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酒蛋泥

你必须永远正确。

《知味》3



【删文留评论,原章节可去a那啥fd看】


————————


彩蛋仍旧是十年后看戏吃瓜的两兄弟,这次请庭安哥来当特约嘉宾




《安歌》第二十一章(5)


安寄远是被孜孜不倦的闹铃吵醒的。


刺目的朝阳从窗帘缝隙中倾泻而下,无遮无拦地浇在他微肿的眼睑上,安寄远忍耐着剧烈的头痛,将深埋在柔软枕芯里的脑袋支起,软绵无力的爪子在床头柜上漫无目的地拍了好几下,才找到闹铃的源头——并直接掐断。


那么早,天怎么就亮了?


天……


怎么……


亮了???



六次呼吸的间歇。


“蹭”的一下。


标准的仰卧起坐,安寄远惊坐而起!


他惴惴不安,又不得不向那仍旧点亮的手机屏幕投去视线,闪烁的数字时间豪不留情地灼伤眼眸,挑战他的认知,吓得安寄远差点从床上直接跌落进地下车库。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昨晚睡的,是季杭的床。深灰色的抓绒枕套上,还点缀了一滩未干的口水。



似是预料到安寄远没时间刷手机,季杭直接留了字条在桌上,刚劲的字体力透纸背:


衣服在房门口柜子上,早餐在厨房,吃完把垃圾带出门。自己跑去医院清醒一下,还有,记得叠被子。


安寄远没有时间和精力去回忆昨晚发生了些什么事,但是,从他头痛的程度来看,已经可以推测——昨晚一定发生了不少事情。


腊月里,水管里的水冰冷刺骨,安寄远双手捧起,一遍又一遍往脸上扑。


人类的极限果然是无垠的,刷牙和穿衣同时进行的当下,还能腾出手来叠被子。哥哥亲自准备的早餐,是不舍得不吃的,捞起往口袋里一塞便踩着鞋奔出了屋外。可偏偏走到楼下又发现垃圾没带,只好三步并两步折回,奈何小区里的垃圾箱在南门,而跑去医院最近的是北门,安寄远不敢再浪费时间,左手背垃圾袋,右手啃早餐,直到一路跑到院区,才得以将满满一袋生活垃圾脱手,扔进住院楼下的垃圾箱内。



时隔很久,安寄远一直对季杭没替他请假这件事耿耿于怀,趁某日季杭心情不错,他才终于开口,释放了自己困惑许久的疑问。


换来季杭半死不活的答疑:请假?你是手断了还是脑子泡酒了,为什么要请假?




电梯,自然还是不敢搭的。


在肾上腺素的襄助下,安寄远得以不带半分停歇的一路跑上二十六楼,从值班室随手顺了一件不知名的白大褂披上,在早交班开始后的第十九分钟,冲进神外办公室!


多亏季杭早上在三明治里夹的那几片菠菜,安寄远夺门而入之大力——


“砰!”


直接将门口的垃圾桶推翻在地,一颗滚圆滴溜的烂苹果顺着地板的纹路,一路滚出六七米远,滚到角落里的年轻住院医旁边。


十几双眼睛纷纷侧目,给到安寄远如昨晚年会上一般的高级礼遇。当然,也包括笔直站在九点钟方向,丝毫看不出疲惫,仍旧将一身白大褂穿出模特气质的,季杭。




醉酒后的情绪就像是个抛物线函数:兴奋、疯癫、安静和嗜睡。


季杭昨晚将崽子弄回家的时候,安寄远已经基本失能了,走路靠扛、上楼靠拎,待刷干净扔上床,已经是凌晨两点了。季杭虽然没醉过,但是他理论知识扎实,知道这样强烈的酒精作用下,安寄远早上肯定是睡不醒的。


于是——


他很贴心的,给安寄远上了十个闹钟,每三分钟一个,每个维持一分钟。




“安……安大夫?”靠门的护士小姐姐好奇地伸长脖子,友情提示道,“你怎么来……是有神内的会诊吗?”


!!!


一早上都没来得及开启的大脑,瞬间被透心凉的冷风灌得满满的,安寄远从头顶到脚趾一个激灵,肉眼可见得,在季杭肃然的极寒注视下,狠狠一抖。


然后,他清晰地看见,那副昨夜在睡梦中明明温柔无害的眉眼,一寸一寸地紧蹙起来,好像地壳运动时挤出的层峦叠嶂,险峻而阴沉。


安寄远他居然——


走错科室了!


不知是不是季杭方才正在训话,安寄远只觉得,他冒然闯入的领地,充斥着令人窒息的低气压,如台风眼一般被骤雨疾风包裹,将他狂跳的心脏压得愈发缺氧起来。


安寄远深吸一口气,震惊的瞳孔才慢慢缓过神来环视四周,一张嘴莫名就合不起来了,像是含了颗鸡蛋似的张得圆润圆润的。


在乔硕生动又机敏的挤眉弄眼下,安寄远破口喊了句,“对,对不起!”


深深一个鞠躬,转身便恨不得原地消失,然而偏在此刻,季杭硬实的声音像冷箭一般从背后将安寄远击中——


“站住!”


这次,根本不用眼神示意,安寄远迅疾向后转,在那十几双好奇又震悚的眼神下,蹲身将被自己撞倒的垃圾桶扶起,远处的住院医好心将滚落在自己脚边的烂苹果捡起,想要给安寄远送过去,却被季杭一声呵停,“让他自己捡!”


正当安寄远捧着一颗烂苹果,卑躬屈膝地走回垃圾桶边时,竟悲催地发现,那个院内标配的塑料垃圾桶,从中间裂开了,像颗打开的神奇宝贝球似的,安静躺在墙边。


安寄远简直两眼一黑,抠出一个四百米大平层的同时,将苹果塞进垃圾袋,又抱起那裂成两瓣的垃圾桶,退到门边,“我一会儿就去领一个送过来!你们继续!”


语闭,赶紧瞥了眼季杭确保再没吩咐,即刻关上了门!





一早上尽跟垃圾过不去,河豚化身清道夫的安寄远,终于得空开始回忆昨晚的时候,已经是在神内查完房后,坐下写病程的正午十二点了。


他用双手蒙住脸,细细拼凑着一上午从几位同事口中套出的细节。


年会、酒杯、电梯逃生,和……耳光???


相隔一晚,安寄远仍旧难以接受这个事实,他竟然亲手给了季杭一巴掌,还是当着年会现场至少几百人的面!


他记得跟季杭在大马路上吵起来,也记得被一屁股扔到雪堆里,而后跟两位制服先生上了警车,印象里,隐约还有季杭命令他脱裤子的场景。


安寄远摸了下身后,一颗屁股倒是完好无损。


其他发生过什么,季杭说了些什么,他又如何回应,都已经模糊不清了。


只有那颗满布皱褶的心,像是被一波坚定又有力的温度熨烫齐整似的,被勾勒出明媚的精神,出落得饱满又丰沛。


“咚咚”两下敲门声,安寄远从雪白的病历页面上转过神来,看到来人的一霎那,霍然从座位上跳起,顺滑的滚轮连带转椅飘出去好远,办公室内的其他几位住院医也陆续投来狐疑的目光。


谁都没有料到,尊贵的神外季主任屈驾来到神内住院医办公室,居然是为了——


“垃圾桶送回去了吗?”


为了追讨一只垃圾桶。


安寄远头皮一麻,将转椅塞回原位,立刻道,“我这就去!”




神外的保洁阿姨疑惑万分,这垃圾桶到底是有多贵重,值得向来大刀阔斧的季主任,亲自押送安家小少爷来取,又亲手套上垃圾袋送回科室。


只有安寄远知道,他亲哥如此屈尊降贵来神内找他,自然不可能轻易放他回去,于是,也不需要季杭发话,便乖乖跟在哥哥身后进了办公室。


“哥——”


安寄远尚且心虚。


毕竟,昨晚以来最清晰的记忆,还是他在年会现场当众给季杭来了一巴掌的热烈场景,而那些模糊的记忆,好像都被他黏稠酸臭的呕吐物浸润泡发了。


以他亲哥的洁癖程度,今天早上自己不是被消毒药水淹醒的,已经是宽容。



季杭轻轻蹙眉,“你叫我什么?”


安寄远还沉浸在走廊里偶遇乔硕时收获的同情目光,根本没反应过来季杭话里的意思,回答地莫名其妙,“哥——啊?”


最后那声“啊?”,轻轻缀在句尾,明晃晃的试探和犹豫。


难道应该叫主任?


这里也没有外人,为什么要叫主任??


季杭的眼睛微微眯起,眼底透出隐隐凶光。


很显然,眼前这个醒酒后的崽子,已经全然忘记昨晚是谁半丝不挂趴在浴缸边——哥哥长,哥哥短,哥哥我要回神外。


季主任只好以他别出心裁的方式给弟弟铺台阶,他转身摆弄了一把厨边的绿萝,漫不经心地道,“神内的春节排班出来了,你是准备跟着他们一起休息?”


“不是!”安寄远狠狠一哆嗦,不假思索,“我要回神外的!”


季杭的眼神蓦然凌厉。


“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明明是强硬的诘问,可季杭训完这句,并不等安寄远认错,没有半秒停歇,即刻给出判决,“自己去跟顾主任认错请罚,该走的程序和手续今天下午自己抽空办完,明天早交班做检讨,没什么意外的话,下午我就排你手术了。”


这段话说得快又急,让人根本插不进话。




安寄远和顾平生都没有料到,季杭会亲自陪同安寄远前来道歉,离那日承诺的一周期限,还差三小时。这让原本应该充满了爱、关怀和宽慰的仪式,变得心惊肉跳、如履薄冰。


一个站姿不端,季杭抬脚就直接踹上安寄远小腿肚,厉声斥责,“怎么站的?!头抬起来,背挺直!喝酒喝得声带萎缩了吗,大声点,畏畏缩缩什么样子!”


安寄远被踹得一个踉跄,一下就激起了逆反心理,那头好不容易捋顺的狮子毛又有了炸裂的趋势!


怎么没说几句又动手了?!


昨天警察叔叔的话你到底听没听进去!!


顾主任还在旁边,你知不知道我二十三了要面子的!!!



“季杭!你干什么!”顾平生赶紧从办公桌后跑出来,横栏在二人中间。


就是!你干什么!


被撑腰的得意心理并没有持续过三秒,在季杭下一记冰冷的眼刀剐过来后,安寄远当即立正挺胸,字正腔圆地将方才的歉词复述一遍,而后配以九十度鞠躬。


一颗心扑通扑通在胸腔里蹦跶狂跳,祈祷季杭没有掠获自己方才眼底的那抹不服。


很可惜,知弟莫若哥……




季杭带安寄远走出顾平生办公室,直接叫停在走廊里,郑重其事地咬字,“安寄远。”


安寄远原地立正,恨不得将一头狮子毛用胶水糊在脸上。


“你欠的账,我会尽快抽空,跟你好好算一算。你提出的要求,我也会酌情考虑,反省我的管教方式,做出适当改变。但是——”


安寄远还没来得及开心,就被这生硬的转折词唬住呼吸。


季杭冷脸正色,“但是有一点,你给我记住了。犯错挨罚,天经地义。觉得我罚得重了,委屈了,就想要我哄你——你想都不要想。”





年会隔天的晚上,谣言就载着凛冽冬风穿遍B大院区的条条走廊、间间科室。低声相传的刺激,催化出浓郁的八卦气息:


据说,安家小少爷因与神外副主任之间,长久以来存在某种难以言喻的私人纠纷,终于在这年关将至之际,决定弃医从体,改行跑马拉松。于是,在这深冬寒夜,安寄远以训练目的,绕住院部大楼不停不歇地跑了近百圈。季主任则因害怕安小少爷跑出什么问题来算到自己头上,坐在花坛边全程陪同,并贴心地在腿边放了一整箱电解质水。


绘声绘色,跃然眼前。



——————



彩蛋解锁安寄远为何“弃医从体”。


想当年方小舟宿醉后,二哥二话不说请假消闹钟,睡到中午首先关心弟弟头还疼吗。


再看看远崽,季·亲哥·杭反手十个闹钟,亲自下令跑去医院,非但不请假大概率还要追究迟到。


这就是传说中的,弟弟有别么。



感谢以下小伙伴请小远吃菠菜: @甜心奇异~果  @小火龙  @G弦上的玻璃茶  @ヾ孤城°  @暗香盈袖  @云川漫步  @。  @lll  @meimeimei  @bssddnt  @Albert where is your flower  @lily  @麦子穗穗儿  @𝓝𝓾𝓷𝓮𝓸𝓜𝓲𝓷  @糖糖  @菜花  @把心动藏好些  @léa  @勇敢饽饽  @引力千  @和光同尘  @南风阿吹来(春风吹呀)  @是跑跑呀  @悠儿✨  @蹲灿火锅店  @加肥猫 

《尾迹》第二章(1)

 


其实,陆闻也知道,自己并不是一个容易被相信的人。


从小生长于一个父亲无上权威、母亲唯唯恭顺的军区家庭,几乎所有适用于当今社会的为人处事之理,都来自于年长十岁的兄长。


可是,突如其来的家庭变故,让本该恣意张扬的青春少年,从此跌入蜿蜒灰暗的谷底。


他变得心思沉重、为人孤僻、寡言少语、成绩过于优异、性格却异常高冷,愣是将这一副好皮囊冻出喜马拉雅上的寒霜。




“你吃什么?”


梁铭将一张信纸大小、红绿色调为基底的破旧菜单扔到陆闻跟前,自己挑了把跛脚不太严重的四方板凳坐下,随手抽过几张劣质纸巾,抹了抹木桌上的红油渍。这时抬头,看一旁的陆闻还是干站着,奇怪道,“坐啊,那边还有塑料椅子。快点,我都饿死了。”


梁铭第一次单独请陆闻吃饭,就在公司后门500米远的巷子里:燕子家常面馆。


店主是老姜,燕子是老板娘。


“哟!这是刚下班啊?今天从哪里飞过来的?”老姜光溜溜的脖子上挂了一块半湿的毛巾,油迹遍布的围裙地下是一颗圆滚滚的啤酒肚。


梁铭回过头去,顶着朝阳眯眼,“老姜,我这才两个礼拜没来,你怎么又胖了。燕姐呢,不是说好一起减肥的吗?”


“哎!别提了!就我这手艺,你燕姐还想减肥,等下辈子吧!”老姜将视线转向圆桌侧面端坐的年轻人身上,晨间温度已然不低,陆闻被修身的制服包裹出一身薄汗,“这位是——?”


“跟你介绍我朋友,陆闻。陆地的陆,传闻的闻。”


梁铭还是嬉笑着,双眼皮的褶皱在眼窝里眯成一条缝。他介绍起陆闻的样子,就好像相识多年的好友。


“他比我小,你叫他小陆就好了。”


老姜客气地与陆闻打过招呼,大概是那一身笔挺制服与梁铭的休闲短裤形成鲜明对比,他用手背拍了梁铭胳膊一下,嗔怪道,“人小陆看着挺老实一人,你不要欺负人家啊!”


梁铭夸张地大笑,倒也不就这欺负不欺负的话题置评,“老姜,你可赶紧去做饭吧!我还是要我的老样子,你给他看着做吧!”


“好咧!”





两碗热气腾腾的汤面上桌,陆闻惊愕地盯住面前那碗堆成山的牛腩面,再看向对面红艳艳黄澄澄的番茄炒蛋浇头,实在忍不住诧异,“你的老样子,就是这个?”


番茄炒蛋,也过于朴实了吧?


梁铭已经往嘴里扒拉了一大口,嘴角挂面,含糊道,“好吃的。你要不要来一口?”


陆闻疯狂摇头。


这是他与梁铭第一次在驾驶舱外的单独相处,在这里,没有检查单、没有程序、没有责任,同样,也没有横亘汪洋的远大抱负和遥远隐秘。


梁铭把肚子填到五分饱,才迟迟想起这次“约会”的目的,他撑满双颊喝了一口热汤,满足的向桌对面的人发问,“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陆闻咀嚼的动作停顿了两秒。


而后,以趋于缓慢的速率重新开启,他谨慎观察着梁铭的态度——


像一架穿云破雾的小飞机,随时准备根据云团内的气候,而调整自己的形态。


“没别的意思。”梁铭对他的注视并不意外,解释道,“你是我的副驾,我们应该对彼此有基本的了解。”


陆闻心有犹疑,可梁铭口中那“基本的了解”又让他无比心动。


央求游伯将他安排在梁铭身边,不就是为了接近他吗?离谜团的中心更近一步,也就离哥哥更近了一步。


陆闻握紧筷根,“我父亲以前是军区的,几年前去世了,母亲有抑郁症,也在护理院好多年了。”


梁铭点头,“那是怎么会想要学飞的?”


陆闻随即对答,“父亲从前是空军,选择不太多。”


学飞行的孩子,一半以上家里都有从事同种行业,这确实不假。可是,梁铭看了他一眼,如果没记错,上一次,陆闻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跟我也差不多。”梁铭并不戳穿,顺势接道,“我爸是谁你也知道,是国内第一代民航飞行员,两个姐姐也都是公司股东。从小知道的职业,就都跟飞机有关,无非就是机长机务空乘里选。”


他紧接着问道,“平时呢,有什么爱好?”




他们之间的每一句问答,都在试图拉近距离。仿佛不留痕迹,却又不经意透露了满满的亲近欲。


梁铭很是坦诚,毫无保留。他的家庭、他的履历,他喜欢骑马爱好滑雪,偏爱猫多过于狗。他口中的一切,都与陆闻手里那本绿皮笔记本中的记载如出一辙。


这份绝对坦诚,隐隐让陆闻感到不安,不安里掺杂了一种本不该有的情绪——他居然,会为方才对梁铭撒谎说没有打王满,而感到愧疚。


不行。


陆闻对自己说,你不该有这种情绪。




“你找我来,就是要说这些的吗?”


陆闻试图打断梁铭的节奏,抢过话题的主导权,可令他没有想到,梁铭一点都不恼,甚至连咀嚼的动作都没有停顿片刻。


当然,也没有顺着陆闻的质疑对答,“作为一位年轻的副驾驶,执飞的PF,今天的复飞,你做得很对。但是——”


梁铭吃得急,嘴角都挂着软软的番茄瓤,他用舌头舔走唇边的食物,稍作停顿后继续道,“王满他坚持降落,也不一定就会出问题。确实有这个可能,他可以做到安全降落。”


陆闻将眉头蹙成千沟万壑,语气骤然严肃起来,不觉带了些火药味,“决断高跑道不能见,怎么安全降落?操作章程中写得明明白白的东西,作为飞行员,按章操作不是基础吗?”


梁铭撇嘴一笑,“那你知道为什么,我是机长你是副驾吗?为什么在机舱里我有绝对权威?为什么公司需要给你配一个机长教员带着你飞?”


陆闻沉默,他答不上来。


“因为基础之上,还有很多章程和操作手册给不了的,这就是为什么飞行员要按照飞行时长分级别,这个东西,就叫经验。飞行巧妙又迷人的地方,就在于,规章制度并不会保证飞行安全,真正会确保安全的,是人。如果完全按照操作手册去做就能飞,那飞行员早就被机器替代了。”


陆闻彻底不吃了,他将筷子架在碗沿,扬声质问,“所以你也觉得我做错了?”


梁铭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从碗里捞了两块鸡蛋送嘴里,悠哉地喝了半口汤。他抬头,嘴角仍旧挂了痞气的笑容,眼里却透出难得的认真,“我在教训你的时候,要叫机长。”


陆闻气得咬牙切齿,一字一句重复,“梁机长是觉得我做错了吗?”


梁铭伸出食指,左右摇了摇,“陆闻同学,你又没有认真听讲,我刚才就说过了,你在没有这些经验的情况下,选择以安全为先直接复飞,一定是正确的。但王满会因此而大动干戈,对你拳脚相加,是因为他同样觉得自己没错。他妻子长期卧病在床,需要高昂的医疗和护理费支撑,所以,如果他真的是被公司的副驾给打了,还打出什么问题来需要停飞了,他大概负担不起停飞期间妻子的医疗费用。所以,才会这么激动。”



陆闻的心跳漏了半拍,不仅仅是因为王满的家事,更是梁铭忽而提起打架一事。


他将目光往梁铭身上转了半个圈,试图揣摩梁铭提及此事的意图。


是不是——


在暗示他什么?


已经开始怀疑了吗?


梁铭是在等他的反应吗?




然而,陆闻很快就发现,自己想多了。


梁铭喝完了碗里最后一口汤,得意的笑容渐渐爬上嘴角,他轻挑眉眼,“但是,没动过他就是没动过他。我的副驾被诬陷,我也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他眼角缀着清透的晨光,说这句话的时候俨然没有丝毫“梁机长”的威严,带着点孩子气的报复心。


他居然,没有一丁点犹疑,就相信了他。


梁铭说完,便将陆闻吃不下的半碗牛腩面接了过来,去老姜的水池里倒掉汤水,拿着那干巴巴的面和牛肉,一边嘀咕着陆闻饭量怎么那么小,一边将瓷碗放到墙角处,召唤来了三只花色各异的流浪猫。





那日围绕着陆闻和王满二人的紧急会议上半场,梁铭一共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提醒大家王满曾经因为胁迫副驾行贿的“光荣事迹”。


第二句,在万正洋提及关键问题时,打岔把陆闻叫了出去。


梁铭带着陆闻回到会议室后,直接把站了几个小时许的陆闻叫坐,加以安慰,再随口三两句仿若“听君一席话”的搪塞就解散了会议。


次日下午,王满就被叫到了飞行部。


与他谈话的,有飞行部经理、人事部副经理、两位安全监察员、空客机队的大队长和中队长,当然,少不了梁铭。桌上,放了一本崭新的红皮书:《飞行部管理考核规定》。




这一系列的举动,原封不动地传到了梁元峥的耳里。


翌日一早,便将梁铭叫来了20楼的董事长办公室,迎客的秘书还未来得及将玻璃门关严,一记响亮的耳光便炸响在梁铭脸上。


——————


不要急,吊着打什么的,会有的,但不是现在。


小梁要徐徐图之。





《尾迹》第一章(6)




“我没有打他。”




寰信总部的十一楼,整个楼层都是安控部。朝南的会议室内开始铺洒进金灿灿的夏日晨曦,缓缓照亮领导们一张张臃肿惺忪的睡眼,和他们脑门上明晃晃写着的“不情不愿”四个大字。


清晨五点四十。




陆闻站在椭圆形会议桌的十点钟方向,他的脊梁骨笔直、肩胛线挺拔。如果梁铭没有记错,他该是从民航学院毕业的飞行员,昂首睥睨的模样,竟也站出一身军人风姿。




作为受害人的王满,是有座位的。


他坐在离陆闻间隔四五个人的位置,拍桌嗤骂道,“你个敢做不敢当的xx!有种你他妈就承认!”




安控部和飞行部的领导都在座,陆闻和王满所在的中队队长,和空客机队的大队长,也都从各自的航线中抽身赶来。作为陆闻的嫡系机长教员,梁铭本该在第一时间被通知并要求到场,然而,飞行部为体贴梁少爷刚飞完夜班航线,不敢冒然打扰,愣是拖到五点过后,才试探性地发去消息。



不用飞航线,梁铭便是白色短袖上衣搭配灰色棉质短裤的装扮,零碎的刘海没规没矩地趴在前额,手掌托着脸颊,硬生生挤出一块大白肉。



梁铭翻起眼皮,懒懒地看向装束规挺的陆闻。




“王机长何出此言?”陆闻双手交握,持于身前,说话时,身体礼貌性得向王满的座位转过三十度,“我在分公司的时候就曾听闻王机长许多光荣事迹,久仰大名。如今有机会与您合作,更是荣幸之至,敬仰万分。潘湖机场的复飞,当时情况紧张,我可能语气不好,得罪到您了,王机长宽宏大量,还望不与计较。但要说动手,我可没这个胆子,更没那个心。”


什么事情绝不能瞒,什么事情绝不能认。陆闻清楚。


飞机驾驶舱处于实时录音状态,机舱内放生过什么,飞行数据记录仪和录音调出来,便一清二楚。


至于王满的光荣事迹——




“噗嗤!”梁铭的嬉笑扯谈,一如即往不合时宜,“王机长最近还打麻将不?改天约一局?”




王满爱好麻将,公司里人尽皆知。曾经他还在分公司的时候,作为机队里为数不多的教员,拥有放行副驾驶升机长的申请资格,许多副驾驶飞行时长到了,能力也足够,却被王满压着不向总公司申报。直到,副驾参与到王满的麻将圈里。


输赢一旦论钱,爱好就成了副驾孝敬机长的途径。




提及往事,王满的脸色瞬间黑了,他骂不得梁铭,自然要向陆闻撒气,“你他妈装什么圣人!我是机长你是副驾,我说你两句那是应该的!你还敢造反?!”



“王机长,”陆闻语气冤屈,“我可不敢造反,您哪里的话。再说,您看您声音那么洪亮,也不像是被欺负了。不然,您去航医那里检查一下?我打到您哪里了?”



那一脚踹到王满下腹靠近裆部,力度适中,不留痕迹,却差点让王满断子绝孙。



这怎么说?!



王满气急,“你什么态度!飞得那么差还敢嚣张,我说你一句你顶十句,现在的寰信,还有没有一点规矩了!!啊?!”




民航确实喜欢论资历谈辈分,飞行学员挨骂骂到副驾,副驾挨批挨到机长,即便真以为熬出头升到机长,也有资质尚浅的,时常被教员挑剔到怀疑人生。甚至,国内第一批民航飞行员出成绩那个时代,教学员的时候上手打两下、抽一顿,那都是动之以情。


是以,按道理、看数据、论经验,飞行时长两千出头的副驾,在资深机长王满面前,当是唯命是从、马首是瞻的。


可是——



陆闻会吗?



梁铭仍旧维持着歪头歪脑的姿势,纤长有力食指,有规律地叩击在那英挺的颧骨上,他缓缓打了个哈欠,朦朦胧胧的睡眼继而朝陆闻睨去。


陆闻的态度,让人挑不出一丁点的毛病,“王机长,您可冤枉我了。我没有听您的命令继续降落,而是选择在潘湖机场复飞,您要说是我技术不行我也承认。但是,潘湖机场从前是军民合用机场,虽然现在改制了,可塔台得到的气象观测数据仍旧是由军方提供,会有延迟是正常的事情。虽然当时报给我们的能见度是1600米,有可能,并不是准确的实时数据。”


王满再次拍案,“你看啊!大家听听!他就是这么顶嘴的!你他妈才飞了多久,你哪儿来那么多谬论!”


“跟您顶嘴是我的错,我认错,对不起。”陆闻微欠上身,“所以,触犯到您,您动手推我,我也没说什么,不是吗?那是我该得的,还要感谢王机长愿意劳神教训。”




被候机楼的地勤人员强行分开时,确实是王满试图挥拳,而陆闻被推倒在地。这也是,争执了那么久,到底没有争执出个结果来的原因。


现场没有摄像头,目击证人看到的,倒是王满追着陆闻跑。




“等一下。”飞行部的副经理突然开口,缓缓从文件中抬头,将架在鼻梁上的眼镜放到桌上。



那是一位两鬓花白的男人,额上布满皱褶。他的声音很沉又很轻,悠悠向陆闻发问,“你是从萍城转来的吧,萍城没有去潘湖的航线,你对那个机场应该也不算熟悉,改民用也很多年了。你怎么知道,那里从前是军民合用的?”




陆闻镇定从容的面色里,划过一丝阴鸷。转瞬即逝。


会议室遽然安静下来,陆闻的心跳微微加速,显然,这个问题出乎了他的意料。



手心逐渐湿润,眉头还未舒展,双眼目不斜视,紧抿的嘴唇才鼓起决心要缓缓开启,这一次,竟是王满夸张的谩骂打破尴尬。



“你看!万经理,他就是瞎蒙的!你一个刚来的副驾怎么可能知道那么多!”




飞行部的万正洋,哪怕职称级别前头带个“副”字,但公司上下都知道,那是元老级别里为数不多的脚踏实地干活的聪明人。


要会干活,又要聪明,还不求出头,这样的人不多了,自然有份量。



见万正洋也帮他说话,王满更是心有底气,趁机添柴加火,“万经理,您可要为我做主啊!这事情,公司如果解决不了,到时候如果闹到局里,大家都不好看。”


飞行员在勤期间私下斗殴,如果真要民航局介入、警方调查,那就不是简单的申诫记过可以解决的了。


万正洋并不表态,甚至将问话被打断的不悦藏得滴水不漏,他低头翻看资料的几秒沉默里,一派严肃氛围的会议室内,突然发出了一声极为不和谐的呻吟——




“哎哟!”


十几束目光相继聚集到了梁铭身上,只见梁铭眉头紧皱表情狰狞,弯腰捂起肚子,扭曲着身体道,“不好意思,早上起得太急,还没来得及解决生理需求。这样吧,我们中场休息一下,十五分钟,大家该干嘛都干嘛一下!”


旋即有人解围,“那梁机长快去吧,我们也喝口水去。”


梁铭捂着肚子从座位小跑出来,路过陆闻身前时,刻意撇了后者一眼,他停顿两秒,仍没有任何回应。


“陆闻?”梁铭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你,不上个厕所吗?”





清晨时分,安控部的员工还未打卡上班,走廊里清冷空荡。陆闻跟在梁铭身上,不出几步,他便从那刚健的步伐中读出,根本没有什么生理需求,梁铭就是特地叫他出来的。


梁铭的步伐平而快,径直走进走廊尽头的员工盥洗室。检查隔间后,将角落里的“正在维修”立牌放到入口处,随后关上厚重的大门。


空气里浸润着淡雅的梨花味香薰,梁铭正弯腰洗手,脊骨在纯白T恤下弯出好看的弧线,微微抬眼,从镜子里看向满脸肃容的陆闻。



“陆闻,人,是你打的吗?”



与保安大爷无异的逍遥装束,轻巧的语气飘在潺潺水声之上,玻璃反射下的眼神清俊明亮。


明明是这样一副明朗的画面,陆闻却呼吸一滞。


他微屈的手指轻轻一跳,平视前方,“我说过很多遍了,我没有打他。”


故作镇定,像竭力去端稳一杯颠簸机身中的水。




梁铭点了点头,移开目光,他不紧不慢地洗完手,又抽来纸巾擦手。半湿的纸巾揉成一团,像个孩子似的,以投篮的姿势扔进远处的垃圾桶。


没了水声,四周沉寂一片,梁铭走回陆闻跟前,停在一米开的地方。


让那束波澜不惊的眼神,避无可避地掉进自己怀里。




“我相信你。”


梁铭说。




“但也要提醒你,别跟我撒谎。”


他的嘴角带着戏谑。




“除非——”


让人辨不出真假。




“你想被吊销执照,或者,被吊起来打。”



———————



彩蛋🈶️






《尾迹》第一章(5)



工作环境,职业氛围,还有,与你共事的人,很大程度上,能决定你在这份工作中是否能收获成就,体验愉悦。对于飞行员来说,前两项几乎固定,全国乃至全球范围内的民航环境,可塑性都不高。



工作所处的驾驶舱环境,是在改装训练时,便需要对那上百个按钮如指诸掌的。


所有标准化的程序、喊话、检查单,是为确保不论与谁配合,或在哪个机场起降,都能无需任何磨合便能得心应手。


那么,同飞的机长——由于机长与副驾驶间历来的绝对权威关系——便成了副驾驶在航程中,是否愉悦顺畅的决定性因素。




“哎哟!连飞三天,我筋骨都硬了。”专属梁铭的痞气目光,上下打量起陆闻英俊挺拔的站姿,一副标准的桃花眼微微眯起,“晚上,要不要一起做些运动?”


两周以来,共与梁铭六次搭班同飞,陆闻终于对梁铭永远不合时宜的挑逗,稍稍放下戒备。


他故意忽略那话头中的言下之意,直接拒绝,“我明天还要飞早班。”


梁铭打着哈欠,“跟谁飞?”


陆闻如是道,“王满,王机长。”


梁铭伸懒腰的动作蓦然停顿,像是加载失败的2G网络,半天才反应过来,“你得罪谁了?刚来就让你跟他飞?”





陆闻得罪的人,是飞行部隶属之下,运行部门的某位刘姓科员。


这位刘姓科员,与前些日子在陆闻的促导下复训不合格的那位飞行员,具体是什么亲属关系,陆闻听过一遍就忘了。


他只知道,刘科员的职务,是负责飞行员排班的。




寰信有师承的传统。


对于飞行时长在3000小时以下的副驾驶,会派给一位相对固定的机长教员作为“手把手”教飞的导师。陆闻在萍城时,游天翔是他的教员,而来到寰城后,是梁铭。


陆闻全部工作时间的50-60%,会排给与梁铭同飞,而剩余的部分,则由运行部排班组随机安排,旨在让副驾接触不同机长的飞行习惯和风格。





习惯和风格——


陆闻想,难道也包括,因为送来的苹果没有削皮,而破口将小姑娘空乘骂哭吗?


王满的恶名昭彰,梁铭已经给他打过预防针了,可真正身临其中,还是很难不心生厌恶。




夏季台风在沿海地区肆虐猖狂,时长仅有一小时多的航线,频繁颠簸、风雨交加。又正直傍晚时分夕阳西落,这趟飞行和起降的难度,并不低。


飞机距离机场5海里远的时候,塔台给出降落许可,“AX222,现在能见度1600米,侧风19节,可以降落至20跑道。”


潘湖机场的20跑道配置的是VOR系统,通过地面的雷达系统每三十秒发出高强度讯号,来定位飞机位置,不同于普遍运用于大型机场的“盲降”系统。VOR系统下,实际降落需要飞行员自行完成。


“放起落架,襟翼30度。”陆闻加重语气,提醒道,“王机长,记得交互检查。”


这次飞行由陆闻担任PF,全程负责执飞,而王满承担PM的职责,配合检查。


王满咳了口痰,不耐烦地回应,“起落架放下,襟翼30度。”



机长与副驾驶之间的每一句标准喊话,以及其对应的每个动作和参数检查,都带有强烈的目的性。


看似死板而无趣的复述,是建立在血和泪的教训上,是为避免低级错误而产生沉重代价,是肩章上的责任,也是飞行员的基本素养。


前挡外依然乌黑一片,雷雨以扑倒之势倾盆而下,天气情况的恶劣让陆闻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去对抗王满的恶劣态度。



“高度再下啊,现在才500,等什么呢?”王满对陆闻的一板正经表示嗤之以鼻。


陆闻深呼吸,他在忍耐,“下高度400,王机长,决断高度是330英尺,跑道再不可见就复飞了。”


脑海中闪瞬即逝的,是那天与梁铭同飞时,面临下降高度临近决断,能见度却极低的状况。陆闻不禁想,自己的语气,是不是也与那人一样,也足够坚定、镇静、不容置喙。


大概,是没有的。


因为,王满旋即对陆闻的谨慎给出当头一棒,“怎么可能不可见?切,塔台报能见度1600米,比最低降落能见度高一倍,急什么,往下下!”


言下之意,这种能见度下,再无法降落,全然是因为技术差劲。


驾驶舱内的压抑气压,被雨水和黑暗反复冲涮渲染,陆闻的心跳在那19节的侧风下动荡不安起来。他确实是这趟航班的操纵飞行员,但职位上,他是副驾。


这与模拟机飞行不同,任何决策的失败,代价都是生命。


陆闻肃然喊道,“350了,跑道不可见,准备复飞!”


“再降一点,前面两趟航班都降了,你怎么就不能降?!”王满反驳道。


想象,你明知飞机离地仅有一百米(350英尺)的高度,时速高达三百公里每小时——


窗外却一片漆黑,除了成片的雨水,什么都看不见。


是应该听命于资历比自己更高、职位是自己上级的机长,还是应当相信自己的判断,按照标准程序复飞?


一颗摆锤,在陆闻心中左右摇晃。


定夺却只在一念之间。


“决断!复飞!”陆闻直接按下TOGA按键,机头开始上升,“加油门,襟翼15!”







机舱通往候机楼的廊桥上,前后无人,乘客和乘务员早就走进候机楼,只剩下远处几位机务仍在忙碌,又时不时被王满的高声怒骂吸引来视线。


廊桥外,依然雨声磅礴,夜黑风高。


王满指着陆闻的鼻子,怒喝道,“我是机长你是机长?!你才开了多少小时就敢跟我对着干?你算个什么东西!!”


陆闻面色铁青,冷声回驳,“我是按照标准程序降落,决断高度都没见到跑道,就是应该复飞。况且,塔台给的能见度——”


“能见度怎么了?!能见度在你降落的时候还有1600!后面才变的800!该降落的时候被你一犹豫才会错过时机!”


陆闻紧紧蹙着眉头,“如果能见度的观测到通报有延迟——”


王满根本不容他说完,直接打断,“有你他妈的延迟!你知不知道我今晚还有事?!你不用回家不代表别人也不用!备降到这破地方你告诉我怎么办?!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想怎么样,还想顶嘴?”




陆闻的眼角缀满了霜。


骤寒的目光远远环视整条廊桥,空无一人的冷清,被漆黑的夜幕包裹,空气中漂浮着沿海地区独有的湿气。他眼神微微向上飘移,虽然,备降的是个流量极小的小机场,但是,陆闻仍需要确保,廊桥和候机楼周围,没有能够捕捉到二人的摄像头。




“砰!”



陆闻乍然抬腿,一脚踹在王满下腹。



——————————


这次降落的素材,来自于2014年复兴航空坠毁于澎湖马公机场旁的GE222航班。当时天气情况瞬息万变,塔台给到机组的能见度有延迟。在下降到最低决断高度时,机长在没有看见跑道的情况下,继续盲目下降高度,错过复飞时机,最终坠毁于机场边的西溪村。事故造成48名机组人员和乘客罹难,地面五人受伤,愿逝者安息。




一天一度的骗粮票环节:今天的彩蛋,是我查资料的时候吃到的飞行瓜!(然后我发现彩蛋只能添加一张图片,把还有一张放这里了!










《尾迹》第一章(4)

 




梁铭,身高183,体重68,裸眼视力1.0。毕业于首都空军民航学院,飞行时长8000小时,主飞B747/737,A300/330。梁家独子,大姐梁筱,二姐梁薇,父梁元峥,母华知欣。


……


剪报、彩照、写满字迹的便利贴,让原本轻薄的纸张变得皱皱巴巴。


陆闻用指腹轻拂过那些陈旧的字迹,胸口激荡的愤怒再一次冲破心房,难以平复。


他拿出手机,打开联系人,找到游天翔,电话很快就被接通。


对于手把手教他飞行,又是全寰信唯一一个知道他身份的人,陆闻很信任。


“游伯,我今天,见到梁元峥的儿子了。”




游天翔的声音很浑厚,字句间掺有独属中年人的深稳和笃定,“小陆,这个点,吃饭了吗?是飞完了还是一会还要飞?”


陆闻坐在酒店的玻璃书桌前,“啪”的一声将展开的绿皮笔记本合起,那些积存于回忆深处、却轻易便能够占据他情绪上风的悲恸记忆,也被牢牢封存于陈年的笔迹里。


他牵强而刻意地放缓语气,试图掩盖不经意从牙缝间散出的阴鸷气息,“我吃过了,游伯呢?”



“我可早吃了,上年纪,吃太晚消化不了。”哪怕相隔上千公里,陆闻依然能隔着电话,感受到游天翔盈盈的笑意,“你今天是跟梁铭飞的?”


陆闻右手转笔,左手托手机。锋利的浓眉本就出落得刻板规正,再凝神思虑正事时,总叫人无端压抑。


就是电话里那温和的气息,也并没能软化他的锋锐棱角,“他跟我想得,不太一样。”


“哦?是吗?”游天翔似是并不意外。


“也可能是公司里流传的那些传言,总是针对他的私生活,我没有想到——”陆闻沉思片刻,也找不多合适的措辞。


游天翔顺势接话,“你没想到,他的飞行技术很突出,性格也算不错,没有少爷脾气,比很多资深机长都更好相处。是吗?”




陆闻哑口无言。


飞往岭东的这次平流雾中降落,梁铭处理稳健、决策果断,更难能可贵的是,梁铭对复飞的态度没有一丁点消极贬义,坦然面对可能的失败,冷静镇定的样子,同他私底下那股邪气格格不入。


滑行时那个俏皮自豪的眼神,像个求夸奖的孩子,更让陆闻长久无法稳定心神。


可是,陆闻并不愿意承认,“我都不知道,游伯之前就认识他。”


电话那头伴随着明显的停顿,游天翔的声音才姗姗传来,“寰信的机长,我有几个不认识的。”




在萍城的时候,陆闻刚从飞行学院毕业,跟的最多的机长,便是游天翔。

如今的游天翔,是寰信飞行时长榜前三的资深教员机长,他这大半辈子,不是在飞,就是在去飞的路上,手上带过的副驾和机长自然是不少。


包括陆闻,包括梁铭,自然也包括——


整个寰信上下,都鲜少有人愿意提及的名字。




“陆闻,”似是游天翔也想起些什么,突然语重心长起来,“我知道这些年来,你一直都放不下那件事。违背你父母的意愿学飞行,离开老家去寰城,都是为了你哥吧。可是,这跟梁铭都没有关系,你没必要那么敏感。”


陆闻的声音忽而一沉,“不跟梁铭有关,梁家也一定脱不了干系。”


游天翔劝说道,“小陆,我带了你哥那么多年,我了解他的脾气,他一定不希望你因为这件事而跟自己过不去,多少年了,你也该往前看了。”




八年,刚好八年。


这些话,陆闻听了八年了,可这八年间,他从来没有放弃过。


陆闻并不准备多说,对这件事,他有自己的计划,谁都难以动摇。




打这通电话,本是道谢的,“游伯,护理院阿姨打电话给我了,说您给送了凉席和夏被过去,麻烦您了,等这次回来,一定请您吃饭。”


“小事,我也是顺道。”游天翔的语气轻松很多,“你放心,你妈那里一切都好,这两天天气明朗,她心情也好了许多。我去的时候,她一连说了好几句话。”


陆闻母亲自多年前被诊断为严重抑郁后,辗转了多个护理院。陆家出事后,曾经的亲戚好友众叛亲离,大难临头各自飞。陆闻来到寰城,母亲那里,唯一可以托付的人,便只有游天翔了。


“有劳游伯。”


游天翔只连声笑,“你要是对别人也这样客气,改改你那破脾气,也不至于成天被告到飞行部了。”




游天翔所言并不假,才到总部两周,陆闻便得罪了最不该得罪的人。



————————


为了骗粮票,我请来了隔壁xx和xx来评价一下两位主角。







《尾迹》第一章(3)



那样挑逗的眼神,不明所以的媚笑,陆闻的脑海里划过一个稍纵即逝的疑问——


有没有可能,他是在,调戏我?


可惜,他没有梁铭这种每个细胞都被诊断为社交牛逼症的体质。陆闻漠然地回头,目视一览无余的晴空,“素闻梁机长宽仁随和,不至于这点小事就要大动干戈吧?”


梁铭轻佻地舔了下嘴角,眼尾扫过陆闻搁在左腿上微微握起的十指,“啧,真没劲。听说,你上次复训的时候愣是把搭档给弄不合格了,原来是严于律人,宽以待己啊,还亏得游叔叔向我引荐你呢。”


游姓本就少数,而航空产业的游家更是无人不晓,游家子弟若非在空军,便是在民航,世代学飞。


陆闻惊愕地扭过头,“你认识游机长?”


梁铭被他突然的语气转变吓了一跳,转身从柜子里取来矿泉水压惊,又报复性地将100毫升水分五次下咽,半晌,才像是终于想起来要回答问题。


他凑近陆闻,坏笑地眨了眨眼,温热的鼻息绵长地扑向那张紧绷的俊脸。


长得,可真好看啊,怎么就带刺儿呢。


“反应那么大。”梁铭紧盯那漆黑的双眸,片刻不离,“难不成,你和游叔叔之间,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寰城飞往岭东的航线很快,全程才不过一小时二十分钟。


临近机场的时候突然出现山地地形中常有的平流雾,能见度骤然下降。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内,陆闻便感受到,身边那个方才还在对讲机中同乘务长调情的男人,突然深沉了起来。


梁铭扫了他一眼,“走不出雾区就复飞,做好准备。”


陆闻从一旁的资料包中抽出复飞检查单,“好。油量还有近一吨,足够盘旋一阵。”


进近台传来通告,“寰信2185,现在机场能见度800,21号盲降进近。”


飞机的高度仍在平稳下降,一片蒙蒙大雾竟奇迹般的逐渐驱散,岭东的跑道灯出现在了视线之中。


“100,80,50……”空客系统开始提示距地高度。


梁铭缓慢前推操纵杆,后轮与跑道接触,机身一阵轻颤,飞机平稳落地。


机师与机师之间同飞一整个航线,哪怕再平稳无恙,起落间也能探出对方水平高低。这个第一印象轻浮放荡的机长,似乎,也不是徒有虚名。


很快,塔台的声音便验证了陆闻的想法,“寰信2185,你这落地不错啊,你前面两架都复飞了。左边C4出口出。”


得到夸奖的梁铭机长再次恢复那一脸俏皮,得意卖弄得向身边的陆闻眨了下眼。


那眼神被午后的阳光折射得闪亮闪亮的,明朗却不刺眼,陆闻用指甲狠狠扎了一下手心,收回视线。






在岭东的停留时间长达六小时,下一趟航班要到晚上才飞,公司飞乘务组安排了酒店。梁小公子当然不舍得放过这绝佳的社交时间——


“换个衣服洗个澡,半小时后酒店大堂见,认识一下新调来的副驾驶。”


把陆闻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小姑娘的语气娇嫩细腻,“半小时哪够呀,我们还要化妆呢。”


梁铭的眼神立刻柔软下来,痞气的笑容爬上脸颊,“化妆?你今天化妆了吗?我还以为这是素颜呢……”


乘务长舒瑞优雅地翻了个白眼,“行了大少爷,赶紧吧,就这一两分钟都不放过播撒你的魅力。”


那天,是陆闻从真正意义上,第一次见到梁铭。虽然,这个男人的名字和照片,曾出现在各大航空报上、民航人内部的论坛和群聊里、人口相传又难辨真伪的传闻里,自然,还有那本暗绿色的皮质笔记本上。


幽默、健谈、随性,毫无机长架子,言辞间总不经意便透露出一股浓浓的浪荡风流,对于身边人的阿谀奉承显现出一种纯天然的来者不拒。


又不仅仅是这样。


仿佛,永远都不知道他哪句话是真,哪句是假。


“梁机长,上次调去客舱服务部那个小狐狸精,是不是你动的手脚?”


梁铭赶紧撇清关系,“得了吧,瑞姐,您都知道那是小狐狸精了,哪能符合我的品味啊,我还是喜欢您这种,成熟有韵味的。”


舒瑞侧手给了他一肘子,“少来这套,那一个月你成天和她飞一个航班吧,然后她就如愿以偿去行政了,不是你还有谁。”


梁铭闷了一口可乐,眉毛轻扬,“今天的主角是我们陆副驾啊,别光说我啊,陆闻,要不你做个自我介绍?”


低头吃菜的陆闻茫然抬头,面向圆桌旁的大家炙热期待的眼神,无趣、但又让人挑不出毛病地说道,“大家好,我叫陆闻,刚从萍城调来总部的副驾,请多关照。”


“萍城好啊,四季分明,水土养人。”隔壁的女孩儿问道,“为什么要来我们这大北方?”


陆闻眉眼微低,语气和这瓷碗里的丝瓜蛋花汤一样淡,“总部发展好,就来了。”


“结婚了吗?家人也都在萍城吗?”说话的是一个古灵精怪的小姑娘,大圆眼闪啊闪地盯着陆闻,满脸友善的好奇。若是放一个看不顺眼的,陆闻是绝对不会回答这类问题的。


“没结婚,家人在萍城。”


舒瑞搭话道,“那是怎么入行的,家人有干这个的吗?”


木质筷头间夹起的一粒花生“哒”的一下掉回盘里,陆闻低着头,仿佛毫无波澜,“爱好,从小就想开飞机。”






陆闻不喜欢社交,更厌恶人群。礼貌性地与大家聚完餐,待众人再提议要去KTV的时候,借口自己昨晚没睡好,先回酒店了。


不过,也不是全然没有收获的。


至少他知道了,梁铭那该死的媚眼,并不是仅仅对他一个人的。


还好。陆闻长呼一口气。


回到酒店后简的洗漱,看时间还有两个多小时才有机场巴士来接,陆闻躺在床上想要歇息一会儿,却怎么也难以入眠。


终于,他翻身起床,从飞行箱的夹层里,抽出那本暗绿色的笔记本,封皮是质感醇厚的牛皮,纸张却已经微微发黄。


陆闻用手指拨开书签,墨迹迥异的文字赫然印入眼帘——


梁铭,身高183,体重68,裸眼视力1.0。毕业于首都空军民航学院,飞行时长8000小时,主飞B747/737,A300/330。梁家独子,大姐梁筱,二姐梁薇,父梁元峥,母华知欣。


……


剪报、彩照、写满字迹的便利贴,让原本轻薄的纸张变得皱皱巴巴。


陆闻用指腹轻拂过那些陈旧的字迹,胸口激荡的愤怒再一次冲破心房,难以平复。


他拿出手机,打开联系人,找到游天翔,电话很快就被接通。


对于手把手教他飞行,又是全寰信唯一一个知道他身份的人,陆闻很信任。


“游伯,我今天,见到梁元峥的儿子了。”


————————




《尾迹》第一章(2)

 

吱——


一道尖锐刺耳的刹车划破慵懒的午后长空,法桐上的知了像是训练有素的交响曲演奏家们,不约而同地停下鸣叫。


树底下,赫然停了一辆艳红色的保时捷911。


保安大爷挥舞着蒲扇从门窗敞开的保安亭内踱步而出,半睡半醒又大摇大摆的模样,颇有几分“此路是我开”的霸气。


“你……你会不会开车啊!”大爷用蒲扇指向门口的车牌智能识别器,“不知道靠近栏杆的时候要慢一点?你开那么快怎么——”


大爷话没说完,迎头便撞上了从驾驶座“蹦”出的梁铭。


“喔唷!吓我一跳!!”


没错,事后保安回忆,就像那孙悟空从石头里蹦出来似的,也不知这么矮的一个车怎么藏得进这长胳膊长腿儿的个儿。


“叔!我要来不及了!”梁铭一身大爷同款的纯白色短袖T恤和棉质灰色短裤,展开他那两米大长腿,单手撑住引擎盖就从驾驶座跳到右侧,肩上挎着一个单肩包,手里拿着母亲大人的爱心早餐,磕磕碰碰地从副驾掏出飞行箱。


他正要往民航大楼飞奔而去又是一个急刹车,转身将口袋里的车钥匙扔给满脸莫名的保安,“叔!帮我停个车啊叔!钥匙我下班来拿!!谢啦!”


“谁是你叔——喂!!”


年轻人身后那一溜烟儿还没来得及被风吹散,保安亭里又晃出个大爷,“嘿!那小子休假回来了啊!”


“谁?这你认识?那你去给他停车,我可不碰那玩意儿!”


“怕什么?整个寰信都是他的,还怕他自个儿碰瓷不成?”




梁铭可没有这个觉悟,每天过着打工人的生活,就为了图点零花钱。


脚踏风火轮一路狂奔,跑进位于二楼的飞行员报道中心,手里的行囊往门口沙发一堆,从双肩包里捞出电子工卡便往角落里仅有的两台酒测仪冲去!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各位老师们徒儿们行行好吧,今年要是再迟到一次我爸肯定要把我家法处置了!让我先吹吧!”他梁铭嘴里开着炮,也不管有没有人理会,直接插队到第一个位置将工卡贴上读卡盘。


滴——


一分钟都不差。


“呼!”


长呼一口气。


吹酒精仪、签署健康情况申明、打印飞行任务单任务书,下午班一共三段航程,凌晨两点返回寰城。打卡的流程并不复杂,可奈何那陈旧的航务系统连的是2G网络,也不知是报道中心的空调开得低,还是周围一众西装革履的机长们观猴似的眼神,梁铭只觉得寒意甚浓。


没办法,系统加载的时间里,梁少爷只能硬着头皮回应周围人殷情的尬聊,“哈,哈哈,是啊,刚回来,这不是,倒时差呢,睡晚了。”


“董事长和夫人没跟你一起去?”


“那老头——”嘻哈的语气戛然而止,梁铭清了清嗓子,赶紧改口道,“那劳——劳动模范,哪能跟我一起呀!”


梁铭早已习惯了公司上下的人同他聊天,三五句就能将话题往他爸身上转。作为寰信航空董事长梁元峥的独子,哪怕上头也有两个能力出众的姐姐,即便不争不抢,大家依然会觉得,他这年纪轻轻的机长,今后将会成为给大家发工资的老板。


“可有什么艳遇?”说话的人是隔壁队伍中的一位老机长,“小梁这转眼也三十了吧,该成家了,再晚梁董可就急了。”


梁铭一副蹙眉忧郁、焦灼难耐的模样,“可不,我也想啊!谁让女孩子觉得我长得帅就花心,男孩子觉得我话多不靠谱,不男不女的又图我那拮据的零花钱——余伯伯,要不您给介绍一个?”


家里仅有一个未婚独子的余姓机长听罢脸都绿了,公司上下谁不知道梁小公子男女通吃、老少皆宜、来者不拒的“交友”作风,哪家的正经家长会希望把自己孩子介绍给梁铭,简直就是往狼窝里推。


“这,我们介绍哪有梁董事长亲自介绍的高质量啊。小梁要是自己不好意思说,我们几个改天跟董事长提提?”


梁铭挥了挥手里的资料包,嗤笑一声,“再让我爸介绍,余伯不如先给我找个风水好的坑?”




作为梁家独子,梁铭在这寰信民航大楼独享一间休息室的待遇依然是有的,哪怕他确确实实是一个需要向父亲伸手要零花钱的败家子。打完卡吹完酒测,梁铭终于得空抱着他的行囊走进休息室换衣服。今天是他第一天见这位萍城基地调来总部的副驾驶,据说并不是个好相处的善茬,不能迟到太久了。


人是要靠包装的。换下运动装后的梁铭,给人一种截然不同的感觉。


由阿姨精心熨烫过的制服搭配肩章上闪亮的四条杠,年轻总是加分项,即便套上象征成熟稳重的制服,那从骨子里透出的清澈少年感,还是会随他夸张的笑颜而挥发进周身的空气。


笑起来,眼睛能眯成一条线,双唇却只露丝丝的缝隙,完全没有一丁点富家少爷的城府和高贵。


甚至,还向陆闻伸出爪子,自我介绍道,“你好,我叫梁铭,将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都会与你搭档飞航线。身高183体重68公斤,裸眼视力1.0,体脂13%,六块腹肌,两块胸肌。”


陆闻眉头一抽,将自己那冰凉的手心对准梁铭滚烫的掌纹,他冷淡地点头回应,“你好,梁机长。我是萍城调来的副驾驶,飞行时长2k6,主要飞——”


“叫我名字吧,或者叫哥也行。”梁铭显然对他的履历完全不感兴趣,“反正,别叫我机长。”


陆闻当即对这般没教养无分寸感的行为皱了眉,可惜,梁铭并没有看见他莫名其妙的嫌弃样,直接绕过陆闻坐到他身后的会议桌边。


机组的航前准备会千篇一律——航线选择、起落机场、航程天气情况、飞机状况。


作为副驾驶的陆闻一板正经地低头读数据,正襟危坐的样子与邻座梁铭撑起脑袋快睡着的状态格格不入。他说什么,梁铭都仿若没听进去似的,不是胡乱点头,就是在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对答声,不然,就是对邻桌的空乘挤眉弄眼。


唯独陆闻在基于对航线和机场的熟悉度以及天气状况,提议由自己担任PF操控飞机时,被梁铭断然拒绝,“不行。”


陆闻疑惑地看向如梦初醒的梁铭,大概是梁铭从头到尾的姿态都太过轻飘,让陆闻冷不丁对这位机长的决策冒出质疑,“为什么?”


“因为我们第一次搭档。”





绕机检查、收油单和舱单、飞机推出、跑道滑行、申请起飞,整个程序按部就班。


“寰信2185,下一个路口右转,前往3C跑道外等待。”


飞机进入跑道,陆闻确认道,“起飞前检查单完成。”


自从坐上驾驶位,梁铭的声音突然就变了调,他推动推力手柄,喊话道,“调定N1至50。”


发动机的轰鸣骤然聚起,像是一团巨大的漩涡要将这庞然大物吞没。作为交互检查的一部分,陆闻检查手柄位置,“50,稳定。”


推背感逐渐增强。


“起飞推力设定。”


“100节!”


“V1!”


“抬轮!”


“正上升率!”




那是陆闻和梁铭第一次共同执飞一个航班。


是一台A300-600r客机,配备两台JT9D引擎,注册编号B2552。


在这个狭小的驾驶舱内,他们会经历艰难的磨合、会迸发险恶的猜疑、会受伤会落泪、也会将身体完全交付于彼此。




然而,那一刻的陆闻还全然不知。


他定定看向梁铭黄昏照耀下的侧颜,心中,满是蠢蠢欲动的怨憎。



“陆闻!”



梁铭陡然抬高声音,“走神了?”


陆闻匆忙收回视线,凭借着荡漾在空气里的回音,抬手按下收轮键,复述道,“收轮。”



发动机的轰鸣持续侵扰耳膜,风挡外头是万里无云的碧蓝如洗。


直至飞机爬升至巡航高度,二人配合完成爬升后检查单,梁铭的脸上才又挂上一丝意味不清的笑意,“陆闻,起飞时都能走神的副驾,你知道,该受什么样的惩罚吗?”


——————


所以,为什么不让叫机长呢?






《尾迹》第一章(1)


狂风席卷骤雨,将雨水连结成无数条长鞭,狠狠往咫尺之外的玻璃上抽打。夜幕下的城市星火,与机舱内繁复的仪表灯光连成一片。


发动机的嗡鸣、雨打机身的轰响、自动驾驶解除的警报声,混杂在进近台的播报中,辨析不易。


如此时分,男人本就低沉的声音显得尤为镇定稳笃,“着陆前最后检查,所有警告按压,起落架放下三个绿灯,襟翼25度有绿灯,舱门开锁,雷达未关闭。”


说话的人名叫陆闻,远近闻名的闻——航校期间因为成绩过于优异,毕业前一年就被各大航空公司相继追逐,毫无悬念得选择了目前如今国内三大航空巨擎之一的寰信航空。然而,不同于平常人家24岁的年少张扬,他冷淡、孤傲、少言,走到哪儿都是一副鼻孔看人的模样,是远近闻名的不好相处。


叮!


自动驾驶的解除,代表从现在起,飞机退出巡航模式,所有飞行轨迹皆受飞行员操控。


陆闻向耳机中的空管申请,“天气不好,3456申请降高度。”


耳机里响起一阵电波噪音,进近台给出回复,“寰信3456,可以下高度到900。”


“下降高度900,寰信3456。”


陆闻在右座,担任此次航班的PM,负责飞行检察,“现在航向三洞五,方向幺五洞。襟翼30。”


PF和PM是在每段航程中两位飞行员担任的功能,PF主要负责操控,PM负责配合检察。①


是人就会犯错,为了减少犯错概率,每一个指令和操作都必须由两位飞行员共同核实。左座的PF旋即交互检查,“襟翼30。3456建立盲降。”


穿越云层,机身略微颠簸,进近台做出交接,“3456联系塔台118.55,再见。”


一切看似按部就班,除了,雨很大。


云层下的雨水依旧滂沱,打在黑夜的风挡玻璃上糊成一片,远处的跑道指引灯在水雾的晕染下,如粼粼闪烁的湖光。


陆闻那副不苟言笑的眉眼微蹙着,视线极为不佳。


他扫了一眼仪表盘右侧的实时数据,提醒道,“注意高度,还是太高。”


塔台的播报声接入耳机,是一个温柔的女声,“3456,请汇报航向。现在地面风330度,2米每秒。决断高度60米。”


决断高度是飞行员需要决断是否继续降落的最低高度,如果飞机在下降至决断高度时,飞行员还无法目视跑道,或出现其他特殊情况,必须操控立刻复飞。


陆闻抬手扭动旋钮,并回拉油门,“航向选择3,决断高度60,地面330度,2米。油门预位。”


PF低头确认手杆位置,“航向3,油门预位。看到引进灯,正前方。”


黑夜中,幽长蔓延的跑道引进灯逐渐在视野里清晰,机头以每小时三百公里的高速度冲破如瀑般的暴雨逼近机场。


“决断高度!”这一声喊话代表飞机已经降落到决断高度,陆闻的声音更沉了,“下滑道太低了!注意速度,太快了。”


仿佛是在验证陆闻的观察,机舱内紧接着放出地面迫近警告系统的警报声,“Glide slope! Glide slope!”


“速度没事!油门保持。”驾驶位置上的PF显然绷紧了心弦,语气都不自觉亢奋起来。


可显然,为时已晚。


飞机以283公里/小时的超速度,俯仰角负1度的姿态,前轮、主轮同时接地!


速度过快、下降率过高、未能建立正常着陆姿态,一系列的人为失误致使飞机在着陆时触发海豚跳②。


咚!咚!咚!


机舱晃动剧烈,碰撞声不绝于耳,飞机三次重触地后,主飞的PF终于决定复飞,可惜他并不知道,此时的飞机结构已经因为撞击而严重损毁。


就好像在最危险的路段、最强的暴雨、最大的心理压力下,驾驶一辆半失控的汽车。


“复飞复飞!襟翼15!”


机头正在上升,飞机再次脱离跑道,进入复飞航道。


滴!滴!滴!滴——


然而,由于机身结构损坏,机舱内警铃四起!


操纵杆失去控制、雷达丧失识别、起落架无法收起,只剩下持续鸣响的警报扰乱人心。


几乎没有意外的,再次尝试落地时,尽管机组将驾驶杆一拉到底,仍旧没能改变飞机大角度俯冲落地的姿态,3456号航班以421公里/小时的速度砸向地面。


飞机解体。



轰!






驾驶舱的灯光猝然熄灭,方才还飞扬着瓢泼大雨的玻璃外一片漆黑,左座上的男人紧紧扣住正前方的操纵杆,呼吸沉重而急促。


哒哒——陆闻修剪平整的指甲,却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在座椅上,节奏里透出悠闲。



“模拟检测训练结束,你们可以出来了。”教员平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陆闻双手背后目视前方,剪裁合体的西装制服上绣着闪闪发亮的肩章,他的眼神没有焦点,哪怕资深年长的教员就站在他一米开外的距离,竟多少有些目中无人的意味。


与身侧同飞的搭档呈现出截然相反的神态来。


“陈教员,对不起……”男人低垂着头,沮丧溢于言表。


陈国培抬手打断男人的道歉。他面容慈善,脾气又素来和祥,可温柔的性格并不影响他一丝不苟的行业作风。飞行员四十多岁的年纪正是黄金时期,经验成熟、履历丰富、技术熟念,能够在地面上做训练检察员,不用倒班飞航班,是许多飞行人都向往的归属。


“没事。”陈国培气息平稳,他抬头扫视二人,翻开手中的记录单,其实倒根本没什么可参考的,因为,“起降中事故,导致飞机坠毁,此次检测成绩为不合格。有什么问题吗?”


所有在职的航线飞行员,不论大小,每半年都需要进行一次复训,检查若不合格,代价是惨痛的。


陆闻用明亮的皮鞋鞋头磨了磨光滑的地板,抬头轻声抗议,“当然有问题。”


成绩优异、脾气古怪、没朋友多敌人,陆闻的个性在整个寰信可谓臭名昭著,身为资深检察员的陈国培,自然也早有耳闻。


他好脾气地道,“说说看。”


作为航校毕业后两年,训练成绩持续优异,安全驾驶时长超过2500小时+,其中,在今天训练用到的B737型客机上超过半数的公司年度优秀副驾驶,陆闻从不害怕挑战权威。


“今天我的任务是PM,在降落过程中,我曾两次提醒主飞的PF,速度过快、高度太高,意见都没有被采用。他的一意孤行,是导致这次事故的主要人为原因。”陆闻一点不客气,“在飞行中,本来机长就比副驾驶副多了决断权,他飞行时长比我多,自然就肩负更多的责任和权利。这短短的几分钟内,我提建议他不接受,如果上手接管引发矛盾显然也不是一个合适的选择。我做了我该做的,他却愚蠢得盲目自信,凭什么分到一个这样的队友,我也需要一起加场补考?我不同意。”


陈国培将手中的记录单合起,放回身侧,不可思议地质问,“所以,如果是真实飞行情况,你明知机长做错了,也任由飞机坠毁,让几百人为你的骄傲灵魂丧命?”


陆闻依旧顶着一副事不关己的孤傲态度,眼神飘忽不定,“当然不会。大雨中着陆,按正常操纵方法应当减小油门并带杆,根据跑道灯光的变化情况使飞机退出下滑姿态,将停机角保持到737规定的-0.79至-1度时接地。驾驶舱第一次出现下滑到低的警报后,更要收油门,如果未能正确目视跑道,也应在决断高度之前复飞。”


“那你为什么不做?!”陈国培肃然冷下脸,怒斥道,“八该一反对都当饭吃了?机长不接受你的建议你就不作为,有没有一点团队意识?人命都是儿戏吗!”


人命都是儿戏吗?


陆闻背在身后的双手登时攥起拳头,手臂因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起来,不安骚动着的仇恨就要从骨髓里爆破而出。


他竭力掩饰神情中的异样波动,用低头的动作掩盖眸间血淋淋的凶光——



人命非儿戏。


最没资格说这句话的,就是你们。




时间滴答滴答流逝,陆闻用三个深呼吸调整气息,再抬眼,一贯的清冷又将那浓浓的悲愤情绪冻在心底,他淡淡瞥了一眼身侧的男人,“模拟训练,将错误放大,长长记性,有什么不好的?是,我就是故意等他坠机的。”


———————


①PF:pilot-flying,两位飞行员中主要负责操纵飞机的

PM:pilot-monitoring,两位飞行员中主要负责监控整个航程的

PF/PM是功能,机长副驾驶是职位。

通常民航航线配备一位机长,一位副驾驶,二人在职位上是上下级,在技术上是师徒。PF可以由机长担任和可以由副驾驶担任,PM亦然,按照天气、航线复杂程度、机场熟悉程度、教学需求来决定。

例如,这趟航线非常普通、机场和天气条件都非常好的情况下,副驾驶更可能为PF。如果天气特别不好、航线复杂、对机场不熟悉,机长都不是很有把握,那肯定就自己操纵飞机了(PF),让副驾驶(PM)跟着学。PF和PM是可以切换的,一旦机长认为副驾驶操作不当,可以随时接管PF。

在每一个飞行阶段,PM和PF担任的职责都是不同的,例如起飞时,是这样配合:

null


②海豚跳,顾名思义,就是当飞机触地后跳起,然后又重落地,再跳起这么一系列的弹跳。通常是由于,飞机落地时前轮先接地引起。


***

这起模拟事故参考的是97年南航cz3456在深圳黄田的5.8空难,百度就能找到事故调查报告。

愿逝者安息。


【【【感谢所有投票支持的小伙伴们!】】】


对了,人名略有改动,为了读起来顺口而已~







《尾迹》:放个文案




社会外放招蜂引蝶浪荡小少爷_梁铭

x

孤冷淡漠别有用心隐忍偏执狂_陆闻








不论是哪个国家、哪片领土,所有今时今日的航空安全,都是建立在前人的血泪之上的。




民航史上最年轻的教员机长,即将迎来他人生中第一位带教副驾。




“我志愿投身民航安全事业,坚决执行飞行纪律。怀进取之心,立凌云之志,永远忠于飞行员职责。”




推出、滑行、起落、巡航。




绚烂的日升日落照耀出年轻人坚毅的侧脸,无云的万里晴空掩不住眸间波澜。




“不然……你还是忠于我吧。”




人们都说,梁铭凭借少公子身份,才得以年纪轻轻坐上高位。却私生活靡乱,浪荡不羁——


梁铭非良民。




“你知道,我是谁吗?”




人们还说,陆闻少年得志,技压群雄。性格却清高孤冷,少言寡语。各行其道且相安,非意相干常碰壁——


陆闻不温和。




“我知道。”




我知道你的居心、知道你的过去、知道你恨之入骨的仇。




“决断!跑道不可见!”



“复飞!襟翼15,正上升!”



“收轮!”




可人生不是开飞机,没有精准测算的最低复飞高度,没有塔台机组的精密配合,没有万千模拟演练后萃取出的精湛技能。







人,只活一次。






期待吗?




他们的未来——




会是相拥坠地的粉身碎骨,




还是携手翱翔的万里之望 ?






-------------------------



我终于要向“社会主义兄弟情”向的文伸出颤抖的小爪子了!!!



希望大家能喜欢啊!



飞行员这个职业背景我想写有段时间了,但是最近太忙一直没时间脑,这个设定又是需要学很多新知识的,外加上隔壁那两位打得水深火热,实在是没有头脑分给新文。



虽然但是……


……


……



你们懂的!




先放个文案,我就去给远崽发糖!!



所以你们要记得给我投粮票(远崽:妈你是在用我的糖给别的儿子拉票吗?



是的,没错,摸摸头,谁让《安歌》既不悬疑也不幻想更不喜剧呢!要是出个#甜文组#那你肯定是第一啊!乖!




言归正传!



彩蛋是某种交通工具(⁎⁍̴̛ᴗ⁍̴̛⁎)


也是……


对这个文尺度的定位


不会太xx,也不会太xx


反正挺x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