你不听。放你两天冷静一下,就无法无天,目中无人。”


安寄远只觉得喉咙口发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季杭就像个洞若观火的法官,将他的不堪和诟病,赤裸裸摊到他眼门前,偏偏还不够,一定要逐一拎出来狠狠鞭笞。


“安寄远,你到底要我怎么教你?”


他原本以为,最难以承受的,是季杭不留情面的训斥和责罚。

可此刻,听闻季杭亲口问他,到底要怎么教你,这几个字中透出的无奈、失望和疲惫,宛如尖锐锋利的刀刃,将他好不容易组装起的理智,划得面目全非。

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脏,狠狠下沉,重重摔在胃上。


是啊。

一直以来,都是我求着你教我,你勉强同意。

如今发现根本就是捡了一块朽木,不够优秀,不够听话,不够懂事,究竟是后悔了吧。


安寄远明知道自己不该期待,可曾经舔舐过糖果的味蕾早就留下了记忆,无时无刻不提醒着他,过往拥有过的温暖。


他曾对他笑,嘲笑他被打肿了手,吃东西的狼狈样。

他曾庇护他,在他卷入纠纷时,义无反顾站在舆论的风口浪尖。

他也曾对他说——只要你还是安寄远,就从来都不存在不喜欢这一说。


这句曾经在无数个夜里,被他拿出来反复咀嚼的话,他突然就,不太相信了。


安寄远抬头,用灼灼的视线向上追去。

他的目光太过炙热,烧得他眼眶泛红,“哥,这个问题应该我问你,到底要我怎么样,你才会满意?”


后来,安寄远才明白,其实当他真正能够大声问出这个问题,早都不在意答案了。


他毫无畏惧地正视眼前神情冷硬的男人,将一句一句质问,狠狠摔到季杭脸上。

“我以为,哥教我的是,对事不对人。”

“临床判断失误就应当严厉纠正,任何时候都需要明辨轻重缓急,不能妥协患者的利益。如此基础的讲义案例,难道就因为那是教务科亲自宣讲的,我就要坐在那里浪费时间吗?”

“明明是你说的,医疗不是服务业,患者安危不容妥协,你说的,我只需要以精湛自身技艺为重。”


小小的走廊拐角处,刹那间好像被乌云遮蔽,呼吸间都渗透进阴沉的低气压。


季杭脸色沉冷地看向他,许久,缓缓咬出几个字,“所以,你是一点错都没有是吗?”


“怎么会没错?”安寄远眼角闪着泪花,自嘲地牵动嘴角,“我错在本就不该求着你教我,错在相信你已经不讨厌我了!”


所有积攒发酵过后的委屈、难堪、和那永远徘徊在得失边缘的迷惘,昭然若揭。

没有了一点顾忌场合面子的心情,他嘶吼得彻底,“我最大的错,就错在活了下来!!如果当初死的是我而不是母亲,你是不是就开心了?!!”


安寄远原以为,如此大逆不道的顶嘴,又会换来那日一般的雷霆震怒。

他甚至做好了挨巴掌的准备。


然而,并没有。什么都没有。


季杭平静地望了他许久,两眼徘徊在他通红的眼眶间距之间。

那仿佛深邃到永远看不清情绪的瞳孔,渗透出安寄远从未见过的疲倦。


良久,回答他的,只有一个字,“好。”


词不达意。

安寄远却呼吸一滞。


季杭低头,再抬头,喉结上下滚动,煞白的双唇紧紧黏着。

纵横交错的唇纹,都是时间走过的痕迹。

他曾以为,自己这十多年在外,早都磨砺出一颗坚稳硬实的心脏,一旦有明确的目标,周身的咒骂、误解和打压皆可以置若罔闻,然而,亲近之人却根本不费吹灰之力,便能精准辨识出那严密外壳下,最为敏感的软肉。


两秒钟的时间差,足够季杭将生生被利爪撕裂的心脏慌忙拼补起来,勉强维系大脑血供,敛起那不小心露出的无所适从,在眼底强撑出一副平日里的清明从容。


他的声音,不太对劲,像是经过机械挤压般扁平,又像是在击打在岩壁上似的闷实。


“小远,管教你,是我的责任,同样是我的爱护和期望。如果你觉得,我的管教让你需要负担难以承受的压力,牵阻了你前进的脚步,让你感到不知所措开始自我怀疑,这有违我的本意,同样说明,如今的方式可能并不适合你。”


季杭一如既往面色沉静,低头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和一支用样品袋装着的喷雾,递过去,“陆白今天来B大开会,顺道把你的手机带过来了。消炎消肿的药用到今晚就可以停,明天换化淤的。”


他是来送药的。


·


安寄远的变化很大。


像是一头处于掠食期的狮子,蹦跑在无垠的苍原上,不知停歇,横冲直撞。

他几乎是每分每秒都处于高压工作状态,查房,手术,病历,会议,技能训练——仿佛只有将身体的每个细胞都压榨成干,才不至于在那等电梯的那几分钟里,让铺天盖地的虚无感,趁虚而入。


叮!


乔硕跨出两步,才注意到扎在原地的安寄远,回头拽了一下,“走啊,电梯来了,愣着干嘛?”

没拽动。

安寄远木讷地看向手术室专用电梯内孤身站着的季杭,摇头拒绝,“你先上吧,我走楼梯。”


乔硕机械式得来回转着脑袋,看向面无表情的季杭,又看向坚决带刺的安寄远。

“走楼梯?要走十几层啊,你疯了吧!”


拉扯间,季杭从电梯中退了出来。

他伸手替两个孩子按住上行键,淡道,“你们先上吧,我等下一部。”


吊诡的事件日益增多。


比如,季杭日常来A组替他们把关重症病例、探讨手术方案,从前必然立正躬身打招呼的安寄远,竟将他奉为神明的哥哥当作空气人一般。

比如,当乔硕和季杭并肩走进办公室,安寄远也只冲前者点头,随意说道,“师兄,我给你点外卖了,在里面桌子上。”

再比如,当科室里正在针对季杭的处分决定,展开热火朝天的窃窃私议时,安寄远只漠然敲击键盘,翻飞的手指没有片刻停顿。


扣发12个月绩效奖,全院通报批评,取消三年内评先、评优资格,取消五年内晋升资格,暂停手术和门诊直至调查结案——怎么看,都有些太重了。


公示贴出的那个下午,便在全院引起了不小的风波。小小一张A4纸,都不及文献摘要的字数,却喂饱了不少吃瓜群众的好奇心。


毕竟,在背后搬弄是非、添油加醋、顺带借由无穷想象力脑补出十万字大戏的乐趣,岂是是非观这种既不能卖钱也不能当饭吃的东西,可以随便压制的?

更何况,季杭本就是院内的风云人物。业务能力首屈一指,可终究是为人过于刚硬不够圆润,又时常带着一副与当今职场格格不入的正气,作为专家栏上最年轻的主任,暗自不满和嫉妒的人自然不少,难得有此好机会,不得落井下石一番?


流言四起之时,没有人知道,他们嘴边故事里那个一言难尽的主人公,正在五号手术室内,与死神展开一场殊死搏斗。


手术室的挂壁电话第七次响起,护士肉眼可见得为难着,听筒才刚刚提起,电话那头的怒吼,便顺由这无菌环境传遍整间屋子。

“谁给他季杭批的手术室!都瞎了吗早上贴出来的公示没看到?!!不知道他不能上手术——”

显微镜前的冷厉眼神轻轻一抬,护士便哆嗦着掐断了电话。


一助位置是B组的主任王军涛,左右逢源的性子,轮番的电话轰炸下,难免犹豫。

王主任要比季杭大出一轮,从来都是直接叫人名字,“季杭啊,这,到底要不要紧的啊?惊动医务处还好说,但你的那个跟班,杨什么,杨济,他都没发现吗,他不是上班时间总盯着你吗?他去哪儿了啊?”


杨济去哪儿了,季杭也不知道。

但是,这不是他现在应当思考的问题。介入中破裂的5厘米动脉瘤,位置刁钻,手术举步维艰。


精巧的电凝镊稍稍一抬,冷峻的眉宇已然不可抑制地蹙起。

王军涛毕竟是长辈,是以,季杭的语气并没有太难听,只带有一惯的沉冷严肃,“王主任,专心。”


——————


这种被最亲近的人放狠话戳软肋的戏码,也是很戳我的。

无奖竞猜:小跟班去哪儿了呢?


感谢小伙伴们的打赏  @争取  @🍎C🍎   @子衿予佩  @heronmaimai  @Honey-小稻  @一呀呀  @羊  @是垚垚啊  @夏至 




《安歌》第十八章(1)

凌晨五点的晚冬,天色沉暗。

乔硕就着值班室昏暗的灯光,并没有觉察出,安寄远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得知安寄远今天回科室上班,乔硕昨晚便询问他要不要早点过来,刚好自己值班,可以跟他讲一讲近期收治的患者和治疗计划,好避免清晨查房时一无所知的尴尬。

安寄远一口答应,他一直都不是不明白自己几斤几两的孩子,毕竟是初入临床的住院医,早到晚退早都成了习惯。


四点四十五出现在科室的时候,手里还拎着豆浆店的鸡蛋煎饼,眼眶下烙着浓重的黑眼圈——断断续续大概只睡了不到三小时。


安寄远扬起手上渗出油渍的纸袋,“油条还没有炸出来。只有这个。”

刻意收敛力道的一巴掌,早就看不见踪影,青年的状态丝毫没有短假过后的懒散,发梢上还挂着薄薄的水渍。


乔硕伸手接过,并询问般地指向他手里的半听可乐,“老师不是不让你一大早起来就喝冰可乐吗?”

安寄远愣住片刻,转而小声道,“他管不着。”


乔硕微微有些疑惑,自相识以来,安寄远提起这个兄长,一直是一副虔诚而敬畏的口气,哪怕是最初那些以为季杭不喜欢他的日子,至多也不过是多了几分落寞,不像今日这小脾气明晃晃的,不加掩饰。


乔硕不过耸耸肩,他从来是不觉得有什么,安寄远没搬过来之前,冷藏柜里最底下那层都是他的可乐,季杭从不限制他。

可忽然有一天,安寄远因为晨练后大汗淋漓回家拿可乐喝,被季杭劈头盖脸一顿训斥,乔硕才有些后怕。


或者说,在安寄远没有出现前,他从不知道,原来那样一个耐心、善解人意、对他予以极大尊重的老师,对待自己的亲人,竟是霸道严厉到不近人情。


人说,时间是最好的黏合剂。


干架后头一次见面的二人,并没有什么惊天地泣鬼神、催人泪下的动情演说。

清晨的值班室安静极了,仿佛能听见彼此心包摩擦的声音。


安寄远的手里,握着乔硕给他整理出的厚厚一叠病历资料,详略得当,精简干练,随手翻过便能读出其主人的用心,他想,乔硕昨晚应该并没有比自己睡得多。

他站在桌边,曲膝将单腿跪在凳子上,时不时顺着讲解,弯腰圈圈画画做笔记,偶尔抬头提出疑问,乔硕都一一解答。


第二个患者才讲到过半,乔硕忽而惊觉,“你坐啊,不用陪我站着。”


安寄远的脸色微微渗出一层薄透的嫩粉,他用架着水笔的食指骨节揉了下鼻尖,将原本搁在凳子上的腿放下站好,“不用,你坐吧。”


——说得好像就只有一把椅子???


显然不是。

乔硕特意搬了两张。


安寄远调整站姿,试图掩饰,然而……

也不知是眨眼的频率变了还是呼吸的节奏乱了,只那微小的动静,便足以调动二人敏感的神经。


作为接受过同种教育方式洗礼的两个大男孩,没有人比彼此更了解挨揍后的状态了。

乔硕诧异地将目光落到安寄远身后,结结巴巴地惊叹,“你,不会……也是被……啊?”


“……”

完美错过所有屏蔽词的语句并不影响理解,安寄远很快便捕捉到了关键词,他站直身子去看始终斜靠在桌边的乔硕,涨红脸却恍然大悟,“你,也……那个……了??”


乔硕搓了搓脖子,“你这……什么时候?”

“昨天……师兄呢?”


“……上周。”

安寄远语气微扬,难掩惊讶,瞪圆眼睛,“上周?现在还不能坐???”


这是什么奇奇怪怪的对话!!!


从两个奇奇怪怪、面红耳赤的大男生嘴里蹦出来!!!


这画面简直——奇奇怪怪到难以描述!!!


他乔硕再大大咧咧,也无法坦然面对被问及自己屁股被揍的程度,无奈用手中的病历扇着脸上挥散不去的热度,小声抱怨,“老师最近真的不好惹,知道你今天要上班,什么事情不能等等再说。”


如此随意的问话,活生生衬托出安寄远的羞赧,羞得恨不得将这值班室抠出四室两厅来。就他那薄如蝉翼的脸皮,肯定是不能说自己因为滑楼梯被揍啊!


他看了看手里沉甸甸的病历摘要,又钝钝错开目光,指向躺在桌上只咬了一口的蛋饼,“你怎么不吃啊?都凉了,脆饼冷掉可难吃了。”


乔硕尴尬地“啊”了一声,才伸手拿起温热的早餐——像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下表演吃蛋饼的群演似的,吃得充满违和气息。


直到讲完整个A组38名患者和ICU4张床位的基本概况,乔硕手里的蛋饼还没吃完。


混合着含糊的咀嚼声,撇了眼身侧低头依然在写笔记的安寄远。似是犹豫很久才开的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可闻,“你的伤,都好了吗?”

安寄远自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伤。那天两人扭打在一起的伤。


他拿起手边的可乐,仰头灌了大口,“早没事了,你呢?”

乔硕只道没事,一点都没有意气风发的青年模样。


他忽而低下头,憋着嘴,有些犹豫,再想说什么,却被安寄远骤然严肃起来的询问声打断,“怎么没余甜甜的?”


“哦,她还是回高干病房了。”

方才的心绪被打断,乔硕一个后仰抽出身侧文件中的一叠病历摘要递过去,却在安寄远伸手要接的时候又往回抽了一下,提醒道,“你小心着点,这是机密,不能让老师知道了。”


安寄远点头接过,“现在余甜甜谁在管床?”

乔硕扬了扬下巴,“你自己看吧。”


安寄远根本不用看,只将眼尾扫过病历首页——那敏感灼人的字眼,便在顷刻间闯入他的视野。

一线管床医师,通常都是住院医,住院医上面,再是主治和主任,像B大附院这种等级森严规章健全,大规模的教学医院,极少有需要主治医生管床的病例,更不用说……


“什么?!”安寄远不掩震惊地抬起头,“季杭管床?!”


·


安寄远对季杭直呼其名的壮举、和出乎寻常的态度,仅仅,也只是让乔硕为他贴上闹脾气的标签而已。


证据链都是一节一节链接堆砌起来的。

一个锁环像钥匙扣,一连串的锁环便能牵起你的疑心。


乔硕听闻吕婷绘声绘色的八卦,简直犹如亲眼目睹,安寄远在办公室摔病历骂人的模样——


“我当然知道你想象不出!我要不是亲眼所见我也不信啊!!”吕婷拉着姐妹的胳膊左右摇晃,“安寄远把那病历夹哐的一声摔在陶大夫跟前,点着桌子就哗哗哗一通训,也不管旁边多少人在,整个办公室的人都惊呆了,他安寄远什么时候对谁那么凶过?”


被拉住的姑娘扭过头,同样难以说服自己,“慢点,你确定?安寄远?我们组那个安寄远??”

因为季杭的暂时调离,A组也临时出现了一些其他组的新面孔,美其名曰,人力支援。陶威就是其中一个。


其实,在大男生聚集的外科堆里,医生们脾气上来,措辞不加斟酌,针对病例的讨论演化成争吵,是经常发生的。

夏冬是,萧南齐也是,可他安寄远——


“就是啊!就是我们那个打招呼三十度鞠躬,做检讨站得跟标枪一样直的,叫实习护士都叫老师用敬语的安寄远!”


可他安寄远,不论是对同级或上下级,待人接物从来都是一副彬彬有礼的公子气度,处置出现问题更是请教的姿态居多,严格秉承了季杭的教育理念,喜怒不形色。

更大的问题在于,他骂的那个陶威,是个年资比乔硕都高的住院医。


“因为什么事啊?陶威好像不是神外的吧,有些常规处治不了解也很正常啊。”

吕婷拍大腿,“陶医生是整形科到神外轮转的!关键是,安寄远意识到了这点,所以他引流管堵塞不知道,低血钠不会处理,经颅多普勒不会看,这些都没跟他计较,大概也憋了一上午脾气吧,陶威给一个疑似都尿脓毒了的患者用口服抗生素,安寄远就不乐意了。”


岂止是不乐意,他教训起人来的样子,简直就是小号的季杭。


把病历摔到陶威键盘前的时候,怒火已经一点儿都不加掩饰了,“高烧39,心跳120,高压徘徊在90,就连氧饱和都在往下走,你看到尿检亚硝酸盐阳性,怀疑尿路感染后竟然让口服抗生素?整形外科难道不学药理的吗?等你口服起效了患者早就进ICU了!”


陶威想解释,“不是,是护士说这个患者的针特别不好打……”


“你自己的判断力呢!就着馒头吃进肚子里了吗!不好打找护士长了吗!去别的科室借人了吗?你就算是把麻醉老师请来置个深静脉,今天这个抗生素也必须是静脉给药!”


乔硕听完八卦后,与两个小姑娘无二致的,满脑子画出了问号。


他从未听见安寄远对谁发过脾气,偶尔与自己争执病例,语调上扬口气微重,被他半开玩笑似的用师兄身份一番压制,便又恭敬起来。

在他印象里,安寄远对外,就是一个进退有度,规矩而礼貌,行止间都带着世家公子的分寸感的少年。


他的疑惑并没有就此消退,甚至,安寄远还亲自描了红。


·


刚走到办公室门边,乔硕就听见毫不收敛的暴躁语声。

这次,是对着电话那头的影像科,“什么叫急查听不懂吗?我这里患者突然出现单侧肌力衰退,临床症状有理由怀疑是继发的脑梗,你不知道时间多宝贵吗?!”


“腾不出位置来你去协调啊!这不是你的工作吗!我会带患者下来,十五分钟,你最好把造影剂准备好了。”

安寄远站在桌边,蓝黑墨水笔重重戳在桌面上,“没有不行两个字!”

“轻重缓急都分不清?!你是新来的吗?找你老师来听电话!”

一板一眼。冷硬干脆。


……


乔硕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噤若寒蝉得埋头在干自己手边的事,尽量不放出任何声音,甚至连敲击键盘的声响都没有。

直到安寄远终于以吵赢的结果挂断电话后,乔硕才终于将疑惑宣之于口,“你今天,吃火药了?”


安寄远这才看见四周投来的打探目光,眼神微暗地解释道,“二十一床不太好,引流管夹闭后右边瞳孔也大了,要抓紧做CT。”

乔硕压低声音规劝,“你又不是不知道影像科主任多麻烦,你这态度,不是正好让他去医务处告状吗?”

安寄远不甘心,清亮有力地指责,“那他们也不能不分轻重缓急。”


“你为自己患者争取是好事,但是科室之间关系搞僵,你想过以后神外的人出去怎么办吗,稍微软一点的不就会被捏?你把这里情况讲清楚了,还是讲不通就一级级往上报就好了,没必要大呼小叫的。”乔硕好声问道,“你之前不这样啊,今天到底怎么了?”


安寄远自知理亏。

他低下头,只露出耳朵的尖儿,刚才吵架那股戾气全都不见了,“我先去转运,一会儿回来再说吧。”


事实证明,医生口中的“一会再说”,跟永远不提,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差别。


·


其实,真正忙碌于工作的时候,很容易也就忘了,那些不断在噩梦中将人惊醒的烦心话了。


二十一床是一位车祸导致颈内动脉瘤的年轻患者。

夹闭引流管后,出现一侧瞳孔散大,对光反射消失,单侧肌力衰退,CT提示脑水肿加重,很快患者就进入全脑水肿的状态,一边用上甘露醇,一边同家属沟通,同意后行开颅去骨瓣减压术。


B组的王主任带着萧南齐和安寄远一起上台,索性有惊无险,手术很成功。

患者术后进入ICU,安寄远写完医嘱后从ICU正门出来,迎面撞上了被漫长等待,折磨得焦灼不堪的家属。


门口的白织灯,映照着安寄远的温和面色,他嘴角浅浅的弧度,莫名令人安心,“手术很顺利,骨瓣去除后,有效避免了脑疝,基本没有生命危险了。现在就需要等水肿消退,这个过程不会很迅速的,你们要辛苦了。”


面带泪痕的家属母亲,颤抖着拽住安寄远的白大褂袖管。

她连声哽咽,好久才喘上一口气来,“谢谢,太谢谢你了,谢谢医生……真是救命恩人啊,我们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真的,太感谢了啊……”


妇女甚至都站不直,惊喜叠加感动,双脚一直在地面上来回跺着,只能被身边的男人拦腰架住才堪堪站稳,激动的泪水糊满了微老的面容,穿过干涸蜿蜒的泪迹。

若不是因为情绪过于浓烈,而显得妆发凌乱,眼前的女子,大概,也拥有着姣好而柔软的姿色。


她的哭声续续断断,却带着独有的穿透力,穿透安寄远被打磨稀薄的心壁。


——如果,母亲还在世,是不是,也刚好这般年纪。


她会不会,也为我受到的点滴伤害,而感到悲痛难过。

会不会,在我被噩梦惊醒的时候,抚过那潮湿而起伏的背脊。

会不会,用敦厚而温柔的声音对我说:看,你被那么多患者和家属们需要着,你做得很好,你没有不优秀。


天光又暗了。

睡眠不足的后遗症,在这一整天的马不停蹄后,迟迟袭来。


安寄远踱步在狭长的走廊里,灯光打在水磨石地上,像稀释后的墨水。

刷手服外面套着白大褂,扣子还没来得及扣上,两手插在宽大的口袋里,慵懒的姿态——是季杭见到,绝对会厉声训斥的模样。


这并不是他头一次被家属激动的握着手连声感谢,可是,他并没有同之前的许多次那样,生出一股宏大而浩瀚的使命感来。甚至连开心,都很难。


男人是需要认同和鼓励的生物。

可是,安寄远如今意识到,一直以来,他所需的认同和鼓励,原来都来自于同一个人。


他也很想很想,痛哭流涕地拽着季杭的衣服说:我真的很努力在变好了,每天都很累都有很大压力,都不想被你抓到错处,不想看你失望。但我从不觉得哥是在苛责我,我知道你在为我好就认真听从安排,不让我上手术我就乖乖观摩,让我一周交一份病历解析我宁可不睡觉也要做完。但是,你怎么可以那么残忍地说我不够优秀?难道我不会难过的吗?


可是。他没有。


仿佛是有声音的——安寄远听见,他内心理智的高墙,正在浩荡筑起,坚硬而闳壮。


他一遍一遍问自己——


所以为什么,你一定需要他人的认同和鼓励,才得以勉励前进?


难道,你肩负起这身白大褂上头的责任,仅仅是为了不让他失望?


如果,没有季杭,你的人生,到底会怎么样?


——————


1. 他俩在那里对暗号实在是——有点可爱!

2. 我远崽想妈妈那里实在是——有点可怜!

3. 放射科整形科的老师们大佬们同学们,蛋泥绝无半点批驳之意!文中安排都是为了情节需要!

4. 小远的第一个问题,蛋泥也经常问自己,问了那么久,我依然觉得,一份工作,不论什么岗位行当,成就感、有意义、被认同被需要,都是灰常重要的~揉揉小远,别灰心~


感谢小伙伴请两小只吃鸡蛋煎饼可乐豆浆: @Stacey  @争取  @小坚果  @甜心奇异~果  @徵羽  @一小朋友的  @槿川✨  @加菲猫  @荔枝  @小•秃头•聋瞎  @晚晚o  @熟睡的柚子  @45℃仰望星空 


《安小淮》的番外完结啦,群内有txt请自取,群号(有更新)看置顶。感谢小可爱们给安小淮买魔方玩儿  @北极兔  @和光同尘 

安小淮和季爸爸(11:完结章)


小孩儿的房门虚掩着,微弱的灯光从床头一路暖洋洋,铺洒至房门口。

通身米色睡衣的季杭,左手扶在微凉的金属门把手上,被屋内孩子专注认真的侧脸吸引去了目光,一时间不舍得打破这般恬静悠缓的画面。


就好像是挨了多重的打似的,安淮将软绵绵的枕头抱在胸前,手肘支起上半身平趴在床上。

被子的上缘披在脑袋尖儿上,顺着肩头垂落,将小家伙的身子笼罩在一个不规则形状“帐篷”之下。


而那明亮的视线所凝神聚焦着的,那小小的双手正潜心把玩着的,那被投放了全部精力以至于全然未注意到门边父亲身影的——正是一只小巧的三阶魔方。


季杭安安静静地等,孩子却根本没有要歇息片刻的意思,小巧而肉嘟嘟的手指灵巧地翻动推转,被子底下的身姿却纹丝不动。

眼看手里握的奶杯快要凉了,季杭才曲起指关节,敲门。


熟知那轻巧的敲门声,竟好似小孩儿身边意外点响的爆竹。

安淮乍然裹紧被子,将手中的魔方压在身下,才想要回声说“请进”,却没想到父亲已经踏着悠闲的步伐,站到自己身边了。


小孩儿的心在被窝里“咚咚咚”,如飞驰骏马的马蹄声一般狂跳着。

连打招呼叫人都忘了开口,直到爸爸熟悉的手掌伸平摊开在他跟前,安淮才忽而觉得心跳呼吸骤然顿住,盯着那轻轻勾了两下的手指,愣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季杭无奈,“硌着不疼吗?”


被子里的小手非但没有任何松动,反而将自己和魔方裹得更紧了。

安淮委屈巴巴,甚至微带警惕得寻声向上望去,软糯却仍旧壮着胆得替自己辩解,像极了在掠食者面前极力护食的小动物,“是小叔给我的……”


出了家门,任何长辈或同学所赠的礼品玩物都需要跟父亲报备,这是季杭早在孩童时期就给孩子定下的规矩。

唯独小叔,是个例外。


兄弟二人住得近,席鹤忙案子,季杭又有急诊的时候,凌晨把安淮抱去小叔家里都是常有的事。

小孩儿于安寄远,有着堪比父母那般浑然天成的亲近,季杭在感叹血缘真是个奇妙的东西之际,也极少会限制安淮和安寄远的相处,除了偶尔没规没矩到快要爬上小叔脑袋了才瞪他一眼,其余时间都顺其自然。


可不知为何,在刚打完孩子,又眼睁睁见他吃完饭去小叔房间里窝了整整一个小时才舍得回家,季爸爸竟发现自己有些吃醋。

此刻对于儿子的推脱便更多几分不满,唬着脸道,“我又不能吃了你的魔方,拿出来。”


迫于尚且新鲜的威慑力,小孩儿这才从被窝里掏出那颗小小的魔方,攥在手里不情不愿交给爸爸。

季杭将牛奶递给儿子,自己沿着床边坐了下来,垂着头将魔方在手里左右翻动。


回忆在这温婉淡黄的暖光下影影绰绰,手上来回几个翻转,便找到了那块藏在底边居中的红色棱块边角上的缺口——

还是炸毛的安小远做手指训练时,自暴自弃扔墙上砸出来的,至于那危险举动换了多少藤条,就不得而知了。


“这东西,有那么好玩吗?”季杭抬眸看向侧身捧着牛奶杯的儿子。

奶香顺着温热的气息略过鼻尖,胖乎乎的马克杯遮住了小孩儿的大半张脸。


诚然的眼眸在热气下朝父亲扑扇了两下,喉音也仿佛掺杂了奶香,“嗯……好玩,特别好玩。”

“缠着你小叔那么久,就是为了玩这个?”

安淮放下杯子,舌尖舔了舔嘴唇上白胡子似的挂着的奶沫,“不全是,小叔给我讲道理来着……”


季杭迟疑地皱了皱眉头,见儿子略有所思的神情,才联想起安寄远送他们出门时,那怨念的眼神。

心里荡漾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你该不会,真的跑去问你小叔了吧?”


“爸……”安淮不太自然得往里挪了挪身子,裹着被子像条毛毛虫似的,“你从前,真的那么凶啊?”

季杭笑,“你小叔跟你说什么了?”


安淮想了想,小屁股仍旧火辣辣的,还是决定不要骗爸爸了,“说爸爸打人!”

季杭玩笑道,“你要是还不长记性,家里可还留着你小叔之前挨的藤条。”


小家伙的眼睛亮亮的,“藤条很疼吗?”

季杭笑,“比你小叔给的这把,逗小孩儿的尺子,要疼一些。”


安淮嘟起嘴,简直疼死了好嘛,晚上吃饭都坐不下凳子,想想就委屈极了,“爸为什么打小叔啊?小叔那么好,爸是不是欺负人?”

季杭轻轻拍着孩子单薄的背脊,“再优秀的人也会犯错,犯错了自然要挨罚,尤其又都是人命关天的错,有什么可商量的,能挨打都是幸运的了。”


安淮眼睛一转,“那爸爸呢?也会挨罚吗?”

半满的牛奶在杯子里晃了两下,季杭这次没有再回答,只是隔着被子一把拽住小孩儿的胳膊,“再动?翻床上你今晚还睡不睡了?再乱动就站起来喝。”


说话间,小家伙一仰头就把杯子里的牛奶喝个干净,将嘴唇上最后一滴牛奶舔进肚子里才小声示威,“我不信小叔会犯错!科里的哥哥姐姐啊,有问题都问小叔,还有周伯伯什么的,他们比小叔大吧,手术遇到困难也会找小叔去看。”

季杭心觉好笑,小孩儿年纪小,八卦的心倒是一点不小,平日看着他两耳不闻窗外事般的埋头学习,原来心思不知在哪儿。


幸好,季爸爸对儿子的学业,从来算不上严苛,只顺着打趣,“这就和你小叔联盟了?”

同为天涯沦落人,安淮哼哼唧唧地咬着杯沿,顺带把他小叔的那份委屈,都写在脸上了。


这孩子,从小都没认认真真教训过他,突然被揍了十几下板子,会委屈也是意料之中。

季杭只笑着将杯子拿开,顺手刮了一下那冰冰凉的小鼻梁,“我可友情忠告你,别以为你小叔是好惹的,你要是不信,尽管皮尽管上天下地,到时候犯你小叔手里,看他会帮着谁。”


“才不会!除非——”

安淮的脑海里,骤然闪过他家小叔在训斥科室里那些哥哥姐姐时的凛然模样,哪怕内容跟他八杆子不着干系,小家伙也会被那严冷的气场冻出一身鸡皮疙瘩。

思及此,安淮颇有些不服气地咬紧嘴唇,犹豫着抬头看向季杭,“如果……我说如果啊,我长大也学医,爸也会像对小叔那样,那么凶我吗?”


其实,害怕归害怕,委屈也算委屈,挨了揍的孩子,也无法将父亲在其心中无可替代的英雄形象,轻易抹去。

男孩儿对季杭,一直都心怀仰慕。

甚至,在知道了平日里这般威风凛凛的小叔,曾经也被爸爸挑剔到挨揍之后,小孩儿心中对父亲这个形象的理解,在悄无声息中,变得更加高大而叫人心生敬畏了。


可惜,季爸爸却并不将孩子的话当真——眼前的小屁孩才几岁,知道的职业,掰着手指头便能数的过来。

“你感兴趣吗?也没见你喜欢看医书,你不是最近沉迷武侠小说,要不然,送你去少林寺?武当山?”

安淮对父亲劣质的玩笑表示不满,“爸爸!”

季杭笑着,趁机揉了一把小家伙细软的头发,“你现在考虑这些,太早了,有个懵懂的想法可以,但没必要太过局限了,多去接触一点新鲜事物才好。”


局限吗?好像确实局限,从有记忆开始,小孩儿在科室里的时间,便仅次于学校和家,甚至有时候,父亲和小叔需要同时上手术,入睡时明明还抱着自己那恐龙玩偶,醒来却已经是雪白的值班室被褥了。


安淮的眼底倏地闪过一丝失落,“爸不希望我学医啊?”


这个问题、和提问中夹带的诸多试探,让季杭蓦然正色起来,他以一种认真却并不严厉的神情,与孩子对视,再开口时,已全然没有了半分玩笑的意味,字词间都透出推心置腹的诚恳来,


“没有什么希望或不希望的。安淮,职业取向是要陪伴你一生的东西,任何人都没有资格去左右你的决定,也没有能力去替你做决定,包括你的父母。将来,如果你真心需要一些建议,那爸爸妈妈都会尽自己所能,尽可能给你提供真实、多面的客观信息。但是,最后需要做抉择的,也唯一一个可以做抉择的,还是你自己。”


道理对孩子来说有点深奥了,可安淮还是乖乖巧巧地“哦”了一声,爸爸认真起来的样子总是不经意散出几分威慑力,很快就让小孩儿想起了不远处尚还新鲜的痛楚,被子又裹紧了一些,屁股上突然隐隐有些发烫发麻。

看出儿子的异常却并没有要哄人的意思,季杭刚要去拿枕边的魔方,上衣口袋里的手机便响起了熟悉的视频呼叫音。


“妈妈!”

听闻席鹤的声音,安淮一下从被子里坐了起来,臀上还有些辣辣的疼,只好跪坐在床沿边让小腿分担一些重量,与身边的季杭保持着十公分的安全距离。


大抵是刚洗完澡,及肩的中长发还略带着些湿气,发梢垂在睡衣领上,晕出几分水渍。

席鹤坐在桌边,“淮儿还没睡呢?”

安淮讪笑一声,便听身边季杭开口,“跟妈妈聊几句就乖乖睡觉,不早了。”

“哦。”小孩儿怏怏点了下脑袋,马上抬头看向手机屏幕上的席鹤,声音都像牛皮糖似的发粘,“妈什么时候能回来呀?”

“快了。”席鹤笑着调侃儿子,“天天呆在家里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想我啊。”

“想的啊——”


儿子和妻子聊起天来,季杭反而插不上话了。

只是仔细观察视频画面中,席鹤身后略显凌乱的床单,和桌案上堆砌起来的文件,便也能想象妻子有多忙碌。

从晚餐说到网球课教练,再数落孩子几句前些天拿螳螂吓唬妹妹的举动,母子二人聊了才不到十分钟,敏感如席鹤便发现了儿子的异常。


“淮儿今天不开心吗?”


这句话虽是问的安淮,可席鹤的眼神却是幽幽停留在了季杭脸上。

“嗯?”突然被戳穿的小家伙还有些不甘心,可已经不敢再去看妈妈直勾勾的眼睛,只垂着脑袋口是心非,“没啊……”

席鹤将目光移到儿子的脸上,语气倒也并不是多认真,还是轻轻巧巧的上扬尾音,“谁招惹你了?”


可这次,安淮索性不说话了。团着膝盖往季杭身边挪了几公分,手肘若有若无地蹭了蹭父亲的胳膊。

季杭扭头看了一眼微微嘟起嘴唇的男孩儿,再冲着屏幕上妻子的身影无奈摇头,“你不如直接审我。”


趁着安淮低头,席鹤直接给了季杭一个大大的白眼,再对着儿子又是多出几分耐心,“怎么了?跟妈妈说说。”

安淮满脸尴尬地瞅了父亲一眼,想要季杭救他又不好意思开口的样子,最终还是嘴硬道,“没事啊。”


“季杭,到底怎么了?”

席大律师一旦用辩证的口吻跟谁说话时,眼下的事情就不是这么好糊弄过去的了,若是问不出个是非黑白来,今天谁都别想睡觉。

只是,季杭原本就也没想要瞒着,“挨揍了,当然不开心。”


席鹤怔了怔。

若是在学校挨揍,她当然不觉得护犊子的季爸爸此刻还能如此淡定,那唯一的可能便是——

“爸爸打你了?”试探的口气还是极为小心的,一边注意着小孩儿的每一个微表情。

间隔许久,安淮才用细微的动作,点了点头。


同为家长,席鹤究竟是极为信任季杭的,虽也多少有些诧异,可并不准备在这种时刻追着孩子弄清前因后果。

她笑起来充斥着一股子敦促温和的意境,透着电子屏幕迎面包裹着垂头丧气的男孩儿,“看淮儿的样子,是已经知道错了,对不对?”


稚嫩的小手在身前不安地搅动着,安淮根本不想抬头,也不想说话,直到那熟悉的手掌轻轻在他身后拍了一记,满满的提醒意味才在刹那间传输至大脑。

“知,我知道错了……”


季杭一把就将身边的小孩儿揽进自己怀里,丝毫不怕弄疼了儿子似的让他紧紧靠在自己身边,又绕过小小的肩膀伸手去捏了捏软糯的小脸,“跟妈妈说晚安吧,不早了。”

挂了视频的安淮显然还有些意犹未尽,靠在季杭身上丝毫没有想睡回被窝里去的意思。


“这么几下,不会还疼吧?”

明明就是有些疼的小孩儿被爸爸这句反问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只好违心地摇了摇脑袋。


“犯错受罚是很平常的事,觉得疼觉得羞耻就好好记住。”季杭嗔怪地刮了一下儿子挺翘的鼻梁,又伸手拿过放在枕边的魔方在手里摆弄了一下,“睡觉吧,这个放我这儿,明早还给你。”


安淮却突然惊地坐起身子,目光直直盯着被季杭随意转过两下的魔方,“不是这么玩的!”

低头看去,原来是将小孩儿好不容易拼全的一整面白色打乱了,季杭好笑地看向一本正经委屈着的安淮,耸耸肩将它交还给儿子,“那是怎么玩?”

“就是……”安淮疑惑地拧着眉毛抬头,“爸不会吗?”


季杭突然觉得认真起来的儿子特别可爱,一时间竟也忘了那规定的睡觉时间,“淮儿教一下爸爸?”


于是,小家伙也不靠着爸爸了,端端正正跪坐在床上,仿佛全然忘却伤痕累累的屁股,背脊挺直,伸出肉肉的手指指向魔方的色块,用小老师的口吻正色道,“这个魔方吧,它有六个颜色,每个面上有九小块,一共就是六个面,只要把同一颜色的色块全都拼到一个面上,就算还原了……”

“哦。”季杭忍笑听完儿子毫无逻辑可言的指导,“那你示范一下?”


“我……”小老师不甘心,“还没拼成功过嘛……”

“那拼一个面,让爸观摩学习一下?”

“好吧……爸稍等啊,要一会儿的。”


这次,得以静距离正面观察小孩儿凝神专注的样子——那小小的眉毛皱巴巴地拧起,双唇抿得紧紧的,鼻尖时不时皱巴几下,偶尔碰到什么瓶颈,会歪着脑袋停顿片刻,小小的虎牙噙着嘴唇一角,偶尔又像是恍然大悟,嘴角眉梢都忍不住洋溢起喜悦。


这样的安淮,叫人移不开视线。


“好了!”

约莫三五分钟的时间,便传来胜利的喜悦,只不过小孩儿抬头,刚巧碰上父亲直勾勾注视自己的视线,还是略微有几分不满,“爸有没有在看我拼啊?”


季杭笑,“看了,很厉害。”

季杭的夸赞是由衷之言,即便有更速达更精简的公式可以套用,他也决不愿意破坏孩子这份潜心钻研的心思和乐趣。


安淮被夸得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宝贝似的看着自己手里的魔方,小声念着,“好想全拼出来啊。”

“急什么,你小叔给你的又不会再要回去。”季杭还是朝儿子摊开了手,“好了,明天再玩。”


小孩儿恋恋不舍得将魔方交回了爸爸手里,“那……我可以带去学校吗?”

“可以。”季爸爸在这方面向来开明,但也忍不住威胁一句,“要是敢在上课期间玩,就等着挨收拾吧。”


季杭端着空杯子,在儿子满嘴牙膏沫的含糊晚安声下合起房门。


肌肉的记忆仿佛由着那“咔嚓”一声,瞬间召回。


昏暗的走廊下根本看不清魔方的色块,可季杭却压根就不需要低头,只在房门合起的那片刻便记住了六面图案。

继而,五根修长的手指便灵动飞舞起来,宛如在手术台边缝合打结时的迅捷,魔方在手指的推送扭转下变换图案,颇有些目不暇接。


绕去主卧的小床看了眼熟睡的安楠,再来到厨房的水槽边,将魔方放到料理台上,才腾出手去洗杯子。

水声唰唰,还原后六面六色的魔方在白织灯下,就好像刚从包装里拆出的一般崭新齐整。


那些为训练手指灵活性和精准度,单手限时拼魔方的日子,鲜活如昨天,季杭摊开挂着水珠的手掌愣了愣,不禁勾起嘴角。

藤条敲在手心的滋味刻骨铭心——实在想不通,这有什么好玩的。


口袋里的手机发出“叮咚”的提示音,隔着薄薄的睡裤口袋亮起屏幕。

屏幕上跳出席鹤的信息提醒,简洁却生硬的两个字,带着郑重其事的火气。


“回电。”


揍了人儿子的季大主任眉梢一挑……好像,有点头疼。


————


完。


1. 

假装一点不会,让儿子教他还原魔方的季爸爸;自己洁癖,却纵容安淮把墙面当画布的季爸爸;孩子不小心打碎碗碟,没有半句责怪,会陪着他一起收拾的季爸爸;用自己的方式,或严厉或温柔,教会孩子尊重规则、有诺必践的季爸爸。


2. 

大家都觉得,小淮幸福,小远可怜,特别是用这段番外和正文中正在进行时的兄弟对峙相比较。


可蛋泥反倒觉得,小远才是更幸福的那个。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固然是幸运又甜蜜的事。但是,亲眼见证一个人为自己而蜕变成长,见证一块木头的妥协,见证他为这段关系做出牺牲和让步,才是真正,哈哈,做梦都会笑醒的吧。(有在努力捍卫《安歌》小甜文的地位了……


3. 

蛋泥认识的绝大多数家长,在初次怀抱起襁褓之中的孩子时,他们的期望,都跟季杭有着十分朴素而简单的相似——希望孩子能健康、平安、快乐地成长。足矣。


世俗的影响是慢慢渗透的。


孩子的成长过程中,家长们的世界观,也在不断拓展塑形。

慢慢的,多少会被我们所处的文化、环境和时代所渗透,会开始觉得,孩子会背《弟子规》,便会懂得尊老爱幼;孩子若是考上好大学,便能过上好日子;孩子如果会弹钢琴,形象气质肯定佳,会受人喜欢;孩子如果没有像隔壁家的那样幼儿园就开始编程,今后的升学道路上便会遇到诸多瓶颈。


吸收的“程序化”理念越多,离初衷的偏离也就越明显,再回来原来的轨道上就也需要付出更多牺牲。

其实,家长们也很清楚,人生不是写程序,自己所投注的,只是一个概率,甚至那概率是不是过半,都没有定数。可是,家长们还是会怕,会彷徨,会担心没有给孩子足够的选择和机会,担心孩子们长大了反过头来怪自己,甚至忘了,孩子想要什么样的人生,或庸庸碌碌,或轰轰烈烈,平淡无奇和跌宕起伏,其实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不想让孩子怪自己,何不把选择权交还给他们。


回过头来,明明都是朴素地想要孩子健康、平安、快乐的,但又都很难挣脱世俗的圈养和桎梏。

做一个优秀——不仅仅是合格——的家长,是需要很多微妙又精准的拿捏、分寸、权衡的。


4. 

安小淮的番外,到这里就结束了。

安小淮的以后,应该也不会再写了。


众所周知,季杭是蛋泥的亲儿子。

所以,蛋泥不舍得他经历这些被世俗困扰的抉择和为难。


在我心里,他应该永远都是那样——坚定、正气、干脆、冷静到冷硬,木头到让人想踹的样子。


安小淮和季爸爸(10)


……


……


……


“安小淮。爸不希望你挨了一顿打就很怕我,这不是我的目的,目的是为了你可以正视自己的错误,积极改正。有些错误是很严重的,就比如闯红灯这件事,爸爸会很生气,不是责怪你,不是不喜欢你,更不是觉得你不够好不够优秀。而是因为,我担心你,不愿你受到任何伤害,不论是身体上还是心理上。”


……………


“我给你定的要求和规矩,绝不是你能力范围之外的。你做到,是应该的;做到要求之上,会有奖励;做不到,就会有惩罚。你可以有自己的理由,我也会听你解释,但是听完之后,惩戒权,依然在我。什么样的错,需要受到什么样的惩罚,同样不由你来决定。”


………………



小家伙垂头丧气,却被父亲纵身的凛然气场逼得不得不开口,“……是。但是,你可以吓唬吓唬我啊,不用真的打我,我也会记住……”


…………………


往⬇️看



安小淮和季爸爸【9】


时间太久,回顾一下上一章末尾⬇️


-------------------


“啊——”


仿佛是由那戒尺蹿起一道火,顺着脊柱而上直至头皮。


令季杭都没有想到的是,这五分力的一记责打,竟是叫安淮一个翻腾便滑倒在地毯上,好不容易收起的眼泪瞬间汹涌喷薄而出。


双眸仿若无声的泉眼,泪水汩汩而下。

他颤抖地看向面目沉静的父亲,抹泪往远处挪的动作里写满怯意……


戒尺磕得手心生疼,耳边回荡着孩子浓重的哭腔,季杭的内心泛起酸楚。


“不要……爸不要打……好疼……疼死了……”


…………………


…………………


…………………


后文往⬇️看



感谢@lllily @榴莲气泡水 @和光同尘 @哥罗芳 @梅子味夏天 的打赏~



《安歌》无责任六·一小剧场

  


“脑筋动一动,动一动!手臂摇一摇,摇一摇!眼睛转一转啊,小脚翘一翘——“


……


欢快而跳脱的背景音乐响彻在演播厅内,主持人和小朋友们的脸上洋溢着天真烂漫的笑容,随着伴奏和台下歌舞指导的动作,挥舞起手中浮夸的玩偶。


耳麦里突然传来导播的指令,“那个,一号位的……季主任啊,跟着音乐动起来啊,别干站着,还有旁边的安大夫,你俩商量好了是不是,这表情给孩子们庆祝六一不太合适吧?笑一笑好吧,啊,对啊,跟旁边的乔医生学习一下,配合一点,我们争取这条过啊!”


被点名批评的两兄弟,同时涨红了脸——像是上了厚厚的腮红。

心照不宣得,在心里鄙视起身边的乔硕,然后继续面无表情,以罚站时的笔挺站姿,戳在一众上蹦下跳的小朋友群演之间。


犹如立在鱼群间的朽木。


主题曲终于接近尾声,屏幕后的导播自暴自弃地揉着太阳穴。


头扎冲天羊角辫的女主持人,硬着头皮举起话筒,摇头晃脑,热情激昂,“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来到由旺仔牛奶赞助的《风车吹啊吹》六一特别节目!今天我们请来了B大附院神经外科的三位医生哥哥哦!据说,他们三个小时候都是我们《风车吹啊吹》的忠实观众呢!“


季杭皱眉——什么?对着小朋友撒谎,这节目是不是三观不正?

安寄远——小时候?我小时候只看《中医养生》。

乔硕疯狂点头——是啊是啊,我就是看着你们栏目长大的!!!


男主持人推了推眼镜,赶紧在导播第N次嫌弃嘉宾表情前说道,“是呢!电视机前的小朋友想不想穿上白大褂挂起听诊器呢,如果有这个梦想的话,可要搬好小板凳竖起耳朵听哦!废话不多说,我们这就进入访谈环节!“


场上的小朋友们陆续坐到了台下,舞台上很快就只剩下两位穿着皮卡丘套装的主持人、医院场景的办家家道具们,和——正襟危坐的季杭,安寄远和乔硕同学。


“感谢①颗蛋和②颗蛋群友们对本栏目的大力支持,同时也欢迎场外观众以三连形式(小心心小评论小蓝手)加持我们的节目!节目最后我们会选取热评第一的观众,ta将会获得由蛋泥小朋友提供的——个性化定制头衔服务。”


“好啦!那么我们就开始吧!诶,季主任要拿着这个风车哦,不能偷偷放下。“


被抓包的季杭——表情复杂,在主持人又甜又奶的童音提示下,重新将五彩斑斓的风车举到胸前。


师兄,下次,你就是用84消毒水来威胁我——我、也、不、会、答、应、你、了!


主持人:第一个问题,我们挑一个欢快一点的吧。为什么小远想吐的时候哥哥不给吐?

安寄远满脸黑线:这……欢快吗?

主持人:哈哈,最后不是还是吐了吗,哥哥还给收拾来着。

季杭面无表情:没为什么,能忍住肯定是忍住的好,又没有打多重。

主持人:……真,真的吗?

安寄远瘪嘴:哥大概就是嫌弃我脏。

主持人:切~你阑尾炎住院的时候不是你哥伺候你上厕所擦身洗澡帮你洗内裤洗袜子的啊!

安寄远:嘘!这个不能播!作者都没写!你给我留点面子吧!


主持人:哦,那下一个,小远有一刻想真正的离开季哥哥吗?

安寄远思考:还是有的吧,太委屈又不敢说的时候,会觉得要是离开会更加轻松一点。

主持人:然后呢?为什么始终没有呢?

安寄远(成熟.jpg):想一想和实际做还是有区别的,毕竟……我还想要我的腿。

季杭笃定:小远不会的。

主持人拍桌:所以你就可以肆无忌惮欺负弟弟了是不是?!

季杭继续笃定:我那是管教他。

主持人:亲阿姨情报团可不是这么说的!他们说salgjsbdsua%…//@#-……!

安寄远:木头性格是比较容易让人误会,但毕竟是兄弟,不可能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哥哥的意图,只是有时候情感上,确实很受挫。

主持人:真的吗?小远,你要是被威胁了你就眨眨眼啊!

导播:三号位给安大夫特写!


主持人:哈哈,小远眼睛都睁红了,我们给他休息一会,下个问题是问小硕子的,有吃过小远的醋吗?会嫉妒小远吗?

乔硕:??那么尖锐的吗?会啊,当然会。因为家庭原因,从小对亲情会非常向往,所以知道老师有弟弟,并且还那么在乎这个弟弟的时候,肯定会觉得心里酸酸的啊。

主持人:……你竟然,那么坦然。

乔硕:那都是小时候了。现在,老师对我也很好,小远也可可爱爱,每个人都会有属于自己的的情感纽带,都有别人尝不到的好,没必要嫉妒。

安寄远(白眼):你才可可爱爱。

主持人:小远知道师兄嫉妒过你吗?

安寄远:不知道,我还总嫉妒他呢。


主持人:下一个尖锐的问题,给季哥哥,季杭从前为什么对小远那么冷漠?真的只是纯厌恶吗?

季杭:厌恶只是很短暂的一段时间。我自己手术完之后,对谁都谈不上厌恶了。但是,小时候还是很不懂事很恶劣的。看到小家伙就会想起母亲,可他巴巴拉着我衣服,又会忍不住心软。情绪总是控制不好。所以,尽可能去逃避任何交集。

主持人:小远好可怜啊……

安寄远:其实哥也很可怜,从小就很可怜。小时候理所当然觉得全世界都应该向着我,后来长大了回想才发现——哦,原来爸真的一点都不喜欢哥,原来……(落寞.jpg)不被喜欢的感觉是这样的。

季杭笑着揉了一下弟弟脑袋:没有不喜欢你。


主持人:那接上一个问题,季哥哥有没有一瞬间后悔过对小远这些年的疏远?

季杭:你们这个,真的是幼童娱乐节目吗?这些问题怎么那么严肃?

主持人:咳咳,(小声)因为问题都是大孩子问的……(认真)快回答!

季杭:后悔也没什么用,伤害已经造成了,能做的,只有以后不要再做会让自己后悔的事。

主持人:木头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话,这问题不是该答成温情脉脉兄友弟恭状吗?

季杭笑:好听的,是想让我在这儿道歉吗?

安寄远(抽眉毛.jpg)——道歉??又,又要我跪下了吗??别啊我要面子的!


主持人:请乔硕描述一下第一次知道犯错会挨揍时的心理,以及怎么就接受了的?有没有腹诽过季杭迂腐老古板之类的?

乔硕:肯定有啊!不过……诶?这个能说吗?会剧透吧?(看蛋泥)额,差不多就是,老师还挺懂的循序渐进的,也不是大家想的那样,第一次就扒了裤子揍。

主持人:那第一次是???(好奇)

乔硕:好像是跑圈吧,那时候时间很宝贵的,哪来的时间跑,后来就用……板子换了。

主持人:季老师还记得吗?

季杭:记得,其实开始没准备和小硕动手的,但是他真的……太皮太欠揍了。


主持人:季杭认为管弟弟和管徒弟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季杭:要求不同。

主持人:具体一点啊

安寄远:就是弟弟可以随便揍🙄️

乔硕:老师对我还是比较宽容的,很理解我,也很尊重我的想法。

安寄远内心bb——宽容?理解??尊重???

主持人:这个问题不是应该季主任回答的吗?

季杭(半死不活):就是……要求不同。


主持人选择放弃:请季哥哥和小远分别回忆一下两人之间经历过的最快乐的一件事(默契大考验!!!)

安寄远:哈哈,好可爱的问题。哥先说吧。

季杭:应该就是知道小孩固执地想要来神外的时候吧。

主持人:……这是两人之间吗?

安寄远:对我而言,就是那次阑尾炎住院。虽然是挨了打的,但是能真切地感受到哥哥的在意,觉得很值得。

季杭瞪他:这快乐?让你反省,你反省了吗!

安寄远嘴角一抽:凶什么,今天六一,你别吓到小孩子们了……

主持人:咳,季主任,请你把风车举好了。


主持人:当季杭知道小远没有紧急联系人时,心里在想些什么?

季杭:欠揍。

安寄远笑:哥后来就悄悄把自己名字填上去了,谁都不知道,还是我升主治的时候翻档案看到的。


主持人:季哥哥离家的14年后,送给小远的第一件礼物是什么?

季杭:听诊器。

安寄远:……

主持人:这个表情,是不是,听诊器还是有一番渊源故事的?

(突然响起感天动地催人泪下的背景音乐)

乔硕(哈哈大笑):作为刑具的机会比听诊的机会更多,你说有什么故事?

(音乐戛然而止)

安寄远:乔硕!!!

乔硕:叫师兄……


主持人:小硕子那么皮,挨罚时候敢不敢躲或者跑?

季杭:经常有。

主持人:那季老师如何处理呢?

季杭:看具体犯什么错吧,生气的时候还是会把他抓回来的。

安寄远:不用这么看我,我不敢的

主持人:呵呵,不是我说你安小远,这也太怂了

安寄远:躲一下就重来,逃跑直接打断腿,我就不信你不怂。


主持人:小硕和小远会不会犯错互相包庇瞒着季哥哥或者一起向季哥哥撒谎?

小硕小远疯狂摇头:没有

季杭神情严肃地皱眉。

安寄远:额,有,其实是有的……昨天那个引流管堵塞……

乔硕:你傻啊!不能说啊!

安寄远瞪他:不说等着挨揍吗?!

乔硕:不会的,我们现在都是要站主刀了的,怎么能动不动就打。

安寄远:那是你!!!

季杭对着风车吹了口气:下节目后去书房等我。

两小孩:……


主持人:咳咳,下一问,每次看着弟弟在自己面前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样子,季杭什么感觉?

季杭:其实之前不是很理解,总觉得孩子就是心虚,技艺不精才会如履薄冰。

主持人:那后来呢?

季杭:后来发现……(脸红)是自己太凶了。

安寄远(舍不得哥哥被为难):那时候太在乎哥哥的看法了,其实也不好,很容易丢失初衷。


主持人:小远平时在家是什么样的呢?

乔硕:哈哈,滑楼梯样?

安寄远瞪他:没问你!!

季杭:就是孩子样。多大了还整天睡懒觉,晚上就眼睛睁得跟个猫头鹰似的精神,吃东西可能挑,冰箱里整整一层都是可乐,下楼梯是不敢滑了,但也被我抓到过跟他师兄两个人比谁跳的台阶多。

主持人:啊?还敢啊?跳下来吗?

乔硕:跳下来跳上去都有。诶?你小时候没玩过吗?我们那个年代在学校不都这么玩吗?

主持人:我跟你有代沟……

安寄远拉乔硕衣服,小声:别说了……

乔硕看老师铁青的脸色:额,罚过了啊,不能再凶了,今天六一……


主持人赶紧转移话题:小远和哥哥谁更帅?这个问题很主观啊!

乔硕(暗示.jpg):你是不是漏了个人?

主持人对台本:没啊,没念错。

乔硕:……

安寄远:我觉得是我。

主持人:???这种问题不应该说对方的吗?

安寄远:我哥长得太凶了,特别是不笑的时候,看着很难以接近。

主持人向后挪了挪椅子,迎面扑来的寒气:我竟是很难不赞同……那个,季哥哥,要不要,说一句?

季杭:我觉得,手术做得漂亮,业务能力强,最帅气了。

主持人腹诽——季主任到底是怎么找到女朋友的。


主持人:季杭如果冤枉小远了怎么办?

安寄远笑:最近不太会了,都会讲清楚了再动手。

主持人:言下之意,就是以前会?

季杭:嗯,小狮子犯倔的时候,也不爱解释,我脾气上来,也没耐心一句句挤牙膏。

主持人:会打回来吗?

安寄远:什么?不可能的,我也没想过,冤枉就冤枉了,委屈劲过去就好了。

主持人:小远真是对哥哥非常宽容了。

安寄远:哈哈,知道是冤枉我的话,哥还是会非常不好意思的——特地给我做好吃的,悄悄帮我晒被子,或者,我睡懒觉也不来叫醒我,袜子乱扔也不骂人就默默帮我捡起来的时候,就知道他是不好意思了。


主持人:这次打架过后,小硕小远还有什么时候闹过矛盾吗?

季杭哼笑:每天。

主持人:???

安寄远:不算真正的矛盾,我们俩其实……可能星座生肖八字都不合?

主持人:???

乔硕:我一般都让让他,小屁孩谁跟他计较。

安寄远:你就得瑟吧,我保证不把你昨天医嘱下错——唔!(被捂嘴.gif)

乔硕狠狠:小孩子才告状!

季杭扶额:想静静。


主持人:季杭为啥有两年不联系颜师兄,怎么做到的?

季杭:就是赌气,觉得师兄怎么可以任由自己变成舅舅都傀儡。

主持人:但是有默默关注是吗?

季杭:那肯定,每个讲座每篇论文每份报告都看了

主持人:季主任真的很喜欢默默关注

安寄远疯狂点头。


主持人:季哥哥第一次挨庭安哥揍的时候的心理活动是什么?

季杭:很惊讶。因为师兄平时很跳脱,爱开玩笑,以为他逗我玩来着。

主持人:那后来怎么知道不是玩?

季杭:他生气的时候,话会变得特别少,平时其实很呱噪……

主持人:额,这段会播的,季主任。

季杭(诚恳且天真且木):没事。师兄知道。

主持人:这……难道季主任在手术台上骂颜教授那个梗是真的?

安寄远笑:哥是少有的上台就不爱聊天的主刀。

主持人:他平时爱聊天?

安寄远:并没有。但平时,至少不会嫌弃我们烦。

主持人:难不成他自己话少就要你们也跟着惜字如金?这也太不讲理了吧?不会话多了还要挨揍吧?

安寄远:不会,大多数时候都不会管,偶尔师兄荤段子说得有些夸张了,才会幽幽飘来一个眼神。

乔硕(白眼):你没说过?

安寄远(一本正经):没有。别瞎说。


主持人:被哥哥从四楼打到一楼是什么感受?

安寄远:……大家真的很想看这个梗啊。

主持人替亲阿姨们疯狂点头。

季杭:当时和小孩儿还处于剑拔弩张的状态,打他他不服,就会张嘴就冲我吼,我也年轻气盛的,脾气急了,不分场合。

安寄远:嗯,闹得全校尽知。不过竟也没觉得多丢人,不知道是什么心理,希望哥管我,可是他真的管起我来,又觉得,凭什么呀,很矛盾。

主持人:所以是什么感受呢?

安寄远:疼啊,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跑,可是又不敢跑太远了,怕哥不来追了。哈哈。


主持人:季杭的厨艺怎么样?

乔硕:真不怎么样……

安寄远:我觉得挺好的啊,主要是看心意,有时候食物可以传递的情感,远超于那些食材本身。

乔硕(超大白眼):你就拍马屁吧,我看你一会能少挨几下不。

安寄远(面无表情):闭嘴。


主持人:好啦,时间过得真快呢,我们的节目就要接近尾声了!


季杭——简直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半小时——悄咪咪把风车放下。


主持人:季主任,风车举起来哦!让我跟着音乐的律动,一起摇摆!最后再次感谢1⃣️颗蛋和2⃣️颗蛋群友们对本问答环节的大力支持,同时也希望场外观众以三连形式(小心心小评论小蓝手)予以加持哦!我们下期同一时间——诶,季主任,风车举高一点啊,动起来,左,右,左,右——不对,你做反了!


安寄远冷眼:放弃吧,他属木头……

乔硕:老师!小远骂你木——唔!


季杭眼刀砍过来:你们两个很闲是不是?!病历都检查过了?!手术视频都回放检讨了?!手指训练几天没做了?!要我一天天算帐!


呲呲呲——



null



(以下画面少儿不宜)


……


———————————

六一快乐!


提问都来自于群内的在线文档,群友们可以随时编辑。


无脑无质量无责任小剧场!

看完请不要取关我啊!!

其实我还是那颗温柔正经认真端庄大方的蛋(喝咖啡.gif


《安歌》第十七章(9-2)

季杭微蹙着眉,没去纠正这孩子充斥着挑衅的态度和称呼,只道,“不论作为上级,还是兄长,在人前对你动手,都是不妥的。你是大孩子了,不管出于任何理由,我都不该在公众场合打你。这一点,我需要向你道歉,并且会积极改正。同样,我也说清楚我的要求——你作为低年资住院医,必须接受普世价值中所认同的东西,那就是在碰到医闹的时候保持镇静,不出头,不帮腔,首先保护好自己,再请求支援。不管医闹的对象是谁,都不能成为你亲自下场动手的借口。”


不管医闹的对象是谁——原来,他知道,他明明都知道,他根本不是“别人”!


安寄远低着头,拳头捏的太紧,两条胳膊都在抖。


好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我做不到。”


季杭的脸色蓦然阴沉,他连名带姓地叫,“安寄远。”

语气沉得,像是高处抛入水面的石头,咚地一声,径直落入马里亚纳海沟。


“我说我做不到!”


少年猛然抬头,他没有哭,但通红的眼眸,宛如一把烧红的宝剑,直直刺进季杭冰冷的眼底,

“哥,你有没有心的?你要我眼睁睁看着你被扔鸡蛋无动于衷,看着你受权势牵制而置身事外?!你说我不够优秀不配为你挺身而出,你为了让我学临床跟爸作对的时候足够优秀了吗!足够优秀你又何必要跪上一天一夜?!”


季杭的眼底攒着看不分明的情绪。

低沉的声音,像是从地下河里传出,“你庭安哥跟你说的?”

安寄远并没有对答,他继续用质问的眼神看向季杭,“你让我设身处地去想,患者不愿意让情绪化的医生做他们的主刀。那你呢,你能不能也想一想,如果被扔鸡蛋的是我,哥难道也可以做到冷静自持,不出头不帮腔吗?!”


季杭负手而立。

终于,他那硬冷无瑕的陶瓷面具上,显现出一丝微小的裂痕。可那短暂松懈还不及肉眼察觉,转瞬间便弥合起来,仿若波澜不惊。


内心,却远没有看上去那么平静。

他不用答——他的答案,很显然,显然到孩子那充斥着诘责的语气,根本就是个反问句。


季杭一直很清楚小孩儿维护哥哥的心——从小便是这样。

那时,年轻气浮的少年季杭,在操场上揍起孩子来,气势太过狠戾惹来保安大叔的制止。前一秒还扯开嗓子冲他哥吼的安小远,看见三两个保安擒住季杭的动作,凛然扑上去便咬在保安的胳膊上。

校服没遮掩到的地方,还挂着跳绳抽出来的印子,小孩儿却一口义正词严——“不许你们碰他!”


季杭的眼神暗了一下。

孩子卫护哥哥的方式古早而幼稚,毫无保留,不经大脑——但却好像一条温热的大毯子,将他坚硬冰冷的心,严严实实包裹住了。


季杭也会动容,会心疼。

可是,他素来将情绪和理智分得太清。


他不希望孩子无条件维护他,不希望他一点自我保护的意识都没有,不希望他没头没脑跳入连季杭自己都理不清的蛛网泥潭。


他希望,安寄远能成为一个冷静成熟有专业素养的医者,处变不惊,从容不迫,希望他能永远做出最为正确严谨的决定,不被多余的情感牵绊,希望他心无旁骛地培养业务能力,在羽翼丰满后,面对当今职业环境下的扭曲和污秽,才有足够的底气,能够挺直腰板。


他知道孩子心有大爱,善良又有责任意识——有些代价,他根本无力承受。


“小远,你真的想过后果吗?就从最基本的说起,手打伤了恰巧有急诊手术怎么办,气头上要你和乔硕搭档抢救怎么办,你们扭打在一起的时候,不小心推倒围观的患者怎么办?”

安寄远气鼓鼓,“这都是小概率事件,那你被砸鸡蛋还有可能被砸伤眼睛啊怎么不说?!”

小孩子吵起架来,一股小孩子的气味,不存在分毫的斟字酌句。


季杭收敛着情绪,不沾怒气的语声,依然严厉平直,“大概率就是,你被贴上狂妄小少爷的标签——医院上下许许多多双眼睛盯着你,举好一顶仗势欺人的帽子,就等为你亲自带上。又有多少个有心人蠢蠢欲动,等你出洋相后,雪中送炭帮你渡过难关。你的冲动放肆,为那些伺机而动的人创造了多少滋生权势链条的资本?”


当初安寄远小小阑尾炎住院,上至院长工会dang支部,下至曾经轮转过的科室的主任们,哪个不是将其当作一次溜须拍马的好契机。小孩儿并不是不懂得——果篮礼袋里暗塞的那叠叠红包,都被他逐一退回。

可如今的安寄远,早就听不见一点道理。


“贴标签又怎么样?”小孩儿仰着脖子顶道,“哥不是教我不要在乎别人的看法吗?”

季杭脸色一沉,厉声训道,“安小少爷以这种方式闻名全院很光荣是不是?!现代通讯那么发达,被记录下来放到网上呢?前不久的新闻没有看吗,为什么大街上打架的人比比皆是,飞行员打架却能上热搜又直接被吊销执照?你这一架若是打得满城风雨,你告诉我,要怎么处理你?”


安寄远被凶的狠狠咬住牙,偏过脑袋,挤出几个不情不愿的字,“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没有要逃避。通报处分,公开检讨,又不是没有过。”


“是。我是想处理你,把你扔到大街上狠狠揍一顿。可事实是,谁敢碰你一下?第一天进科室的打白挨了吗,一点小错就要院长医务处出面帮你开脱,忘记了?即便是我要给你处分,顾主任愿意吗,沈院长愿意吗,他们哪一个敢站出来,给安家小少爷扣上一纸处分的?”

季杭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处理你,就是带头跟安家作对;不处理你,依仗权势的罪名便坐实了。你告诉我,这种进退两难的情况下,让你的上级怎么办?”


小孩儿答不出,但他脑门发热,事到如今颇有几分破罐破摔的气势,“这一切本就是可以避免的!为什么师兄一开始不跟我说清楚?!为什么那么多年了,他却始终要瞒着家人?”

季杭收起方才语气里透露出的一丁点循循善诱,语气恢复严肃凛然,“隐瞒或坦诚,逃避或面对,怎么处理亲近关系,跟你有什么关系?那是他人的生活方式,你可以不支持不认同,但没有资格指摘批评。”


“有什么关系?!”安寄远不可思议地重复,沉积多时的小情绪,在这硝烟弥漫的氛围下,毫无遮拦地往外窜,“他是你最亲近最器重的学生,是什么事都可以同你共同分担的伙伴,是能够并肩站在你身边的得力助手!哥说有什么关系!!”


季杭沉声呵斥,“你是听不懂我说的话吗?!谁教你的,不先反思自己的问题,咬着别人的处事方式不放?打架就是有天大的理由,错就是错!在科室里,就给我摆正自己的身份,收起那些以为全世界都归你管的小少爷心态来!”


“安寄杭!你不许这么说我!”

狮子毛炸成团团簇簇,安寄远怒目圆睁地瞪向哥哥,“不就是因为我姓安吗?所以必须规规矩矩,懂得分寸进退,出头打架就是十恶不赦!我改不了,做不到,下一次碰到同样的事情,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制止,不管手段有多激烈。姓氏有什么大不了的,你可以改我也可以!从今天起——”


季杭的声音过于冷沉,“你不想挨巴掌的话,就想清楚了再说话!”


安寄远深吸一口气,瞬间提高的氧含量,让他本就涨红的脸色,更添了几分怒意。

他从软垫上站了起来,毫无畏惧地直视季杭——


他的眼底突然变得透亮透亮——没有任何隐忍或委屈、卖乖或讨巧,仿佛昂首站在山峦之上,迎面吹来的劲风,将他所有城府都吹散了。

瞳孔里透着清澈见底的少年感,坦率而直观地谱写着所有情绪。


平静而沉着。

“户口簿在家里,身份证我带了。我一会打电话给分局的孙局长,如果没记错的话,改名的程序应该不算复杂。安寄杭,我二十三了,跑去火星都是成年人了,这点小事不劳您过问。派出所户籍处就在——”


“啪!”


颜庭安从书房拿了电脑出来,在餐桌边敲击键盘,听到夺门而出的砰响声,才颇有几分意料之中地抬起头。

果然——入目的是那气势未消,毛发竖立的小狮子。


四目相对,捕捉到孩子脸上鲜红的巴掌印。

旋即,那满心满眼的倔强和委屈,便随着上下眼皮一张一合,没有遮拦地倾泻出来。


安寄远本想出门,可颜庭安那温软带笑的目光,就好像是两颗巨大的黑洞,毫不费力的,就将孩子的脚步吸引到了身边。


“吵架了?”颜庭安合起电脑,明知故问。


“庭安哥——”


安寄远的声音,轰隆着哭腔。


原本趴在颜庭安身边凳子上的阿司匹林,在看到安寄远走近后轻巧地跳落到地上,踏着软绵绵的肉爪子,在安寄远的脚边绕了两圈。

那毛茸而粗厚的大尾巴,就好像直接挠在了他心上,细密而柔软的触感。

再也憋不住了。


他终于哭了——始终未曾落下的泪水,就在这三个字出口的瞬间,唰的决堤,簌簌滚落,清晰可闻的,滴落在光滑的地板上。

强忍哽咽,把一句话补全,“庭安哥,你们,你们心外,还缺人吗?”


颜庭安拽过孩子的胳膊,扬手就冲着他饱受摧残的屁股上扇了一记。一点儿不重,却带着鲜有的责备,“成天这么乱说话,怪不得要挨你哥的巴掌。”


怪不得???

你知道什么了?!!

你知不知道他怎么骂我的?!!


高压锅里焖煮着的委屈,被颜庭安轻描淡写的话音和身后唤醒的钝疼,骤然引爆。

接连不断的泪水,如瀑布般倾泻,啪嗒啪嗒地掉。


安寄远根本压不下那浓厚的哭腔,用力去甩仍旧被颜庭安攥着的手腕,“你怎么那么偏心!就知道向着他!我也不要理你了!”


近乎声带撕裂般的沙哑哭声,钻入耳道,颜庭安难免有些不忍。他是第一次看见二十三岁的大男孩,哭得如此声泪俱下,上气不接下气。


尊严和面子,像所剩无几的底气一样,抖搂着摔了出来。


眼皮不一会儿就肿了起来,勉强睁开的那条缝——像一道难以愈合的伤,不断向外涌流着盐水。


“去哪儿?”手上的力道又箍紧几分,孩子才稍稍安分下来,“回自己房间去。”

安寄远拒绝地偏过脑袋,继续哭,哭得跟个蛮不讲理的孩子。

“饭都没怎么吃,大晚上你想跑哪里去。”颜庭安瞥见书房门边,倒影在地板上的一汪阴影,语气放缓下来,“小远,你就是再多道理,这门一出,可就一点理都不占了。”


这话微微有些受用。

莫名其妙被冠上离家出走罪名的阴影,尚且清晰,安寄远凭借释放委屈后,残存的几分理智,没有再犯倔要出门。

不过是,在颜庭安安慰说一会给他煮面时,义正词严地回头哼唧——我,我不要他煮的。


哭得话都说不连贯。


颜庭安目送孩子上楼,才绕进书房,不出所料在门边就看到了那个纤长的身影,两手插着裤兜,斜靠在墙上。

看见他进门,也没有要站直的想法。

“你们两个都静一静,没事就早点回去,晚上天凉,你不是没开车吗。”

季杭勉强动了下嘴角,将后脑勺在墙面上滚了半个圈,眼睛啪嗒啪嗒闪,“师兄知道了。”


季杭的驾照被扣了。

那晚从医院去找离家出走的某小孩,三张超速单,两张实线变道,一张逆行,直接扣完全年的分,在季杭数十年无罚单无事故的驾龄史上,谱写了光辉的一笔——不仅仅是驾照被停用,还被要求去参加为期七日的交通安全学习班,他季杭哪来的那个国际时间。


“我还等你自己捧着藤条来请罚呢,越大越不自觉。”颜庭安嫌弃地嗔怪,“还有,你怎么骂小远来着的?看看你自己,站没站相!”

辨识度清晰的玩笑话。

季杭没接,只是将脑袋又滚回去,淡道,“臭小子又跑师兄那儿哭诉了吧。惯的他。”


旁人大概不懂得,总觉得季主任的身子骨仿佛是钢筋水泥筑成的,处事待人,永远带着宁折不弯的执拗和板正。

一是一,二是二,期间的任何模糊地带,都会被他那精巧的手术刀剔除。


可是,颜庭安却看得明白——


不论是,单晚上的超速罚单多到扣完了全年的分;还是,胆敢随手给瞿林派来的小跟班杨济下药;亦或,气极了一拳打在石桌上的狼狈;加之,深思熟虑后,仍旧在科室最忙的时候让小远在家休息调整情绪;和那,看到孩子滑楼梯的视频,手术间隙打电话来的焦灼;甚至是这一刻,不再板正挺直的站姿——季杭都在亲手扭曲自己坚不可摧的原则。


可惜,这些,安寄远都看不到。季杭也不会让他看到。


他的眼里,季杭还是那个,严肃,冷静,理智,守着自己的原则和底线,分毫不退的兄长。


———————


1. 

安小远,你还记不记得,曾经你哥给你煮了一碗清汤面,把你哭得梨花带雨,泪比汤多,最后被你哥嫌弃地倒掉的。

2. 

这种激烈的正面对抗实在是写的非常爽。如果没有训诫关系,大概下一秒就能扭打在一起。生活中,吵完架经常会后悔——刚刚没说这句话,应该要用这条逻辑的,后悔没有用这个点怼回去!

但是写文的时候,可以回去修改,可以把论据都罗列出来,可以调整加剧双方的情绪。就,很美好。

3. 

这次争执,是两兄弟关系的一个转折点。我之前在说乔硕和季杭的师生关系时提过,蛋泥认为,一段亲密关系的建立,天时地利人和,是少不了的。

这个概念同样适用于兄弟线。

其中的“人”,一定是双方共同有意向,并愿意为段关系,付出一定的精力和感情、牺牲一部分的自我人格、并且有意向做出长期维系的。

如果,成——是两个人的功劳。

那么,败——也是两个人的责任。


感谢以下小伙伴请哭到话都说不上来的小远吃夜宵:

 @争取  @甜心奇异~果  @小坚果  @小小的怪  @麦子穗穗儿 


《安歌》第十七章(9)

饿怒,是一种生理机制。


当血液内的葡萄糖水平降低,挨饿的大脑便会控制人体,释放出肾上腺素、糖皮质激素等一系列,迫使你精神集中,且情绪亢奋的物质。

素来胃口好到,需要颜庭安另外给他准备加餐的安寄远,自然是不能被这几筷子豆芽小半碗饭填饱肚子的——安寄远饿得很,也怒得甚。


尤其是,听见季杭清清淡淡太过理所当然的回复——不是你该管的事情。


不是我该管的事?

“凭什么?”

安寄远“啪”的一下把筷子按在桌上,引来对面二人齐齐抬头瞩目。

两束直勾勾的目光,一束凛然严厉,一束茫然而无辜。


筷子顺着桌沿滚了两圈,就着清脆的音响不慎掉到地板上,掉进安寄远心跳的漏拍里。


他被季杭浓重压迫感下的眼神盯得,内心一片兵荒马乱,为掩饰慌张一口将嘴唇当作排骨狠狠咬下。

不知是痛觉唤醒沉睡的理智,还是季杭的神情实在太过恐怖,安寄远只好偏过脑袋鼓起腮帮子,以躲避那分秒间便能将他刺出千疮百孔的目光。

他当然知道当着哥哥的面顶嘴拍桌子简直大逆不道,可,他忍不住了。


凭什么大家都将我当作孩子?

凭什么你让我不委屈我就要不委屈,你让我别管我就要置身事外?

凭什么你对我好,对我不好,我非但要逆来顺受,并且全无知情的资格?


好。很好。

不用你告诉我。

不是总说我少爷架子吗——安小少爷在科室里找个眼线,会难吗。


“我吃饱了。”安寄远死死咬紧后槽牙,硬着头皮道,“庭安哥慢用,我先回去了。”

河豚早都鼓出满肚子的气,根本经不起季杭冷兵器一般的目光刮过来,安寄远偏过头,深呼吸,攥着拳头起身退出椅子,僵硬的双腿还不及跨出三步远,便被身后那威厉硬冷的呵斥,骤然定在原地。


“站住。”

倏忽间,黑云压城。咫尺之外的顶灯,此刻只惶然透出末日的幽光,微弱而混浊。


季杭的声音,是砸下来的。

一颗一颗,如严冬的冰雹,如悬崖边坠石,“回来坐下。把剩下的饭吃了,我当刚才的事没有发生过。”


他周身散出的气场,卷走了饭菜上洋溢所有的热气,暖灯下照耀着的一方餐厅,瞬间坠入万年冰窖。

安寄远没动弹,没回头,拳头死死捏着,眼眶里化开嫣红的墨水。


“季——”

再美味的菜肴在这般气氛的烘托下,也跟嚼鞋底板别无二致。

可颜庭安半个音还挂在嘴边,身侧的季杭便蹭得从餐位上起立,三两步绕过桌子,一把拽过安寄远的胳膊。

带着一股狠劲,就要把孩子往屋里拎。


安寄远背对季杭,被突如其来的,强硬里带着暴戾的动作吓了一跳。

他下意识拧着季杭的力道挣了一下——


“你是想我在这里掌你嘴吗!”


字句铿锵的呵斥,犹如飞沙走石的飓风,挟带毫不掩饰的滚滚暴怒。


二人相对而立,季杭攥着他胳膊,自然离开他很近。

不再是一根藤条的距离,也不是主刀和助手的站位,更没有隔着一张办公桌,仿佛永远不可跨越的鸿沟……近到,安寄远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季杭的怒意,翻滚炙热。


他还是被季杭不容分说的气势,扔进了书房。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身后的剧痛不及缓解,腰下三尺皆是麻木。可一个踉跄还未站稳,季杭严厉的训责,便被“砰”的关门声震出雷霆万钧的气势来。


“你今天怎么回事?脾气闹够了没有!在家休息两天规矩都忘光了,摆出这幅脸色给谁看,我是打错你了还是冤枉你了!”

季杭的语气很不好。


低沉的嗓音,回荡在并不宽敞的书房内,宛如一个个鼓点击打在心上,“让你在家反省,你给自己找乐子练杂技,挨了打又委屈得跟你庭安哥耍脸色,不该你问的事情那么起劲干什么?有这个空闲不自己去多看几分病例,多做几遍手指训练,你的业务能力已经好到有精力去管别人的事了吗?!”


安寄远好不容易站稳,额头上已经渗出了薄汗。他那涨得通红的眼眸里,满布着细密的血丝,由瞳孔边缘向外扩散延伸。

他认认真真,却又不可思议的,以审视的目光望向季杭,多日以来积累的委屈和心酸,终于找到了导火线——


“别人?”

实在太委屈了。

安寄远哽咽着,喃喃质疑。可是他又十分确信,他听清了,虽然很不愿听清——


他说。别人。


他是怎么冷淡到冷漠地说出,让我不要去管“别人”的事?


“哥,你太霸道了。”安寄远的声音缓缓沉下来,带着过分镇静的绝然,“你凭什么决定,我应该知道什么事,不该知道什么事。凭什么,你永远都是对的。”


是。

一直以来,他是最怕季杭失望的语气和眼神,怕哥哥觉得他“永远长不大”,怕自己跳的不够高,够不到季杭为他预设的目标和期望。

以至于,委曲求全,小心翼翼,亲手为这段关系,铺下最为脆弱单薄的奠基石。


安寄远的脖颈处,浮起清晰可见的颈动脉博跳。

他依旧震惊着,激愤着,轰轰烈烈,“难道,我就该眼睁睁看哥被权势压迫到不能上手术,看着你在大庭广众下被扔鸡蛋羞辱,我就该无动于衷任由乔硕护着他外婆,就连师兄动手,我也应该虔诚挨打,是不是?!”


季杭冷眼看小孩暴跳如雷,脸上依旧挂着沉淀千年的寒霜——说到底,还是在委屈那当众责下的一巴掌。

他静静等了几秒,确定没有下文后,本就深谙的眼眸,才是一沉,“你跪下。”


罕见的,安寄远仿佛被点了穴似的,没有动作。他咬碎一口皓齿,偏过脑袋,用下颚的弧度书写出桀骜的倔强和不服。

胸腔一起一伏,眼眶,渐渐红了出来。

跪下,训斥,挨打,反省……他好似已经能预见,如此无限反复的循环。


他是人,有血有肉的少年,当觉得自己足够努力,却仍旧换不来认可——他不想这样了。


空气凝滞片刻,对于安寄远的犹豫和挑衅,季杭一如既往的,不愿给予丝毫容忍。

他扬起食指在空中笔画出一个“一”,稍钝片刻,弹出中指——二。

是数秒的意思。


第三根手指并没有伸出,季杭便大步向安寄远走来,强硬坚决的脚步仿佛踩在少年狂跳的心尖上,他掰过安寄远僵硬的身躯,一脚踹上了他膝盖后侧。

饶是安寄远有所准备,还是被这生冷的动作,伤了心。


膝盖上的淤青才刚刚褪去,直戳戳压在实木地板上,仍旧能感受到针刺般的细痛。

安寄远难以置信的,用余光扫过季杭面无表情的脸色——明明,一进门便蹲在地上替自己检查膝关节损伤的,也是他。


“道理,我会跟你讲。”季杭随手扔过沙发上的靠垫给他,居高临下地凝视孩子始终没有松开的拳头,劈头斥道,“但是,你的态度,我绝不姑息——头放正,背挺直!安寄远,我再说一遍,我训话的时候,你就给我规规矩矩跪好了,我拿家法的时候,你最好已经把该脱的脱了撑稳撅好!没有什么无声反抗,眼神挑衅!你想要跟我谈尊严讲平等,就先学会不犯错!”


跪着的小孩儿,在没出息的本能驱使下,狠狠一抖。


安寄远现在的心情,其实很矛盾。

他明明很害怕,每个毛孔都散发着怵意——季杭的举手投足,言辞语调,都让他深感畏惧,且这种畏惧,是骨血里渗出的本能,几近条件反射,绝不经大脑调控——可是,他在强迫自己撑出一副绝不屈服的模样,控制狂奔的心跳,抹去眼底的怯懦。


一次又一次被武力镇压,始终得不到安慰的安寄远,实在觉得,太难受了。

他抿唇昂首,仿佛宣战:你说吧!你不可能说服我的!


骄傲着孤注一掷的孩子,并没有料到,季杭开口第一句话,就在他熊熊燃烧的气焰之上,轰然泼下一盆带着渣子的冰水。


“凭什么由我决定,你该知道什么,不该知道什么——安寄远,因为你还不够优秀。”


季杭的语气,淡如清风。

可吹在那浑身湿透的小狮子身上,却犹如冰刀剐肉,“因为你远远没有足够的业务能力,可以在临床事务上独当一面,而学习如何成为一名有能力对患者负责的医生,才是你现阶段的首要任务。因为你情绪不稳,任性冲动,受一点委屈就敏感脆弱,自怨自哀,你没有办法在承担多余的情绪后,仍旧保持作为医生最基本的冷静和自持。因为你心智不够成熟,你根本没有想到,顶着安家少爷的头衔在科室里打架,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医学院并没有教会医学生们如何处理复杂的医患关系,没有教会他们去分析错乱的人际和权势纠纷,这些本该是在摸爬滚打中的习得的本领——季杭其实并不愿意让孩子,在临床初期阶段,便受其影响,而扰乱医者初心。

潜心精炼自己的技能,每一项处置都有足够的循证支持,每一个操作都规范且底气十足,才是你该投放所有精力的地方。


季杭皱起眉,回忆道,“很久之前,黄全英的事件时,我就跟你说过,你只需认真精湛你的技艺和能力,其他的,不是你一个低年级住院医应该管的。你身处的职业,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你所有多余的情绪,对患者而言,都是不公平的,穿着白大褂还敢光明正大的打架?你到底知不知道肩上的责任,有没有一点敬畏之心?!”


他有他的道理,可是……


可是,孩子想护着你,就是他全部的道理啊!


季杭就好像手持手术刀的机器人,冰冷的器械不带丝毫情绪,精准地划在安寄远心口最敏感脆弱的神经上——他怎么能,那么残忍?


好像是被一双大手掐着脖子按进水里,安寄远霎时有窒息般的绝望。他的眼底如蓄水的鱼缸般聚起水雾,可是他挣扎着,强忍着,不让泪水掉下来。


一直都是顶骄傲的孩子——


知道自己不足哥哥期望的时候,会装作漫不经心得,拼命努力。可是,当他真的被宣判“不够优秀”的时候,又会竭力想要隐藏起自己的脆弱。


他不想哭——尤其是,不想在季杭面前哭。


“不论在什么场合,不论因为什么原因,以打架来解决矛盾,本质就是错误的,就得乖乖趴下受罚。更何况,在我眼皮底下,叫停多次仍旧执意要打,你还有没有一点怕了?确实不是你先动手的,但这不是小学生判罚,谁先动手就是谁的错。法律层面上这是互殴,都不叫正当防卫!”


季杭依旧淡淡地看他,淡淡地说,“我带你在身边,就一定会不留余力地教导你。对你有很多要求,其中最基础的,也最重要的,就是服从。不该你管的事情,不要管。你一定要问凭什么——因为以你目前的能力,就只能做到认认真真,心无旁骛地处理好自己手中的每一位患者。”


不该你管的事,不要管——这是季杭的要求,同样,也是他霸道的回护。

可是,现在的安寄远,并不会理解。


他捏着拳,僵着身子,感到自己的身体仿佛被抽空,不觉血液的流速。

一直以来,他都最期待来自兄长的称赞和赏识,却没想到,勤勤恳恳如履薄冰的自己,换来一句不留情面的——你不够优秀。


安寄远麻木着,悲哀着,凝滞着,单单的委屈,已经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他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轻轻巧巧,便在季杭的拖拽下,跪到那软绵的垫子上。

膝盖,早就不疼了。


“科室里,职场上,你首先是一名医生。你的首要职责,永远是对患者负责,为你的每一项处置和决策,给足绝对的慎重和思量。其次,再是你的个人感情。没有一位患者,希望他的主治医师刚刚跟同事打完架后,跑来主持自己的手术。”


季杭像是一个高高在上的法官,头置天平,公正而冰冷,“你年轻气盛行事冲动,我可以理解,也定会管教——但是,不论是上级医生对下级医生,还是哥哥对弟弟,安寄远,我再警告你一遍,在我这里,没有顶嘴,没有反抗,只有服从。像那日一样,令你住手了还脑门发热要去干架的——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我见一次,打一次。”


季杭的逻辑,周密而严谨,不论对待生死或者感情,都带着一股精密计算过后的理性。

可是,安寄远却突然厌恶透了,厌恶他的理性,周密和严谨。


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水汽蒸腾,在室光下微微波动,像是小狮子被抢夺食物,明明毛发都塌拉下来了,眼底却有抹不去的倔强和固执。

安寄远的嗓子像是被烟熏过似的,带着厚重的嘶哑,和浓烈的鼻音,“难道,上级医生对下级医生,季主任也在科室走廊里扇他耳光吗?”


季杭微蹙着眉,没去纠正这孩子充斥着挑衅的态度和称呼,只道,“不论作为上级,还是兄长,在人前对你动手,都是不妥的。你是大孩子了,不管出于任何理由,我都不该在公众场合打你。这一点,我需要向你道歉,并且会积极改正。同样,我也说清楚我的要求——你作为低年资住院医,必须接受普世价值中所认同的东西,那就是在碰到医闹的时候保持镇静,不出头,不帮腔,首先保护好自己,再请求支援。不管医闹的对象是谁,都不能成为你亲自下场动手的借口。”


不管医闹的对象是谁——原来,他知道,他明明都知道,他根本不是“别人”!


安寄远低着头,拳头捏的太紧,两条胳膊都在抖。


好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我做不到。”


--------------


1. 风太大,我没听清,安小远,你说啥,再说一遍???

2. 哥哥/师父这种生物,是不能横向对比的,弟弟这种动物,永远是隔壁家的比较乖,认清现实吧孩子们。

3. 近期看什么文,写出来的东西就会受其影响,所以我最近写文——好多破折号啊。

4. 在所有的情节中,蛋泥最爱写的,一直都不是拍,而是——吵架。哈哈。

5. 一章被我拆成两章了,后半部分……哈哈哈哈哈,我就是想看看大家反应再发,没错,所以你们给我点反应(喝咖啡


感谢以下小可爱给了安小远“勇气”:

 @争取  @蹲灿火锅店  @JiNmEiChEn  @lllily  @buebue  @123789  @111  @无事  @牛奶  @小•秃头•聋瞎  @碳酸盐  @陌上人如玉  @哥罗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