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酒蛋泥

你必须永远正确。

《安歌》第十八章(7)


 


此刻的安寄远,还断然想不到,他本该埋头补作业的这一下午,都用来干什么了。


就在他回办公室的路上,病房里争得如火如荼。


安寄远原是没有心情去搭理这节外生枝的事,可是,他很快就从混乱的音色中辨别出了主吵架者独特的嗓音——不正是他早上才收的三床阿姨吗。


阿姨姓毛,顶着一头永不过时的方便面短发,五十出头的年纪,脸上却硬是被她那肉嘟嘟的双颊撑得一点儿皱纹都看不出。毛阿姨的嗓门和社交能力,安寄远在采集病史做体格检查时就见识过了,每回答一个问题,必然要不吃亏地追回来一个。

不过二十分钟不到的时间,拍脑瓜要给安寄远介绍的对象,已经单手都数不过来了。


“阿姨,我有女朋友了。谢谢您的好意。”

“哎呀!女朋友嘛又不是结婚了!我帮你讲,年纪轻就是要多认识认识,我们禅堂里啊——”


安寄远:…………


“您腿上的这个疤是哪里来的?之前动过手术吗?是什么手术?几几年做的?”

“这个啊,是我之前去闵山玩——哎!说起闵山!我给你看照片啊,我们去的时候是正午啊,那个寺庙顶上还闪着金光呢!”


安寄远:。。。。。。


例行的病史采集,都俨然变成自传采访,更不用说,如今的安寄远满心想着自己回收站里的病例题,自然是绝对不想去一探究竟的。


可是,纵然心里狂念着“你看不见我”,安家小少爷也还是没能逃得过墨菲定律,就在他快步想要顺着走廊的视线盲区溜走时——


“哎!安医生!正找你呢,你早上刚收的三床闹半天了,快去看看吧!”


安寄远:!!!!




安寄远刚进屋,远远就看见毛阿姨坐在床边,手里扬着一张接近宣纸材质的长方形纸条,上面不像是写了字,而是用红色墨水勾勒出什么看不分明的图案。


走进几步,才稍稍辨析出了争执的内容。


“我儿子说,一定要医生亲自手抄这份药符我的病才会好!”毛阿姨的情绪稍显激动,大概是已经被护士打回过诉求,可尚且心有不甘,“这可是我儿子从华佗山求来的啊,能保佑我手术平安。”



年轻护士有些招架不住,腊月里的天,竟脑门上都浮起一层薄汗,“周大夫说了他没时间去给您画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他今天门诊住院部手术室跑都忙不过来。”


毛阿姨是周影的患者,头痛乏力及右侧肢体肌力减弱数月后,在下级医院经查左侧颞叶占位转来B大的。能让护士开口去问周影这样离谱的要求,想必,一定是上午便闹过了。


“这怎么就神神叨叨了呀?你这个小姑娘怎么这么说话呢?哎,现在的年轻人啊,心中都没有信仰——”

眼尖的毛阿姨捕捉到走近床尾的安寄远,“诶诶!小帅哥!你来,你说说看,我一看你面相啊,就是佛祖会保佑的乖孩子。”


安寄远眉毛一抽,非常不情愿地走近几步,“阿姨,我姓安。”


“安小帅哥,来。”

毛阿姨理所当然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拉过安寄远垂在身侧的手,“坐这儿。”


安寄远的眉毛抽得更带劲了,被发丝半遮半掩着的一副大耳朵渗出隐隐的淡粉色,他努力忽视满屋子吃瓜群众伸长脖子,好奇而探寻的神情,抽出被紧紧攥住来回揉搓的手。


“阿姨,我上班期间不能坐。”安寄远站定在一米开外的安全距离,试图寻找问题根源,“您儿子呢?”


毛阿姨挥手道,“儿子工作忙,我也没什么大事不用烦他!我儿子对我可好了,你看,他还特地给我去求符呢!我的病啊,可全靠它了哦。”



站在一旁的护士忍不住反驳,“那你的病治好了,都是你儿子和这符的功劳咯?敢情我们医生护士忙活半天还不如给你画符。”


这话实在太容易引战,安寄远悄悄拽了一下护士的胳膊,却不料毛阿姨直接笑呵呵接过话,“那可不能够,你们忙活得不容易,这我跟我家老头都知道。但是这东西,就是一个信仰,我从不到你这么大的时候就开始信,总感觉心里有个寄托,办事才能灵。”


毛阿姨眯眼笑得温和,日光下的眼角亮起莹莹闪光,也只有咧开嘴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才真正显露无疑,一点不客气地暴露着妇女的年龄。


她不高雅、不温柔、不算好说话,举手投足间都充斥着常年穿梭于弄堂巷子间的市井气息,当然也算不上一位省事明理的患者。

然而,她紧紧捏着那字符护在身前的模样,就犹如第一天上学的小学生,不舍得让崭新的书本折出任何一道痕来的殷切和珍爱。


安寄远片刻的心软,就把多年来所受的循证医学熏陶抛于脑后了。



毛阿姨搬了把凳子,硬是给安寄远塞了两盒牛奶,乖乖巧巧地坐在他办公桌旁边,时不时有护士或家属来找安寄远,都极其善解人意地挥手让他去忙,等安寄远回来的时候,便看见妇女小心翼翼地握着他画的半张符,左右翻看,面带微笑。



那笑容带着一种沉浸式的满足,令人觉得这廉价的笔墨都是香的。


哪怕,事实上,安寄远是完全没有艺术天份。

别说画符,当初在医学院,就因为难以理解解剖图解这项作业,和老师拍案争辩过,可毕竟B大对于季杭而言太过近水楼台,安寄远不敢将事态闹大,于是只好……让苏蕴给他画了。


凭借拙劣的画技,也终是在忙碌的间隙中给毛阿姨画完了一整张符,丑得安寄远自己都觉得无地自容,毛阿姨却是满面春风,笑脸盈盈地离开了。



·



冬雷将夜空劈得四分五裂,暴雨如期而至。


密集的雨点被狂风砸到办公室的玻璃窗上,震出噼里啪啦的狂响。


画符期间借着录入病程的由头摆弄电脑,安寄远已经确认了一个事实——那份两周前的病例分析题,早都消失在了计算机的黑洞里。


无视作业,公然撒谎。



那些掺着冰渣子的训斥,像是不合时宜的警钟,再次回响到耳边。


他说他不够优秀,所以不足以同他并肩面对困境;他说他不够听话,怎么教都学不乖;他说他借着自己少爷身份无法无天,行事冲动不计后果。


再难听的训话,安寄远都能咬牙接下,可是他最害怕的,还是在清晰地看见季杭的失望后,被彻底剥夺弥补、改进、甚至认错的资格。




等待音稍显漫长,电话才迟迟被接通。


“师兄。”

恭敬、有礼、郑重,挑不出毛病的称呼。


可是……


直到后来,直到这两个孩子成长到足够独当一面,直到他们都升了主治甚至开始有自己的学生,乔硕在听闻这两个字时,还是会产生一种天然的警惕。



师兄?

安寄远恭恭敬敬叫自己师兄能有什么好事?!



“我靠!安寄远你胆子怎么那么大呢,我从前真小看你了啊!”乔硕难以置信得愤然骂道,“你连老师的作业都敢删?!你怎么不直接把他人给拉黑算了?疯了吧你,你是最近没挨揍脑子的水排不出去是不是?你来,你现在过来,我抽你一顿看看能不能清醒一点。”


凭什么?人人都要打他了?!


安寄远不甘地挣扎,“他最近都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谁知道突然就想起病例来了。你能不能给点建设性建议啊?”


乔硕波澜不惊地回道,“我建议你坦白从宽。”


安寄远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面前看雨,声音里混杂入凌乱的风声,“反正挨打的不是你?师兄,我好歹替你挨过三十藤条啊,上次我俩打架我哥就只罚了我!”


“三十下藤条你还好意思说?!”乔硕愤懑怼了回来,“我肿了一个礼拜的爪子每天刷手刷到生无可恋是因为谁?前一天刚闯祸,后一天手就肿成那样,我跟护士说是我摔跤摔的都没人信!脸都没了好吗!还有之前,我脱岗给你缝合,你都忘记了小没良心的!”


安寄远被说的也不好意思起来,揉着太阳穴语气尴尬,“我也不是要你帮我写啊,我能自己写,只需要找到原题就好了。”


电话那头沉静片刻,问话里多少掺了些烦躁,“老师是怎么给你的题目?”


“邮箱发的。”

绑架杨济后的那个晚上,安寄远回到家,就把来自季杭的所有邮件统统给筛选出来删除了,甚至没有多看一眼,直接清空了回收站。


又是短暂的沉默,乔硕压低声音,“你,还在科室里?”


·


屋外,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哗啦啦翻滚着狂风骤雨。


季杭办公室的窗户还开着一条缝,窗台上的盆栽里汪洋一片。


安寄远趁着夜色潜入季杭办公室的时候,满心满眼都是“乔硕简直就是天才”云云。沉浸在即将失而复得的喜悦中,完全没有心思去想为什么师兄会知道季杭办公室电脑的锁屏密码。


“老师电脑的密码是xxxxx,他的邮箱是不用密码登录的,你直接打开网页就行,然后去已发送邮件里找找。记得不要留痕迹啊,小心点。”


空气里浸润着湿漉漉的阴潮气息,虽说,安寄远从小熟念于这类偷鸡摸狗的熊孩子专属事业,但是,也断然没有在季杭的底线上荡秋千的胆子。


轰隆隆——


惊雷炸响,空气中强烈的震颤隔着窗户渗透进屋内,银白色的闪电照亮安寄远紧绷的脸色,心脏都跟着狂跳起来。

安寄远关紧窗户,试图将那故意渲染氛围的狂风暴雨隔绝在屋外。


季杭开始恢复日常手术和门诊工作了,办公桌上整整齐齐铺散着标记了编号的手术方案,或许是这熟悉而好看的笔迹,骨气洞达,让阴沉的黑夜和怒号的风声,显得——更可怕了。



安寄远不敢开灯,凭借手机微弱的亮光,蹑手蹑脚地坐到办公桌后,逐渐亮起的电脑屏幕,在他紧张的面容上倒影出五彩的图案。


顺利进入邮箱,找到两周前收件人为安寄远的那份邮件,再次发送,然后将记录删除。保险起见,安寄远还登陆了一下自己的邮箱,确认收到且能打开了,才安心地清除了相关浏览记录,关闭浏览器,返回桌面。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到一分钟的时间。


安寄远沉沉呼出一口气。


悬了一下午的石头,总算是落地了。他平静的眸光在夜色里更显深邃,辗转在季杭整洁到完全同其业务繁重程度不相符合的电脑桌面上。



黑暗的环境,使得脑海中的画面如蒙太奇般浮掠而过:第一次去季杭家的小心谨慎、站在书桌前对答问题时如瀑的冷汗、严厉的训斥和教训、欣慰的表扬和轻笑,一帧帧切换。


真切得仿佛触手可及。


安寄远静坐半晌,才有力气挪动鼠标准备关机。


然而,就在他按下左键前的最后一瞥,一个命名奇怪的文件夹,将安寄远的眼神吸引了过去。



那瞬间,窗外的暴雨竟骤然聚起冰雹般的力度,裹挟着强风打在玻璃上,发出令人击缶般的沉重声响!



所有程序和文件夹都以竖列形式,规整地排列在桌面左侧。唯独这一个,孤零零坐落在整个屏幕的右上角,好像一个不合群被孤立的孩子。



安寄远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找回病例题后的释然,慢慢从他漆白的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异常的凝重和肃穆——仿佛立身于浩然壮阔的城墙脚下,面对一扇沉重的铁门,门后面,是未知的世界。


清脆的鼠标单击音回响在静谧的空间内,文件夹被选中,茵茵的蓝绿色在深夜里闪烁邀请的光芒。



他的心中有一杆天平在左右摇摆,孰轻孰重,竟不分上下。



闪电和雷声依旧在身后交替进行,可或许是青年在某些特定的事情上总太过义无反顾,他的心中竟生出一种怪异的安静平和。


什么都听不见。


风浪平息,天平锁定了倾斜度,安寄远双击打开。


文件夹中的内容并不多,安安静静躺着六张扫描件,这次,安寄远没再犹豫,他直接点开第一份图片——


轰隆!


惊雷劈响在头颅之上,哐的一声将他僵硬的身躯炸得四分五裂。


整颗心都好像被灌入了冷铅,狠狠往下沉落,安寄远的嘴唇不自知地微微颤抖,骤缩的瞳孔里,射出道道凶光。


————————


毛阿姨后面还会出现的,请记住这位可爱患者。


又到作者们最喜欢的环节了:猜猜安小远看到了什么??


搓搓手!!期待.jpg


感谢以下小伙伴让毛阿姨请安小远喝牛奶:@争取 

@应溦 @甜心奇异~果 @哈哈 @是垚垚啊 @麦子穗穗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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