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酒蛋泥

你必须永远正确。

《安歌》第十九章(7)


这是删减版,不影响剧情,完整版去微博或者afd找,昵称在首页置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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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水俄而爬满头皮。



乔硕没挨过皮带。


挥下时虎虎生威的气势和亮响已经足够让人颤栗,待这韧性极强的材质炸开在身后,疼痛伴随的狠戾和凶猛,才像火蛇一样钻进肌理,包裹每一寸肌肤,避无可避。


仿佛炸裂在身后的一串鞭炮,疼得乔硕两眼发黑,痛苦地仰起脖颈,嘴边却不敢泄出任何声音。




而季杭对他的隐忍,视若无睹。


沉睡几日的怒意,被乔硕那几句拱火话彻底唤醒。扬手,便是毫不留情。


六年,就是养一只宠物都生出感情。

他却等来一句,抱歉让您在我身上浪费那么多时间。



落鞭不留丝毫间隙,不论是时间上还是空间上,两分钟内数目便超过三位数。


剧痛让乔硕痛苦难耐,可季杭今日的态度里,掺着一种无端让人发怵的冷淡和凌厉,让他深感绝望。


受季杭训责六年,乔硕素有自己一套卖乖耍滑的技能,不论是服软讨巧,还是诚心领罚,他都不曾对身后这个人,感到如此畏惧过——不敢动,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呻吟,嘴里被浓郁的血腥味充斥,只能靠舔舐那血液里的咸,把呜咽封在喉咙里。




汗水沿着乔硕湿透的发梢滴落,砸在纯白色的床单上,皮带每落一下,麻木的身体就狠狠抖一下。


乔硕痛极了,可是,他又觉得自己活该痛。


老师将自己最敏感柔软的地方展露给他,他却没能肩负起信任,反凭自己对季杭的了解,狠狠扎进那脆弱的软肋。




火热的疼痛逐渐侵袭乔硕的大脑,清俊的脸疼得煞白,冷汗遍布,可他依然咬牙,试图维持早已不堪入目的姿势。


过了很久,责打骤然停止。




季杭将皮带扔到乔硕脑袋边的床上,沉甸甸的重量让乔硕被疼痛侵占的大脑猛然清醒过来。


“乔硕。”季杭扫过他身后,厚重而深沉的声音下面是起伏的喘息。他微一顿,“是安家对不起你,老师对不起你,我却还要在这里打你,你服不服?”




宛如平地起惊雷,乔硕的脑海中蓦然炸开一声巨响。


他顾不上身后凌虐的剧痛,从床边撑起转向季杭,疼得膝盖发软,却仍旧“吭吭”砸在地板上,膝行几步就拽上季杭的裤子。


一溜的慌张无措从眼底溢出,“没有!老师没有对不起我,是我的错啊!是我对不起老师,老师想打就打,千万别这么说……”




季杭让他滚的时候他没有哭,皮带肆虐下痛不欲生的时候他没有哭,可季杭清清冷冷一句话,乔硕却难过得想哭。




季杭骤然拨开乔硕的手,冷声呵斥,“别对着我跪!”


被撩开的双手顿在空中两秒,乔硕立刻转身跪回原位,面向床边。这几日他过得像行尸走肉一般,如今虽然身后疼得火燎火烧,可乔硕却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他死死咬牙紧闭双唇,将所有呻吟抵在舌根,郑重重复道,“是我对不起老师。”




季杭冷眼注视乔硕从未被要求过、却标准挺拔的跪姿,良久,才用低沉有力的声音训道,“我对你客气,尊重你,是因为我觉得你这孩子本质上没什么大问题,我不愿扭曲你的性格,所以遇事从来不拒着你。但是——



“这并不代表,你可以爬到我头上来。”



周身的气场沉得让人窒息,季杭声音一下冷了,“乔硕,我不会总是惯着你。”



季杭话里不经意流露出的疲惫和失望,让乔硕感到难以承受的沉重,他捏着拳,无声跪着。



“我父亲手段龌龊,是安家对不起你;我没有能力保护你,是老师对不起你。”季杭无时无刻不像手持冰冷器械开颅的主刀,一层一层抽丝剥茧,“但是,你的错,我同样不会姑息。你若是还认服我的教训,就自己去拿戒尺。”




他当然不会犹豫分毫。


乔硕头一次觉得这把戒尺如此沉重,沉重到他想要就此屈膝跪地,将它高高举过头顶,用最虔诚的话语,劳烦老师责罚自己。


可是,他知道,季杭不喜欢他这样。



满脸的湿汗和贴于鬓角的碎发,将乔硕难得的狼狈映衬出额外几分可怜。连日来的胆战心惊和辗转难眠,乔硕从未想过,季杭对这件事的定性,会是——


老师对不起你。


因为没能保护你,因为我的父亲对你使用肮脏手段。




“既然我拿起了戒尺,那我的身份,就是你的老师,从现在起,你只需想,你自己做错了什么。不论你有多么漂亮的理由,错了就是错了。”季杭用绝对强势的目光,穿透乔硕眼底的荒芜,“今天,我就教你一件事:任何事情、任何人,都不值得你牺牲自己的前途。”


迅雷不及掩耳的,眼泪坠下眼眶,在苍白的脸颊上滑出两道浅灰色的泪痕。


“听进去了?”季杭淡淡扫视他颤抖的手臂。



乔硕咬着嘴里的细肉,下意识地躲闪目光,不敢再惹季杭生气,喉间逼出闷闷的一个“嗯”。



他根本没听进去。



季杭不准备就这么放过,“重复我说的话。”



乔硕的手狠狠一抖,皱着眉挣扎好半天,想要抬眼去看老师眼里的情绪,却被那异常的严冷的眼神打回。

他咬牙,艰难地道,“任何事、任何人,都不值得我牺牲自己的前途。”



季杭即刻沉了嗓音,“继续!”



季杭的气势严厉凶狠,甚至掺杂了一股肃穆的杀气,让乔硕觉得,他今天只要敢说半个不字,大概命也要交待在这里。乔硕很少对这个事事尊重他意见、考虑他感受的老师,生出这种纯天然的畏惧来。

可是,一旦心生畏惧,便不敢忤逆。



乔硕半低着头,羞愧难当,嘴里一遍又一遍重复季杭的话,心中百味陈杂。季杭话里明晃晃袒露出的关怀和疼惜,让他在感到温暖和动容的同时,又觉得无地自容。



“任何事、任何人,都不值得我牺牲自己的前途。”


他做不到的,乔硕清楚地知道,他做不到的。


因为做不到,所以声音不自觉小了,微小而毫无底气。



季杭眉头猝然一皱,猛地拽过乔硕的胳膊,抽出戒尺便狠狠砸落,凌厉地劈开那触目惊心。


xx哪里还受得住这般不留余力的敲打,骤痛让乔硕双腿发软,全无防备的,一声痛呼冲破喉咙,细白的脖子上瞬间爆开两道青筋。



连续起落的尺子,炸开在本就脆弱不堪的身后,稍作歇息后的xx更加敏感,季杭却根本不懂得收力,十足的力道,打得乔硕止不住颤抖,紧绷的骨节微微泛白。


十下过后,季杭顺势拽着乔硕的胳膊将人往床边一拽,手撤开的那一瞬,乔硕差点就整个人都翻了过去。


却被一声怒吼呵住,“你敢摔一个试试!”




乔硕只好掐着自己的掌心站稳,身后火辣辣的痛苦不堪,连拔直脊背都宛如酷刑。他狠狠抬腕抹了一下脸上的虚汗和泪水,怯生生,站得离季杭三步远。

眼底雾蒙蒙的,不敢抬头看。




“你在委屈点什么?!”季杭厉声叱道,“乔硕,你是忘了自己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了?忘了挨过多少戒尺受过多少委屈?还是忘了别人在休息的时候你需要做多少练习背多少书?!嫌自己的努力太廉价还是我的心血满足不了你的期望,闹脾气给谁看呢!”


这一次,乔硕没有犹豫地拧头顶道,“我都记得。但比起这些,我更不会忘记是有了谁才有今天的乔硕!”


季杭一点都不为他的剖心而感动,“有了我又怎样?!我教你带你是为了终有一天你能回过头来保护我回报我的吗?!”


乔硕闭了闭眼,他少有这么固执的时刻,却拗不过自己内心。


清亮的瞳孔,像是水洗过的石头,映射出季杭严厉的模样,乔硕嗓音干涩,“老师不是为了这些,但是我做不到。我知道我做错了,可是再有下一次,我还是没办法眼睁睁看你被压迫被摆布!”




季杭冷冷看他,沉默许久,戒尺才愕然敲响在床头,“乔硕,你若是我弟弟,我现在就打死你。”




事实就是,乔硕不是季杭的弟弟,季杭不能打死他,只能让他——



痛不欲生。



尺子破风而下,力道堪比迸裂碎石,沉闷而无情地传递着怒气,一刻不停。乔硕撑在床沿,如此的姿势对他所剩无几的体能生出巨大的挑战,床单被攥起两个旋,冷汗如屋檐下的漏雨直直坠落。


乔硕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力。


英勇的想法很快就败于绝情的责打,尺子非但没有随着时间推移和伤势的严峻而减轻力度,相反,一下重过一下地砸。


乔硕几乎快喘不过气,递进式的痛感让他眼睛湿润,不是委屈、不是难过,单纯是疼。这种疼,还带着丝丝绝望,因为从季杭下手的节奏看来,完全读不出一点点犹豫和心软。



每一下都坚决无比。



剧痛将他推向崩溃的边缘,乔硕弓起的身子摇摇欲坠,甚至原本坚定不移的身躯,产生了躲避的冲动。


从前的季杭,总念及乔硕还有工作还需要上手术,可此刻,这孩子连自己的前途都不要了,还谈什么手术工作的。他不准备给予半分纵容,直接压上乔硕微微挪开的腰,猛然将那脆弱不堪的身子摁倒在床上,戒尺高扬,聚起十二分的力道,劈在仲到吹弹可破的xx上。


噬骨的疼痛折磨着不堪一击的神经,乔硕即刻崩溃了,痛呼出声。


“老师……”乔硕大口喘气,哭腔浓重,“太,太疼了……”


甚是可怜的求饶没有换来季杭半分怜惜,戒尺点在乔硕后背,他冷冷命令道,“起来,xxxx。”


如此xx的话语让乔硕无力承受,他捏紧拳头趴在床边,没有动作。



“你不是觉得自己挺无私挺高尚的吗?怎么这点打就受不了了?你的决心呢?”季杭冷淡的话音狠狠刺痛乔硕的心,“用自己的前途换老师的安稳,只要自己好受就行了,是吧。别人需不需要承受道德负担、会不会有精神包袱,那是他们的事,反正你付出了,就应该得到表扬。乔硕,你是这么想的?”



得到表扬?他怎么会想得到表扬?


乔硕狠狠抹了一把眼泪,委屈的情绪本能涌上来,又旋即被自己埋了下去,“我没有。”



季杭的目光陡然凌厉,哪怕乔硕背对他看不见,也能感受到骤然黑沉下来的气场。


“我再说一遍。”尺端在他身后戳出一个窝,“起来,xxxx。”


乔硕原本以为,撑着床边xxxx已经足够羞耻,他没有想到,季杭下一个动作,立刻让他恨不得钻进床底。


季杭没有要打,而是将那檀木戒尺,稳稳放在他xx上方两指远的腰间,冰冷的触感,与滚烫的囤肉形成鲜明的温度差,炙烤着他被蹂躏的自尊心。



“乔硕,作为老师,我教导你、引领你,希望你能展翅高飞的,我期待你拥有一片光明的前途和未来,不是等着你哪天回来知恩图报。”


季杭冷着脸,他要讲最残酷的道理,自然不能掺杂任何一点温情,“你与安家的交易,除了愚蠢和一厢情愿的英雄主义,没有一点值得佳赞的地方,为了减轻自己的心理负担,企图将压力转嫁于他人。我对你感到失望——”


季杭顿了顿,他难免想到,那日自己与颜庭安信誓旦旦地说,自家两个孩子懂得他的底线,绝不会做出如此荒谬的事。


像是在竭力压制一股难忍的情绪,“最失望的,不是你背着我做决定,不是你说抱歉浪费我那么多时间。是直到今天,你也依然不了解我,是我一直以来都自以为是认为你很了解我。”



乔硕弯腰撑着,眼泪像关不上的水龙头一样,直直滴落,砸在那片已经湿透的床单上。



季杭毫无动容,语气依然冰冷,“我再问你最后一遍,我的要求,做得到吗?”




这次,乔硕想了很久、很久。


久到,他甚至忘了自己正撅着光xx的难堪事实。


才最后一次深呼吸,“我能明白老师的心意、教导和愤怒。我也保证,下次遇到类似的事情,会慎重衡量得失,也会考虑老师的感受。可是,我没办法现在就答应老师,一定就会做到不做任何牺牲,眼睁睁看您——”



啪嗒。


身后蓦然一空。


戒尺扔到床上的触感,打断乔硕续续断断的话音。



“起来吧。”



季杭清冷的声音从背后响起,不带一丝温度,“打也打成这样了,该讲的道理也讲过了。既然你还是没办法做到,为避免这种情况的再次发生,最好的办法,就是从今往后,将你隔绝在我的生活圈之外。乔硕,我曾无数次把你当做朋友交心,但从现在起,我不会再跟你分享我的私事,不会让你有机会了解我的处境,更不会让你知道我的一丁点难处。是我看错你了,你根本没有承担这一切的心理素质。至于,你还认不认我这个老师——”



“老师!”乔硕痛彻心扉,转身跪倒在地狠狠抱紧季杭的双腿,“老师!别说了!小硕求求你,别说了,我不想听,我不能听这些……”



季杭看他红仲的双眼里再次飞泻而下的泪水,攥紧的拳头像是要迸裂指骨,他狠下心一把掀开乔硕。


脑袋上新鲜的伤口一跳一跳得疼着,在季杭看不见的地方,渗出鲜红的血色。



可是他仍旧严词厉色,振聋发聩,“不要叫我老师,我教出来的学生,不会那么没有责任感。你的决定,磨灭的是你十多年寒窗苦读的成果,同样是你今后本该璀璨夺目的前程。”


“一个连对自己的人生未来负责都做不到的学生,我根本不指望他会对患者负责。”


“乔硕,你说的对,算我白白在你身上浪费了六年的心血。”




季杭这几句话太过决绝,每一个字都好像戳进乔硕心里,针扎一样的疼。



他被推倒在地,伤痕累累的xx压在坚硬的地板上,明明应该不堪重负,他却一点知觉都没有。



乔硕怔怔看着季杭脑后的纱布上渗出一圈艳红的血色,方才决堤的眼泪在这一瞬间都流干了。



好像哑巴了,嘴唇张合,想要说话,又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什么信誓旦旦的“抱歉让您在我身上浪费那么多时间”,什么口是心非的“如果成为您的负担,我会走开”。


此时乔硕才意识到,他早都放不下这段六年羁绊的师生情谊。



可是,太晚了。



他意识到得,太晚了。



季杭再也不会给他机会了。



酷子被暴躁地提起,布料摩擦,又是撕裂皮肉般的疼。



季杭沉默不言,冷着一张脸,连拖带拽将乔硕从里间拉了出来,打开办公室大门,狠狠把孩子推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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扔孩子(字面意思直译)也是我很萌的点


彩蛋是甜甜的《多年后2》,在彩蛋里发糖真的是,很nice。


刀组的最后一篇更新,过去这一个月真是辛苦首页全是刀组的读者们了,感谢各位朋友投喂粮票和礼物,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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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歌》第十九章(6)




界定某个人成熟的标志之一,就是当他突然对曾经最亲近的人,开始报喜不报忧。


颜庭安已经深刻意识到这点。


他背对季杭的办公桌坐,手肘向后撑着桌沿,用曲起的食指关节托住太阳穴,“小硕的事,你也是刚知道?”


天色渐晚,吵闹的科室逐渐被夜幕隔绝声响。


安寄远坐在办公室侧面的会客沙发上,尚未能从数小时前眼睁睁看季杭在他眼前倒下的阴影里走出,面对颜庭安的疑问,鼻音轻轻“嗯”了一声。


顾平生亲自出面,加急的检查结果出得很及时。头颅和颈部CT全部正常,心超血象也未见异常,除却徘徊在七十上下的血压、三开头的血糖,和频发性的室早,找不出其他问题。


几乎可以概括为,就是累晕的。


颜庭安看安寄远颓然的样子,语气不禁沾染怪责,“他跪三天,你爸不管,你也让他跪着。你哥的身体状况你还不清楚,有你这么闹脾气的?”


安寄远心疼季杭,可他并不觉得,光靠心疼可以解决问题。

就像他明明已经可以想通很多道理,却依然不甘心将道理视为他们两兄弟之间唯一的桥梁,他是一个成年男人,他也需要尊重和相应的情感回馈。


临时的补丁,并不会长久。


安寄远低垂眼皮,小声嘀咕了一句,“我没有闹脾气。”


他说完,没有等到颜庭安的任何训示,半晌才鼓起勇气抬头去看,意料之中,看见那常年温润柔软的脸色黑压压地沉了下来。



颜庭安冷着嗓音,“你哥为谁跪的,你不知道?”


安寄远抿了下嘴,从沙发上起立,两只手自然垂落,一副任凭处置的乖巧模样。


可话里,却不愿退让半分,“庭安哥,我没有在闹脾气。我知道很多时候哥都是在为我好,虽然他从来不说,要说什么也是凶神恶煞的,但是该做的一样没少。我不是傻子,不是没心没肺,我能感受到他在我心上花费的心力,也明白他有他的道理。但是——”


安寄远语声沉着,试图将情绪沉淀下来,“但是,我是他的弟弟啊,家人之间哪里有那么多是非对错的。有时,我即便不认同他的道理,也能乖乖挨罚,是因为我在乎他的情绪,多过于对错。可是,哥给我的感觉,不是这样的,他看不到我的情绪。在他眼里,好像永远只有,这件事是谁对谁错。”


安寄远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并不是他没有底气,而是按耐不住的委屈,“错了又怎样呢,错了,我就不是他弟弟了吗……”


颜庭安安静听完,不得不承认,他有些心疼了。


自己这个师弟究竟是太直太正也太严厉了,安寄远这青春期还尤其缺乏安全感的小朋友,这么拼劲全力来到季杭身边,大概,心里多少期待的是一个如从前那般温暖的怀抱,却没想到扎满了一身刺。


可是,颜庭安又素来城府极深,他收敛起神色里的犹豫,眼神直接而坦荡地回望过去,“什么叫错了就不是弟弟了?你当众打架、大闹安宅、离家出走,是谁大晚上十几张超速单把你拎回来的?按照你的道理,既然你做错事,就应该把你扔在荒郊野外喂老鼠?”


安寄远不服,狡辩道,“我知道他心疼我,就像哥倒在我面前,我也难过得喘不过气来。可是这不是问题的根源,他依然会不顾及我情绪拿着藤条来挑错,他教训起人来依然会不留余地地说重话,他还是不愿意把他的烦恼与我分享。我在他面前,永远就是个弱不禁风需要被圈养的孩子。”


“告诉你有什么用?告诉你你就能控制好情绪了吗?”颜庭安不甘示弱,这种时候,他自然是毅然决然毫不偏曲地向着师弟的,“你哥为了瞒你瞿林的事把你压在我家一周多,有用吗,你去上班知道这件事的第二天就给他捅出那么大篓子,要是小硕没有跟安伯父做交易瞿林不知道你哥的身份,你们三个现在都应该在所里配合调查!”


安寄远被戳到痛点,脾气也顺势炸开,“他没有告诉我怎么知道我会处理不好?!就算我有可能会情绪化,那是他什么事情都不跟我商量的理由吗?我来神外来到哥的身边,是为了同他站在一起并肩作战的,而不是受他保护!连签署生死状这种事情都不让我知道,他季杭是孤儿吗?!”


连日来压抑的情绪终于得到些微释放,安寄远这几句话说得太快太急,情绪也来得猛烈。

直到最后一句话落地,他才意识到自己到底说了什么。


果然,对面的颜庭安不说话了。


安寄远咬了下舌头,自知理亏,脾气上来想都没想到自己的话戳上颜庭安的痛处了。

他绕过茶几走到颜庭安身边,两只手从身侧挪到前头,小心又乖巧地拉了一下颜庭安的衣服,“庭安哥,对不起,我没那个意思……”


颜庭安蓦然起身,被拽住的那一小撮衣服自然从安寄远手中脱落了出来。


他的脸上又恢复了那样不冷不热、说不出的怪异感,“你早点回去吧。你哥也没什么事,我会看着他的。”


季杭在办公室里间躺着,除了头砸在金属器械车上,划开的那一道十厘米长的口子,其他并无大碍。缝针的时候还睁过一下眼,而后便又睡过去了。


安寄远有些不知所措,他庭安哥可从来没跟他生气过,那次拿着扫把杆这么急风骤雨的打,也不是真的动气。



“我,我还是等哥醒了吧。”


颜庭安的气场仿佛骤然凌厉起来,最令人颤栗的,莫过于平日里嬉笑闹腾的人,蓦地沉下脸,“我问的你什么?”


安寄远听见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


颜庭安今天全程问了他那么多问题,他哪里还记得清是哪句漏了答——这习惯,真是跟他亲哥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就是颜庭安对安寄远,并没有那么好的耐心,他直截了当地挑明,“你哥为谁跪的这三天?只为了乔硕吗?安寄远小朋友,你父亲的遣调令是为了谁而下达的?这个举措一出,小硕的前程未卜,而这几个月来,你哥明里暗里让所有人对你严格要求平等对待的努力,全部付之东流。你打架的时候是可以冲动不计后果——”


颜庭安指向里间,“你哥却要替你承担后果。看到了吗,这就是那个什么事都不跟你商量,因为出了事只有他一个人去承担后果的哥哥。你要与他并肩,你告诉我除了挨顿打你还能干什么?!”


安寄远紧紧捏着拳,望着地板的两眼通红。


“想长大,就先要学会将自己的情绪往后放,现在眼前那么多事情要处理,你哥没空搭理你那些小九九。”颜庭安脸色又和煦起来,语气却不容拒绝,“先回去。你如今这个状态,我不会让你见你哥的。”





季杭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


不出所料。


听到的第一句话。


也果不其然。


“该不该打你?”颜庭安轻声问着,可纵使声音再小,也耐不住顾平生就在一间屋内站着。


季杭倒是没有丝毫犹豫,崩开干裂的嘴唇,“该打。”



顾平生也不知自己这是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言论,他可不想一大把年纪还需要承担被灭口的风险,赶紧摸着脑壳打岔,“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哎呀,季杭啊,你可吓死我老人家了。瞒着你小硕的事情是我有不好,但你这,也不用这样吧!”


季杭干巴巴地笑,“那台手术还顺利吧?整台都很流畅,安寄远的关颅,应该是没问题的。”


“哦哟小祖宗啊,我求求你别想着你的手术了。”顾平生愁容满面,他这临近退休,可千万不想科室里的顶梁柱在他面前倒下,“我给你请了一周的假,你好好休息,实在没事情做就准备准备年会的节目。”


顾平生看他撑起来着急解释的模样就已经料到季杭要说什么,赶紧把关键人物搬出来,“就这么定了,你师兄也同意了!你的手术能推迟的我给你推迟了,不能推的那几台我让萧南齐和王主任领了,这一周都不是什么大手术,正好趁着年前空档期好好休息,等到真过年了急诊又要多了。”




顾平生才刚刚踏出办公室的门,季杭就立刻探出脑袋,“师兄,小远呢?”


颜庭安正在弯腰给师弟倒水,听闻那焦灼的语气,只冷冷向后撇了一眼,“你头不疼了?”


季杭这才伸手摸了摸自己后脑勺上厚厚的纱布,仍旧有些压痛,周围涨涨的。

手指触及,明显感觉到后面的头发被剃掉一大块,某从来不在乎形象全靠天生丽质的神外主任不满地瘪了下嘴,“不疼了。”


“不疼就躺下睡觉。”颜庭安把水送到他手边。



季杭是被昏迷时的扩容补液喂饱了,现在一点都不觉得渴,刚想要拒绝,颜庭安却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态度反倒更坚决,“你最好乖一点。趁我现在还不想跟你追究,为什么你跪完三天后又跑去献血,靠止痛药和咖啡撑完手术的。”


院内组织献血名为自愿,实质多少带有政治色彩,每个月都有上头给的最低名额,上一次他们神外去的人少了,护士长就被点名批评。今天又是登记在册的医生突然失约,叶慧也实在难做,才来找的季杭。他作为病区主任,怎么会对自己肩上的责任说不。


可是,季杭一点没有解释的心情。


“师兄不会又揍小远了吧?”季杭睁眼没看到那孩子,不免心里不踏实,想到上次那被打弯了的扫把棍就心有余悸,“这次真不关他的事,他这台手术做得很稳。”


颜庭安轻轻巧巧撇了他一眼,脸色依然不太好看,“没动他,他回家了。”


“哦。”

季杭略显失落,醒来前的梦里还是那孩子充满敌意却依然清澈的眼神,竟不知何时也对那冒冒失失的孩子生出几分依赖。


可季杭握着杯子喝下满满一口茶水,便将那一闪而逝的失落压下去了,好像自言自语似的,“他估计累坏了,这几天手术满,晚上也没睡好觉,是该早点回去休息。”


颜庭安也不拆穿他的自我安慰,替季杭在水杯里插入吸管,放到床头的凳子上,确保是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又从衣柜里拿出拖鞋放到床尾,调节好中央空调的温度,才离开办公室去热粥。


他是会照顾人的性格,从小到大在陈析身边伺候惯了。

可面对季杭,很难让他不去想十多年前的那些个夏夜。当时的少年,便懂得隐藏起所有疼痛和不适,却被监视仪上的心跳血压出卖,被主治狠狠骂过:胸痛不说你以为是什么好事吗?!你不说影响我们治疗方案懂不懂!


时隔那么多年,自然,变本加厉。


颜庭安全程无言地盯着季杭把粥喝完,不管季杭怎么拙劣地找话套话,他始终回应以一个手势,指指他捧着的粥碗,示意他先喝完。


“安寄杭。”


收拾完碗筷,颜庭安再次坐回床边的凳子上,只三个字,季杭就在心里暗道不妙——师兄生气了。


颜庭安沉沉叹了口气,难得的语重心长,“前两年我不在你身边也就算了,你闹脾气,什么事情都自己扛。可是现在我回来了,你也什么都瞒着我?你和小远闹别扭,我从来都是向着你的,但是你自己想一想,真的都做得够好了吗?”


季杭不说话,低着头老老实实挨训。


颜庭安继续道,“为自己在意疼惜的人承担麻烦,是一种幸福,可你这么要强,凡是习惯性逞能,是剥夺了他幸福的权利。诚然,你有你的保护欲和教育理念,没有对错,找到适合你们的方式即是好的。但是,你若是要把这种’不添麻烦’的态度放到我身上,宁可把自己逼到在手术累晕,也不愿意向我求助,你看我还会不会继续惯你。”


季杭视线低垂,也不知道捕捉个什么莫名其妙的重点观,“没有,我不敢跟师兄闹脾气的。”


颜庭安盯着他看了十秒,往椅背上靠了靠,“不会答话了。”


季杭皮肉发紧,鬓角瞬间冒出一层汗,真是有立刻有从床上翻下来跪到师兄脚边的冲动。

即使靠在床头,也如坐针毡,“事发突然,而且我知道……爸还是心软的。”


季杭在跪下求安笙之前所预想的结果,的确要糟糕得多。他甚至猜想安笙会提让小远放弃临床回安家的离谱要求,也做好了闷声挨一顿家法的心理预设。

可是,都没有。

安笙的反应不轻不重,让季杭越来越看不透这个父亲了。


颜庭安对安笙的处置不好置喙,但是这个师弟,他还是管得了的,“你如果什么都知道,就不会现在脑袋开了花躺在这里了。”


季杭眉头一抽,“也没有开花那么严重……”


对于常年面带微笑、如沐春风的颜庭安而言,如今他的脸色,实在算不上好,“你今天是不挨揍不舒服是吧。”


季杭没有立刻应答,抬起眼皮打量过颜庭安的神情后,掀开被子一个翻身,躺靠在床头的姿势就变成了平趴。



他简明扼要,轻描淡写,“右手边第一个抽屉,戒尺藤条都有。”


颜庭安双眼微微眯了下,脸上没有情绪,看不出喜怒,只淡淡扫了一眼季杭的裤子,“规矩是这样的吗?”


季杭闷着脑袋,没去看颜庭安,也没说话。他从小就是这个性子,倔脾气又犯起来,便打死不说一个字。你尽管打,他也不反驳,只是闷头不吭声。



颜庭安看那毛茸茸的脑袋上贴得厚厚的白色纱布,不知什么时候,瘦得肩胛骨都跟两座山脊似的,哪里还生得起气来,一巴掌拍在他身后,“你跟我犯什么倔?做错事我还说不得你了?说你几句就闹脾气,就只有你有脾气?”


季杭不是真的犯倔,就是直来直去惯了,尤其是在颜庭安这里。他知道自己让师兄担心了,可是该他做的事情又责无旁贷,自己的原则不容扭曲,那怎么办呢——你打我一顿出出气吧。



季杭见颜庭安拍过一下就停了手,小心翼翼回头,眨眼鼓励道,“再打几下吧,打完就别生气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委屈或调侃,仿佛就是在说一件普普通通的事实,如果说还带了那么点情绪,那就只有诚恳、坦然。


颜庭安被这满脸认真的请罚话狠狠噎住,一口气哽在胸口上下不如,盯他看了半晌才憋出半句话,“我真的,懒得理你。”


又监督季杭喝过半桶水,颜庭安才试探性的向季杭了解过乔硕的调遣手续,所谓试探,当然是指试探季杭的情绪。

见季杭可以平心静气地分析哪个环节还有转圜余地,颜庭安才道,“乔硕在门口等你半天了,他说你大概不想看到他,你要是觉得自己调整好了,我就去叫他进来。”




乔硕进门时,季杭已经坐到了外间的沙发上,随手翻起被颜庭安带进来的检讨书。


三天来,二人几乎没有任何交集。


乔硕一看季杭干瘦的下巴,和脑袋上包裹的厚重纱布,眼眶瞬间就红了。他万万没想到,也是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因由自己,给季杭招来那么多麻烦。


脑海中仍旧回荡着几日前,季杭冷冰冰的那句——我不想看到你。


“老师。”乔硕措辞郑重,就好像每叫一次,都是有可能是最后一次般地珍惜着,“您对我恩重如山,从小到大就没人对我那么好过,我很感激,也很抱歉,对不起,枉费您在我身上浪费那么多时间。哪天,您如果不要我了,小硕不会想成为您的负担,我可以自己走。”


季杭沉默不语,捏着检讨书的骨节却紧锁到泛白。


乔硕看不得他家老师这样憔悴的样子,只能将视线徘徊在地面,“老师回家住吧,我……我明天就搬出去。”


办公室一角的方寸之地蓦然被冰霜笼罩。


季杭凌厉冰冷的目光直直射向端立的乔硕,本就苍白的脸色被暗流风雨遮盖,更显阴鸷。

他不顾膝盖上残留的钝痛,霍然从沙发起立,冷冷抛下“进来”二字,便向里间休息室走去。


乔硕被季杭变脸的速度,吓得整颗心都跳到了脑门儿上,憋着一口气不敢呼吸,皮肉紧绷。等他反应过来跟进屋,只见季杭已然从柜子里抽出一根厚重的牛皮皮带。



破风的声音干脆霸道。



“裤子脱了。”皮带对折,尖端向床边一指,“趴好。”


————————


写完这章明白俗话说“上赶着挨揍”是什么意思。


是的,是卡拍了。


今天的彩蛋是《多年后》,依旧是小甜饼。


为我的更新速度留下感动的泪水




感谢以下小伙伴们请季杭喝粥补血(猪脑就不必了他亲妈不出他也不许吃): @甜心奇异~果  @lllily  @珞梓  @小火龙  @都是肉呀  @云川漫步  @Jinna  @lll  @紅荔  @小聋瞎  @菜花  @暗香盈袖  @。  @引力千  @陌无归  @snowy  @曦风远至  @奔跑  @蹲灿火锅店  @田鸿杰cc胡宇桐  @芝心团子  @和光同尘  @biu  @抹茶拿铁不加糖  @愫色微淡  @悠儿✨  @霏霏  @Suer  @羊驼子  @是垚垚啊  @十六  @一期一会  @ヾ孤城° 







《安歌》第十九章(5)




乔硕站在季杭的办公室门前,六年来,他头一次这般,手足无措得像个孩子。


不过几天前,乔硕还会理所当然地掏出口袋里的钥匙,不管老师在不在,他都知道,整个神外总有容得了他歇息的一方土地,小冰箱里有替他冰着的可乐,右手边的第一个抽屉里是他最不想看见的物什,偶尔,窗台边会飘着季杭亲手替两个小朋友搓洗晾干的枕巾。


可如今,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有再叫“老师”的资格。




“怎么不进去?”安寄远在走廊边看了他足有十分钟,乔硕就好像那些想求医生加号又不敢亲自进诊室询问的患者,在门口踟蹰得引人注目。


乔硕抬头看到来人,将手里叠得整整齐齐的检讨书塞进口袋,他想强撑出笑容,却着实比哭还难看,不禁忐忑,“我还以为……以为老师早上没手术的。”


他什么时候需要如此小心翼翼。

季杭有没有手术、出不出门诊、去哪个教学楼给本科生讲课,从来都是乔硕最清楚不过。


然而,转眼间,曾经那些调侃着“季杭去哪儿要问他大弟子呀”的同事前辈们,也开始对乔硕手上最基本而无趣的病历,摆出一副师长架子,自带显微镜似的鸡蛋里挑骨头。


现实总是骨感得让人难过。

乔硕才意识到,原来,没有老师,他什么都不是。


安寄远一边翻开口袋里的手术单,一边将乔硕拉扯到走廊尽头。他们俩个如今算是科室的风云人物,所有茶余饭后的谈资都以之为焦点,站在季杭办公室门口话家常,显然是不合适的。


“是没有手术。”安寄远确认道,“但我刚才看见他跟叶老师出去了,你要是不想问,我打电话帮你问问叶老师?”

乔硕抿着嘴,思量片刻还是摇了摇头,老师在忙正事,他怎么好意思打扰,“不用了,我晚点再来吧。”


况且,季杭大概,也不想看到他。


安寄远虽然心疼季杭一连跪了三天,今早从家门口走到车库都湿透三层衣服;心疼他那一身傲骨最终不得不向安笙低头弯腰;也心疼,季杭明明那么信任乔硕,信任到六年的相处,已然能把自己繁复而敏感的身世告之于他,将最柔软的情感世界与乔硕分析,最终,却究竟是被狠狠戳中软肋。


可是,安寄远看乔硕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也像是被挖掉一块嫩肉似得难受——那个将他们三人置于如今境地的人,毕竟是他的父亲。


安寄远轻声劝慰,“师兄,你的事情,哥会处理好的。你别整天这样心不在焉的了,科室里想要抓你把柄看笑话的还不够多吗,传到哥耳朵里,到时候真的一个屁股不够你挨的。”


老师还会愿意打他吗?

乔硕笑了,笑得如往常一样明媚,丝毫看不出身上背负多少新鲜伤口,“没事,到时候问你借一个。”


安寄远是幸福的,他身边最悲伤的人正在悉心逗他笑。




而季杭就没有那么好运了,即便是看着他从住院医成长到副主任的护士长,本质,也还是八卦的。放平日里倒也不碍,可如今的状况,显然是往季杭伤口上灌注高渗盐水。


“我听说乔硕要走,是不是真的啊?”叶慧跟在季杭身后穿过门诊大厅,她刻意压低声音,“怎么那么仓促啊,这也不是支援队出发的时间啊。”


出于礼貌,季杭不得不回答,他还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木头德行,敷衍得实实在在,“还没有敲定,医务处散出来的流言而已。”


叶慧倒是真心觉得可惜,“乔硕眼看马上就要轮院总了,怎么突然就要走呢?他们都说啊,是那天和安大夫冲突有关。”


季杭皱起了眉头,压着脾气没发作,脸色却着实不好看,让迎面走来的相熟医生们,都没敢与其打招呼,灰溜溜地绕开。


他早上查完房便去了医务处和人事部,调出关于乔硕的所有离职资料,一份一份查验核对,这并不符合规定,但因为昨天和顾平生大闹过一出,所有乔硕的调遣审核,都是顾平生亲自签署过的,然而当时上面下达过封口令,顾平生只好瞒着。他对季杭和乔硕这师生二人有愧疚,所以,便给医务处打过招呼。


“撤销的程序是什么?”

季杭的脸色太冷,冻得见过大风大浪的医务处文员都狠狠一抖。

“档案都已经托管到瑜山市的人事局了,没办法撤销。”

“有联系方式吗?”

“这……”


整个过程繁复,季杭从来没有处理过类似的行政业务,心里着实没什么底,可是,面对叶慧的疑问,他依然理直气壮地道,“与谁都没有关系,小硕若要离开,也一定是他真心想去更好的平台发展。我作为老师,尊重他的意见就是了。”


叶慧再要问什么,季杭眼疾手快便站到长桌摆出的院内职工献血登记台,向空位处的护士推出身份证,一板一眼地道,“神外A组,季杭。”


季杭是被叶慧临时拉了充当壮丁的,科室里每年都有职工无偿献血的额度,针对院内员工的流动站每月一次,实行预报名预登记的制度。


护士对着那漂亮骨节撑出的手指兀自咽了下口水,一边翻看今日登记在册的献血医务人员清单,默念着季杭的名字奇怪道,“咦,怎么没找到你名字啊?”


叶慧连忙上前解围,“临时换的人,大概没有登记,你看看有叫徐素的吗,小姑娘经期不舒服,这不,我把我们主任都给带来了!”


护士抬头看了眼季杭,虽然那木头脸上仍然毫无表情,但是罕见的颜值还是让小姑娘嘴角不自觉流露出笑来,“身体哪里不舒服吗?”

季杭简单答道,“没有。”


护士在登记单上勾勾画画,“那,献400cc,可以吗?”




很多颅脑显微手术,为保证术者双臂的稳定性,多以坐姿进行手术。曾经,季杭还是个助手的时候,还对这种规定深恶痛绝过,却只能在心里为自己伤痕累累的臀部默默点蜡烛。


可此时此刻,季杭却从未如此庆幸,原来膝盖不用承受身体的重量,也是一种奢侈。


他的一助,是安寄远。


“这根是什么血管?”

吵架、冷战、扬言断绝关系,季杭只要与安寄远手术,该问的问题还是一个不会少。


“颞浅动脉。”

季杭随手调整着头皮夹的位置,继续发问,“知道什么时候必须切断予以结扎?”

安寄远似是沉凝一会,才道,“翼点入路吧。”


“嗯。没有‘吧’。”口罩和显微镜遮挡住季杭的面部表情,肃冷的语气却仍旧传递着恰到好处的严厉,“翼点入路时前颅底的硬膜要怎么办记得吗,前两周萧老师跟你说过的。”

不仅对自己的教学节奏熟念于心,季杭甚至对科里其他的老师教过什么了如指掌。这让安寄远不禁额头发汗,“容易出现广泛剥离的硬膜,要悬吊起来。”


如此一场手术下来,安寄远没有一次不会大汗淋漓的。倒不是手指运动的体力消耗能有多大,季杭完全不允许他有任何空闲,各方位各角度的提问同牛顿的苹果一般迎头砸下来,猝不及防又必须开动脑筋思考。


中途,安寄远甚至还想要插嘴替乔硕说一句话,半个字没露出来,就被季杭突然凌厉的视线狠狠截断,继而便是更加密集而刁钻的提问。


好在,手术是绝对不算复杂的颞叶占位,安寄远的表现,总体而言可圈可点。


当然,这些,季杭是不会说的。


他表达称赞的方式,就是微微滑开圆凳,正色问道,“仔细检查过了吗,还有没有活动性出血。”

安寄远还是贴紧助手镜,看得认认真真,半天才道,“没有。颅内压也很好。”


“嗯,排气吧,你来关颅。”


在季杭眼皮底下关颅的次数,大概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了吧。这是从前二人都心照不宣的,只有术中表现好,才有坐上主镜的资格。


别的主刀交给助手关颅,是为了自己可以早些下台,而季杭有教学和监督任务在身,自然走不了。他坐在助手镜前,看安寄远一步一步复位骨瓣,分层缝合。


这种时候的安静,便是认同。


直到帽状腱膜缝合完整,安寄远开始缝合皮肤,季杭才悄悄退开,脱下手套和手术服。



他仍旧坐在侧面的圆凳上,深邃的眼眸直勾勾盯着安寄远沉静的侧脸,不知在想什么。周身响起了金属器械碰撞的清脆声,麻醉医生低头刷刷写着用药记录,季杭却突然从巡回护士那里要来手帕。


有那么紧张吗,也不是第一次看你关颅了,季杭心里念着,抬手要去为安寄远擦他额头上倾泻而下的汗水。


可是,他的手才刚靠近,安寄远却猛然侧过脑袋躲开,低垂的眼帘蓦地撩起,警惕而倔强地看向季杭悬在半空的手。


看得季杭胸口一紧,心中忽而落满了尘。


对视间,安寄远自动忽略了男人眸光里难得一见的温柔。


他并不愿承季杭的情。

在手术台上,对您尊重,是我的职业素养。可是,这么亲昵的举动,大可不必。


安寄远歪过头,额头在肩膀上蹭了下,又立刻投入到手头的缝合中去。


凭借施舍出的几抹余光,他自然看不清季杭的表情,可是,他能注意到季杭从圆凳上站了起来,向着巡回护士的方向走去,大概,是要将手帕还给护士。




可是。


下一秒。


“哐”的一声骤响。


安寄远持针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看见那个仿佛永远都坚毅峻厉的身影直挺挺倒下,如震天动地,赫然躺倒在手术室侧面的地上,纹丝不动。上锁的器械车被季杭的脑袋推出好远,狠狠撞击在墙边。



粘稠而鲜红的液体,从季杭头颅下的地板,向外延伸扩展,像打翻的番茄汁。



手术室内骤然爆发慌乱,与监护仪孜孜不倦的平稳声响,形成鲜明对比。安寄远耗尽全身力气,修建平整的指甲死死掐入掌心,才勉强控制住双手颤抖。


他通体冰凉,本就素净的脸色更显凄白,只剩炙热的呼吸喷洒在口罩内壁。



安寄远想。



如果,季杭就此离他而去。



那么。



他对哥哥说的最后一句话,便是方才季杭要替他擦汗时,他严词拒绝——



不必劳烦,季主任。



————————————

*好像有没看懂季杭为什么去献血的,不是为了躲避叶老师的追问胡乱找件事干的。他是替徐素(科里的住院医)去的,护士手里有登记表找不到季杭名字,因为今天本来就没轮到季杭。这可能不算硬性规定,但也能称之为政/治/任/务了,就像医护不打疫苗,显然是不行的。



今天的隐藏结局和正文有关,是季杭晕倒后的手术室,有一枚镇定自若(?)的小远和恰好路过(?)的夏冬老师。


隐藏结局二号是下集预告,季杭都这样了,那谁不得来“关心”一下?


感谢以下小伙伴集资给季哥哥做那么多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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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歌》第十九章(4)




那是第三晚了,安寄远看着紧闭的茶室木门,有些出神。


他想,如果他事先知道,乔硕的事情会在那一天被揭穿,也许,就不会选择在两天前同季杭吵到要断绝关系的地步。


安寄远想到那日季杭在颜庭安家中教训他,他斥他行事冲动不计后果、说他不够优秀、做不到情绪控制、责他不懂得安家少爷这个头衔在外的影响。


哥哥是对的。


他确实没有季杭那么强大的神经,在经历了最亲近的徒弟背叛后,依然能在不耽误工作的情况下,摒弃自身情绪,着眼于解决问题。


他也确实没有想到,安笙会因为自己和乔硕打架这么幼稚的原因,直接张口就要毁掉师兄的前程。


他同样不曾料到,科室里的风向会在短短两天之内骤变涌动,在乔硕还没有确定离职日期前,便已开始落井下石,而面向自己的那些殷勤献媚,甚至模糊了他对自身业务能力的判定——不论做错做对,都能换来一味的夸赞和吹嘘。


打架这件事,他确实是做错了。以长兄名义罚下的那三十藤条,也并没有冤枉他。


甚至……


“你是我安笙的儿子,家族的嫡子,在外怎能不让人有个忌惮?这次事情发生了也好,就拿你那师兄立个威,今后他们都知道,谁的人是不可以动的。”


甚至,如果与之打架的不是乔硕,真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医生,没有强大的师父做后盾,那他的拳头,是不是真的可以抹消这个人的十年寒窗。


安寄远不知用什么心情去面对安笙令人窒息的维护,他明白父亲将自己视若珍宝,那季杭呢,鄙之草芥?

没能亲自救活自家孩子的事实,就如此让这医学世家的继承人感到难堪吗,难堪到动用家族资源来庇护自己亲儿子,都需要索以代价。


如此鲜明的对比,让安寄远这十四年来时刻都难以自如,果然是自己太过拙劣了吗,自小被溺爱、被偏爱、被捧在手心也觉得理所当然,沐浴在安家的资本光环下,难怪那样一身正气的季杭会不喜欢自己。


安寄远逐渐开始懂得,季杭做的很多事情,都有他的道理。


可是——


他同样认为,如果兄弟二人之间只剩下对错和道理,是一件很可悲的事情。那他和季杭,同谈判桌两侧的甲方乙方、同法官左右手的原告被告、同马路上任何一个陌生人,又有什么区别。




茶室内,灯光幽暗,清香飘浮。


半小时了。


季杭托举茶盏的手开始微微发颤,他本不至于如此不济,但三日来不过睡了不到十小时的体力,让他没有一点精力去抗衡那轻盈的茶盏。

大抵是那瓷器碰撞的丁零声使之不悦,安笙皱眉接过茶盏,却并不喝,只是轻轻置到茶几沿,“想清楚了?”


“爸要我想什么呢?”


季杭跪姿笔挺,目光坚韧,却打从心底觉得可笑至极,“乔硕的事,是您处理失当。于公,显得安家小器刻薄;于私,乔硕向来待小远不薄,您却给孩子做了一个不仁不义的榜样。这么多年了,对孩子的教育方式都不曾自省纠正,一旦出现问题,不是家法加身便是权威控制,您到底有没有在用心带小远?!”


桌沿边的茶盏被迅速拿起,继而“哗”得泼在季杭脸上。


茶盖磕在坚硬的锁骨边缘发出骇人声响,翻下臂膀稳稳落在地毯上,晾过半小时的茶水早已不再滚烫,可仍旧染红了那毫无血色的半片脖颈。


季杭捏住拳,分寸不动,仅有挂在发梢上的水滴,滴答滴答往下坠落。


“出去时间久了,果然连规矩都忘得一干二净。”安笙轻拍两下溅到裤腿上的水珠,不冷不热地道,“你是想重新学一遍,什么是对长辈该有的尊重吗?”


尊重?


季杭愈发觉得滑稽。


他今日跪在这里,是有求于安笙;他明日会为其行孝,是因为父亲对小远尽心尽力二十多年。先不论方式,这份守护,季杭也会予以回报。


他会尽自己的义务、会努力不让夹在中间的弟弟为难、会在必要的时候,为安家手里拿捏的资源而忍辱低头。


可是,在安笙面前,季杭唯独没有尊敬——十四年前的那一天,那个残喘绝望的孩子离家时,就对他的父亲,失去了所有尊敬。


安笙收回目光,并不去追究季杭的沉默,他知道,就算逼死季杭,也说不出什么天地君亲师的违心话来,于是只兀自说道,“你现在这么理直气壮跟我谈小远的教育问题,又有什么资格,当初离家的时候,便早就不要了这个弟弟。”


季杭严冷的视线狠狠扫过去,他被激起脾气,都不再用敬语,“我要不要这个弟弟,不是你说得算。”


开水烫过的茶壶,紫砂上晕开好看的水渍。

安笙听着他咬牙切齿的口气,不过淡淡地笑,好声好气提醒道,“别忘记你是来干什么的,这又是什么态度?”


季杭紧紧拧起眉头,压抑心中的不悦,“三日前便说过,我是恳求的态度。您有什么要求,又需要我拿什么筹码来换,尽管提。”

他大半的衬衣被淋湿,嘴里说着恳求的话,姿态却没有分毫做小伏低。


男人细细抿过一口茶,动作端庄沉稳,可放下茶盏却忽然扬手,季杭以为要挨打,倏地筑起一层防御硬壳,然而,安笙只是弯腰轻捏了一番他的膝盖上缘。


不碰还能咬牙坚持,安笙不知怎么一捏,酸痛从骨头里翻出来,季杭的脸上骤然便如水帘一般滚落汗珠,他咬牙抑制住难耐的呻吟。

却只听安笙淡淡一句,“起来坐吧。”


季杭心中奇怪,却没有犹豫,直接掐着大腿豁然立起,双拳紧攥压抑剧烈的疼痛。

下午站手术的时候两条腿已经麻木到没有知觉,换衣服时候定睛一看,两个膝盖宛如波尔多空运来的紫葡萄。


他用余光扫过低矮的藤椅,眉头狠狠蹙起,却是连撑住扶手的动作都没有,咬牙坐了下去。只剩曲起的双腿,细微颤抖着,发梢上的茶水,滴落频率更快了。


“这三日,算是惩罚。”自小,但凡让安寄远受到一点伤害,安笙便绝不会轻易绕过季杭。


安笙漫不经心地抬眼,瞥过季杭仍旧端正的坐姿。不得不承认,季杭虽然离家多年,相比安寄远,依然更有世家子弟的清冷气息,也更懂得运用这些约定俗成的礼仪教养,来降低社交成本。


可,安笙想,那是应该的,他是哥哥。

哥哥理应照顾弟弟,理应让着弟弟,理应在任何情况下,都给予无条件的维护和偏爱。


安笙补充,“管好你那徒弟,也给你个教训,想想在外应该怎么对弟弟。”


季杭不以为然,一不觉得安笙有惩罚他的资格,二不认为他有立场干涉自己与弟弟的相处。

他有意强调,将自己的名字念得格外清晰,“我季杭怎么管教徒弟和弟弟,还不劳驾您操心。我教的好不好,也由不得您来评判。”


茶雾后边的脸色,像是云海后的大雄宝殿,分辨不清情绪。


季杭深色的衬衫紧贴胸膛,将他漂亮的骨骼曲线钩画得更为清晰,脸上不时有茶水滑过,睫毛也湿漉漉黏在一起,可季杭却不曾伸手去抹。


“乔硕,必须得走。你既然那么坚决,我也不想让小远难做,地方,可以由你来选。”安笙轻轻抬眸,一览季杭此刻的狼狈不堪,“要求只有一个。”


几个月前,安笙曾同他提过一模一样的要求,“小远既然去了你们科室,从今往后,你必须把他当作最亲近的学生,带在身边。”


当时,季杭的回答,是毫不犹疑的,“不可能,做我的学生,就要讲实力,而非血缘。”


而此刻,他不顾膝盖上剧痛,赫然从藤椅上站起,站姿挺拔不羁,铿锵的话音像是从高处落入茶水的石头。


“这绝不会是我答应你的要求,这是我的责任和疼爱。小远在我身边,我便会把所有我能得到的最好的东西都给他。会教他、会责他、会疼他,会为他计之深远,也会替他挡风遮雨。我们兄弟二人相差五岁,他孩子气我也不成熟,有矛盾实属正常,有处理不当我会反省。但是——”


“也请爸不要再插手干涉我和小远的事情,你没有资格立场,没有耐心和远见,更没有那个能力。”


————————————


并不是天下所有父母,爱孩子都比爱自己更多的。



彩蛋:《假如安小远在门外听到了季杭的话》


周中惊喜!这一章为了感谢大家热情给蛋泥投礼物和粮票!感谢每一个小红心小蓝手和每一条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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