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酒蛋泥

你必须永远正确。

《眸》



怂弟弟x鬼哥哥

阴间小故事

适合洗完澡躺平关灯拉上窗帘躲在被窝里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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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灿今天的心情很不好,他交往两年的女友拒绝了与他发生性关系。


他知道女友还是一个高三备考生,而自己也不过今年刚上大学,可是,性爱难道不是爱到深处的顺其自然吗,二人明明如此投入了,偏偏还要让那无趣的理智出来横截一刀。


与女友不欢而散后,他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


正值初冬,寒风冷冽,景物荒芜,路边衰败的树木如摇摇欲坠的森冷白骨,顾灿不由锁紧衣领加快脚步。


薄薄的积雪,渲染出他脚步声里的慌张,顾灿越走越快,越走越急,呼吸声也愈发沉重——





他听见,有人跟着他。




八线城市,冬夜的路上一片漆黑,相随的脚步声便格外突兀。


莎莎,莎莎……


顾灿感到莫名恐慌,心跳像飞驰而过的马蹄,咚咚回响在胸膛。终于,在路过一家灯光敞亮的杂货店门口时,他鼓起勇气回头!


入目,不过是几个嬉戏跑跳的孩子,手握棒棒糖,闹腾得厉害。



顾灿松了口气。赶紧回家吧,今天怎么那么阴冷,他想。



顾灿从嬉闹的孩童身上转回视线,刚要跨开步伐,才回头,眼前赫然站着一个装扮成圣诞老人的卡通人像!


什么时候出现的?!刚刚怎么没有!


少年跌跌撞撞往后跨了一大步,愕然盯着那圣诞老人。红白相间的毛绒衣服,柔软飘逸的胡须,那嘴角大大地咧开,一直咧到耳根,笑得诡异而阴森。


今天是平安夜。



这小八线城市,居然,也有圣诞老人装扮了。


顾灿忍住不去深思,同挡在跟前的圣诞老人点头致意,缩起脑袋匆忙绕过,他走开的瞬间,特别特别害怕那人偶突然就拽住他,像游乐园里的鬼屋似的。


可是,并没有,圣诞老人只站在原地,静静目送顾灿离去的脚步。




“妈!怎么没吃的啊?!”顾灿饿坏了,回到家便打开冰箱。


顾母只能放下洗到一半的衣服,这孩子明明说不回来吃饭,夫妻俩的晚饭便随便应付过。


“灿灿回来了啊。”两年前的丧子之痛,让顾父顾母对这个本就捧在手心长大的小儿子呵护倍加,真是含在嘴里都怕化了,“灿灿想吃什么?妈给你做蛋炒饭好不好?”


顾灿抱怨,“又是蛋炒饭?能不能有点创意啊!”


顾母应和道,“那……下点饺子怎么样?”


“我都说了多少遍了!我又不是哥,整天吃饺子!我不爱吃饺子!”顾灿突然就烦躁起来,爸妈总是搞混他和顾涵的喜好,哥都走了两年了,家里还是日常存着只有顾涵爱吃的茴香饺子。


顾灿蓦然回头,这才看见餐厅门口的顾母,吓得差点儿没跌倒。


“妈!你怎么突然,在家穿个红裙子啊?”


母亲是家庭主妇,在家通常以睡衣示人,怎么舒服怎么来,这一身艳红,着实诡异。


顾母笑了,转了个圈,“好看吗,新买的。”



噔!


屋内骤然一片漆黑,凄凄的月色浇在少年棱角锋利的脸上,盆栽叶的暗影在顾灿光滑的脖颈上打出几分浮动的斑驳。


停电了。



“算了!我不吃了!饿死我吧!”顾灿心觉不安,一分钟都不想多待,自暴自弃地摸黑走回房间,砰的一声关上门。



“哎,这孩子。”顾母叹气,拍了拍裙摆,坐到沙发上。


顾灿自小身体虚弱,频繁生病住院,顾家父母少不了对弟弟多些溺爱。从前,顾涵还没有出事前,家里唯一能镇得住这孩子的,就只有大他八岁的哥哥了。不论是学业还是为人,父母狠不下心,便都由哥哥代为管教。


谁都没想道,两年前的车祸,会永远剥夺这个大好青年的性命。不仅大儿子走了,如今这小儿子,也跟霸王似的,没人能治。



顾灿回到房间便冲进浴室打开淋浴,用手机闪光灯照明,脱下衣服直接钻进水帘。他心情阴郁,此刻只想洗过澡躺平。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虽然家里停电,但热水器出来的热水依然温度不低……


甚至,有点烫。


“嘶——”顾灿奇怪,“靠!今天这水怎么那么烫啊!”


就在他抱怨完这一句,那热水更烫了!



黑暗里,顾灿将水温调节器的温度拧至最小,可莲蓬头里洒出的水依然滚烫到冒烟,他浑身上下都被灼烧得通红,皮肤像是煮熟了似的,蘸点酱油就能当下酒菜。


顾灿气急,囫囵冲掉身上的泡沫,赶紧跑出来。


就在他跨出浴室的那瞬间,一道精白的闪电劈开夜空,将天蓝色薄纱的窗帘照得通亮。



顾灿咽了下口水,脸色略微有些苍白。



他躺在床上,感受周身死一般的寂寥,听不见任何声音。突然,就生出一股念头:



就好像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活着。




不对劲。


一定有哪儿不对劲。


是哪里呢?


是那个莫名其妙的圣诞老人,是生活一辈子的地方头一次停电,是母亲血红的红裙,还是滚烫到不受控制的洗澡水?



顾灿紧紧闭起眼睛,让自己沉溺于无边的黑暗之中,空气里混合进粘腻的潮湿,呼吸都有些滞涩,他的视网膜上重叠着沉沉的黑影,那黑影里,幽幽的远方,好像有两束光……


好像……


有人,在看着自己……





顾灿唰地睁开眼!


脑门上的冷汗滑落枕边,胸腔像蹦床的弹簧网一般,上下起伏。



他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他知道了……



是那轻轻拂动摇曳的天蓝色窗帘。




寒冬腊月。




他根本不可能开窗。




顾灿双眼直愣愣地瞪着天花板,余光里窗帘的每一次飘动,都好像是一把镰刀刮在他心口。他不敢往右手边看。



天地从万籁俱寂的死沉中抽离出来。


顾灿听见自己急促而粗重的呼吸声,他在心里默数,数到三的时候,哗啦一下掀开被子,大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唰!


窗,的确是关着的,严丝合缝。



乌云点缀在铅黑的苍穹之下,惊雷劈过,闪电如锯齿班龇出森森白牙。



顾灿手脚冰凉,头皮发麻,踉跄往后推了两步,摔倒在地。


他看见……


他看见。


他看见了!



飘摆的天蓝色薄纱窗帘上,挂着一双深邃而幽暗的眼眸——不显情绪,却又藏满情绪。


只有一双眼睛。



顾灿滞住呼吸。


那是哥哥的眼睛,他认得。


——顾涵车祸那天,他亲手为他合上的眼睛。




“哥!哥——”顾灿颤抖着嗓音,连滚带爬,跪在冰冷的木质地板上,两年了,他连做梦都没有梦到过哥哥。


哥哥来找他了,却显然,不是因为什么好事。


“哥,是你吗?你别吓唬我——哥——”语气逐渐掺了呜咽。


两年的放纵转瞬即逝,只一副眼神,便轻易唤回顾灿仿若遥远却无比清晰的记忆。

顾涵的神里,是明晃晃的责备。



窗帘上的明眸垂落下来,纤长的眼睫毛一张一合,他静静注视端跪的小弟,哪怕只有一道视线,仍能显出男子骨血里的肃冷气场。


凉风嗖嗖。


“哥,你别这么看我,我……我知道错了。”

顾灿真心觉得,他今天要交代在这里了。


纤薄的睡衣被不知哪儿来的阴风吹起,迅速为顾灿被热水烫红的身体降温,他浑身都在抖,搓在胸前的手心汩汩淌汗。


哭着,却不得不与顾涵对视,“哥,我错了,呜呜,你别生气……我知道错了!我不该上了大学就放纵自己,我不该挂科的,我不该晚归去KTV——”


顾涵眼神略沉,不许哭,一条一条说清楚。


少年只好咬牙将眼泪憋回去,跪得规规矩矩,搜肠刮肚,“我不该不好好学习,不该跟同学喝酒,不该去网吧KTV,不该熬夜打游戏,不该同老师吵架……”



啪!


顾灿抖索的认错声被书桌上赫然点亮的台灯打断。



他一怔,毛骨悚然。


不,不是……停电了吗?



顾灿诚惶诚恐地瞥了一眼顾涵冰冷的眼神…………杀了我算了。



他当然不敢这么说,虚弱得从地上撑起,颤颤巍巍挪到书桌前,抽出空白的笔记本,小心回头窥视,“哥,哥……我,我能坐吗?”


顾涵轻轻眨了一下眼。


“谢谢,谢谢哥哥……”


尘封的记忆,随笔尖触纸,缓缓在少年脑海中泡发开来。

他强忍惶恐不安,攥住笔杆,在空白页正中,端端正正写下两个字——检讨。


孩子也是奇怪,父母一味溺爱,几近听之任之,顾灿反倒不服管教。相比之下,顾涵对他要求严格,奖罚分明,顾灿一点儿都不敢忤逆哥哥。

可是,人都是有惰性的,尤其这个年纪的男生,顾涵走的时候,顾灿伤心欲绝,跪在哥哥的遗像前,发誓一定不辜负期望,那时候,顾父顾母拉他,他都不愿起来。


可现如今……


顾灿想想都觉得自己混蛋。


桌角的抽纸,会在他写到动情处时幽幽飘动两下,顾灿便通身一颤,赶紧抽过纸,擦去眼泪。

他写得投入,一张脸,却时而吓得煞白,时而羞得通红。


“……两年来如此放纵,实在对不起哥哥的教导,灿儿一定会就此改过,从今往后,一定乖乖的。”

少年两手捧着自己写下的检讨,战战兢兢跪在床边,他不敢一字一句照着读,哥哥的规矩,说话一定要与人对视。


可这害怕劲儿,又真切极了。


那纯色窗帘上,就只有一副眼睛啊!


少年连喉音都哭哑了,单薄的双肩一直在抖,“请哥哥相信灿儿,再有下次,灿儿……灿儿一定自己请家法。”


顾涵的眼睛静静望着他,片刻,没有反响。


顾灿心底惴惴不安,他不知道哥哥心里究竟记着他多少错处。两年了,他就没干过几件好事,怎么可能在这短短半小时内,统统回忆起来。


他眼里充着泪,委屈而怯生生地望着哥哥。


突然,洗手间的门“砰”的合上!顾涵看他的眼神,又凌厉几分。



简直魂飞魄散!



“哥!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


哥哥本就积威深重,顾灿从前便不敢忤逆,更不用说现在……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顾涵,那眼神根本不用任何渲染,就已经阴沉得可怕。


顾涵从前总玩笑似的问他,那么怕我干什么,我会吃人吗?


会!此刻的顾灿只想疯狂点头!你明明就会啊!


“我,还有,我想起来了,还有不该和妈妈大呼小叫,对不起,我一会就和妈妈道歉!”顾灿自暴自弃地抹着不住滚落的眼泪,可透着窗帘射出的眸光,仍旧锋利如冷刀。


少年无奈,却恐慌万状,他膝行至床头,唰得打开床头柜的第一个抽屉,不料,本该躺在里边的戒尺却不见踪影。

顾灿一阵翻箱倒柜,“哥,你听我解释啊!我没有扔,我不敢扔的!你让我找找,让我找找……”


他怕得大脑一片空白,毫无头绪。最终,在床底抽出一根积灰的戒尺,双手捧过头顶,“我不敢了!哥,我真的不敢了!你给个数吧,别吓我了啊,呜呜呜呜!”


少年痛哭流涕,见顾涵丝毫没有松动迹象,狠下心来高扬戒尺,重重落于左手手心,一下接着一下,白皙的手心顿时红透半边天。


冰冷阴鸷的视线下,顾灿不得不将自己的罪行统统抖搂出来,一点儿都不敢瞒着了,一边打一边说,“我不该,咳咳,不该跟紫萱提上床,她还小……不该跟爸妈没规矩……不该不坚持早锻炼……不,不该偷吃舍友的泡面……呜呜呜!哥哥!别打了好吗,灿儿疼……”


左手手心已经高出整整一指的厚度,顾涵眼里毫不掩饰心疼,他看少年的目光多了几分温和。


顾灿见状停手,却不敢放下戒尺,两只手端正捧直了摆在胸前,断断续续抽泣。


“哥,哥,别生气了。灿儿改,别生灿儿的气了。”




摆动的窗帘缓缓静止了下来,顾灿再次抬头,天蓝的底色上再无任何点缀,他泪迹未干,茫然而不知所措地盯着窗帘,再想要捕捉一丝一毫哥哥的痕迹,却再也找不见了。


“灿灿!电来了!”屋外,顾母呼喊了一句。


顾灿木然起身,将字透纸背的检讨请放在床边,亦步亦趋地向方才顾涵出现的地方走去,他用红肿的左手捧起窗帘,被纸巾擦得通红的鼻尖,触及冰凉的布料。


狠狠吸了一口气,眼角再次溢出泪水来。


真的,是哥哥的味道。


哥哥,你还会回来吗?


我愿意一辈子挨打,做个长不大的浑小子,你能不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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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逆天反转也没有走近科学,这就是一个“对着鬼痛哭自罚”的小故事。



彩蛋:《当顾灿挂了B大神外的号》





《等》


1


“找谁?”

“俺找王永富。”

“我们这儿没这个人,你找错地方了。”

“不会吧?俺儿子,就在这儿上班啊!”


雨天。


湿透的布鞋在光洁瓷砖上留下两排黑压压的脚印,保洁阿姨碎碎叨叨,因为我的到来给她带来了额外的工作。

拖地的动静,像我在田地里翻土。


我有些抱歉,又有些尴尬,毕竟那一身破烂工装在左右穿梭的白领中算是异类,我在他们的眼里看见警惕。


扯开嘴笑了笑,想表示我并无恶意,又掂了下背,将红蓝布编织袋驮得更高些。

“那是俺儿子,王永富,在你们这儿干那个……”我一时记不起来,“就整天对着个电脑的那个,叫啥来着……”


“不是,叔叔,我们这儿就没有王永富这个人!”

我不甘心,“俺能进去找找不?”

姑娘看了我一眼,“不行,现在上班时间!”

“没事儿,俺在这儿等!”


2


“爸!你怎么来了?”

“哎!儿子!”我爸仰头大笑起来,露出一口长满黑斑的碎牙,“就知道俺没找错地儿!”


前台满脸不可思议地确认,“王昭,这是你爸爸?”


是的。

我改名了。


我长大在一个穷乡僻壤的小农村,小到我已经不愿意提及它的名字,仅以换来询问人的满脸疑惑,和语气词中不经意的居高临下。

母亲从小病重前几年才离世,父亲是农民,偶尔也靠收垃圾去县城里卖钱为生。

我从小独立、坚韧、好学,来上海读大学时,生活费靠自己打工,学费家里出一半,另有国家救助金。


可是,你们永远不会懂得,阶层就好像是命运的魔爪,在我拼命努力向上爬的时候,无数次攥住我的脚踝,欲将我本不稳固的身躯拽回泥潭。

是我的穿着和品味、是我吃饭走路时的举手投足、是我无意中漏出的闭塞世界观——它们像蛛网般盘踞在我整个生活里,大到面试中的窘迫,小到,我的名字。


永富,庸俗极了。


我对前台的姐姐尴尬笑了笑,拉着父亲走进楼道里没人的角落。


3


我的儿子是我们村上这代年轻人里最优秀的。


我总向隔壁邻居炫耀,他在上海一家大公司里做白领。他们问,什么是白领。我回答说,你怎么这都不知道,就是坐办公室的,不用干体力活。


我们家庭情况差,妻子病痛缠身多年后过世,我是家里唯一的收入来源,几乎所有的钱都供他读书了。孩子一个人在外面,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大事小事都靠他自己,只有努力卖菜搬货收垃圾,争取多给他点儿零花钱。


亲友们总担心我今后养老没有积蓄,我每次都挥挥手,这有什么好担心的,等咱家永富出息了,以后有依靠咯。


永富从小懂事,才上学就会打理家里,学习成绩也名列前茅,凭自己的实力考上上海的大学。

“你要好好读书,才能去大城市,赚大钱。”

这是我一直对他说的话。


他果然做到了。

他工作的地方,是我这辈子见过最高的楼,外壳都是闪闪的玻璃,楼道里的空气都是香的。


“爸,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就过来?”


我笑着,眼睛眯起来,像是被儿子身上光洁的白衬衣折射出的光亮,扎到睁不开眼。

“你咋也不接电话嘛,俺担心你,就跑过来看看。”


儿子好像不太开心,或者说,我太久没看见他在我面前开心的样子了。大概也是工作压力大,他语气有点急,“你打电话来的时候我都在开会啊,我不是说了吗,有事你发我微信给我留言。”


我好像笑得更开了,像个被教训又不愿承认错误的孩子,企图用嬉皮笑脸蒙混过关,“俺是想来着,就是那个绿色的嘛,它总开不了,我又怕乱捣鼓给弄坏了。”


“我不是都教过你了吗?怎么可能打不开呢?!”


我低下头,狡辩道,“哎!一直不用,就忘了。”


“这怎么会忘?你到底要我教你几次?!”


我不好意思地挠头,是啊,什么时候记性那么差了,都快记不得,儿子上次回家,是什么时候了。



4


我不知道父亲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小时候的他,明明是无所不能的。

他认得田地里所有的蔬菜花草,他能把简单的玉米糊做出不一样的美味,他可以将七零八落的部件组装成一辆自行车,他英勇地拉着我的小手去找欺负我的邻居家孩子理论,他也会在漏雨的屋檐下为我撑一夜的伞。


那时候的他,让我心甘情愿仰望,是我的英雄,是我的全世界。


可现在,他的一举一动都显得笨拙无知。


愚蠢到连在买地铁票都不会。


“我不是让你打车吗?你怎么去坐地铁了?”我压低声音,从安静的办公区匆忙走出来,手头的项目明天截止,我已经在拼命挤压休息和吃饭时间了,这时候的节外生枝,放谁都会不高兴。


“这儿开车的都诈俺!说要五十块钱!俺不坐,要不是需要过江,俺能自己走去!”

父亲的嗓门特别大,前台的姐姐看我奇怪的眼神,大概是又听见了什么。


我简直两眼懵黑,可又知道父亲这八头牛拉不回来的倔性子,只能压着脾气,“你找个工作人员,让他们听电话。”


电话里隐约传出陆续的询问声,父亲显然没有辨识工作人员的能力,晕头转向找了一圈,我只听见越来越密集的嫌厌声——


“喔唷!那么大的包还上地铁。”

“就是呀,这么挤你上车的话还让人家怎么站啦。”

“哎!看点儿路啊!你蹭到我了晓得伐,白衣服都脏了!”


冰凉的手机屏幕,衬托出我愈发滚烫的脸颊。


很久,电话那头才又响起男人唯唯诺诺的声音,“永富啊,没,没有工作人员啊。”


5


我家永富啊,可孝顺了。


逢年过节都要往我银行卡里打钱,我一个老头子,哪里用得了那么多钱,吃不多也花不掉,都给他存着了,等他以后娶媳妇用得着。


“老王,你命好啊,还有儿子可以依靠,啥时候接你去大城市住啊?”

我干笑着摇头,“上海啊?俺不去哦,人贼多,闹腾个劲!”


我终于等到儿子长大了,出息了,我反倒越来越不想依靠他了。


我倒了几趟车从老家到上海,临走前装的馒头还有剩,可惜这编织袋不防雨,给淋湿了不少,但也还凑合能吃。扒拉开那几个馒头,底下是用塑料布裹起来的野菜饼,那是永富最爱吃的东西。小时候,每次生日,我都会给他做。


永富马上就三十岁了,我们村里的习俗,男孩子三十岁是个大生日。

而立之年嘛。


他工作忙,每年生日都不记得过,今年可不行,三十了,要过的。


“爸!大热天的,你怎么不开空调啊?”

我赶紧跑过去阻止,这酒店已经不知道要花多少钱了,怎么能再能开空调,“诶诶!不要!起开!哪里热了,这还下雨呢!”


儿子下班赶到酒店,天都已经黑了,肯定累坏了,可还是给我带了饭。他说他吃过了,让我一个人吃。打开饭盒,有猪排、韭菜炒鸡蛋、一条鱼、和卷心菜。这点菜,都够我吃两天的了。


“俺带馒头来着!你下回别买了。”


永富抓着头发,语气不耐烦,“爸,你以后来之前跟我说一声,成吗?我这一点准备都没有,多匆忙啊。万一我出差不在上海呢?你这人生地不熟的,谁照顾你,太危险了。”


又被儿子教训了。


我放下排骨,在衣服上蹭了蹭手上的油渍,尴尬笑笑,“成,成!下回不这样了,你别生气。”


6


沪漂的生活本就不容易,我出生农村从小不见世面,起步就比别人落后一大截,靠着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家庭资助走到今天,其中心酸坎坷,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为了不被打上“凤凰男”的标签,我努力训练思维习惯,修炼穿着谈吐,甚至把名字都改了,终于,在这三十岁的年纪,不至于活得太狼狈。

就职于一家互联网公司,租得起外环以内地铁沿线的房子,也有一位性格相符聪慧漂亮的女友。


父亲的意外到来,就好像是突如其来放置在我眼前的一面镜子,我从镜子里看见了那个满身泥泞、不堪的自己,这让我有些挫败。


“小恬,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我不好意思跟女友开口,原本说好,这次生日要去外滩八号过二人世界的,但是父亲大老远赶来为我过生日,我不可能丢他一个人。


好在,女友向来善解人意,“没问题啊!你过大生日,邀请父母一起是应该的,不改地点也行,我打电话问问能不能换成三个人的包间?”


我赶紧拒绝,“不不不,我爸去不了那种地方,换一家吧。”


“都行,听你的!”


我拂过女友的长发,紧紧搂住她,轻声却由衷地道,“委屈你了,等我爸回去了,一定请你吃顿大餐。”


7


上海的馆子果真不一样!


一进门就是金光闪闪的水晶吊灯,服务员都穿这统一服装,大圆桌上铺了雪白的桌布,下雨天进门还给你个袋子装伞。

托儿子的福啊,我可是第一次上那么豪华的馆子吃饭。


“爸,这是我女朋友,孙羽恬。”


我开心坏了,我家永富不但工作靠谱有出息,还找了这么个漂亮端庄的女孩。

“你好你好!我是永富的爸——”儿子在桌子底下碰了我一下,我猛然想起,立马改口,“我是王昭的爸爸。”


女孩儿微笑向我点头,“叔叔好。”


小两口看着要好极了,姑娘一直凑着永富耳边说些悄悄话,永富揽着她的肩膀,即登对又甜蜜。他们问我想吃什么菜,我摸着口袋里的野菜饼,远远扫了一眼菜单上的标价,说我不饿,少点几个菜。


菜单交还给服务员,永富就将我拉到了厕所门口的小道上。


“爸,你身上这什么味儿啊?”


我的笑容僵硬在脸上,刚想夸夸姑娘的话也咽了下去,“啥,啥什么味儿?”


永富小心又警惕地凑过来,像是闻毒药似的试探着吸鼻子,半晌,他问,“你洗澡了吗?”


我低下头,瞥见衣角处一摊深色的油渍。


酒店的窗只能开一条缝,不开空调就闷热难免,衣服倒是每天都会搓一遍,但是那个洗澡的东西,我只在电视上看过,不会用。


“两天不洗澡,你不觉得脏吗?!”


我有点不敢抬头去看儿子的脸色,“俺,俺擦过身了啊,有,有味儿吗?不能够啊。”


结巴得毫无底气。


“对不起啊,儿子。”


8


当小恬在我耳边轻声提醒,你闻到什么味道了吗,我的脑海里瞬间划过一道闪电。

仔细嗅了下,耳根就被这怪异的酸臭味熏得通红通红。


我将仍在东张西望的父亲带到走廊里。


其实,根本不用问的。

这味道我太熟悉了,熟悉到我甚至习以为常,需要靠旁人提醒才能辨识出其根源。


可我还是张口就道,“你洗澡了吗?”

分明不是疑问。


看父亲无措低头的动作,和明显理亏的支吾,我积压数日无从排解的情绪倏地烧了起来,“两天不洗澡,你不觉得脏吗?!”


我以为父亲会又一次笑得傻乎乎地糊弄过去,可是并没有,他顶着那结块的头发,说,对不起。


这样真诚又羞愧的道歉,那句对不起,我记了一辈子。


9


我大概,是给儿子丢脸了。


年纪大了,什么事都做不好。

本想给儿子过个生日的,结果尽捣乱,让他花掉那么多钱,这要是能开心也就算了,偏偏,这两天没见他笑过一次。


我们三个人,居然点了六菜一汤。大饭馆里的菜,比想象中难吃许多,一点都不值得那个价钱。

永富也觉得不好吃吧?他都没怎么动筷子。


“吃肉啊儿子,你看你瘦的。”

那姑娘一直不怎么说话,文文静静的,我一个长辈,总要招呼人一下,伸手给孩子夹了个鸡腿,“小恬,你也吃,不用客气,跟了我们永富,我当你自个儿闺女。”


“爸!”

永富看了眼那鸡腿,“你让小恬自己来,她会夹菜。”


“诶,好。”我点头答应,冲女孩儿笑,“自己夹,自己夹。”


儿子实在吃太少了。

我知道他胃口,也了解他口味,这甜滋滋的上海菜,他根本不爱吃。我犹豫半天,像个不确定答案于是不敢举手回答问题的学生,终于还是将口袋里的野菜饼拿了出来。


亮黄色塑料袋包裹着的,整整齐齐六个饼。


“儿子,生日快乐。”


10


小时候家里条件艰苦,没有钱买蛋糕,父亲就每年都做野菜饼给我过生日,叠起来就是蛋糕的形状。

他会在上面插一根蜡烛,可是不能点太久,许完愿就要吹灭,来年要继续用的。


“别吃了。”我拽住小恬的手,“你本来就胃不好,这个不消化。”

她笑了笑,将饼放在盘子边,喝了口水,“这个味道,还挺特别的。”


小恬订了蛋糕,特地买了数字蜡烛,饭店的店员们也很配合,将大堂的灯调暗,领着许多正在吃饭的顾客,为我唱生日快乐歌。

气氛很快就融洽起来,我唱着歌,觉得三十岁的大男人还要这样过生日实在有点令人汗颜,赶紧将蜡烛吹灭。


“诶,你许愿没?”

“许了。”


灯光都那么暗了,我却还是不敢去看父亲晶莹的眼神。


可我能感觉到,那眼神,同以往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了。


11


我远远看着儿子温暖幸福的笑颜,像个看电视剧的观众,终于等到他拥有美好的结局,心满意足。

我由衷替他开心,也明白,那是我没办法进入的世界。


我扛着行李,站在乌泱泱的火车站,“害,别送了,回去上班吧!转头儿领导该有意见了!”


永富低头给我检查着证件,“车票,身份证,这两样就可以了。我不知道你这身份证能不能刷,如果不行,你就给工作人员看车票,能记得吗?”


我笑着点头,“能!能记着!”


“别着急,你时间肯定来得及,先在这儿坐一会。”永富看了眼手机,“有事跟我打电话。”


把所有事情都交代一遍的时间里,儿子接了三个工作电话了,我都有些替他急,“我不碍事儿!你快点儿回去吧!”


“嗯,那我先走了。”今天的永富,好像格外耐心,他又重复一遍,“有事打电话啊!还记得我昨晚跟你说什么了吗?”


“记得!”

儿子昨天说了好多话,但我还是一下就记起来了,“俺记得!以后不来了嘛!等过年,俺等你回家来!”


我不好意思地笑,“对不起啊儿子,给你添麻烦了。俺听你的话,以后不来了。”


12


我只是想提醒他,手机一定要随时保持有电量。


我什么都没说。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胡乱招招手,闷头就扎进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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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藏结局请戳右下!

《山川》第十三章(完结章)


2020年。


山川市的十月,空气里洋溢着丹桂的甜香。正值放学,学校门口簇拥起成群的蓝白校服,喧嚣吵闹。

杨小川坐在驾驶座敞开车窗,一只耳朵听着叽叽喳喳的女同学讨论隔壁区新发现的病例盼望停课,镜片后头的眼睛却直勾勾盯向校门口。


“爸爸!”小姑娘梳着两个冲天的羊角辫儿,突然从车窗底下钻出脑袋,嬉皮笑脸地打开车门,“你没看到我吧!我今天从侧门出来的。”

杨小川关起车窗,对着女儿宠溺的笑,“以后都走侧门吗?爸下次停那里附近吧。”

女孩儿叫杨遇杉。

“爸爸,我都一年级啦,可以不用接送啦,同学们都是自己回家的,又不远。”

杨小川捏了捏女孩的鼻子,才启动引擎,“你才多大,就不想家长接了,不安全,等你再大一点吧。”

女孩儿嘟起个嘴,手指搅着衣角,“那要什么时候?”

杨小川收敛笑容,目视前方,“等你上初一了。”


“今天怎么那么晚啊?”妻子从厨房往外端菜,催促女儿去洗手。

杨小川换下西装,他在一家银行做理财经理,收入稳定,妻子是体制内的,贤惠温柔,在山川这样的三线城市,小家经营得和善美满。


“学校门口有点堵车了,看来那里的马路又得要拓宽了。”

“那不是得影响杉杉上课?那可不行,孩子在课堂上的时间最宝贵了。我正想跟你商量呢,要不要给女儿报一个奥数班?还是上外教好呢?”

“别给孩子那么大压力,我们之前不是说好了,平安长大品行端正最重要。”杨小川在厨房洗手,“怎么没热水了?”

妻子回过头来,“是啊,热水器坏了,我已经打电话让人来修了。”


饭吃到一半,门铃就响了,女人放下碗筷去开门。


“麻烦您了师傅,不用换鞋,进来就好。这热水器下午就开始罢工了,今天早上还好——”女人看着傻站在饭桌旁的丈夫,愣愣道,“你站着干嘛,吃你的。”

她再要继续说,却扭头见到那维修师傅,竟也同样木楞地望着丈夫。


“怎么了?你,你们认识?”

杨小川最先反应过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眼神闪躲,“之,之前在……单位见过,银行前不久也坏了热水器。那个,我来招待吧,你先吃饭,我,我正好学一学,以后自己也能处理。”


热水器在北阳台壁橱上面,杨小川给杨大山搬来凳子。


杨大山脱了鞋,又低头看了眼自己那灰蒙蒙的白袜子,弟弟家里打理得很干净,奶白色的瓷砖上都看不见一缕灰尘。

他勉强牵了下嘴角,“那个,拿报纸垫一下吧,我袜子脏。”

而立之年的杨小川突然就鼻头一酸,“没事,不用。”


杨大山没说什么,随手从地上捡了一个快递的硬纸盒,垫在凳子上才踩了上去。

椅子是木质的,纸盒铺在上面一点不安全,一个重心不稳就容易滑倒,杨大山很小心,可要维持平衡就需要更多力气,不一会便汗如雨下。


“哥,你把口罩脱了吧。”

“不用。”他有乙肝,医生说会传染。

可杨小川并不知道,“哥。”

“我一会就好了,你去吃饭吧,都几点了才吃晚饭,肠胃本来就不好,怪不得还那么瘦——”


杨大山一个人对着打开的热水器叨叨,说了半天才意识到,话说得有些多了。


小川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孩子了,他家小川,都做爸爸了。

可不知怎么,他记忆里的杨小川,仿佛还停留在,那个,说几句就会啪嗒啪嗒掉金豆子的小屁孩。


“对不起,哥,我本来想中秋节来看你的。”杨小川低着头,真有难得的孩子气,“可是丈母娘突然病了,孩子没人照顾,就——”

“没事儿。”不惑之年的杨大山,不骂人了,不说粗口了,话语间都带着许多贴心,“我那儿什么都不缺,都挺好的。你顾好孩子就成。”


杨小川心里难受,捏着衣服边儿,“我下周去洲岛出差,哥想吃什么海鲜?”

杨大山摇头,“你上次拿的那些礼包礼盒的都还没动,冰箱都没地放了。我一个人哪能吃那么多,以后别带这些了,楼下市场也都能买。”

“那还带什么,给你钱你也不——”杨小川忽然感到头顶射来一道精光,一个抬头,满怀撞入杨大山异常严肃而冷沉的视线里。

直勾勾的,分明写着责备。


他哥是不骂人了,不说粗口了,话语间都是贴心。可往往一个冷冷淡淡的眼神,就能唤醒他沉睡多年的惧意来。

杨小川低下头,默默在身旁伺候着,一个字也不多说。


有时候,杨小川真的觉得自己,混账极了。


杨大山最后被减刑到二十年,出狱后,住进政府分配的廉租房,他一直动手能力强,在服刑期间也学了很多其他技能,做一名蓝领工人,足够自给自足。


心态都是被磨砺出来的。

在狱中时间待久了,生活也变得极其规律,他甚至觉得,出来之后同在里面,并没有太大的区别,每天都是固定时间起床,听广播看新闻,工作吃饭,晚间放风。

最开始,还会期待,出狱后就能够家人团聚。

后来……


“哥,其实,我,我要结婚了。”

“嗯,是挺开心的,就是,女方家里是从政的,她自己也是体制内,对这种事情……挺敏感的。”

“没有,她没问,但是可不可以,不告诉她……”


可不可以?

当然可以。


杨大山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杨小川过上正常人的生活,光鲜亮丽,平安美满。

任何过往阴影,最好都可以抹去。

包括他。


“不好意思啊,我手有点脏,您的橱柜门,可能要擦一下了。”杨大山搓着黑乎乎的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要不您给我个抹布,我擦一下吧?”

女主人当然婉言拒绝,“师傅看着是什么问题呀?我记得去年也发生过一次。”

“我跟小——”杨大山改口,“我跟先生都说过了,管道要清洗一下,没什么大问题。”


杨小川根本吃不下饭。

坐下不到五分钟,忽然弹起身说要去倒垃圾,妻子觉得奇怪,刚想问个究竟,杨小川已经飞奔出门了,垃圾也没带。


“哥!!!” 

他声音很响,响彻夜黑幽静的小区。

外面竟然在下雨,杨大山撑着破损的黑色折叠伞,拎着沉重的工具包,微微佝偻的背影顿在原地。

身后奔跑起来的踏水声渐渐逼近。他没有回头。


“哥——”

气喘吁吁站在跟前,被雨水打湿的头发都黏糊在额前。


杨小川一时间竟忽然不知道,追出来要说什么,缺失了二十年的朝夕相处,原本,共同话题,就不那么多了。

“哥……我送你……”


杨大山没接话,将雨伞往弟弟头顶送了送,“杉杉长大了好多,真清秀,下次给我带张最近的照片吧,从前给的都太小了——”


杨小川强咽下哭腔,“好。”


“弟媳看着挺好的,真人更加干练一点。”杨大山的声音混入淅淅沥沥的雨声里,“人家要是欺负你……你可不能打回去啊,男人嘛,能包容就包容。”


杨小川绷不住了。


“哥,对不起,小川……”


他又哭了。

没出息,软弱,怯懦的杨小川,在这行人遍布的小区里,日月无光的雨夜里,跪倒在杨大山身前,哭得像个不经世事的孩子,“我不知道……哥再给小川一点时间……我试着说……一定可以的……”

语无伦次,词不达意。


杨大山不是从前的杨大山了,看见人哭,也没有耳光和呵斥,他伸手去拉弟弟,却没拉动。


惊雷划破天空,雨下得更大了。


笑容掩在口罩下面,只露出那沟壑万千的眼眶,“小川,哥真的不在意,你过得好就行了。你要是过的不好,就回来找哥,反正,哥永远都在。”


在历史中跌宕浮沉的是时代,在生活里苦苦挣扎的是人。

时代燃烧的火焰,是点亮历史长河的璀璨,可每一朵落于人肩头的灰,都成了翻不过的山。


二十年的点滴,如骤雨飞梭。


杨小川紧紧抱住哥哥的双腿。 


山川呜咽,苍空悲鸣。


—————

全文完。


谢谢每一位看到这里的小伙伴。

祝愿你们的世界,有高山,有大海,有星辰,有暖阳,有吃不完的鸡柳,有人省下舍不得拆的小饼干给你,有生存的权利和生活的尊严,有许许多多,大山和小川未曾看到过的风景。

也祝愿“大山”和“小川”,能少经历一些偏见和嫌厌,多感受一些谦和与容纳,能仰首挺胸,站到阳光之下。



谢谢 @数数不是叔叔  @45℃仰望星空 打赏~


《山川》第十二章



警察来抓人那天,是一个天气明媚的下午,病房里被炙热的阳光照得暖烘烘的。


“杨大山,我们现在怀疑你涉嫌华凡荣谋杀案件,对你实施紧急逮捕,请你配合。”


杨大山漠然看了一眼队伍最后的王宇,然后,面无表情地伸出双手——这种带人回局里调查的行动,他原本不用亲自出面的。


“你们干什么!怎么可能!是你们搞错了!”

杨小川难以置信。跳下床,一把推开手持手铐的警员,拦在杨大山面前。


他生性怯懦,难得这般英勇,可这英勇的举动并没有换来任何人的支持,包括杨大山。


有力的臂膀,抓小鸡似的把他拎到一边,伴随熟悉而凶狠的呵斥,“没你事!滚回去躺着!”


杨小川走近哥哥,贴住他身子,睁大湿漉漉的眼睛,从下往上去追杨大山闪躲的眸光。


不断游走的眼神,诉尽急切和慌张,“哥,你说你没有啊,不是你对不对,你说啊,你解释清楚啊,你说话啊……”


杨小川一边说,一边哭,追着杨大山仓皇后退的步子,越哭越急。


“你说话啊,我求求你了哥,小川求你说话啊,你别丢下小川,哥,我会乖的,哥,哥!你不要这样……”

哭腔太浓,已经没人能听出他话里说些什么。


杨大山忽然抬头,猛地将弟弟推倒在地。


“你他妈的给我像个男人!再敢掉一滴眼泪我大耳刮子抽你!”


队伍后面的王宇走了过来,将杨小川扶起,他掏出口袋里的手帕,给孩子擦了擦根本流不完的眼泪。

小声说了句毫无底气的话,“调查而已。”


“不是的,不是的,你们搞错了,”杨小川疯狂摇头,“我哥他连我偷几百块钱都要把我打死了,怎么可能去杀人,他不是那种人,真的……”

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地抬头,“那个什么证明,哥一直在陪我,这几天都在病房,二床的阿姨可以作证!阿姨?!阿姨呢?哥!你去找找啊!求求你说一句话啊——”


病房里的人早就被这个架势吓得如鸟兽散来,杨小川待要去找,却被王宇一把拦住。他没再去劝,只是扬手向带头的警员做了个手势。


手铐盖在衣服下面,杨大山走到小川面前,孩子被王宇环住,挣扎地摔倒在地。


杨大山认真看他,“杨小川,你答应过我什么,你给我记住了。做不到,下次见面,我就打烂你的屁股,你看我是不是吓唬你。”


他起立转身,再没回头。

身后不绝的哭声,像是撕裂他心肺的一副利爪。


1999年12月18日,杨大山在山川市人民医院被逮捕。


翌日,公安机关对华凡荣谋杀案展开案件侦查。


世纪末的那一个月,在山川市盘踞已久的隐形势力,由于华凡荣的案件,收敛起锋芒。


12月25日,杨小川出院,王宇送了他一颗苹果。


2000年1月1日,世界末日并没有到来,杨大山案件资料移交山川市人民检察院。


1月上旬,杨小川参加了期末考试,期间发生戒断反应,成绩自然是一塌糊涂。

他拿着成绩单去看守所探视杨大山,在玻璃隔间里低着头不敢坐下,哥哥不轻不重训他几句,泪水就晕湿了那鲜红的数字。


“我又没骂你,哭你个头啊哭!眼泪收了!”

杨小川用手背抹了下眼睛,肩膀抽抽的,还是没敢抬头,没敢坐下。


“你的手好点了吗?这几天下雨,疼不疼?”

小川摇头。

“杜见呢?他还盯着你不?”

还是摇头。


杨大山脾气又来了,“装什么哑巴!说话!”


杨小川终于仰起脑袋。

眼睛亮晶晶的,都是水,他哑着嗓子,慢慢地说,“哥,小川很乖,没有找事,也没有被欺负,没有偷钱,没有撒谎,没有作弊,没有碰不该碰的东西——”


你能不能回来。


金属的手铐在手腕处勒出红痕,杨大山点着头,点了好久好重,动作逐渐放缓。


“小川,以后没人罩着你了。有人欺负你,一定要打回去。”


这一次,换做杨大山,不敢抬头了。


1月29号,经王宇安排,杨小川第一次踏进了未成年戒断所的大门。


2月2日,一审开庭,杨大山对其作案过程,供认不讳。


2月4日,农历除夕,彼时年味尚浓,喜庆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兄弟俩隔着同样狭小的窗户,望向同一片天下的火树银花。


2月19日,一审宣判,杨大山被判处死缓。


杨大山转交监狱前与杨小川的最后一次会面。


杨小川没忍住,哭得天崩地裂。

—————



《山川》第十一章



杨大山从派粗所出来,就觉得有点儿不对劲。


为什么王宇一直劝他不要多管闲事,为什么话题最后总会被转移到小川积极借断上,为什么他们全程就像听茶话会似的,听他讲故事,眼里还各自带着俯视众生的轻蔑和嘲弄。


他的心中有很多为什么,可是都尽数化解在了王宇慈祥的笑容里。


杨大山的成长过程中,有那么几个人,曾在他最为艰难的时候,给过适时的温暖。

就像是攀山是恰到好处的垫脚石,好让他不至于坠下那万丈深渊,其中就包括了那个在深夜里揉着眼睛,给他冲泡面吃的王宇。

是以,杨大山对这样一个景官,不存在丝毫的戒备之心。


他还是太单纯了。

那晚的那么多个为什么,终于被解答了——在棍棒和抢砸中。


“行啊你杨大山!挺能耐啊!敢去狙报了!”


车行的大门被砸碎,招牌被打落,置物架横在地上,散落的零件铺了一地。

陈东洲和所有在场的工友跪成一排,不同程度的鼻青脸肿着,他们连客人寄放的车辆都没有放过。


“我他妈看你弟看着喜欢,才手下留情让他去送送霍而已!没让他卖邀子已经是对他好了!你他妈还不懂感恩!


粗厚的木棍接连不断地落下,每一记都能感受到不留余力的愤怒。

杨大山嘴角挂着血丝,不住呛咳,右耳耳膜大概是撕破了,一路疼到太阳穴。


他蜷在地上,透过青紫的眼皮,去看泣不成声的杨小川。


本能驱使他爬过去护住弟弟,可是岌岌可危的生理机能,已经不足以杨大山支撑起自身的重量。

更何况,还有追逐而来的虐打。


然而,杨大山并没有移开视线。

相反,他眼皮都不眨一下的,眼睁睁看着自己最想守护的人,任凭欺辱。


那双眼,像隔夜的死鱼,灰白而混沌。


他二十年来所赖以生存的世界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杨大山这个惹事的麻烦精,自然是被陈东洲赶出来了。

没了住所,同样也丢了工作。


“小川,你想不想跟哥一起去外地?”

“哥去哪儿我去哪儿。”

“你想好了,可能要饿肚子。”

杨小川皱着眉,满脸认真,“我吃的很少的。”


杨大山在天桥下找了一块地,用纸板铺着,麻布袋当作被子,不论怎样,也算足够遮风挡雨。

可是,杨小川要怎么办。


他的手腕骨折了,医生说要动手术打钢钉。

手术?哪来的钱。


小孩不敢哭,他哥最烦他哭,可是,是真的很疼啊。他只好咬住胳膊,紫色的牙印一排一排的。

“这怎么回事?”杨大山沉着脸,将小川的胳膊拎到路灯下看个究竟,“杨小川你他妈又欠揍了?!”


眼泪汩汩往外冒,杨小川摇着头不敢哭出声,也不敢说他疼。


杨大山不知道怎么办,可模糊中有一点概念,骨折不比他皮古上打出来的皮肉伤,处理得不好,手也会废掉。

杨大山决定,再去找一次医生。


“援手”总是来得那么及时。

华凡荣又出现了,慷慨地提出自己可以提供医药费,条件当然是,有借必有还,至于怎么还,决定权便不在这两兄弟手中了。


这一次,杨大山答应了。


手术顺利进行。

华凡荣的算盘打得好,这简直就是买一送一的买卖。况且,杨大山怎么看,也比他那个瘦骨嶙峋的弟弟,要能干得多。

他们这个行业,只要进来了,就很难抽身。

为什么难抽身?


“这是什么?”杨大山握着莫名其妙的橘子水。

华凡荣轻笑,“喝吧,你弟最爱喝了。不多给他,现在也就每天一瓶。”

杨大山静静看了男人一会,然后仰脖一饮而尽。


绝望是什么感受?


大概就是……


当你很努力很努力,想要过普通的生活,可却发现自己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当你流血断臂下定决心,要脱离所有不堪和泥泞,命运的利爪却牢牢将你钳住,逃不出,砍不断。


当你好不容易遍体鳞伤攀山越岭,想在悬崖峭壁上寻求短暂的歇息,却发现那自以为坚实的垫脚石,其实脆弱得不堪一击。


当你一次又一次地以为,这大概就是痛苦的终点了吧,事态却朝着愈发不可控的方向发展,一眼望去,皆是看不见底的深渊。


原来,自己在很久以前,就已缠身蛛网,躲不开宿命的交织,和风雨的夹击。


“小川。”

“嗯?”

“杨小川。”

“怎么了,哥。”

“答应我,你要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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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竹子@云川漫步【置顶万粉抽奖】 的大额赏金!《山川》从构思到成文其实还挺仓促,能被大大鼓励,真是既开心又怕有愧于大大的喜欢。感谢竹子非常实用中肯的建议,也谢谢每一位在评论区留言的小可爱,你们的真实感受,对于第一次尝试这类文风的蛋泥而言,都是莫大的支持和鼓舞。

(不过,接受不了这种文风的也不用勉强,看文是需要某种天时地利的缘分的,哈哈)

《山川》第十章

错别字预警,评论也要贯彻错别字原则哦!谢谢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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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小川又回学校上课了。


他是不笨,但也不是天才。

拉下几个礼拜的课程需要抓紧赶上,况且,马上就期末考试了,他想好好考,想看杨大山拿他的试卷到处炫耀的得意样子。


可是,jie断的反应还是很强烈。


上课的时候会突然就呼吸急促起来,心跳砰砰砰的好像要跳出胸腔。

写字的手莫名其妙发抖,板书会出现重影,而后,整个人都会不由自主地颤动,颤到像是装了马达,摔倒在地。


当时在医院查出尿碱羊性后,警署就派了专员来,十六岁以下的孩子不需要强制jie断,社区随访即可。

是以,老师们当然知道杨小川的情况。

同学只道他生病了,本来就请了那么多时间的假,并不起疑心,况且,杨小川一直都是好学生,从来就没有人会把他往坏道上想。


唯独一个人,不仅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并且能提供即时的解决方案。


杜见推开医务室的门,“哟,休息呢!”


杨小川坐在医务室的木板凳上,笔记摊放在整洁的床单上,左手打着挂瓶,右手写字。

“关你什么事。”

杜见阴森一笑,“你现在挺狂的啊。我是没什么事,不过是给花哥带个话。”

杨小川的笔迹抖了一下,他压着声音开口,“我不会再回去了。”


杜见坐到床上,两条腿在床边悬空荡啊荡,“你说你也跟着花哥那么久了,不会还那么天真吧?真想说来就来,说走就走?ICU的医药费有多贵你不会不知道吧,就凭你家,拿得出那个钱吗?小川儿,人要懂得感恩。还是说,你想让你哥哥替你还?”


扎着吊瓶的手紧紧握拳,血液返流到针管,“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看你难受,做同学的不忍心,帮帮你而已。”

杜见从床上跳下,顺势往杨小川校服口袋里塞了什么东西。


如果界断那么容易,那这东西也不会有如此庞大的产业和利益链条了。


杨小川整日整夜同那铺天盖地的寒战,疼痛,焦躁做斗争。


他已经不至于颤抖到摔地上了,可是一天到晚,仍旧会湿透好几件衣服。

他吃不下一点东西,胃酸碰到食物好像就会发生什么剧烈反应,吐到只剩绿色的胆汁。

他当然也无法专心学习,原先信手拈来的讲课内容,如今都变成了扎在他脑袋上的紧箍咒,连写出来的字都像是蚯蚓爬过的痕迹,歪歪扭扭。


而那能够解决这所有问题的解药,就安静地躺在他口袋里,触手可及。


几乎每天放学,都有人来找杨小川。


华凡荣来过很多次,据说,像花哥这样尊贵的身份,能屈尊纡贵来亲自找杨小川,简直是至高无上的荣幸。


“小川,你不想做的事情,我也不逼你,但是你看,花哥给你垫付那么多医药费,你是不是得要表表心意?这样吧,你先送送霍,还是像以前那样。”


杨小川拒绝的时候,有时会招来一顿痛打,有时会被掐着下巴强灌他日思夜想的东西,还有时……


“小川,我们也不是威胁你,不过你自己想想,你哥还知道卖血去给你治病呢,你是不是也得卖点什么?哎,可惜还是太小了,不如你哥健康,二十岁出头,正是抢手的年纪。”


他们像贪婪的水蛭一样,紧紧咬着杨小川不放,吸噬他体内的血液,在他身上留下永不磨灭的疤痕。


杨小川与华凡荣和杜见在一起的第n次,终于还是被杨大山抓了个正着。

当街就是一顿狠揍。


连拖带拽拎到车行,打断两根棍子,杨大山还要去找皮带的时候,杨小川终于受不住了,裤子只挂在一条腿上,哭声凄厉,“哥,我没有,我真的没有碰……你相信我啊!”


凌厉的掌风下是兜头一个耳光,打在杨小川红肿不堪的脸上,“我他妈怎么相信你杨小川!华凡荣给你的他妈的是半包味精吗!!”


杨小川凄凄惨惨地跪在地上,拉住哥哥的裤子,“我没有碰,真的,哥,我只是帮他们送霍……”

杨大山抬脚就将男孩踢开,“送霍就和法了?!你他妈怎么就那么不要脸呢杨小川!”


屁股和大腿都已经没处落手,杨大山挥舞着皮带,接连不断地砸到杨小川的背上。

正值晚饭时间,车行唯一的学徒叫来的救兵终于陆陆续续回来,合力按下发疯似的杨大山,扶起几乎奄奄一息的杨小川。


杨小川视线恍惚,身体像纸片一样飘,不知是不是自己被打糊涂了,他看见杨大山哭了。


那晚,杨大山冷着脸,听摇摇欲坠的杨小川跪在他面前,说近期发生的一切。

听完,什么都没说,将那遍体鳞伤的身子塞进一件勉强算是衣服的布料里,带他去了派出所。


“我要举报。”

“举报谁?”

“华凡荣。”


接警的警官愣了下,转身去到里间,出来的时候,正同王宇交头接耳。


“怎么了,大山?”王宇拧开他那广口的玻璃杯,吹了吹茶叶,抬头看了眼杨大山,和他身后浑身发抖的杨小川,“怎么惹到华凡荣了?”

“王叔,这事有点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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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川》第九章


杨大山从地下室的书桌旁拿出小川的书包,扬手扔到杨小川身旁的水洼里,巨大的惯性让书包内的杂物散落一地——有烟盒,有手机,甚至还有几张百元大钞。


杨大山讽刺一笑,他定定凝视着浑身颤抖的杨小川许久,说,“杨小川,我今天留你一条命。你他妈的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他不是十二岁时的杨大山,不知天高地厚的傲骨嶙嶙。

他软弱,怯懦,毫无志气。

他能去哪儿?


他的选择并不多。


只是,杨小川并没有想到,所谓祸不单行,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xxx的你个畜生死到哪里去了!浑身湿成这样还敢回来你他妈的怎么不去死!”

家里是浓郁的酒气,就好像是谁用二锅头拖过地似的,孙梅蜷缩在墙角,衣服被打出裂口。


“杨小川我问你,是不是你他妈的把你的书放在外面桌上的?!”

皮带卷着骤风而下,呼啸在杨小川的耳边,抽在细嫩的脖子上犹如砍刀。


“我他妈有没有跟你说过!你的书都是他妈的晦气!你管不好你的书就别念了!我让你输!让你输——”


劈头盖脸的痛打一直持续,地上散落着被撕烂的练习册,孙梅手脚并用地爬过来,虚弱地抬手盖在杨小川的身上,骂骂咧咧让他道歉。

杨小川用不知涵盖着什么情绪的眼神看了母亲一眼,而后,在那宛如雨点般密集的皮带之下,跪趴在地,嘶声求饶。


他软弱,怯懦,毫无志气。

如今还肮脏龌龊,品德败坏,触犯法律。

怪不得哥哥不要他了。


杨建富终于打累了。


小川回到自己房间,将冰冷的身躯摔在床上,床单很快就湿了个遍,分不清是衣服上残留的水渍,是血水,还是那无声的眼泪。

晚上的时候孙梅进来,他仍然维持着这个姿势。


“小川啊,你要懂事,你爸爸他脾气不好,你不能跟他反着来,不然我们两个,都会挨打的……”

杨小川头疼的厉害,晕乎中听见那个软弱的声音,“好的,妈妈。”


他一直侧躺在那里,维持相同的姿势,不觉得饿,不觉得疼,只是好累,好冷,好想去花哥那里,吃一颗白色的糖丸,喝一瓶甜腻的橘子水,一切就都会好的……

直到孙梅第二天值班回家,觉得家里异常冷清,推开杨小川的门,才发现儿子的呼吸,几不可查。


医院的公共电话厅里,电话两头的听众,互换了角色。

“大山啊,医生说你弟弟的病情很严重,现在在那个什么U里,你能不能拿点钱?你爸这几天手气好,过几天就能还你的……还有啊,你知不知道,医生说他尿检阳性……这是什么意思啊?你弟弟最近都跟你在一起,到底什么情况啊?”


杨大山沉默了好久,“他不是我弟弟。”


挂断电话,就被身边的工友捅了一拐子。

“哎大山,这就是你不对了,小川才几岁,他懂个屁,你还跟孩子一般见识啊?”

“这几天晚上你整夜在马路边坐着不睡觉,就不是因为小川?你这么扔下他你就放心了?”

“瘦成一个壳了都,你今天搬轮胎差点晕过去,老板娘已经不乐意了。”


杨大山掐着拳头,不说话。

他真的太恨了,恨命运的玩笑,恨社会的肮脏,恨那个自以为是的自己,妄想能把弟弟带在身边。


杨大山还是没忍住,来了医院。


jie断反应中的杨小川暴躁异常,手脚都被白色的布条紧紧扎在床架上,整个人四仰八叉的躺着,嘴巴大张,面目狰狞,喉咙里插着一个水管粗细的管子。


一点儿看不出,是那个背着书包乖乖巧巧,挨哥哥巴掌都不会委屈半分的孩子。


束缚住的四肢却并不安分,在仅有的活动范围内敲砸床架,上身时而仰起,然后重重的落回枕头,整张病床被他弄出惊天的异响。

仿佛下一秒,床就要散架了。


杨大山靠近床边——床上的小孩,突然就安静了,只剩下胸膛的起伏。


余光里瞥到的身影,是他吗?


杨小川不敢置信,又不想失望。

饱含着震惊和害怕的眼眸,缓缓,缓缓看向杨大山。


眼泪像那洪水泛滥的江河,夺眶而出,滑过鬓角流入耳廓,他哭得无声,身后的监护仪却响起不小的动静。


杨大山蹲下身,用被角替他擦去积在耳朵里的泪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


“杨小川,你还想好吗?”


·


杨小川并没有在医院住很长时间,等到身上不用连那么多管子的时候,就逃出来了。


他第一时间去了车行,可是杨大山并没有留他,“回家住,以后别过来了。”

“哥……”杨小川还想挽留,“我能不能,偶尔过来一次……”

杨大山钻入车底,“不行。有事我会去找你,没事你别来找我。”


不骂人,不打人,不破口说脏话的杨大山,让孩子由心感到恐慌。


可是,杨小川隐隐觉得,他的哥哥没有完全放弃他。


——杨小川,你还想好吗?

——我一定会好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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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川》第八章

错别字预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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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小川不仅仅是作弊了。


可是他真的太害怕了,他不敢告诉杨大山。


华凡荣来找过他们麻烦之后,杜见便接近了杨小川。

杨小川明明知道他不安好意,可仍旧没能抵挡诱惑,更没能对抗那深入骨子的怯懦。

哥哥被摁在地上猛揍的场景依然会将他从睡梦中惊醒,况且……


“你也不能一直靠你哥啊,你看啊,你哥自己十几岁就出来打拼了,他现在好不容易能生存了,又要养你这颗寄生虫,那他什么时候能翻身啊。”

“你放心,即使被发现了又怎么样,初中生的处分不记录在案的。”

“杨小川,想不想赚点大的?”


况且,他确实不想自己成为哥哥的拖油瓶。

是啊,哥哥十二岁就出来独自打拼,依靠自己的能力在风吹雨打中逆行生长,他为什么事事都要依仗哥哥。



华凡荣给的任务好像很简单,简单到杨小川逐渐对不劳而获的快感,欲罢不能。

有时,他只需要站在那儿,自然会有人来问他路,然后,他把他带去花哥那里。

有时,他会扮演送报纸的小男孩,将一个花哥给他的信封投进固定的信箱里。


“小川啊,还适应吗?”华凡荣的气质与那日在工地上的暴戾,大相径庭,“零花钱还够用吧,有什么困难记得跟花哥说。”

杨小川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玻璃瓶装的橘子汽水,“我,大概是……不能来了。”

“哦?还病着?那再休息几天吧。”

前两天是真的病怏怏,被皮带抽出的肿痕,道道都有厚切的豆腐那么高,下床都是煎熬。


不过总算,这顿打算是没白挨。


不劳而获的快感并没能战胜杨大山连日来的冷漠,杨小川不想哥哥为他这么生气。

原本赚钱就是想让杨大山减轻点负担的,却没想到给自己招来一顿狠打不算,还要时刻提心吊胆,生怕哥哥又像那晚似的,不给他进门。


没钱就没钱吧,兄弟两个人啃白馒头吃腐乳,不是也挺开心的。


杨小川抬头,“我是说我不想再这样了。”

华凡荣手一招,就有人又送上一瓶一模一样的橘子水,他亲自撬开金属的瓶盖,拿到小孩儿跟前,“你哥知道了?”

“没有。”

华凡荣笑,“你再想想,没事儿也可以来花哥这里喝饮料。”


杨小川眨巴眼睛看着那瓶橘子水,浅浅嗯了一声。


杨大山后来回想,自己是什么时候决定要带小川在身边的呢。

是在头一次看到那孩子被杨建富打得遍体鳞伤跑出家门的时候,还是在医院听见孙梅指着他鼻子骂为什么不够听话的时候,好像都不是。


“哥哥!我又拿了一百分!”

小小的杨小川眼里,洋溢着独属孩童的喜悦,扬着卷子,好像拥有了全世界。

那好像是杨大山第一次接小学生的杨小川放学,“上学开心吗?”

杨小川大大点头,“只要不在家都开心!”


他自小就成绩不错品德端正,好好学习走正道,一定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像无数个从车行门前路过,身穿挺刮衬衫走进那玻璃大楼里的白领一样,谈笑风生。

像那些逛超市不用在结账前事先心算出总价的城市人一样,洒脱恣意。

又或许再好一点,像撒手将车钥匙扔过来吩咐他洗车的客人一样,活得趾高气扬。


这是近几年来,杨大山最大的愿望。


然而,自己连温饱都要发愁,要养活另一个孩子,仍旧是十分艰难的。

所以,杨大山来卖血那天,窈窕熟女朱姐的邀请,他并没有拒绝。


山川市仅有一家的娱乐汇锁,杨大山来试岗的这天,看到了他绝没想到的人,脸上挂着他从未见过的表情。


迷离,患散,欢愉,松弛。


杨大山两步上前,就把杨小川从吧台扔到地上,一粒粒的白色耀完随之洒落一地。

他扛起旁边的高脚凳,往那蜷缩的身躯上砸去,不顾死活的气势,吓得周身人群轰然驱散。


“哥,哥,哥……”

杨小川开始逐渐清醒。


众目睽睽之下,杨大山扬手就是十几个耳光,打到他手掌发麻了,就用吧台上两厘米厚的点歌簿作为凶器,左右向杨小川的脑袋上劈头盖脸甩去。


全程无言。

直到杨小川被拖出汇锁,那阳光帅气的孩子,已经全然看不出原先容貌。


汇锁后门离车行不远,抄近道十分钟。

平日里的杨大山,虽然嘴上骂得凶,但从来没有如此粗暴地对待过弟弟:他脱下外套将衣服缠在杨小川的脖子上,一路牵到车行。


踉跄一路的杨小川,被扔到人行步道的水泥地上。

此刻的他已经彻底清醒,看到杨大山拿着洗车用的高压水枪,阴着脸走过来时,还知道下意识护住脸。


“杨小川,我今天不弄si你,我就不是你哥!”


深秋初冬的山川市,呼吸间都是南方独有的阴冷潮湿,就是偶尔淋了几滴雨,那寒气都能渗入肌理,更不用说这高压下的猛烈水柱。


杨小川只觉得身上立刻像是被打了上百皮带的疼,并且这疼持续不断,没有分毫间隙。

水雾飞溅,他在地上无助地翻滚,水枪却总能精确瞄准那最想保护的部位。


兄前,邀间,脖子,毫无章法。


他还根本无法开口说话,连叫一声哥都会被四处窜涌的水柱,呛得连声咳嗽。

低温让身体变得更加敏感,整条躯干都快被冻住,可那水枪却像是能将他脆生生打折似的,剧烈的疼痛犹如在打磨骨髓。


“大山,大山啊!不能这么喷,要出人命的!”

最后,还是被慌张围观的工友关闭了水管总闸。


水声忽然消失,空气里还有些危及沉落的绵薄水雾。

杨小川抱着脑袋缩成一团,冻得抽搐。


他听见哥哥平静话音下的惊涛骇浪,咬牙切齿,一字一顿。


“我他妈就是要弄si他。”


成片而下的温热泪水,融化不了通身严寒。


杨小川想,这一次,哥哥真的,不会要他了吧。


不要也好,原本就是个拖油瓶,如今才知道,里面装的,竟都是那又脏又臭的地沟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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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川》第七章


杨小川从学校带午餐回来给哥哥吃的习惯一直持续。


他从小就脾胃不好,吃多了会疼,吃不干净了会拉,杨大山自己也不是精贵的身子骨,况且小川那么大孩子,吃什么总不用他盯着了吧。

今天是苹果,明天是糯米团,杨小川总说自己吃不了,孩子一片心意,不浪费食物是好事,杨大山照单全收。


可是,最近,学校发的午餐点心,逐渐丰盛。

杨大山左右翻转手中的精致小饼干,硬质纸壳,里面是独立包装的六小袋,他虽然识字不多,但也认得出,正面包装那几个歪歪扭扭的东西,不是中文。


“学校发这个?”

无名指和小指还夹着自制的固定钢板,杨大山左手夹着烟,在把杨小川叫到跟前来后,才扔到地上碾灭了。

杨小川乖乖站在哥哥面前,“嗯。”


杨大山抬起眼,静静,静静看着小川逐渐趋于僵硬的表情,“真的?”

“是,是啊。”杨小川摸着裤缝,目光在那饼干盒上转,“就是,最近学校有那个慈善团体,来送的,然后老师就发给我们了,是那个,捐助的,不要钱的……”


杨大山耐心听完他嘀嘀咕咕说半天,才靠在椅子后面仰头睨视,语气诚恳,“嗯,现在还流行这个呢。”

杨小川没说话,紧张地连舌头都在抖。


“我前两天看见,你放学跟杜见一起走的。”


杨小川的脑袋里轰隆一声炸开,他的眼底全是震惊和害怕,根本不敢给哥哥看去,只能低着头。正心跳加速着,胳膊却被杨大山往旁边一拽。


孩子以为要挨打,下意识紧缩。

杨大山却只撩开他校服,“他没欺负你?”

“没,没。”小川心里不是滋味,咬着嘴唇摇头,“没,那天之后就好了。”


杨大山还是找去了学校。

他收集着杨小川带回来的食品包装盒,去超市一问,十九块八。

在那个两块钱可以买五个白馒头的年代,那可以是他一个礼拜的饭钱。


老师自然满脸震惊,倒不是因为这莫名其妙的饼干。

更多是杨大山破烂陈旧的装束,和脸颊上的机油印子,“你说谁,你是杨小川的哥哥?”


杨大山走出老师办公室的门,稍作犹豫还是没直接把杨小川从课堂里揪出来,上次盛怒下把人揍发烧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他想要平静一下心情。

于是,回到车行,换了个电瓶,卸了一副轮胎,清了个油路,把自己弄得满身机油汗臭,又冲了个凉水澡后,他发现——他有些太过平静了。


看到畏畏缩缩不敢进门,泪水已经在眼眶里打转的杨小川,竟然没有一个巴掌抽下去。

反而理都不理,转身去忙了。


杨小川就背着书包,站在人来人往的车行门口,低着头一动不动。

老师跟他说,你哥哥来过的时候,杨小川就知道他完蛋了。


“杨小川啊,你哥哥看上去还是很讲理的,但是学校给处分,怎么能不让哥哥知道呢,你爸妈无所谓也就算了,你自己要明白,积极改正善莫大焉,帮同学作弊这种事情,可不能再犯了。回家,让哥哥跟你说说道理。”


说什么道理?

杨大山半个字都不想跟他说。


直到车行熄灯,学徒们张罗着去关卷帘大门,才终于有人想起月色下的杨小川。

“诶?小川怎么站到现在啊?快进去,天都黑了。”


杨小川抬头看了眼远处的杨大山,夜深人静的,他不可能没听见。可杨大山仍是面无表情地将金属套筒一颗一颗放回工具箱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杨小川害怕,但是他又想哥哥理他,揍他一顿也好,总好过这样不理不睬。

于是,顺着旁人的推搡,往里迈开僵硬的双腿。


“出去。”


厚重嗓音沉沉回荡在空旷的车行内,工友关拉卷帘门的手顿了顿,看向面色冷厉的杨大山,和徘徊不前的杨小川。


“怎么了小川,又惹你哥生气了?”

“大山,教育教育得了,人家小川都在门外站一晚上了,初中生书包那么沉,这么压着长不高了。”

“快进去小川,叔叔关门了,小心脑袋。”


杨小川哆哆嗦嗦往里迈了一小步,真的只有一小步。


“我他妈让你滚出去没听到吗!”


杨大山抬手掀翻自己那整理了老半天的工具盒,零散的配件飞扬一地,他大步流星朝着杨小川走来,拽起小孩的后领就往门外拽,“不是会赚钱了吗!滚!滚远点!反正也死不掉了,你他妈爱去哪儿去哪儿!”


杨小川早就哭得泣不成声,眼泪成串地淌,他早该想到的……


哥哥从来都希望自己能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活在阳光里,站在那阴影之外。

会拿着自己的满分成绩单到处炫耀,又在回屋后试图用橡皮擦去那乌压压的手指印;会在偶尔的失误时安慰自己消极的情绪,说只要努力过了就没有遗憾;会说你已经很厉害了哥连卷子都读不懂……


小川转过身,揪住哥哥的衣服,像是拽住救命稻草似的,紧紧的,“哥,哥,我错了!别赶我走……”


白天人多事忙,杨大山教训孩子起来,大家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忙客人的事,这会儿就最后负责关店的三四个工友,不劝也不合理啊。

“大晚上你要他去哪儿啊?大山!”

“诶!你先松开他,小川到叔叔这里来!”

“不带这样的啊,孩子做错事好好教育就行了,有你这么做哥的吗?”


杨大山狰狞怒吼,“我他妈不做这个哥了!他杨小川有的是本事,都会给同学作弊赚钱来孝敬哥哥了,他还要我这个哥哥干什么?!滚起来!我杨大山不配让你跪!”

杨小川哭得撕心裂肺,“哥!哥哥!我错了,小川错了!哥打我吧,不要赶我走啊——”


他还背着书包,却连滚带爬到旁边,随手捡了一根金属棍子,又膝行到杨大山腿边,眼泪哗哗的流,硬是要将棍子塞进哥哥手里。

“哥,你打我,你怎么打我都行。”杨小川仿若看不见周围那还未散去的工友,唰得将校裤连同底裤一起拉到膝弯,背过身去撑在地上,“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哥随便打,不要赶我走啊,你打死我也好我不想回家——”


那坚硬的外壳,被最后那句声嘶力竭的话,翘出一个洞来。

当年的他何尝不是,就算死在外面,也不要回家。


区别就在于,那时的杨大山,没有依靠,而如今的杨小川,有了他。


杨大山当然没有用手上那一棍子下去,就能半条命旦夕的棍子。他扔了棍子,去仓库里翻出一条废弃的正时皮带。

材质坚硬,小一厘米厚,一个对折,将带有齿楞的那一面向外,狠狠抽了下去。


十几下的功夫,xx上已经青紫交错,没块好肉,工友们自然要上来拦。

杨大山一个暴脾气,“你们再拦一下,我他妈今天废了他!”


这顿打持续了很久,杨小川觉得,是不是天都快亮了。

哭到脱力的他,被拎到墙角罚跪,身后肿成茄子的xx,暴露在空气中不时颤抖抽搐。


恍惚间,听见头顶依旧沸腾的话音。


“我杨大山这辈子就这样了,没个正形混口饭吃,但是你不行,杨小川,你他妈给我出息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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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川》第六章



杜见并没有善罢甘休。


那天被杨大山在操场上的训斥和巴掌公开处刑后,杜家小少爷面子上挂不住了。

况且,他丢的钱就是没找到,这杨小川拖欠学杂费个把月了,怎么偏偏赶着他丢钱之后,就交上了呢?

屁大的孩子,觉得自己的逻辑天衣无缝——肯定是他偷的!


当然,更重要的是,杨小川就是欺负惯了的。几天不去闹他,心上像长了癣似的痒痒。

杜见找到高年级的小伙伴,稍稍打赏几分好处,小伙伴就向他引荐了华凡荣。人称花哥。


哦,原来是杜家小少爷有事相托啊,好办。


山川市在当年就是个小三线城市,扫黄打黑的势头还没来得浸润,就被蓬勃发展的经济趋势掀得不见踪影。

毕竟,经济才是命脉,旁枝势力若能为主干提供养分,歪门邪道又怎么样,谁在乎。


要说这花哥,大概也不算什么大头目,可个性如其名好,成天身穿五颜六色的花衬衫招摇过市,便难免深入人心。


杨小川当然不知道什么花哥花蛤,他从来就是一乖学生,乖巧里带着几分他哥最为厌恶的懦弱。

可是,杨大山十几岁接触社会,在那个隔三差五就有人丢孩子的年代,想要生存下去,这山川市如藤树根般盘踞在阴影下的庞杂利益链,他便不能毫不知晓了。


是以,当杨大山看到,自家孩子背着个书包跟在华凡荣和杜见后头,亦步亦趋向着车行走来时,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杨大山放下手里的机油,沉脸就骂,“杨小川你给我滚过来!”

那声音害怕极了,“哥——”

他的拉长音并没能说完,身穿向日葵大花衬衫的华凡荣一个转身就抓起了孩子的头发,拎着杨小川的脑袋,左右开弓,响亮的两记巴掌,“让你说话了吗!”


“你他妈找事呢!!!”

杨大山抄起地上的机油就向华凡荣泼去,男人一个错身,乌黑麻漆的机油在他飘逸的衬衫下摆上,留下一道突兀的污渍。


后来发生的事情,并没有任何悬念。


杨大山被当街揍到脱力,最后闷着头套戴上车。

杨小川被压在地上,脑袋掰成绝对不舒服的角度,全程目睹他哥缩成一团挨棍子,眼泪像是要在地上积出水潭。

“你他——咳咳——不许哭!”


他们被带到一片在建工地,杨大山最近卖血频繁,本来就没什么血色,如今被狠揍一顿,更是面如白纸。

扔在地上,几乎要与那水泥融成一片。


“哟,这就不行了?还以为多狠呢!那天在操场上不是挺威风?”

杨大山睁开青肿的眼皮,第一时间去寻找小川的身影。

透过眼角的血色,看见被绷带缠住嘴呜呜咽咽的杨小川,声音虚弱,“别他妈叫唤。”


“啪”的一记耳光,打在杨大山贴地的脸上,像是拍皮球似的。

华凡荣蹲在杨大山面前,随口向他吐了一口唾沫,“啧,这你就不如你弟弟乖了吧!”


说罢,小川便被两人架着,带到了杨大山面前。

“看到了吗,小川子。”

华凡荣还是拽着杨小川的头发,拎着他的脑袋将他凑近到杨大山面前,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微热的泪滴,化在杨大山被沙铄擦破皮的脸上,刺生生的疼。


华凡荣踢了踢那摊肉泥似的身体,“就是你哥犯了事,也他妈的得挨打!来,好孩子,跪这儿,叫声爸爸我听听。”


杨大山嘶哑着嗓子,咬牙切齿,“你他妈的敢!杨小川!”

实木的棍子再次落到杨大山背上,那遍体鳞伤的躯体竟然连抽搐都显得费力。

杨小川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噗通一声跪地,嘴上黏了封条,却隐隐能听见他在说什么。


华凡荣仰天大笑,又蓦地阴下脸,看向地上的杨大山,“轮到你了,他妈的给杜见少爷道歉!”


死尸一般,毫无动静。


华凡荣眼一眯,打了个手势。

“花哥。”贴心的手下立刻迎上,“这孩子要去学校的,被看出来不好吧?”

“也是。”华凡荣摸了摸下巴上找不见的胡渣,“相机带了?”


精赤的上身在寒风凛冽中被冻出红痕,几双有力的大手擒上裤腰的时候,挣扎中的杨小川忽然看到哥哥撑地跪起的身子。

破损的背心只剩几缕挂在胸口,杨大山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眼前的水泥地,空洞的眼里看不出任何情绪,摇摇欲坠的身躯猛然向前扑倒,杨小川瞳孔惊缩,却看到他那最厌恶他懦弱本性的哥哥,附身将额头磕在地上。


梆梆响,一下,两下,三下——

“对不起,咳咳……我错了……杜少爷原谅……”


不知为何下起了雨,血色顺着肌肤滴落。


那晚回家的路上,杨大山紧紧牵着杨小川的小手,一刻也没有松开。


“疼不疼?”

杨大山按了按小川脸上的掌痕,他来脾气时揍起孩子来比这重多了,也从来没问过一句疼不疼。

杨小川突然就笑了,摇摇头。


杨大山就着月色,给弟弟的脑袋上打肥皂,水声哗哗。

孩子低着头,他却知道,杨小川又哭了。


这次,杨大山没有骂。


“杨小川,别人欺负你,一定要打回去。现在打不过没关系,等你变强大了,就能打了。”


他的世界观,简单而粗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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