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酒蛋泥

你必须永远正确。

《尾迹》第一章(1)


狂风席卷骤雨,将雨水连结成无数条长鞭,狠狠往咫尺之外的玻璃上抽打。夜幕下的城市星火,与机舱内繁复的仪表灯光连成一片。


发动机的嗡鸣、雨打机身的轰响、自动驾驶解除的警报声,混杂在进近台的播报中,辨析不易。


如此时分,男人本就低沉的声音显得尤为镇定稳笃,“着陆前最后检查,所有警告按压,起落架放下三个绿灯,襟翼25度有绿灯,舱门开锁,雷达未关闭。”


说话的人名叫陆闻,远近闻名的闻——航校期间因为成绩过于优异,毕业前一年就被各大航空公司相继追逐,毫无悬念得选择了目前如今国内三大航空巨擎之一的寰信航空。然而,不同于平常人家24岁的年少张扬,他冷淡、孤傲、少言,走到哪儿都是一副鼻孔看人的模样,是远近闻名的不好相处。


叮!


自动驾驶的解除,代表从现在起,飞机退出巡航模式,所有飞行轨迹皆受飞行员操控。


陆闻向耳机中的空管申请,“天气不好,3456申请降高度。”


耳机里响起一阵电波噪音,进近台给出回复,“寰信3456,可以下高度到900。”


“下降高度900,寰信3456。”


陆闻在右座,担任此次航班的PM,负责飞行检察,“现在航向三洞五,方向幺五洞。襟翼30。”


PF和PM是在每段航程中两位飞行员担任的功能,PF主要负责操控,PM负责配合检察。①


是人就会犯错,为了减少犯错概率,每一个指令和操作都必须由两位飞行员共同核实。左座的PF旋即交互检查,“襟翼30。3456建立盲降。”


穿越云层,机身略微颠簸,进近台做出交接,“3456联系塔台118.55,再见。”


一切看似按部就班,除了,雨很大。


云层下的雨水依旧滂沱,打在黑夜的风挡玻璃上糊成一片,远处的跑道指引灯在水雾的晕染下,如粼粼闪烁的湖光。


陆闻那副不苟言笑的眉眼微蹙着,视线极为不佳。


他扫了一眼仪表盘右侧的实时数据,提醒道,“注意高度,还是太高。”


塔台的播报声接入耳机,是一个温柔的女声,“3456,请汇报航向。现在地面风330度,2米每秒。决断高度60米。”


决断高度是飞行员需要决断是否继续降落的最低高度,如果飞机在下降至决断高度时,飞行员还无法目视跑道,或出现其他特殊情况,必须操控立刻复飞。


陆闻抬手扭动旋钮,并回拉油门,“航向选择3,决断高度60,地面330度,2米。油门预位。”


PF低头确认手杆位置,“航向3,油门预位。看到引进灯,正前方。”


黑夜中,幽长蔓延的跑道引进灯逐渐在视野里清晰,机头以每小时三百公里的高速度冲破如瀑般的暴雨逼近机场。


“决断高度!”这一声喊话代表飞机已经降落到决断高度,陆闻的声音更沉了,“下滑道太低了!注意速度,太快了。”


仿佛是在验证陆闻的观察,机舱内紧接着放出地面迫近警告系统的警报声,“Glide slope! Glide slope!”


“速度没事!油门保持。”驾驶位置上的PF显然绷紧了心弦,语气都不自觉亢奋起来。


可显然,为时已晚。


飞机以283公里/小时的超速度,俯仰角负1度的姿态,前轮、主轮同时接地!


速度过快、下降率过高、未能建立正常着陆姿态,一系列的人为失误致使飞机在着陆时触发海豚跳②。


咚!咚!咚!


机舱晃动剧烈,碰撞声不绝于耳,飞机三次重触地后,主飞的PF终于决定复飞,可惜他并不知道,此时的飞机结构已经因为撞击而严重损毁。


就好像在最危险的路段、最强的暴雨、最大的心理压力下,驾驶一辆半失控的汽车。


“复飞复飞!襟翼15!”


机头正在上升,飞机再次脱离跑道,进入复飞航道。


滴!滴!滴!滴——


然而,由于机身结构损坏,机舱内警铃四起!


操纵杆失去控制、雷达丧失识别、起落架无法收起,只剩下持续鸣响的警报扰乱人心。


几乎没有意外的,再次尝试落地时,尽管机组将驾驶杆一拉到底,仍旧没能改变飞机大角度俯冲落地的姿态,3456号航班以421公里/小时的速度砸向地面。


飞机解体。



轰!






驾驶舱的灯光猝然熄灭,方才还飞扬着瓢泼大雨的玻璃外一片漆黑,左座上的男人紧紧扣住正前方的操纵杆,呼吸沉重而急促。


哒哒——陆闻修剪平整的指甲,却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在座椅上,节奏里透出悠闲。



“模拟检测训练结束,你们可以出来了。”教员平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陆闻双手背后目视前方,剪裁合体的西装制服上绣着闪闪发亮的肩章,他的眼神没有焦点,哪怕资深年长的教员就站在他一米开外的距离,竟多少有些目中无人的意味。


与身侧同飞的搭档呈现出截然相反的神态来。


“陈教员,对不起……”男人低垂着头,沮丧溢于言表。


陈国培抬手打断男人的道歉。他面容慈善,脾气又素来和祥,可温柔的性格并不影响他一丝不苟的行业作风。飞行员四十多岁的年纪正是黄金时期,经验成熟、履历丰富、技术熟念,能够在地面上做训练检察员,不用倒班飞航班,是许多飞行人都向往的归属。


“没事。”陈国培气息平稳,他抬头扫视二人,翻开手中的记录单,其实倒根本没什么可参考的,因为,“起降中事故,导致飞机坠毁,此次检测成绩为不合格。有什么问题吗?”


所有在职的航线飞行员,不论大小,每半年都需要进行一次复训,检查若不合格,代价是惨痛的。


陆闻用明亮的皮鞋鞋头磨了磨光滑的地板,抬头轻声抗议,“当然有问题。”


成绩优异、脾气古怪、没朋友多敌人,陆闻的个性在整个寰信可谓臭名昭著,身为资深检察员的陈国培,自然也早有耳闻。


他好脾气地道,“说说看。”


作为航校毕业后两年,训练成绩持续优异,安全驾驶时长超过2500小时+,其中,在今天训练用到的B737型客机上超过半数的公司年度优秀副驾驶,陆闻从不害怕挑战权威。


“今天我的任务是PM,在降落过程中,我曾两次提醒主飞的PF,速度过快、高度太高,意见都没有被采用。他的一意孤行,是导致这次事故的主要人为原因。”陆闻一点不客气,“在飞行中,本来机长就比副驾驶副多了决断权,他飞行时长比我多,自然就肩负更多的责任和权利。这短短的几分钟内,我提建议他不接受,如果上手接管引发矛盾显然也不是一个合适的选择。我做了我该做的,他却愚蠢得盲目自信,凭什么分到一个这样的队友,我也需要一起加场补考?我不同意。”


陈国培将手中的记录单合起,放回身侧,不可思议地质问,“所以,如果是真实飞行情况,你明知机长做错了,也任由飞机坠毁,让几百人为你的骄傲灵魂丧命?”


陆闻依旧顶着一副事不关己的孤傲态度,眼神飘忽不定,“当然不会。大雨中着陆,按正常操纵方法应当减小油门并带杆,根据跑道灯光的变化情况使飞机退出下滑姿态,将停机角保持到737规定的-0.79至-1度时接地。驾驶舱第一次出现下滑到低的警报后,更要收油门,如果未能正确目视跑道,也应在决断高度之前复飞。”


“那你为什么不做?!”陈国培肃然冷下脸,怒斥道,“八该一反对都当饭吃了?机长不接受你的建议你就不作为,有没有一点团队意识?人命都是儿戏吗!”


人命都是儿戏吗?


陆闻背在身后的双手登时攥起拳头,手臂因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起来,不安骚动着的仇恨就要从骨髓里爆破而出。


他竭力掩饰神情中的异样波动,用低头的动作掩盖眸间血淋淋的凶光——



人命非儿戏。


最没资格说这句话的,就是你们。




时间滴答滴答流逝,陆闻用三个深呼吸调整气息,再抬眼,一贯的清冷又将那浓浓的悲愤情绪冻在心底,他淡淡瞥了一眼身侧的男人,“模拟训练,将错误放大,长长记性,有什么不好的?是,我就是故意等他坠机的。”


———————


①PF:pilot-flying,两位飞行员中主要负责操纵飞机的

PM:pilot-monitoring,两位飞行员中主要负责监控整个航程的

PF/PM是功能,机长副驾驶是职位。

通常民航航线配备一位机长,一位副驾驶,二人在职位上是上下级,在技术上是师徒。PF可以由机长担任和可以由副驾驶担任,PM亦然,按照天气、航线复杂程度、机场熟悉程度、教学需求来决定。

例如,这趟航线非常普通、机场和天气条件都非常好的情况下,副驾驶更可能为PF。如果天气特别不好、航线复杂、对机场不熟悉,机长都不是很有把握,那肯定就自己操纵飞机了(PF),让副驾驶(PM)跟着学。PF和PM是可以切换的,一旦机长认为副驾驶操作不当,可以随时接管PF。

在每一个飞行阶段,PM和PF担任的职责都是不同的,例如起飞时,是这样配合:

null


②海豚跳,顾名思义,就是当飞机触地后跳起,然后又重落地,再跳起这么一系列的弹跳。通常是由于,飞机落地时前轮先接地引起。


***

这起模拟事故参考的是97年南航cz3456在深圳黄田的5.8空难,百度就能找到事故调查报告。

愿逝者安息。


【【【感谢所有投票支持的小伙伴们!】】】


对了,人名略有改动,为了读起来顺口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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